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任文逸稿二

任文逸稿卷之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8 段

皇帝制曰:「朕惟治天下之道,其端不可槩举,特以大者论之,在乎知人、安民二者而已。夫知人则哲,必能官而任之;安民则惠,必使匹夫匹妇各得其所。虽然,尧舜尚于此犹难,夫岂后世所能及也?朕本藩服,仰承天命,入奉祖宗大统,朝夕战兢,不遑宁处。何自即位以来,灾变频仍,旱潦相继,岁复一岁,无处无之,生民流亡,朕甚恐惧。此非朕官非人以虐民欤?或贤与不肖进退倒置欤?或劝惩之典两失其宜欤?抑为我选任者失公平之道欤?夫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非民不聊生,而天垂深戒者如此何欤?至于内有盗贼之扰,外有戎狄之患,此亦以为民之害者。民为邦本,而使饥寒困苦,流离死亡,至于如此,邦欲安而得乎?朕虽存保邦安民之念,求其所以,实无一得。朕欲俾灾沴潜消,民生安堵,盗贼息,边方靖,财充而食足,不知如之何可以臻此。特进尔多士于廷,尔多士明于王道,有日矣,且目覩时艰,岂无真实的见以匡我者?当悉心吐露,推衍所以于篇,朕当勉为亲览焉。勿謟,勿惮,勿泛,勿畧,庶副朕意。」御批:「勉吾求敬一之为主忠哉。」臣闻圣王保天下之道,存乎仁,而其行仁之道,存乎智,其合智与仁而成之之道,存乎敬。王道之行也,仁、智、敬,其为之端。与仁不足,则泽不下究,而民之憔悴困踣者无所与苏,而其弊也苛。智不足,则无以辨贤不肖于天下,贤者不必进,不肖者不必退,于是乎有残人不德,以尸民上,视民之休戚利害若无预巳事,甚者或肆其侵渔剥削,一任其凋弊而不为之所,而其敝也乱。夫是以不为戎首,亦善矣,如天下之治何?此求贤所以安民,而智又所以行乎其仁者也。然是二者不先之敬,则其智之所及,或至于偏听独任,既无以尽吾求贤之诚,而其智之所不及,且至于纵奸长慝,又无以致吾安民之实仁。不可终,而智亦为之缺然矣。是敬,又所以成乎智与仁,而不可一日忘焉者也。敬以飬心,心以体道,道以张法,法以尽变。斯海内之化清和,咸理兵革不试,暴盩不作,物道素朴,狱讼衰息,纪纲正于上,风俗昭明于下,而颂声作,王道成矣。奚用外焉,以取治法为?钦惟皇上,智以明王度,仁以惠万物,敬以凝天道而成世务。不自贤圣,询于寡昧,究观王道,图惟化原,此千古人臣献款摅忠之一遇也。臣闻之孔子曰:“事君,先资其言,后自献其身,以诚其信。”臣诚不侫,顾于致身之始,曾无一言可得先资以为陛下献哉?谨冐死以对。臣伏读圣制,首曰“治天下之道,其大者在乎知人安民”。盖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怀之。此皋陶陈谟之深意,而陛下之言及此,天下生人之福也。使愚臣于此有所隐伏回互,畏罪而不敢言,上以负陛下之盛心,而下以昧天下之至计,四方后代其谓臣何?臣请披肝沥胆为陛下言之,愿试听焉。臣窃覩陛下自即位以来,灾变频仍,近古未有。语谓天心仁爱之符是也。往年下罪巳之诏,谓政化未臻,民心积怨,上干天和。究其咎本,实予一人所致。臣时窃伏草茅,每见道路闻者皆叹息泣下,愿少湏臾无死以观化理之成。及今三五年来,人心之望已极,犹未见内尽消弭之道,上获天和之应,使海内旷然升于大猷。臣窃疑之。夫春秋以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人反德为乱,乱则妖灾生。陛下之德如天之无不覆,而地之罔不载。臣犹以为未至,是妄言也。然而天人之交,间不容发,此在陛下燕闲蠖濩之中,深宫独运之地,澄神自思而得之耳。圣制深以任官非人为惧,且疑贤不肖进退之差,以及于劝惩之失。其宜选任之非其道,此见陛下超然远览,神洞物外,直欲秉至公以消弭变毕,阜安生民。虽成汤桑林之责,周宣云汉之忧高宗彤日之修省,不是过也。臣闻后汉郑兴有言:「变咎之来,不可不慎。其要在因人之心,择人处位而已。」陛下平日宫庭之间,所震怒而赐谴者何人也?合于圣意诱而进之者何人也?其所赐谴者,必当其罪;而其所诱而进之者,必当其功。大臣不得宠邪侫之人,小臣不得进浮薄之士。如此,则变安从生?臣窃惟劝惩之典,莫急于考课;而选任之法,当责之铨衡。今之选举考课,则臣之所尝窃叹而深惜之者也。何则?士方穷时,读古书见循良传,踊跃动色,出死生自誓,愿作一良有司,谢天下。及反顾见其家室无长物,展转歔欷,不能自禁,靡然无复初志。甚者钻剌嬖幸,取中原名郡县自列,得则凌暴诛求,罔所不至;不则怨且怒,终其身置此等于民上,而欲民之得其所,辟之爱其羊豚而牧之豺也。

译皇帝制问:“我思考治理天下的方法,头绪不能一概列举,姑且只谈其中大的方面,无非是知人和安民两件事罢了。能够知人就是明智,必须能够授予官职并任用他们;能够安民就是仁惠,必须使每一个男子和女子都各得其所。可是,即使尧、舜对此也仍然感到困难,后世哪里能够达到呢?我本来是藩王,仰承天命,入朝奉行祖宗的大统,早晚战战兢兢,来不及安宁。为什么自从即位以来,灾异接连不断,旱灾水灾相继发生,一年又一年,到处都是;百姓流离失所,我非常恐惧。这难道不是我任用官员不当、虐待百姓造成的吗?或者是贤能与不肖者的进退颠倒了吗?或者是劝善惩恶的法典两方面都失当了吗?抑或是替我选拔任用官员的人失去了公平之道吗?天听取民众所听,天观察民众所见;既然已经到了百姓无法生活的地步,苍天还如此降下深重警戒,这又是什么原因呢?至于国内有盗贼的骚扰,国外有戎狄的祸患,这也都是对百姓的伤害。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却使他们饥寒困苦,流离死亡到了这种地步,国家想要安定又怎么可能呢?我虽然有保全国家、安定百姓的心愿,探求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却实在一无所得。我想使灾害逐渐消除,百姓安居,盗贼平息,边地安宁,财物充足、粮食富足,却不知道怎样才能达到这些目标。所以特意把你们这些士子召到朝廷来。你们明白王道已经很久了,又亲眼看见时局的艰难,难道没有真实而确切的见解来匡正我吗?应当尽心吐露,把达到这些目标的方法推演写在篇章中,我将努力亲自阅览。不要谄媚,不要畏惧,不要浮泛,不要简略,希望能够符合我的心意。”御批说:“勉力帮助我求得以敬一为主的道理,忠诚啊。”臣听说圣王保有天下的方法在于仁,实行仁的方法在于智,把智与仁结合起来而成就事业的方法在于敬。王道的实行,以仁、智、敬为根本。仁不足,恩泽就不能下达到民间,百姓憔悴困顿、跌倒流离,也没有得到苏息的办法,其弊病就是苛刻。智不足,就无法在天下辨别贤能与不肖,贤能者未必进用,不肖者未必斥退,于是残害人民、没有德行的人占据民上,视百姓的安危利害仿佛与己无关,严重的甚至任意侵夺剥削,任凭百姓凋敝而不加救治,其弊病就是混乱。因此,不成为首先发动战争的首恶,也就算很好了;但这样又如何治理天下呢?这就是求贤用以安民,而智又是实行仁的手段。然而这两者如果没有敬作为先导,智力所达到的地方,可能变成偏听偏信、独断专任,既不能充分表达求贤的诚意;智力所达不到的地方,又可能纵容奸邪、助长恶行,也不能实现安民的真正仁德。这样下去就不能长久,智也因此有所欠缺了。敬又是成就智与仁的手段,是一天也不能忘记的。用敬来涵养内心,以内心体察大道,以大道张明法令,以法令穷尽事变。这样天下的教化就清明平和,兵革都不用,暴乱不发生,万物归于质朴,狱讼减少平息,上面的纲纪端正,下面的风俗明亮,于是颂声兴起,王道就成就了。哪里还需要向外求取其他治理的方法呢?恭敬地想,皇上以智明察王法,以仁惠及万物,以敬凝聚天道而成就世间事务。皇上不自以为圣贤,反而向我这个浅陋之人询问,考察王道,谋求教化的根源;这正是千古以来臣子献诚吐忠的一次机会。臣听孔子说过:“侍奉君主,先用自己的言论取得凭借,后来再献出自身,以诚实来取得信任。”臣实在不才,只是在献身效命之初,竟没有一句话可以先作为凭借献给陛下吗?谨冒死回答。臣伏读圣上的策问,开头说“治理天下的方法,其中大的方面在于知人、安民”。知人就是明智,能够任用贤能;安民就是仁惠,百姓会归心。这是皋陶陈述治国谋略的深意,陛下的言论达到这里,是天下百姓的福气。假使愚臣在这件事上有所隐瞒回避,因害怕获罪而不敢说,上则辜负陛下的盛大心意,下则蒙蔽天下最重要的计策,四方和后代会怎样评价臣呢?” 臣请求披肝沥胆地为陛下说明,愿陛下姑且听听。臣私下看见陛下自即位以来,灾变接连不断,是近古以来所没有的。俗语说,这是上天仁爱之心的符应。前些年陛下下罪己诏,说政教未能达到理想,百姓积怨,因而上干天和。追究祸患的根源,实在是我一人造成的。臣当时隐居草野,每次听见道路上的人谈论,大家都叹息流泪,希望暂且多活一会儿,不要立刻死去,以便看见教化治理成功。到如今三五年间,民心的期待已经达到极点,却仍未看见消除一切灾害、上获天和回应、使天下豁然进入大治的办法,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春秋》认为上天违背时令就是灾,土地违背万物常性就是妖,人违背德行就是乱;有乱就会产生妖灾。陛下的德行如天无所不覆盖,如地无所不承载,臣却还认为没有达到理想,这实在是妄言。然而天人相感,间隔不能容纳一丝头发;这要在陛下燕居闲暇、深宫独自运筹之时,澄清精神自行思考,才能得到答案。圣上的策问深深担忧任官不当,又怀疑贤能与不肖进退失序,以及劝惩失当。这说明陛下高远地观察一切,精神洞察物外,正想秉持至公之心来消除灾变,使百姓富足安定。这即使比成汤在桑林祷告时的自责、周宣王面对《云汉》诗所表现的忧虑,以及高宗面对彤日而自我修省,也没有超过。臣听说后汉郑兴说过:“灾变罪咎到来,不可不谨慎。要点只在顺应民心、选择适当的人处在适当的位置罢了。”陛下平日宫廷之间,因震怒而赐予谴责的是什么人?合乎圣意、受到引导而进用的是什么人?受到谴责的人一定应当承担他的罪责,受到引导进用的人也一定应当有相称的功劳。大臣不能任用受宠的奸邪小人,小臣不能进用浮薄之士。这样一来,灾变从哪里产生呢?臣私下认为,劝惩的法典没有比考核官员更急迫的;选任官员的方法,应当责成铨选机构办理。如今的选举和考课,正是臣曾私下叹息、深感痛惜的事情。为什么呢?士人困穷时,读古书中循良官吏的传记,兴奋动容,甚至以死生发誓,希望成为一个良好的官吏,为天下效力。等到回头看看自己的家中没有多余财物,辗转叹息哭泣,便不能自我克制,颓然不再有最初的志向。更严重的,有人钻营刺探、巴结宠臣,求取中原的名郡大县以自荐;得到之后便凌辱百姓、横征暴敛,无所不至;得不到便怨恨发怒。终身把这种人置于百姓之上,却想让百姓各得其所,就好比爱护自己的羊豚,却把它们交给豺狼放牧。

世无完蓄矣。故祖宗之于士,飬之以节义,而威劝之以赏罚,其用之各尽其才,而其课之也,幽明殿最,各程其实,则善者益勉而不善者化,能官者上而不能官者斯下下矣。若夫选举之失其平,资格坏之也。国初用人,或举于畊啇,或征于渔钓,脱去流品,惟其才贤是犹有古意。语曰:「不习为吏,视巳成事。」盖言古也。比者稍有兵荒,动闿入粟买官之令,以为常制,累世莫能变。臣闻人情所好而争趋焉者,韩非有言:「非名之即利之也。」以粟易官之名,岂人所好而人固趋之?不得于名,彼其不求得于利哉?人人以其利之心,上应于国,而国且便之以布于天下。夫其一人入粟几何,而其所取诸民者必十倍而后餍足,是为天下谋小利而获大害也。又况高官显秩,自科甲之外,虽智且贤弗及,则彼修于冥冥,无所慕而为善者,世宁几人哉?臣故曰资格坏之,非人才之罪也。董仲舒曰:「邪气积于下,怨恶蓄于上,此灾异所缘而起矣。」方今天下之豪气,孰有大于冗员颓?吏苟便身图以误国家者,而灾异实因之。臣愿陛下严侥幸觊觎之禁,公赏罚黜陟之典,杜买官鬻爵之弊,革年地资望之说,则贤才罔伏下吏,革諐上天之变异可回,生民之流亡可复。而所以为智之道,莫大于此矣。圣制又谓内有盗贼之扰,外有戎狄之患,此亦重为民之害者。以陛下爱民之深,忧民之切如此,而陛下之臣,在内者不能消弭寇乱,在外者不能慎固边圉,天未厌祸也。而又离民以佐灾,犬戎树惇矣。而且观之兵,则陛下亦岂得晏然巳乎?周官大司徒以荒政聚万民,其十有二曰除盗贼。夫除盗贼而系之末者,先王之所甚不得已也。以人情言之,盗贼亦人耳。人有不爱其身与其父母妻子居室蓄产百物,而喜弃其壤土者乎?爱之而或为人所夺,其身有困于刑罚工役不得息,其父母妻子有苦于流离转死不得会聚,其居室蓄产百物有耗于征求贡输不得自奉自娱。是数者皆足以伤于民心。彼其时即不忍舍弃,而一旦夺于有力之强,其不去为盗奚待也?语曰: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鹿也。人情抚则后虐则雠,岂有常哉?今西南之国,一遇歉岁,即赭衣载道,旌旗翳空。臣愚以为在上者有以夺其所爱而激成之,未必吾民之能自为盗也。若夫边事之兴,宋人谓出于饕功幸利之徒,黩武玩寇,不以朝廷大计为念。前日榆林、松茂之役,郡县嗷嗷,令小吏督罢民转饷数千里外,号称筹边,亦既左矣。而荏苒衰羸之卒,不经一战者,又引领待哺,谓足以羽仪塞垣,此何理也?人有病枵腹者,断肢体脯筋骸以充之,然而无益于死者,天下之大舛也。先王备边以卫中国,令边有莫敌之势,而中国无聊生之民可矣乎?此臣谓王者不治夷狄,赵充国所为善之善者,令边人自给,母以勤国家也。臣愿陛下内择贤守令以宰治郡邑,外择良将帅。以控制边鄙,诛有位之盗,去黩武之戎,汏冗兵,抑浮费,则寇乱可弭,戎狄可清,民力可苏。而所以为仁之道,莫大于此矣。然此但就陛下之所以策臣者而论之耳。若以臣愚言,之上天之变未息,是生民未安也。生民之未安,是贤才未尽用也。贤才之未尽用,或者圣心其犹未纯乎?然观陛下览四方灾异奏牍,则惕然惧;见古圣贤箴规,则泠然省。此其心亦未为不纯矣。而圣制犹谓「保邦安民之念虽存,求其所以实无一得者」,岂非深忧过计,道愈至而心愈不足?必欲臣愚罄竭私悃而无少隐伏之意乎?臣不敢槩举,请得以敬终之。尧之言曰:「允执厥中。」谓「执」云者,战兢持守而不敢纵之辞也。其意曰:「天无定命,理无定形,人心无定机。执以定其所无定焉,云尔。」是故安汝止,惟几惟康。敕天之命,惟时惟几者,三圣相授受,守一道也。是故尧舜之世,民罔不安,臣无不可知,而犹曰「帝其难之」者,不敢以易心乘之,敬之道也。陛下如以前所陈数者为忧,则孰若取圣制所谓尧舜者以为法乎?孔子之后,子顺曰:「昔者吾先君子欲作文武而至焉,文武欲作尧舜而至焉。」是故大圣人之道,存乎有作,不可退然而止也。臣愿陛下勿以臣言为迂,留神省览,益求所谓「敬一」者而精之,令天下复见唐虞之治,愚臣幸甚。

○乙未会试策

译这样下去,世上就没有完整保存的善行了。所以祖宗对待士人,用节义来培养他们,用赏罚来威慑和劝勉;任用他们时使各自充分发挥才干,考核他们时,无论显达还是隐微、优等还是劣等,都按照实际功绩分别考定。这样,善良的人更加努力,不善的人也会受到感化;能够任官的人升上去,不能任官的人就降下去。至于选举失去公平,是资格制度败坏造成的。建国初年任用人才,有的从耕田经商的人中举荐,有的从捕鱼垂钓的人中征召,摆脱原有的等级品流,只看才干贤能,这仍然有古代遗意。古语说:“没有学习过怎样做官,却要看已经办成的事情。”说的就是古代的情形。近来稍遇兵乱灾荒,动辄颁布纳粮买官的命令,并把它作为常制,历经几代也不能改变。臣听说,人情所喜爱而争相趋附的,韩非说过:“不是追求名,就是追求利。”用粮食换取官名,难道不是人所喜爱、所以人们固然会争相趋附吗?得不到名位,他们难道不就转而求取利益吗?人人都带着逐利之心,上面迎合国家的需要,而国家又以此为便利,把它推广到天下。一个人缴纳的粮食有多少,可他从百姓那里取得的必定要十倍之后才满足;这是替天下谋求小利,却获得大害。何况高官显位,除了科举出身之外,即使聪明贤能也不能得到,那么那些在幽暗之中修养自己、没有名利可羡而行善的人,世上还能有几个呢?” 所以臣说,是资格制度败坏造成的,并不是人才的罪过。董仲舒说:“邪气积聚在下面,怨恶蓄积在上面,灾异就由此而生。”如今天下的豪强势力,有什么比冗员和积弊更严重的呢?官吏如果只图自身便利而误害国家,灾异实际上就由此产生。臣希望陛下严禁侥幸觊觎,公正施行赏罚升降的法典,杜绝买官卖爵的弊病,革除只讲年资、籍贯、资格和声望的说法,那么贤才就不会埋没在下级官吏中,上天因过错而降下的灾变也可以挽回,流亡的百姓也可以恢复故业。这就是实行智道的最大事情。圣上又说,国内有盗贼骚扰,国外有戎狄祸患,这也尤其是百姓的重大灾害。陛下如此深爱百姓、深切忧虑百姓,而陛下的臣子,在内不能消除寇乱,在外不能谨慎固守边境,这说明上天的祸患还没有厌弃。又使百姓因战争而离散,灾祸更加深重。况且从战争方面看,陛下难道也能安然无忧吗?《周官》说大司徒用荒政聚集百姓,十二项措施中有一项是除盗贼。除盗贼被列在末项,是先王极不得已的办法。从人情来说,盗贼也是人。人有不爱惜自身以及父母妻子、住宅财产和各种物品,反而喜欢抛弃故土的吗?” 他们所爱惜的东西有时被别人夺走;自身困于刑罚、劳役,不能休息;父母妻子因流离转徙、相继死亡而不能团聚;住宅、财产和各种物品因征求贡输而耗损,不能供自己生活享用。这几件事都足以伤害民心。百姓当时即使不忍心舍弃故土,一旦被有力量的强者夺走所爱,他们不去做盗贼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古语说:施行德政,他们就是人;不施德政,他们就像鹿一样任人捕逐。人心受到安抚就归顺,受到虐待就成为仇敌,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呢?如今西南各地一遇歉收之年,穿囚衣的人就遍布道路,旌旗遮蔽天空。臣愚昧地认为,在上位者有所作为,夺走了百姓所爱,才激成这种局面,未必是百姓自己愿意成为盗贼。至于边疆战事兴起,宋人说是出于贪图功劳、侥幸求利的人,他们滥用武力、轻视敌寇,不把朝廷的大计放在心上。前些日子榆林、松茂的战役,郡县百姓哀号,小吏督促疲敝的百姓把粮饷转运到数千里之外,号称筹划边防,这已经是错误了。又有那些逐渐衰弱羸瘦、未经一战的士卒,伸长脖子等待喂养,却说足以作为边塞的仪卫,这是什么道理?有人患病而腹中空虚,便割下肢体、腌制筋骨来充饥,然而这对死亡没有益处,是天下最大的错误。先王整备边防,是为了保卫中原;如果只使边疆有无可匹敌的形势,却不能使中原百姓安居乐业,难道可以吗?” 这就是臣所说的王者不亲自治理夷狄,赵充国所实行的才是最好的办法:让边地百姓自给自足,不要因为边事劳累国家。臣希望陛下在内选择贤能的太守县令来治理郡县,在外选择良将统帅来控制边境,诛除居官位而为盗的人,停止滥用武力的战争,淘汰冗余士兵,抑制浮费,那么寇乱可以平息,戎狄可以清除,民力可以恢复。这就是实行仁道的最大事情。然而这只是就陛下用来策问臣的内容而言。若按臣愚见,上天的灾变尚未停止,是因为百姓尚未安定;百姓尚未安定,是因为贤才尚未被充分任用;贤才尚未被充分任用,或许是圣上的心志还没有完全纯正吧?然而看陛下阅览四方上报的灾异奏牍,就警惕恐惧;看见古代圣贤的箴规,就清醒反省。这样看来,陛下的心也不能说不纯正。可是圣上仍说“保全国家、安定百姓的心愿虽然存在,探求实现它的办法却实在一无所得”,难道不是忧虑深重、思考过度,以为道越高远,自己的心越觉得不足吗?难道一定要臣把内心的诚意全部倾吐、不稍有隐瞒吗?臣不敢笼统列举,请允许我以敬来结束。尧说:“诚信地把握其中正。”所谓“把握”,是战战兢兢地持守,不敢放纵的意思。它的意思是:“上天没有固定不变的命令,事理没有固定不变的形态,人心没有固定不变的机变。要把握它,使无定之物获得一定的准则,如此而已。”所以要安定自己的止所,时时察觉细微变化,时时保持安宁;敬畏上天的命令,随时把握细微之处。这是三位圣人相互传授、共同守持的一条道理。因此,在尧舜时代,百姓没有不安定的,臣下没有不能被了解的,可他们仍说“帝王之事大概是困难的”,是不敢以轻忽之心对待它;这就是敬的道理。陛下如果把前面所陈述的几件事作为忧虑,哪里比得上取圣上策问中所说的尧舜作为法则呢?孔子之后,子顺说:“从前我的先君子想成为文王、武王那样的人,便达到了文王、武王的境界;文王、武王想成为尧、舜那样的人,也达到了尧、舜的境界。”所以大圣人的道理在于不断有所作为,不能退缩停步。臣希望陛下不要认为臣的话迂阔,留心省览,更加探求并精研所谓“敬一”的道理,使天下重新看见唐虞时代的治理,这是愚臣的大幸。乙未会试策

问星官之书,自容成氏有之。顾其法不经,见人无所征信。南北正以降,其有存者,巫咸、甘石《星经》尔矣。今观其书,有以赤记星者,有以玄黄记星者,诸不可少,其槩可得闻欤?星一也,有经,有纬,有垣,有舍,有主,有客,有犯,有孛,有迟留伏逆,表里盈缩,有含誉,有格泽,有五残,六贼,其占步之法,当何为也?夫三垣列舍备矣,史家谓明王必占,与失轨道则占者纬,其要乎?近代儒臣掌论著天事,上纪五纬之行度,而次第其迟疾,其说甚详。不知于昔人所著《灵宪》《论法象志》《覆矩图》《司天考》诸书,其□有合乎?无也。古有之,通天地人曰儒,天之文日覆乎其上,而儒不知,可耻也。其遂陈之,以观慱雅之学。昔者圣人之作《易》也,观象于天;其作《春秋》也,系王于天。何也?王者宪天者也。王不天,不尊。《易》者明天事者也。天不垂象,无以见吉凶,则《易》不作可也。是故星官之书,王者所为,测象明天,辨经纬,察机祥,考其顺逆迟留犯守陵历鬬食之数,而救之以其事者哉?盖自黄帝命容成总六术,时代古远,莫可纪训。南北正以降,法不经见,人无所绍述。宣夜虽称绝传,而郗萌、虞喜之徒,亦尝有论著,盖即南北正之遗法也。《周髀》《盖天》其法本出羲皇,古谓玄中象外别传,非天事明矣。穹天、昕天诸家,崇幻餙恠,穷于所不知,使天下神其说而不可为据。乃近世所遵用者,则浑天也。浑天一法,其来已远,自啇巫咸而下,齐有甘德,魏有石申,虽其师授谁何不可知,大都出于黄帝容成之后,而咸为最着。其视昆吾、梓慎、禆灶、尹皋之伦,真妄浅深,大相县绝。故三家书世为星经祖祢。汉魏六朝诸太史令,无不家传而世守之。陏唐以来,禁邲其书,自经生学士,鲜有闻者。吾盖访诸灵台五官氏,而得其说,故尝有述焉。谨按巫咸以黄记星四十四座,凡百有四十四星。甘德以玄记星百一十八座,凡五百十有一星。石申以赤记星,百三十八座,凡八百有十星。大率经星常宿,自北极紫徽帝车三能下,至斗牛婺女,南极东距周鼎,西绝咸池,中外官可名者三百二十座,计二千五百一星。班固志以为七百八十三星,尚略也。而变动不居,流行太虗者,则惟五纬星。星言者,精也。阴阳之精,其本在地,而上发于天者也。经星附天而生,随天运转,故谓之经。五星不附于天,而炅然独运,故谓之纬。纬者,言乎其动者也。以五纬常度论之,近日则疾,远日则迟迟,甚则留,留久而退,渐退渐疾,最疾而复迟,退止而留,留久而顺,复从最迟以至于最疾。最疾则与日同缠也。岁星最疾,约四日行一度。荧惑最疾,约七日行五度。填星最疾,约七日行一度。此三星者,皆行度较少,故伏合以后,日常在前。太白最疾,约四日行五度有余。辰星最疾,约一日行一度有余。此两星皆行度较多,故伏合以后,其行常过于日。岁星八十三年而七周天,与日合度者七十六。荧惑七十九年,凡四十二周天,与日合度者凡三十。填星五十九年而再周天,与日合度者五十七。太白、辰星与日常相近,故随日一岁一周天。五星虽炅然独运,不附于天,而其伏见顺逆迟留合散,乃不能不附于日者。日惟至阳之精,有君道焉。而五星则阴道也,臣道也。臣不能叛君,而有行天之道也。五星不失行,年谷蕃昌,侯王以宁,海内阜康。五星不顺轨,国乃后殃。太史公曰:五星失轨道,则占谨变也。是故岁星缓则不行,急则过舍,逆则占。荧惑缓则不出,急则不入,违道则占。填缓则缩而迟,急则趮进,逆则占。辰太白缓则不出,急则不入,非时逆则占。是故天有五星,地应五行人应五事。国君驰骋田猎,委弃宫室,沈洒酗酒,横繇役夺甿时,仁亏貌失,逆春令则木不曲直,其罚见岁星,于是乎有不居之。国有居而复去之,国有赢而见彗,缩而见搀,其下则有死,国有破军之国人。君弃法律,逐功臣,变礼乱法,厥视荒逆,夏令则火不炎上,其罚见荧惑,于是乎有儵前欻后,欲左忽右,居而去,去而复还,环而守,而芒而角,而动摇灼灼,于是乎为寇,为卤,为厉疾,为丧,为饥,为兵。人君黩威武,好战攻,恣日?隹屠戮,轻蔑民命,饰城郭,侵边竟,伐义爽言,逆夏令则金不从革,其罚见太白,于是乎当出不出,不当入而入,回薄格鬬,易向离宿,怒则经天与日争明,小国疆,女主昌,天下乃有革民更王。

译问:星官的书籍,自容成氏以来就有了。只是它的法则不合经典,见于人间的也没有可以验证取信的。南北朝太史令以来,现存的只有巫咸、甘德、石申的《星经》罢了。如今看这些书,有的用红色记录星辰,有的用黑色、黄色记录星辰,各方面的内容不可缺少,大概可以把它们说给我听听吗?星辰是同一种东西,却有经星、纬星,有垣、有舍,有主星、有客星,有侵犯、有孛星,有迟行、留止、伏藏、逆行,有表里盈缩,有含誉、格泽、五残、六贼;推步占候的方法应当怎样呢?三垣二十八宿已经完备,史家说圣明的君主一定要占验;星辰失去运行轨道就要占验,这才是关键吗?近代儒臣掌管论述天象的事务,上面记载五纬星的运行度数,又排列它们运行的迟速,学说十分详细。不知道同古人所著《灵宪》《论法象志》《覆矩图》《司天考》等书,其中□是否相合呢?古代有句话说,能够通晓天地人的人才叫儒;天的文象每天覆盖在上面,而儒者却不知,这是可耻的。请陈述这些道理,以考察你博雅的学问。从前圣人作《易》,是观察天上的象;作《春秋》,是把王道联系于天。为什么呢?因为君王应当以天为法则。君王不合乎天道,就不尊贵。《易》是阐明天事的书。上天如果不显示征象,就无法看出吉凶,那么《易》也可以不必产生。因此,星官之书,是君王用来观测星象、明察天道、辨别经纬、考察机祥,考核星辰顺逆、迟留、侵犯、停守、陵历、斗食等情况,并依据这些情况采取补救措施的吗?大概自黄帝命容成氏总理六术以来,年代久远,已无法记载考证。南北朝太史令以后,法则不成体系,现象也不显著,人们没有可以继承阐述的东西。宣夜之说虽号称绝传,但郗萌、虞喜等人也曾有所论著,大概就是南北朝太史令留下的法则。《周髀》《盖天》的方法本来出自羲皇,古人说它是玄妙之中、形象之外的别传,显然不是明察天事的方法。穹天、昕天等各家,推崇幻诞、装饰怪异,困于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使天下把它们的学说视为神秘而无法据以实行。近世所遵用的,则是浑天说。浑天这一方法流传已久,自商代巫咸以下,齐国有甘德,魏国有石申,虽然不知道他们师承于谁,大体都出自黄帝、容成氏之后,而巫咸最为著名。他同昆吾、梓慎、裨灶、尹皋之类相比,真伪浅深相差悬殊。因此三家的书世世代代被尊为《星经》的祖本。汉、魏、六朝的太史令,没有一家不是世代传授、家家守持这些学说的。隋、唐以来,朝廷禁止传播这些书,儒生学士很少有人听闻。我曾经向灵台的五官官员访求,才得到这些学说,所以曾经写文章加以论述。谨按:巫咸用黄色记录星辰,共四十四座,计一百四十四颗星;甘德用黑色记录星辰,共一百一十八座,计五百一十一颗星;石申用红色记录星辰,共一百三十八座,计八百一十颗星。大体上,经星和常宿,从北极、紫微、帝车、三能以下,到斗、牛、女宿;南极向东到周鼎,向西到咸池;内外星官中可以命名的有三百二十座,共计二千五百一颗星。班固《汉书·天文志》认为有七百八十三颗星,已经还是概略的数字。至于变化不定、在太虚中运行的,则只有五纬星。所谓“星”,是精气的意思。阴阳的精气,本根在地,却向上发于天。经星附着于天而生,随着天运行,所以称为经;五星不附着于天,却明亮地独自运行,所以称为纬。“纬”是说它们有所运动。按五纬星的通常运行规律,靠近日时运行较快,远离太阳时运行较慢;慢到极点就停留,停留很久后逆行,逐渐退行又逐渐加速;最快时又转而变慢,退行停止而留驻,留驻很久后顺行,再从最慢逐渐达到最快。运行最快时,就与太阳处在同一黄道度数。岁星运行最快时,大约四日运行一度;荧惑运行最快时,大约七日运行五度;填星运行最快时,大约七日运行一度。这三颗星运行的度数都较少,所以伏合之后,太阳通常在它们前面。太白运行最快时,大约四日运行五度多;辰星运行最快时,大约一日运行一度多。这两颗星运行的度数都较多,所以伏合之后,它们的运行通常超过太阳。岁星八十三年运行七周天,与太阳相合七十六次;荧惑七十九年运行四十二周天,与太阳相合三十次;填星五十九年运行两周天,与太阳相合五十七次。太白、辰星常常靠近太阳,所以一年随太阳运行一周天。五星虽然明亮地独自运行,不附着于天,但它们的伏见、顺逆、迟留、合散,却不能不依附于太阳。太阳是至阳的精气,具有君道;五星则属于阴道,具有臣道。臣不能背叛君主,却有自己的运行天道。五星运行不失常轨,年成和谷物就繁盛,侯王安宁,天下富足安康;五星运行不顺轨道,国家就会遭受灾祸。太史公说:五星失去运行轨道,就应当谨慎占验灾变。因此,岁星运行迟缓就是不行,运行急速就是越过星舍,逆行就要占验;荧惑运行迟缓就是不出现,运行急速就是不进入,违背常道就要占验;填星运行迟缓就收缩而迟行,运行急速就躁进,逆行就要占验;辰星、太白运行迟缓就不出现,运行急速就不进入,不合时令而逆行就要占验。因此,天有五星,地对应五行,人对应五事。国君奔驰田猎,抛弃宫室,沉溺饮酒,横行征发劳役、夺取百姓的农时,仁德亏损、容貌失正,违背春令,于是木不能曲直,惩罚便表现在岁星上;岁星于是有时停留不动。国家本来有安定之势却又失去它,国家有盈余却出现彗星,收缩时出现搀星,于是下面会有死亡,国家会有军队覆灭、百姓流离。君主抛弃法律,驱逐功臣,改变礼制、扰乱法令,眼神荒淫悖逆,违背夏令,于是火不能炎上,惩罚便表现在荧惑上;荧惑于是忽然在前、忽然在后,想向左又忽然向右,停留后离去,离去后又返回,环绕守持,光芒呈角,摇动灼灼,于是会发生寇乱、掳掠、厉病、丧亡、饥荒、战争。君主滥用威武,喜好战争攻伐,任意屠戮,轻视民命,修饰城郭,侵犯边境,背弃正义、违背言语,违背夏令,于是金不能顺从变化,惩罚便表现在太白上;太白于是应当出现时不出现,不应当进入时却进入,回旋迫近、相互格斗,改变方向、离开星宿;发怒时横贯天空,同太阳争辉,小国疆界扩张,女主兴盛,天下于是发生变革,百姓更换君王。

其或简宗庙,废祭祀,诛罚绝理,鬼神不下食,智亏听塞,逆冬令则水不润下,其罚见辰星,于是乎出非其时,与太白相持,还遇而鬬,其下亡国丧师。四时不出,天下大饥。若乃浸池沼,饰台??射,内淫乱,渎侮耆旧长老,神眊信乖,则稼穑不成,其罚见填星。填五行主也,四星皆失,填乃为动,填星所宿是谓国福。若当居不居,业已居之,又东而去之,国失土,其嬴其缩,侯王辱,败军不复?口?老?乎天象去人,常在八万四千里外,了不闻有声气哀戚喜怒,而其菑沴祅祥福旤之应,赫赫若在人头胪间,一毛发不爽,岂不严可畏哉!吾尝谓天文之学玄旷精微,自无神明之士,大抵不能按图顿悟。北齐张子信隐居海岛,用浑仪测象,积三十余年纔淂一纬差法,而元公子耶律楚材不出尘樊,朝着间而作《西征元历》,着里差岁差,不失分寸。赵缘督坐芝山酒肆中,遇神文人,从受《天官历》,最称淂筭,而西域老胡有札焉。鲁丁者,但用十二宫分三百六十度,略不布筭,而占候日月五星,较若画一,此又谁授之者?今据元儒许衡、王恂、郭守敬等所定《授时历》,本朝实遵用之,上下二百余年,两曜五行之差,岂无小变?而灵台官翫常守故,至衰老不能赞一辞,此岂中国无人?将以为罪而不敢变也。或者天事幽眇,自非薄日月、凌倒景,虽鬼神不能尽知,而况于人乎?所可冯者,惟有修德正事,以上承天意。不惟可以自信,□可以回天。彗星见玄枵,齐侯不禳彗而修政,彗乃自灭。荧惑守心,宋景公有君人之言三,而荧惑果退三舍。天人之交,其应如向,是以明王观象而窹,饬身厉事,亡敢般游暇豫,以作荒淫而旤乱灭息。此星官之家所为有功于侯王帝伯,而不可一日阙废者也。如执事所问,表里盈缩、顺逆之数,含誉格泽、五残六贼、禨祥之变,则固有冯相保章氏世掌之。虽不能尽知,而亦有所不必知者。若谈天以自神,则吾岂敢?

○戊戌武举会试策

译如果有人轻视宗庙、废弃祭祀,诛罚没有道理,鬼神不降临享用祭品,智慧亏损、听闻闭塞,违背冬令,于是水不能润泽下行,惩罚便表现在辰星上;辰星于是违时出现,与太白相持,回旋相遇而斗争,它所对应的下面会亡国丧师。四时星辰都不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饥荒。如果沉浸于池沼,修饰高台、??射,宫内淫乱,亵渎侮慢年长的贤者,神志昏昧、诚信乖违,那么庄稼就不能成熟,惩罚便表现在填星上。填星主管五行,其他四星都失常时,填星才会发生变动;填星所停留的地方,叫作国家的福地。如果应当停留却不留,已经停留又向东离去,国家就会失去土地;它运行过多或收缩,侯王就会受辱,军队败亡,不能恢复。天象距离人,通常在八万四千里之外,完全听不见声音,也感觉不到它的悲喜怒哀,可是它所对应的灾害、妖异、祥瑞、福祸,显赫得仿佛就在人的头颅之间,一根毫毛都不差,难道不严肃可怕吗?我曾说天文学玄远、广大、精微,如果不是神明聪慧之士,大概不能按照图象顿然领悟。北齐张子信隐居海岛,用浑仪观测天象,积累三十多年才得到一套纬星差法;而元代公子耶律楚材没有离开尘世,在朝廷之间编作《西征元历》,记载里差、岁差,丝毫不失。赵缘督坐在芝山的酒馆中,遇到一位神异的文士,从他那里接受《天官历》,最为精通筹算;而西域的老胡人也有自己的历法。鲁丁只使用十二宫,分为三百六十度,几乎不作推算,却能占候日月五星,准确得如同一幅画一样;这又是谁传授给他的呢?如今依据元代儒者许衡、王恂、郭守敬等人制定的《授时历》,本朝确实遵照使用了上下二百多年;日月五星的差异,难道没有小小的变化吗?可是灵台官玩守旧常,直到衰老也不能提出一句有益的意见,这难道是中国没有人才吗?还是因为把改变历法视为罪过而不敢改变呢?或者天事幽深微妙,若不是轻视日月、凌越倒景那样的人,即使鬼神也不能完全知晓,何况是人呢?可以凭借的,只有修养德行、端正政事,用来承受上天的意旨。不仅可以使自己信服,□也可以感动上天。彗星出现在玄枵,齐侯没有举行禳彗仪式,却修明政事,彗星便自行消灭。荧惑守心,宋景公说了三句有关君主的话,荧惑果然退后三舍。天人相交,其感应就像回声一样迅速;因此明王观察天象而醒悟,整饬自身、严格办事,不敢游乐闲逸,以致造成荒淫,使灾祸和混乱消灭平息。这正是星官一门对侯王、帝王、霸主有功,而一天也不能废缺的原因。至于您所问的表里盈缩、顺逆的规律,含誉、格泽、五残、六贼以及禨祥的变化,本来就有冯相氏、保章氏世代掌管。即使不能全部知道,其中也有些是不必知道的。若要谈论天象来使自己显得神奇,那我哪里敢这样做呢?戊戌武举会试策

问兵之情术众矣,其究不出攻守二道。夫攻者乘敌之弊以致胜,守者持巳之胜以拒敌,其谋至不相易矣。而孙子曰:“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何攻守互变而无定欤?吾所欲攻,敌将坚而守之;五所欲守,敌将专而攻之,其势至相穷矣。而孙子曰:“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何攻守互动而不测欤?以敌不守决吾之必攻,以敌不攻度吾之能守,其事又至不相为用矣。而李靖乃曰:“攻者守之机,守者攻之策。”何攻守异事而同计欤?夫不明攻守之道,不可与知兵之情术,期以用兵难矣。若三者之说,固原始要终以为质也。古名将已成之迹,往往足符信诸士月讲而岁肄之,必较然有淂也。其祥着所合者,以明告我,用观尔畧焉。古之才有力、计谋之士,以战陈显融,当世名闻诸侯者,岂其道神圣哉?吾以若攻守观之,庙筭见矣。法有曰:“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斯诚玄理不可究诘,汉庭诸将所不得悉闻。吾少乃读戎书,窃长老之传,将以筹边报主,而先辱奉明问,不敢过忌。盖略闻黄帝曰:“天发杀机,移缠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恢恢盗机乎?其固攻守之阴符也哉!”天有所伤刑,地有所否倾,知兵者则天明遵地轨,动乃不悖。见五贼者昌,辨九地者王,故曰:“将帅侯王,其盗机也。”夫是以知微知彰,知柔知刚,知动知静,知存知亡,夫是之谓神机鬼藏。法曰:“三返昼夜,用师万倍。”言兵筭也。昼夜者,阴阳之道也;杀机者,天地之权也。贼阴阳之道,夺天地之权,胜负不相谋,时死生不相谋,地微乎微乎,非圣且神,其孰能举之?孙武之说曰:“不可胜则守,可胜则攻。守则其不足,攻则其有余。”此道兵家之常要,未为极论。何则?兵事尚诡穷,尚通其正,尚变。穷不能通,正不达变,敌至而不能诡者死矣。今夫批亢捣虗,乘胜长驱。空国而之野战,人谓必攻矣,胡乃有出其不意者,拔赵帜,立汉赤帜,王走死水上。广武君所为痛愤于成安也。《军志》曰:「百里而趋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趋利者军半至,泜水之攻是也。」今夫泓堑壁垒,限带山谷,列障亭,自卫戌徼,乘塞人谓必守矣,胡乃有攻其无备者,通间道,绝江绵,拔新都数十城,致主戏下。蜀姜维所为扼腕于京观也。《军志》曰:「将不通于九变之利者,虽知地形,不能得地利,剑阁之守是也。」是故使维知攻之为守,汉至今存可也;使成安知守之为攻,赵若楚后王可也。攻不谋守,将为敌所诱;守不谋攻,将为敌所穷。法曰:「攻者守之机,守者攻之策,言致一也。」夫不足则守,将以存国也;徒守而不神其用于攻者,吾惧其失国。故魏伐赵,孙膑不救赵而攻梁,攻其所必救,则魏去而赵存矣。说曰:「形格势禁,使自为解耳,斯巧于守者,敌所不得攻也。」有余则攻,将以致人也;徒攻而不藏其用于守者,则反致于人。故刘矅讨羗,但坚壁勿战,候其不戒而出击之,遂畧地以归。说曰:「敌若骤可使勿鬪,斯巧于攻者,敌所不得守也。」故曰:「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守而示之不守,攻而示之不攻,疆而示之弱,弱而示之疆。」是故难知如阴,不测如渊,宁为人后,不为事先,微哉兵乎,乃其无形乎?盖又闻黄石之畧曰:「攻人者,攻心为上,攻形次之,城为下;守国者,守气为上,守势次之,土为下。」今夫胡越之人,不相识其势,不足以相死生,然同舟而遇风涛,则相应如左右手,何者?其心使然也。攻人者,能使家自为怒,人自为鬪,众寡不相恃,贵贱不相救,将领恶其偏,禆部曲雠其主帅,若是乎?心乃可攻矣。秦以暴戾恣睢,屠六国,蚕食天下。陈胜行戌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五陵豪杰向应。刘季偏袒大呼,而关门不守,材官骑将奉义来归。吾固曰不战。而屈人兵者,攻心之道也。今夫人情,小陷则惧,大陷则怒,无所往则固,困极则合,不得已则鬪。何者?其气使然也。守国者,能使人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敌于前,无生于后,赴死若脱,从战若饥渴。若是乎,气乃可守矣。睢阳食尽矢穷,烹爱姬,向士南霁云死,即死耳,不敢为不义。屈朱泚围奉天,杀伤相藉,浑瑊以大义感,率士卒褁创奋死,战卒还乘舆。吾固曰:可灭可族,而不可降者,守气之功也。法曰: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言至正也。乃执事所问,则攻城守土之畧,而形与势具存矣。奇之谈也,吾故以正终焉。

○卫甸行宫火灾疏

译问:用兵的情势和谋略很多,究其根本不超出攻守两道。进攻,是乘敌人的弊病而取得胜利;防守,是凭借自己的优势来抵御敌人;它们的谋略实在完全不同。可是孙子说:“不能取胜时就防守,能够取胜时就进攻。”为什么攻守会相互变化而没有固定呢?我想进攻的地方,敌人将坚固防守;我想防守的地方,敌人将集中力量进攻,形势就会相互困窘。可是孙子说:“善于进攻的人,使敌人不知道该防守什么;善于防守的人,使敌人不知道该进攻什么。”为什么攻守相互转化而不可预测呢?根据敌人不防守来决定我一定进攻,根据敌人不进攻来推测我能够防守,这两件事又似乎完全不能相互发挥作用。李靖却说:“进攻是防守的契机,防守是进攻的谋略。”为什么攻守是不同的事情,却使用同一个计策呢?不明白攻守的道理,就不能了解用兵的情势和谋略,想要用兵就很困难了。至于这三种说法,本来是从始至终全面考察而作为根本的。古代名将已经形成的事迹,往往足以作为验证;各位士人每月讲习、每年练习,一定能有明确的收获。请把其中详尽而明显、可以相互印证的地方告诉我,以观察你们的谋略。古代那些有才力、有谋略的人,凭借战阵显扬,声名传遍当时诸侯,难道他们的方法真是神圣不可知的吗?” 我从你们所说的攻守来看,国家的谋略就可以看出来了。有兵法说:“善于防守的人隐藏在九地之下,善于进攻的人行动在九天之上。”这确实是玄妙得不可穷究的道理,汉朝廷的诸将也未必能够全部听闻。我年轻时读兵书,私下从长者那里听取传授,本想用来筹划边防、报效君主;如今先承蒙明问,不敢过分隐讳。大略听说黄帝说过:“上天发动杀机,星辰移转、星宿改变;大地发动杀机,龙蛇从陆地上兴起。广大无边的盗机啊,大概就是攻守的隐秘符契吧!”天有所伤刑,地有所闭塞倾覆,懂得用兵的人就顺应天象、遵循地势,行动才不会违背。能够看见五贼的人昌盛,能够辨明九地的人称王,所以说:“将帅侯王,掌握着盗机。”因此能知微、知彰,知柔、知刚,知动、知静,知存、知亡,这就叫神机鬼藏。兵法说:“三次往返于昼夜之间,使用军队的效力就增加万倍。”说的是用兵的计算。昼夜,是阴阳之道;杀机,是天地的权柄。窃取阴阳之道,夺取天地的权柄,使胜负不相互谋划,使时机、生死不相互谋划,其中的精微又精微,若不是圣人神人,谁能够掌握?孙武说:“不能取胜就防守,能够取胜就进攻。” 防守,是因为敌人有所不足;进攻,是因为敌人有所剩余。”这是兵家通常所说的要领,还不是最彻底的论述。为什么呢?用兵贵在穷尽诡诈,贵在贯通正道,贵在随机变化。如果困窘而不能变通,掌握正道却不能通达变化,敌人到来而不能以诡诈应对,就会死亡。比如打击敌人的要害、袭击空虚之处,乘胜长驱直入;倾尽全国兵力到野外决战,人们都说必定是在进攻,为什么却能出其不意,拔掉赵军旗帜,插上汉军赤旗,使赵王逃到水边而死?这正是广武君在成安所痛恨愤怒的事。《军志》说:“行军百里去争利,会使上将受挫;行军五十里去争利,军队只能到达一半。”泜水之战就是这样。又如挖深沟、筑壁垒,凭借山谷作为屏障,排列障塞亭堡,自我防卫边境,依靠险要设防,人们都说一定是在防守,为什么却能攻打敌人没有防备的地方,打通间道,切断江面交通,攻取新都等数十座城池,逼得蜀主退到戏下?这正是蜀将姜维在京观前扼腕叹息的事。《军志》说:“将领如果不通晓九种变化的好处,即使知道地形,也不能取得地利。”剑阁防守就是这样。因此,假使姜维懂得进攻也可以成为防守,汉朝到今天仍存在也是可能的;假使成安懂得防守也可以成为进攻,赵国或许就会像楚国后来的君王那样延续下去。进攻时不谋划防守,就会被敌人诱骗;防守时不谋划进攻,就会被敌人困住。兵法说:“进攻是防守的契机,防守是进攻的谋略,说的都是达到同一目的。”力量不足就防守,是为了保存国家;只是防守而不能神妙地把防守用于进攻,我担心会因此丧失国家。所以魏国攻打赵国时,孙膑不去救赵,却进攻魏国都城大梁,攻击魏国必然要救援的地方,于是魏军撤退,赵国得以保存。对此的解释是:“形势阻隔、力量限制,使敌人自行解除进攻罢了;这就是善于防守,敌人无法进攻。”力量有余就进攻,是为了制服敌人;只是进攻而不把进攻的作用藏入防守,就反而会把自己送给敌人。所以刘曜征讨羌人,只坚守营垒不出战,等待敌人不加戒备时出击,于是攻取土地后返回。对此的解释是:“如果能使敌人突然不敢交战,这就是善于进攻,敌人无法防守。”所以说:“善于进攻的人,使敌人不知道该防守什么;善于防守的人,使敌人不知道该进攻什么。防守时向敌人显示不防守,进攻时向敌人显示不进攻;强大时显示弱小,弱小时显示强大。”因此,难以知晓如同阴影,无法测度如同深渊;宁可处在人后,不要抢在事情之前。兵法微妙啊,大概正是因为它无形吧?又听说黄石公的谋略说:“进攻敌人,以攻心为上,攻取形势为次,攻城为下;守卫国家,以守住士气为上,守住形势为次,守住土地为下。” 现在,胡人与越人彼此并不相识,彼此的处境也不足以同生共死;然而一同乘船遇到风涛,就能彼此配合,如同左右手一样,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的心志相同。进攻别人的人,能够使各家自行愤怒,使各人自行争斗,使众寡之间不能相互依靠,使贵贱之间不能彼此救援,使将领厌恶部下的偏私,使偏裨部曲仇视自己的主帅;做到这样,内心就可以攻破了。秦国凭借暴虐恣肆,屠灭六国,逐步蚕食天下。陈胜行军戍守到大泽乡,首先为天下发难,五陵豪杰纷纷响应。刘季袒露一臂大声呼喊,而函谷关门户无人守卫,材官骑将奉行义理前来归附。我本来就说过:不必交战而能使敌兵屈服,是攻心的方法。现在说人的情势,小的陷害会使人恐惧,大的陷害会使人愤怒,无路可走便会固守,困窘到极点便会联合,不得已便会争斗。为什么呢?是因为气势使然。守卫国家的人,能够使人上无天、下无地、前无敌、后无生路,赴死如同脱去负担,参战如同饥渴求食;做到这样,气势才可以守住。睢阳粮食吃尽、箭也用完,张巡烹杀爱妾,南霁云向将士告别而死;即使死去,也不敢做不义之事。朱泚围攻奉天,杀伤者相互枕藉,浑瑊用大义感召士卒,率领士卒裹着伤口奋勇死战,战斗结束后终于迎回皇帝车驾。我本来就说过:即使可以灭亡、灭族,却不能使其投降,这是守住气节的功效。《孙子兵法》说:三军可以夺其气势,将军可以夺其心志。这句话极为正确。至于您所询问的,是攻城守土的谋略,那么形势和力量都已经具备了。这是奇特的议论,所以我特意以正理作结。卫甸行宫火灾疏

属者陛下深惟二圣陵寝之重,不爱宸严,远出数千里,冲冐风露,涉越河关,警跸所至,百灵感动。而乃是月丁卯,行宫告灾,深夜荒陬,保傅不在侧,大司马不守舆仗,左右爱幸之臣,安车前适断绝知闻,郊原四通,卫士不戒,譬如赍万金之璧,独行于野,其事甚危。念之寒粟,臣等去乘舆稍远,徒跣噭号,驰走道路,比至行在所,已见炎焰蓬勃张天,竟不能宣力效死,抗钩戟,引长绠,追逐火正司城之后,当杀无赦。臣闻六沴有主,变不虗生,以陛下仁孝恊极,凖诸神理,当得休征,而灾沴且至,诚所未喻。谨按《春秋》火灾书宣榭、御廪、新宫、西宫、桓厘之宫、雉门、两观、毫社等灾,迭见于成周、齐鲁、宋卫、陈郑之间,不一其书,讫未闻有及天王之行宫者,在法人火曰火天,火曰灾,虽《春秋》事应不同,大都凡以法令弛,谗夫昌,暴乱兴,不恤国事,而荒于宴游,人劳愁怨之故,则火不灾上菑沴是作,《洪范传》所言赤青赤祥,即其事也。臣愚昧死,敢以今时事势为陛下极言,愿幸无忽。臣惟高皇帝以百战之威,县衡天下,北虏不敢饮牧河湟近地,余三十年,然且数下谕晋代辽谷诸王,戮力防戍,经畧备至。文皇帝御极,每简练幽并死士,逻守北平,虽玄冬苦寒,自出按兵行塞上,所驰至阴山大漠,古黄屋辇毂所不到,必聚围燔猎,鸟兽勒勋,绝囐刻石,耀武而还。当太祖成祖□敢以神武自安后世,独柰何以不思危也?即今花当部落密近北门,素骠悍不制,吉囊父子晓兵法,练中国事,膂力绝人,控弦之士号数十万,诸常有异志。顷闻陛下廵幸南服,万一卤自将轻骑以来,繇间道分诸路进,东犯辽左,北寇居庸,西绝贺兰、酒泉,陛下封疆之臣,非有廉颇在渔阳,李广在西河,卫青在代,能挫之使失气去乎?假令卤已得利,出上策,分遣数十百骑南下江淮,绝我饷道,悉其中。坚内向以决存亡,陛下转运之臣,即有木牛流马如诸葛亮,飞空走雾如丁令威,能复移江南之粟,飞挽而北乎?臣固知其必不能也。饷道绝于东南,兵力困于西北,天下之势中分为二,割然瓦解矣。当其时,虽使孙吴副车、良平合谋,臣不能知其后事也。臣自出京以来,随陛下至河北,每道傍见田野父老,具言两河水旱频仍,乡县征需百出,市妻鬻子,取百钱以上不售,行路嗷嗷,转相啖食。臣闻河北之在内地,势如建瓴,土不得不王,伯不得不伯,寇盗得之足以致天下。而今乃困敝若此,自古中原有事,繇两河盗起,延被山东,渐不可制。盖南北戎马之交,人情喜战鬪,轻生负气,又其地西连秦晋,北控幽燕,恐不宜使重困无所存赖,如今之极也。臣所举《春秋》不恤国事,人劳愁怨,则天见火灾。顷者卫甸行宫之灾,意或类此。陛下孝诚一念,固已通于神明,光于四海,岂待展谒陵寝然后即安?不以此时亟还宫掖,修安攘之策,布告天下,与民休息,尚欲何待?臣闻淮南有采芳者,暮而休于渚,潮四面至,不知也,犹鼾齁然。方今事势何以异此?窃为陛下危之。无以廵狩朝诸侯,使强卤得间,天下幸甚。臣死罪。

○辞免服色俸级疏

臣自嘉靖八年改翰林院庶吉士,十年以文选主事守制回籍,奉内阁题请钦依,与唐顺之等三人量改编修。及服除,仍补文选员外郎。顷者皇太子出阁讲学,复荷圣明,由考功郎中量改左春坊左司直兼翰林院检讨。又念臣犬马微劳,仍令以四品服色俸级供事者,臣闻马融三入东观,礼绝汉庭;张华再典秘书,名悬晋室。况桂坊主持宪宫掖,比殿中丞;兰省许通籍禁围,视弘文馆。史鱼不垂繁露,虽布衣亦巳为荣。臣朔岂羡侏儒,但斗食足以自饱。恭遇皇上仁孝光天文明抚运,登荣直谅赞飬元储。如臣学谢丁鸿,不任论思之寄;智惭种暠,何堪监护之图。禄秩既误骨,新恩冠裳犹忝,纡旧物臣惟周公身临王会,制不过冕服七章;苏武名动匈奴,诏才给公田二顷。盖服色本朝廷名器,俸级系文武官阶,礼爱繁缨,法严流貤。二千石已补京兆耻下,仍家令之租;大将军既拜纳言,无复借羽林之紫。奸国典而犯分,是谓臣妖;贪天宠以华躬,终难轨事。伏望皇上收回成命,容臣止以新衘左司直正六品服色俸级待罪班行,臣实不胜感激慰藉之至。

○行在题覆传奉疏

译近来陛下深深考虑二圣陵寝的重要性,不顾帝王的尊严,远行数千里,冒犯风露,跋涉越过河流关隘,车驾所到之处,神灵无不感动。然而本月丁卯日,行宫竟然发生灾变;深夜处于荒僻之地,保傅不在身旁,大司马没有守护车驾仪仗,左右亲近宠幸之臣乘坐安车先行,消息竟被阻断;郊野四通八达,卫士又没有戒备。这就像携带价值万金的璧玉,独自走在野外,事情十分危险。想到这里令人战栗。臣等离开车驾稍远,便徒步光着脚大声呼喊,奔走在道路上;等赶到行在,已经看见火焰蓬勃冲天,最终却不能出力效死,手执钩戟、牵引长绳,追赶火正、司城之后,实在应当处死而不予赦免。臣听说六种灾异各有主因,变故不会凭空发生。以陛下仁爱孝顺、协和至极的德行,依照神明的道理,本应得到吉祥征兆;可是灾异却接连到来,实在是臣所不能理解的。谨按《春秋》记载,宣榭、御廪、新宫、西宫、桓厘之宫、雉门、两观、毫社等处都曾发生火灾,先后见于成周、齐、鲁、宋、卫、陈、郑之间,记载各不相同,却从未听说天王的行宫发生过这样的灾变。按照法令,因人为失火称为“火”,因天灾而起称为“灾”。虽然《春秋》中各事的应验有所不同,大抵都是因为法令松弛、谗人得势、暴乱兴起、不理国事而沉溺宴游,百姓劳苦愁怨,于是火灾不止,天灾邪气由此发生;《洪范传》所说的赤青之祥,正是这种事情。臣愚昧而抱必死之心,冒昧把当今的形势向陛下极力说明,希望陛下幸勿忽视。臣想,高皇帝凭借百战之威,威势压服天下,北方胡虏不敢在河湟附近饮马放牧,三十多年间尚且多次下诏谕令晋、代、辽谷诸王竭力防守,经营筹划无不周备。文皇帝登基后,常常选拔训练幽州、并州的敢死之士,巡逻守卫北平;即使严冬酷寒,也亲自巡视军队,行走塞上,所到之处远至阴山、大漠,连古代帝王的车驾都未曾到过的地方,也一定聚集军队围猎焚烧,刻石记功,炫耀武威而回。当太祖、成祖尚且不敢依仗神武而使后世安逸,为什么如今反而不思考危险呢?如今花当部落逼近北门,向来强悍而难以制服;吉囊父子通晓兵法,熟悉中国事务,膂力过人,控弦之士号称数十万,而且一向常有异心。近来听说陛下巡幸南方,万一敌酋亲自率领轻骑前来,从间道分路进兵,向东侵犯辽东,向北进攻居庸关,向西截断贺兰、酒泉,那么陛下的边疆大臣,若不是有廉颇镇守渔阳、李广镇守西河、卫青镇守代地,能够挫败他们、使他们丧失气势而退去吗?假如敌人已经取得胜利,采取上策,分派几十乃至上百骑兵南下江淮,截断我军粮道,把其中的粮食全部夺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骑〕 坚决向内进攻,以此决定存亡,陛下负责转运的臣子,即使拥有诸葛亮的木牛流马,或像丁令威那样飞行穿雾,难道还能把江南的粮食重新运来,飞速转运到北方吗?臣知道这一定做不到。东南粮道一断,西北兵力困乏,天下形势从中间分裂为二,立即像瓦片一样崩解了。到那时,即使让孙武、吴起辅佐车驾,让张良、陈平共同谋划,臣也不知道后来的事情会怎样。臣自从离开京城以来,跟随陛下到了河北,沿途在道路旁看见田野间的父老,他们都说两河水旱灾害接连发生,乡县征收供应的项目层出不穷,以至于卖妻鬻子,拿一百多钱也卖不出去;行路之人哀号,甚至互相吞食。臣听说河北处于内地,形势如同建瓴高屋之水,得其土地就不能不称王,得其地势就不能不称霸,盗贼占有它就足以造成天下大乱。然而如今却困顿衰敝到这种地步。自古中原有事,往往从两河盗贼兴起开始,蔓延到山东,渐渐不可控制。况且这里处在南北兵马交战之地,民情喜好争斗,轻视生命而好任性逞强;又向西连接秦、晋,向北控制幽、燕,更不应当使他们困苦到无所依赖,像今天这样到了极点。臣所引用的《春秋》所说不理国事、百姓劳苦愁怨,于是上天显现火灾,近来卫甸行宫的灾害,恐怕也与此相类似。陛下孝敬的诚心,早已通达神明,光照四海,难道一定要亲自展谒陵寝以后才可以安心吗?如果不趁此时赶快返回宫中,修订安内攘外的策略,向天下发布诏令,使百姓休养生息,还要等待什么呢?臣听说淮南有采芳草的人,傍晚在水洲上休息,潮水从四面涌来,他却不知道,仍然鼾声大作。如今的形势同这有什么不同呢?臣私下替陛下感到危险。不要再以巡狩、朝见诸侯为名出行,使强悍的敌人得到可乘之机,那将是天下的大幸。臣罪该万死。辞免服色俸级疏 臣自嘉靖八年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嘉靖十年任文选主事,因守制回籍,奉内阁题请并经皇帝批准,与唐顺之等三人酌情改任编修。服丧期满后,仍补任文选员外郎。近来皇太子出阁讲学,臣又蒙圣明恩典,由考功郎中酌情改任左春坊左司直兼翰林院检讨。陛下又想到臣所效的微薄犬马之劳,仍命臣以四品服色、俸级供职。臣听说马融三次进入东观,礼遇超过汉庭群臣;张华两次掌管秘书省,名声悬耀于晋室。何况桂坊主持东宫,地位相当于殿中丞;兰省允许官员出入禁苑,地位可比弘文馆。史鱼没有垂挂繁露冠,即使身为布衣也已经荣耀。臣难道羡慕东方朔吗?只要斗食的俸禄就足以养活自己。恭逢皇上仁孝光明、文德昭著、抚临时运,臣本应登居荣耀之位,正直而有谅助之才,以辅养太子。像臣这样,学问比不上丁鸿,不能承担论思之职;才智又惭愧不如种暠,哪里能够担任辅导监护太子的责任?俸禄品秩已经误加于臣身,新的恩赐和冠服仍使臣感到惭愧。回顾旧制,周公亲自参加王朝会盟,所制定的礼服也不过是七章冕服;苏武的名声震动匈奴,诏书也只给他公田二顷。服色本是朝廷的名器,俸级关系到文武官阶;礼制珍惜繁缨,法令又严禁越级滥加。官秩二千石的人已经补任京兆尹,尚且以降等为耻,不再领取家令的租赋;大将军已经拜为纳言,也不再借用羽林军的紫服。破坏国家典制、冒犯名分,叫作臣下的妖异;贪图上天的宠遇来装饰自身,最终也难以合乎法度。伏望皇上收回成命,允许臣只按新授官衔左司直的正六品服色、俸级在朝班中待罪,臣实在感激慰藉之至。行在题覆传奉疏

该司礼监太监张佐传奉圣谕:朕躬南幸,事重为亲,以各亲王迎谒,有旨用勲戚三人,文职三人。溶等恪恭君命,随处承旨讫。李廷相、张璧、陆深初因不即趋命,复总着尚书嵩奉命送王。今都过府,廷相等通似不闻,既不奉命,又不认罪,是人臣之道否?科道官党同观听,全不紏举行在史礼二部参奏处治。钦此。传奉到臣,除将原奉旨意揭帖具本进缴外,该臣等参看得太子宾客、行在户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李廷相,行在礼部左侍郎、翰林院学士兼詹事府少詹事张璧,行在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学士陆深,并列词垣,叨陪法驾,清华之遇,莫由图报,扈从之职,敢不靖恭。况恩礼重在宗藩,故简命数同勋戚。乃者纶音下宣,不合迟回,后至上廑圣谕,安逃严谴?缘各官俱系侍从讲幄大臣,承藉宠灵,历有年所。各该科道官不行紏举,实因陛下廵幸南服,正属万方观望之时,广孝覃恩,神人交忭于此,宣威正罚,恐非事宜。所有诸臣罪状,伏乞圣明原赦。缘系传奉事理,臣等未敢擅便,谨题请旨。

○庚子飬病疏

臣本蜀郡诸生,赖蒙嘉运,依附末光,待罪官属,十年于此矣。中间给假葬母,罹父兄之丧,奔走旷废,实居其半。上之不能赞持国是,为陛下黜昏陟明,以宣畅休德;下之不能论次诗书礼乐,述陈王道,为一家言。而乃令得备位宫坊,将使与皇太子游处,顾不伤聦明哉?臣感激恩私,誓当陨首分躯以忠太子,未足为报。但臣蚤有疾疢,闇于节宣,今年夏秋以来,渐成委顿,肢体羸勌,骨蒸喘逆,胸膈刺痛,不可忍,时复眩晕绝倒,起视一室,皆振荡若水光上下。医师诊察臣脉,谓火上沴金,无以滋水,肝盛忤土,邪气客丁内,而精摇于外,非从山中闭塞视听,静摄□时,未见有生理。臣思方今圣神御宇,明运中兴,士大夫莫不飬交安禄,表见在位,而臣独奄奄滞逆旅中,日考方书,辨药饵,若巗窟野人所为,弃阙世务。此其姓名,岂宜一日使在朝籍,而犹听其偃然食太庾,不去法,当谓何?伏望皇上怜臣江汉远人,病情危笃,死则羁魂游气,不得去归其社,莫若蚤赐生还,假借丘壑,少幸驻延光景,庶几复见皇太子左右,勉图报称,用昭陛下恢弘之赐。

○庚子乞休疏

臣自少荒劣,好游奉生,无节亏伐,神气以至沈痼。即今五内紏塞,形容俱败,病中惘惘,若经墟墓,感慨悲愁,斯死亡之候也。用是力疾疏求解去,诚非矫异。陛下守法之吏,久不为表请,使臣困顿狼籍,无由得自免归,将恐一旦遂同霜露,委弃中野,为乌鸢食,非所以教臣孝也。李唐贺知章为太子宾客,醉狂逃隐,非有善卷、陆通、巢父、箕颍之节,人主犹赋诗赏鉴,不夺其去。臣今以病苦吁天求哀,傥与知章不少异情乎?伏乞敕下所司蚤为廉察,放臣还归旧墅,力田采药,以苟余生,得下从江海垂纶之后,臣死且不朽矣。

●任文逸稿卷之二

明宫坊太史任瀚少海着

复渭厓霍詹事书

  复甬川张学士书

  复许松皋太宰书

  钓台云水赋

  虞秦公世德碑

  雪山三镇平羗记

  顺庆府志序

  禺山文叙

  南充志序

  送唐渔石归飬序

  韩石溪七十寿序

  刻王堂表奏序

  宋状元仆射何公显忠祠记

  易统序

○复渭厓霍詹事书

译司礼监太监张佐传达圣谕说:朕亲自南行,是因为亲属之事重大;各位亲王前来迎接朝见,朕有旨任用勋戚三人、文职三人。任瀚等恭敬奉行君命,随处承受圣旨,事情已经办完。李廷相、张璧、陆深起初因为没有立即奉命前往,朕又总命尚书嵩奉命护送亲王。如今亲王都已经经过他们的府第,李廷相等似乎全然没有听见,既不奉命,又不认罪,这难道是人臣之道吗?科道官员结党同听,全不纠举;行在史部、礼部也应参奏治罪。钦此。圣谕传到臣这里,除将原奉旨意的揭帖连同奏本进呈外,臣等查考认为:太子宾客、行在户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李廷相,行在礼部左侍郎、翰林院学士兼詹事府少詹事张璧,行在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学士陆深,都是词垣中的官员,蒙恩随侍圣驾,遇到如此清贵的恩遇,不知从何报答;担任扈从之职,岂敢不敬谨从事?况且恩礼的重点在于宗室藩王,所以特意命他们与勋戚一同承办。既然诏令已经宣布,就不应迟疑,后来还使圣谕再次过问,怎能逃避严厉的谴责?只是各官都属于侍从讲幄的大臣,承受皇帝恩宠已有多年。各科道官员不予纠举,实在是因为陛下巡幸南方,正是天下万方仰望之时;广施孝道和恩泽,神、人都为之欢欣。在这种时候宣扬威严、施行惩罚,恐怕不合时宜。对于上述诸臣的罪状,伏乞圣明予以原谅赦免。因为这属于传奉圣旨所处理的事情,臣等不敢擅自决定,谨具题请圣旨。庚子养病疏 臣本是蜀郡的诸生,幸蒙嘉运,依附圣明的余光,在官属中任职,到现在已经十年了。期间曾请假安葬母亲,又遭逢父兄丧事,奔走荒废,实际占去了一半时间。对上不能辅佐主持国政,替陛下黜退昏昧、进用贤明,以发扬美好的德政;对下不能讲论编次诗书礼乐,陈述王道,形成一家之言。如今却让臣忝居宫坊官位,将使臣与皇太子朝夕相处,难道不会损伤太子的聪明吗?臣感激皇帝的恩私,发誓应当粉身碎骨以忠于太子,这样仍不足以报答。但臣早年就有疾病,又不懂得调节保养;今年夏秋以来,病体渐渐衰惫,四肢瘦弱疲倦,骨蒸发热、气喘逆行,胸膈刺痛,无法忍受,时常又头晕昏倒;起身看一室之内,万物都像水光一样上下震荡。医师诊察臣的脉象,说是火邪向上侵扰肺金,无法滋养肾水;肝气过盛,侵犯脾土;邪气侵入内里,而精神又耗散于外。若不闭居山中,隔绝视听,安静调养一段时间,恐怕看不出有活命的希望。臣想到如今圣明君主临御天下,政治清明、中兴之运已至,士大夫无不修养交游、安享俸禄,显名于任职之地,而臣独自奄奄一息,滞留在旅舍之中,每日考查医书,辨别药物,正像山野岩穴中的人所做的事情一样,抛弃了朝廷世务。像臣这样的人,难道适宜一日留在朝廷官籍之中,却仍然安然领取太仓的俸禄,不依法律离去吗?这将如何说得过去?伏望皇上怜悯臣这个来自江汉的远方之人,病情危急沉重;如果死去,羁留的魂魄和游散的精神也不能回到故乡祭祀的社坛。与其如此,不如早日赐臣生还故里,借居山林丘壑,暂且侥幸延续生命;或许还能再次侍奉在皇太子左右,努力图谋报答,以彰显陛下恢弘的恩赐。庚子乞休疏 臣从年轻时就荒疏浅薄,喜好游荡、奉养自身,没有节制,因而精神气血渐至沉重痼疾。如今五脏郁结阻塞,形貌全都衰败,病中神情恍惚,仿佛经过坟墓一样,感慨、悲愁交集,这正是死亡的征候。因此臣勉强支撑病体上疏请求解除职务离去,实在不是故意标新立异。陛下执掌法度的官吏,久久不替臣上表请求,使臣困顿狼藉,无法自行免职归乡,恐怕有朝一日便会同霜露一样消散,弃置在荒野中,成为乌鸢的食物;这不是用来教导臣尽孝的办法。李唐时贺知章任太子宾客,醉酒狂放而逃归隐居,并没有善卷、陆通、巢父、箕山颖水之人的高节,君主尚且作诗赏识,不阻止他离去。臣如今因病苦向上天呼号求哀,难道与贺知章的情形会有很大不同吗?伏乞敕令有关部门早日考察,放臣回到旧居,努力耕田、采药,以勉强保全余生;将来能够在江海垂钓之后归于地下,臣即使死去也不朽了。《任文逸稿》卷之二 明代宫坊太史任瀚,字少海,著 复渭厓霍詹事书 复甬川张学士书 复许松皋太宰书 钓台云水赋 虞秦公世德碑 雪山三镇平羌记 顺庆府志序 禺山文叙 南充志序 送唐渔石归养序 韩石溪七十寿序 刻王堂表奏序 宋状元仆射何公显忠祠记 易统序 复渭厓霍詹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