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文逸稿卷之五

译从前我在都城时，有一位老儒生张昆仑，能作诗却很贫困。太白山人孙太初跋涉数千里去拜访他，自称不如张氏。弘治、正德年间，朝廷士大夫争相聚集在他的门下，如关中的李献吉、大梁的何仲默、吴地的徐昌谷，以及边贡、熊过、王九思等君子，都一起结成诗社。一时间京城内诗歌文雅之风盛极一时。等到我因病辞职回山，四十年来，天下以诗歌声名崛起的共有几十家，却不知道与从前昆仑诗社相比，究竟谁胜谁负。然而我唯独私下喜爱乔景叔的诗，华美畅达而稳妥贴切，很有韵致，认为近世无人能比。最后读到阆州陈于韶的诗，又未尝不感到洒然欣慰，就像喜爱景叔的诗一样。我性情懒惰笨拙，不能作诗，只是向来喜欢同山中人往来，又受到禁令约束，不能作诗。不过，对于汉魏以后千百年的诗体风格，我还颇能一眼看清。就像浮丘公相鹤、九方皋相马一样，毛骨形神立刻便能辨认。于韶的诗，虽不是有意拾取前辈诗人的风旨，但诗格气力类似建安，声调激越类似江左长篇，近体诗则类似中唐诸大家。沔阳陈玉叔把他列在江淹、郭璞、阮籍、谢灵运之间，近来已经有人这样说了。玉叔的诗，我曾经作序刊刻，使它流传。于韶的诗多半像玉叔，大体都属于神品。汉代曾有人推荐一位文章像司马相如的宾客，皇帝下诏召他到承明殿，记录他所献的赋，交太常议论，并命令向朝廷内外宣布。世人所说蜀地有杨雄、司马相如两位词臣，都还在此人之下。所以像于韶这样的诗人，正应当待诏承明殿，命秘书省校勘他的作品，刊行于世，使人知道我蜀地在杨雄、司马相如之后，还有一个于韶。《吴越诗》引 楚地的严子自认为风节、意气和才华足以凌驾一世，却沉沦迁徙，生不逢时，因此极为忧伤。我退居江边，读他的诗，曾经对他本人说：“诗歌最高境界是能够形成风教，其次是能够激励人心，再次则既不能形成风教，也不能激励人心。你的忧愁，难道最终就是要成为一种激励吗？”弘治、正德年间的人还爱惜人才。洛阳李献吉有诗名，入朝时遇到权贵戚里的车马，按规矩应当避让，献吉不肯，反而回转车矛，咬伤了对方的牙齿，直接跃马离去。他起草奏疏说：“我伏想昭圣太后听到奏报，在内宫哭泣请求；椒房中的贵人则在外廷倚仗权势。”孝宗勉强下令宽免，朝廷却议论要治他的罪。宰相坚持上奏说：“梦阳年轻有才，确实狂放任侠，不明白事理；然而不应当为了外戚而给他定罪，使天下人耻笑。”因此才得以从轻处理。我的朋友高子业是献吉的门人，谈起这件事来津津有味。唉！假如献吉尚在，尚且因为这件事获罪，众人正会群起诬陷他而不肯放过，哪里还希望他能活着回来？只是从前严子凭着才干傲慢轻视别人，因此遭到诽谤。我在宫坊任职时，听说此事，实在为他悲哀，却没有想到他在诗歌上能声情变化、穷极各种情态，竟会因此招来这样的祸患。如今他出任一郡长官，诗作更加苦心经营，声名也日益提高。他将来若离任而任台察、谏议之职，在天子身边陈说利害，建立无穷的美名，那么又不应把怀才不遇归罪于诗歌。若不能这样，就退居梅池草堂，召集乡里的少年，讲论心学，阐明先王之道，成就优秀的子弟，为国家所用，没有一件事会被废弃。若连作诗也不能做，那就买船往来于潇湘、洞庭之间，弹琴采药，舒展胸怀、涵养德性，以此终老。让后世读《吴粤之诗》而思念其人，认为他不可企及，将会与桐江高士并称为大小二严，岂不是壮美的事吗？如果只是凭诗名流传后世，却对圣道没有益处，即使能够驰骋于汉魏诗坛，在李唐诸大家之前称雄，知道笃实行德的君子也不会认为这值得取得。《吴绍溪诗》序 自从我有幸任职宫坊以来，常常想搜集天下各名家的诗，依次编选题录，以供石渠阁一代文章诗歌选本之用。到现在已经经历三朝了。我在楚地，凡是为之作序并使之流传的共有四人：少司马承天曾公，有《秦苑吟》；编修中宪大夫崇阳王公，有《石洲遗稿》；学宪沔阳陈公，有《嵩和诗》；司理参军衡阳严公，有《吴越吟》。这四位大家，都足以名闻天下。宜都吴绍溪来得最晚，而他的诗最为清逸。读他的诗，仿佛泛舟洞庭，坐听湘灵鼓瑟，娴静婉转而萧散旷达，不像是从尘世羁绊中来的人所作。李唐时张燕公客居郢鄂一带，自认为诗思凄清，是得到了湖山的助力。宜都处在郢鄂上游，距离武陵桃源只有咫尺。绍溪的诗处处带有烟霞之气，难道是仙灵对他有所帮助吗？我常常苦恼近世作诗的人，雕琢奇异，专门说不合常理、不近人情的话，在诗坛争胜，只是使人读来咬牙拗口，毫无兴味，不足以上追风雅。子夏叙述《三百篇》时说，诗能够感动物类，如风雨能够感动鱼龙，所以称作“风”。我看绍溪的诗，好像江东顾虎头醉中在墙壁上挥笔画山水，兴致到来便当场完成，意态各得其妙。如果置身潇湘浩渺苍茫之间，诵读它，真可以感动鱼龙了吧！少府的气度山??玮异常，而诗句清丽婉转，像是世外不食五谷之人所作，也实在奇异。《卢氏城隍庙碑》

译鬼神的庙祀，国家有相应的典章。以劳绩安定国家的，便祭祀；以死勤于职事的，便祭祀；能够抵御灾害、妖孽、祸患，对百姓有功的，便祭祀。不属于这些类别的，不在祭祀典章之内。不在祭祀典章之内的，称为淫祀；淫祀就应当废除。城隍神，古代称为社伯，是一方土地的主宰，在祭祀典章中地位最为重要。嘉靖三十九年，卢氏县的庙宇遭灾，被烧毁了房屋。卢地人震惊恐惧，都想到这是奸邪猖獗、风俗败坏所造成的。县长官以下，率领父老在县城中商议，向神祷告并修建宫庙。第二年，新宫建成，神灵才得以安居。我因游历山河，来到这一带。县官说：“神明奉天子之命享受此地祭祀，岁时有固定祭典，从来不敢缺废。只是县令、县长、县丞、县尉等任职无状，有所作为不能使神满意，神没有降罪于他们，却自行烧毁宫室，用来警戒官吏。”这使社神也感到羞惭。如今新宫落成，太史来到县中，地方长老按礼节应当请求他留下训言。太史任瀚说：“宫室不毁，就不会重建；灾变的责任，不在官员就在百姓。县官能够引咎自责，达到了长者的体统，鬼神将会享用他的诚意，应当作一篇铭文。”铭文说：“虢国境内有神明聚集之处，是龟龙汇聚的地方；众多圣贤曾在这里游历，这里还产生过宏大的宝图和法则。” 谁来主持这里的祭祀？是社宰侯。天帝降下简命来询问，神灵啊，愿你敬慎。虢地和卢氏的神灵难有匹敌，河山不改，王者之气仍在流行。人的习俗造成灾变，是鬼神所怨恨的。劫火从上降下灾祸，神灵以此作为警戒。火焰蓬勃燃烧，狸和鼯鼠也为之忧惧。长官跌跌撞撞地奔走，县丞为此烦忧。于是下令父老陈说先前筹划，远近工匠杂然前来，工程接连完成。搜集千章云木，任意到远处寻求。劈开山岭，凿通谷地，制作繁多的车轮车辕。屋角飞檐题额焕然一新，雕刻琢磨无所不至。金碧交错，丹砂涂饰，髹漆光鲜。劫火的灰烬尚未冷却，云雾已经流动。萧鼓之声清越爽朗，俳优伶人献艺。椒花荔枝，排列成美玉般的供品。神灵啊，愿你安康，也愿你与国家长久共存，永远垂下宏大的福泽。” 《灵丘王博士王庵沈君墓志铭》沈西伯昌的后裔，居住在会稽的，有英宗朝御史台著名御史，名叫性。他的先祖、受封为御史的沈君，名潭。沈潭的先祖是葆善征君思学，再往上是乐静征君伯英。伯英以下三代，都隐晦潜藏而光华不显，敦厚地仰慕延陵的风节，成为瓯吴地方德高望重的耆老雄杰。到了受封御史的沈君，尤其气度宏大、意气豪迈，略能创立宗祠，倡办义学，修复禹庙，瑰伟的声望震动江表。御史性情刚强，敢于进言，与天台林鹗并称于当时；多次抗疏斥责宫禁内部的事情，弹劾权贵，触怒天子，被调出任宁国太守。离任很久以后，宁国地方的父老仍把他的祠堂置于官署，刻碑记载功劳。宁国生博士君璞，年少时沉毅寡言，不肯轻易开口。宁国人说：“这个孩子有沉静质朴的气质，可以入道。”于是给他取名璞。当时会稽胡渐老，负有东南文献方面的盛名，任山西学政，回乡后派人叫他来求学，见他果然温文含蓄、不同于普通孩子，便为他取字文蕴。渐老有个儿子名孍，年幼时温婉而??夹心?，熟悉典籍训诂，能作古文，便许配给沈君，让他在自己的别馆中学习《易经》《尚书》《毛郑诗》《春秋列传》。沈君又非常好古，上至炎黄龙穗，下至秦汉，凡是环渊、接子、炙毂家以及稗官野史、琐碎杂说，没有不浏览探究的，只是不喜欢降低身份去从事举子业。同伴中有人劝勉他参加科举，他只是推辞说：“读书是为了明白圣道、端正行为；拿笔墨组织浮夸怪诞的文章，谋求仕进，我不能做。”宁国去世时，他还披发未能戴冠，但持守礼法、谨慎处事，内外都严整不苟，连年长的人也比不上他。成化甲午年，凭明经荐举授任灵丘王教授。博士王自恃为高皇帝玄孙，抛弃文法，属下学校官多次放纵横行的无赖官吏，却无人敢过问。沈君到任后，局面安静，接受约束，王也每天前来听取教诲。王设宴陈列水上游乐，有宾客击节起舞，演唱《凉州》新曲为王祝寿，沈君严肃地说：“汉代法令规定，天子和诸侯王宴会，必须让协律郎采集风谣、演奏雅乐。汉武帝改令侍中歌唱《太一》《天马》时，中尉汲黯尚且奋然指责为不合经义；哪里有王府官员放纵酗酒，引导王爷听新曲、学习优伶侏儒的行为，使王府众人蒙羞？当年胶西相若有此罪，理应杀无赦。”听到的人都肃然停止，王也中止宴会，以礼相待，沈君成为上宾。第二年开设明德堂，县中悬挂钟鼓鼗铎，设置巾?正狸首，令世子入学；沈君面向东，世子面向西，讲说《春秋》《尚书》。陈国公、鲁公敬重年长者、尊重贤者，辅卫王室，彼此砥砺，共同任事，前后两年。世子非常敬重沈君。后来听到金孺人的讣告，沈君便辞职归去，王亲自为他主持丧事。王命典仪和工正各一人，在绛水边为他祖道送行并哭泣；等到服丧期满，又亲笔写信，恭敬地召请他回来。沈君上表谢绝说：“臣是山阴乡里的处士张龟龄。张龟龄曾任唐宪宗掌故，母亲去世时没有奉诏入朝，作《渔父辞》自称海客，终身如此。臣不幸遭受罪苦，实在与龟龄相同，再没有相见的期限，愿大王自己珍重。臣死罪。”王和世子收到回信，都忍不住流泪。如今故绛的老校吏和退伍士卒还能够谈起这件事。沈君履行正道、涵养醇厚，不迎合世俗所好，到老年也没有可指责的言语和缺失的品行。他仁爱、孝顺、诚信，几乎可以感通鬼神。他拄杖穿鞋从未留下形影；居城中官署时，帘阁之内凭几而坐，始终听不到身体欹斜不正的声音。他曾对诸子弟说：“士人如果不敦行仁义，勉强用力去做圣贤，即使活着封侯，死后立庙，也不过是腐朽残骨罢了。”因此沈君族中有很多孝悌廉洁、以德行闻名的人。沈君一向是长者，虽然严峻，却不违逆他人；晚年更加能打破方正拘执而归于圆融。他和朋友娄芳、汪镃、陆钮、君车、君结在山阴结社，纵情吟咏天地间的污浊与万象，号称“江左园”。嘉靖十三年正月二十五日，他突然长逝，光彩气象终日不散，享年八十六岁。起初娶胡孺人，生子茏，具有美好的德行，后来封为刑部郎中。续娶毛孺人，生子萀，承继伯琰之后。孙子六人：桥，任顺庆府知府；纯、亮、渊、粹、海，都是海内称道的才俊；臣、梓，国子生；根，县学诸生；桢、榜、柷，也都以文章品行闻名当世。孙女三人，一人嫁山阴周淳，一人嫁诸生车孟中，一人嫁国子生陶师韩，都是华贵家族的子弟。曾孙十人：云翰、云翀、诸生云同、云锦、云山、云霄、云霖、云会，都是有才华的子弟。曾孙女五人，其中四人嫁给士人为妻。玄孙一人，应顺。玄孙女三人，都有才器，没有辱没这个闻名的家族。墓在会稽横山原，将两位孺人的墓迁来附葬。铭文说：道德高过古人，声名却没有充满当世；气势震动王侯，却始终不能朝见帝王。在风教衰败、雅道受损的时候，那些正直的臣子逃隐起来而不进谏，究竟还有谁呢？横山高耸入云，炎海昏暗深沉，草露荆棘苍苍然，与山海同样长久的，是王官的坟墓吗？《刻秦苑吟编》题词

译我归耕剑南以后，当世知名的耆老和有权势的人，我全都不再过问；只是三朝以来天下有才华、有节操，而野史本应记载的人，我从未不去访求他们的文籍记录，收藏在石室中，以供渔樵闲谈，时时取来作为自我勉励，不敢废弃。到了庄皇末年，开府恪庵先生来镇守蜀地。都会、邛莋以及都蛮的首领率部落在境内叛乱，摧毁城池戍所。先生奉诏出兵讨平，一时之间，自碉房到自秦汉以来所封的夜郎王旧地，都被扫荡，叛乱余党尽数消灭。捷报还没有上报，牙校便从军门飞驰而来，带着先生寄给我的一封书信和一册吟稿，访问我于淘父钓台。我读那封信，觉得其中悠闲自得，仿佛坐在沧洲烟雾中，横琴对月，从未亲临三军。等打开吟稿，读了一遍又一遍，其中端正的声调和高雅的兴致，像黄钟、大镛排列在东序之中；他爱君忧国、思念亲友的情感，前后各种各样地抒发出来，使被贬的臣子和漂泊的游子诵读时泪流不止。至于诗歌的品格、裁制和气力，近体诗逼近中唐，古体选诗接近晋魏，即使建安七子也不能超过。先生饱读厌倦经学，曾在关中主持文坛，善于造就士子，使三辅地区弦歌诵读的盛况可以比肩西京。《吟稿》是秦苑所作，秦代以后还没有编成这样的诗集。我曾在江门见过您，温润和美如春天，像玉石一样浑厚而含蓄，寂静得仿佛没有什么外在表现；可是等到突然遇到疆场之外的事务，功勋高大到塞外也无法相比，古代名将也比不上；作文则采撷精华、铺陈文采，能够感动鬼神；用兵则破敌擒王，迅疾如雷电，真是三朝以来伟岸的大丈夫啊！假使您与诸葛孔明、法正同时代，凭借您的威势安定百蛮，吴、邺两地的英雄又哪里值得与您相比？我之所以在为您诗集作序时谈到这些，是因为看出您文武兼备、才略足以担当缓急，关系国家安危，足以称为社稷之臣，并不只是因为您的诗品天下无双。郡守晋江林子多次请求刊刻您的吟稿，置于学宫，想用它来辅助风雅、振兴文教，所以请我题写序言，交付刊行流传。《林锦峰太守得荐叙》御史巡行天下郡国，考察举荐监司、郡守、县令以及各级官员，不论品秩大小、是否称职，全都据实上报。天子下诏给吏部，核查他们的奏报，交付廷议，评定官员的优劣，决定升降赏罚，用来激励天下、警戒在位者。这在国家典章中关系极为重大。林公来到这里任太守，不过几个月。御史巡按所属各县，考察林公的政绩，认为他在各郡中名列第一，便上疏报告朝廷。大意说：仪表才识英敏，政务处理详密；裁减浮费，案牍没有积压；修缮学校，慎重刑狱。粤西听说他离任而怀念他，川北也惋惜他来得太晚。奏报下达后，郡司马王君拿着它在郡中传布，来请求我写几句话表示祝贺。我想，黄霸在颍川任职八年，政绩才成；张咏在益州任职七年，功业才显。其他蜀郡太守如廉范、张堪，也都是经过一两次考核以后才成名。如今太守治理郡务才几个月，声望便震动朝廷，迅疾得像风雨一样；如果不是才华品行卓异，超过汉代的循吏，御史的称许哪里容易得到？我曾见公在严冬霜雪之时，进入诸生馆舍，谈论经义，考核学业，处理文书事务没有片刻停歇。正在那时，即使太守佩貂拥裘，端坐阁中，斟酒取暖，又有什么不可以呢？然而林公仍然勤勉不懈地督促弦歌诵读，严肃得像是在奉行皇帝的命令。难道不是因为他纯诚笃厚、重视文教、爱护士人，确实是优秀的主管官员吗？汉代文翁曾选拔所属地区才智优秀的弟子，教授儒术，依照东胶、虞庠、瞽宗的制度，修习《诗》《书》《礼》《乐》来造就人才。后来庄遵、何武、张宽、王马等人，以风节、品行和文章闻名天下；石室、礼殿的盛况及其精采风流，直到今天千百年也没有衰落。我怎能知道后来剑南的文物，不能与西汉盛况相媲美呢？将来在石室祭祀文翁、刻石颂扬功德的，难道只是一个高朕吗？这些是御史没有说到的，应该写下来带给太守。再过十年，就用我的话来验证吧。《川北分宪王用吾升广东少参序》剑南以南多有阴暗的山崖和深长的山谷，东面连接汉水、沔水，四方的恶少、盗窃财物的亡命之徒和不安分的人，往往在其中藏身。那里的巴賨土著百姓，一遇到催征赋税、额定供应而无力承担，或者官府抚恤生养失当，便逃入深山密林，凭借险要地势成为盗寇。正德年间，蓝鄢、廖喻等首领从川北起事，朝廷调发各道兵马，几次更换重臣，转战六七年，军队疲惫、财力耗尽，各处任意掠食军士，陷没者多得无法统计，因此川北成为整个蜀地最重要的重镇。万历初年，王用吾任分宪，驻节剑南，首先下令禁止民间游荡懒惰、不从事生产劳作的行为；又选立通晓操练的父老为甲长，使百姓都听从约束，按月初讲读律令；废除各郡县的滥刑、奇法，以及横加增设的一切非分科派；勾销阆州绫坊制造各种应贡官币的差役，听任市民自由缫丝织绫。因此沿江几十座城镇百业闲暇，商船帆樯林立，渡口一时都称为富足安康。天子认为公有能力使南方安定，便下诏升任他为参知广东政事。公起初从临安郡诸生做起，曾跟随有道之士徐吾斋游学，命他直接探寻白沙、康斋二位君子得力之处，从此心境开阔明朗。君为人宏大俊秀、开朗爽直，内外通透明澈，梓部诸位大夫因为知道您有心学修养，便托我作赠言。您要出发了，从此江长海阔，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呢？所幸相隔万里仍能互相印证的，依靠的正是这门心学。大丈夫存心应当像青天白日一样明白，处理事务应当像流水行云一样自然；前辈们得力的地方正在这里，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梁静庵父母合葬墓志铭》

译庄皇帝时，河北父老中有一个儿子任谏议大夫，父亲便按照儿子的官职受封，并获赐敕命。受封者姓梁，讳大朝，字怀忠，别号西桥逸叟，世代都是新卿南原小冀里人。他的曾祖父海，以勤力务农起家，以敦厚品行作为乡里的典范。海生铎，铎娶邢氏，生四个儿子：长子竜，次子景方，次子恺，次子金。景方最有才干谋略，能够持家，就是现在受封君的父亲。景方先娶苟氏，生大宣；后娶李氏，生受封君。受封君出生三四年后，父母先后去世。兄长大宣家境困苦，又因承担额定差役无力支撑，丧失了全部田产。当时受封君才会走路，便亲自前往投靠伯父竜，到屋中求食。他幼年时性情刚强，不受呵斥，刚刚留发便对旁人说：“我又不是生在空桑，为什么要孤苦伶仃地依靠别人屋檐，作一只寒蛩呢？”稍稍长大后，便努力自立，不肯庸庸碌碌地跟随其他子弟。后来先娶孟孺人，早早去世；续娶张氏，封为太孺人，就是都谏君的母亲。都谏君出生时，屋里有奇异的光，大概是山河灵气所生。母亲不愿公开宣扬，只是曾对受封君说：“梁家很久没有振兴了，如今有了这个儿子，一定能使宗族高显。”她善于说出将来之事，从小聪慧机敏，通晓文事，长大后更加熟练于妇德家范。孩子刚会说话，就可以把箱中的书交给他，让他通晓大义。六岁送他到塾师处读书，另一天则勤做女红，操持家务，努力劳作而不说疲倦，用所得供给私塾学业的费用。劳累日久更加衰惫，到嘉靖戊甲年卧病不起，终于去世。都谏君当时刚开始换牙，哭声悲痛欲绝，路人都不忍听。受封君又续娶张氏，当时家境正贫困，没有多余财物，许多人请求停止让都谏君外出求学，他不听；还亲自替儿子采蒲编书，每天督促磨砺。时常说出激励的话，喋喋不休。夜里则??冓灯，坐在窗下自己考核诵读，往往直到漏下数十刻还不立即睡觉。都谏君因此饱读六经，出入于古代典籍、古史和百家之书，作文汪洋奔放，如风雷海涛回旋振荡；倚马立成数千言，多数都是别人没有听闻过的。名声传遍两河、京师、汴地和赵魏。辛酉年礼部会试，文坛名士都战战兢兢地退避，不敢与他相提并论。乙丑年考中进士高等，直接出任浙江县令，随后奉召入朝补任谏议官。他面向北方，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堂，裁决利害，和天子争论可否。朝廷几次散朝后，他闭门起草奏疏，弹劾攻击权贵，无所畏惧。天子认为他壮勇，屡次升迁，任兵科都给事中。到这时，梁老先生督训有成，风采闻名天下。隆庆壬申年，都谏君因年资和劳绩出任福建省参知政事，正要取道回到故乡，庆幸可以暂时侍奉太君，在溪谷之间游赏，与父老设宴。旧日故人洗杯举觞，穴?丸毕省觐事理不谓且至闻封君已谢客不食入门茫然若无处所亟聚医察脉处方诔祷身代百不取应封君生于正德己巳年，到如今六十四岁，自认为人生能够归返，是合于先天卦数，便将成为羲皇时代的人，不必计较寿命长短；只要儿子能够以身报答君主，我还有什么遗憾呢？终于在这一年九月二十日面向东方，整肃衣冠，端坐而终。唉，如今人们送信投刺邀请宾客，有人从数里内外赶来，有人没有到，往往彼此错过。都谏君远在朝廷任职，不知道有书信相互召唤；一旦奉皇帝命令经过家乡，本来完全出乎意料，却恰好能够侍奉临终的老人，当面相互慰劳，亲自侍奉药饵和稀粥，即使三公也不能换来这样的一天。母子从容握手诀别，终于做到生死之间没有彼此辜负，也差不多可以避免终身遗恨。世人曾说曾母咬手指，曾参便内心震动；都谏君千里归来，仿佛早已同先公约定日期、立下盟誓，丝毫没有错过期限。假如不是精诚能够感通，谁能做到这样？第二年癸酉年，今上皇帝改元万历，四月十二日将夫妇合葬于城西太孺人墓地。封君有三个儿子：长子问孟，即都谏君，由太孺人所生；次子聘孟、宾孟，补为弟子员，都是张氏所生。都谏君服丧期满后，仍以参知政事之职节制镇守剑南，巡行所属各地，肃清治安，所到之处颂声遍满江汉。后来入朝参与大政，若不是他便无人可以胜任。有空闲时，让宫坊旧臣记载他的世德，立铭刻在墓道上，使美名流传千万年。铭文说：大荒以西有一种神鸟，名叫鹔鹴，它所生的灵鸟是凤凰，羽毛形成九章纹彩；中国有圣人登上天子之位，羽毛便染成土地的颜色，止息在他的国境，在山南鸣叫。梁公和太孺人显然生有贤哲的后代，难道不是鹔鹴生出了灵凤吗？这灵凤曾经在重华宫阙鸣叫，向明王献上忠诚。百世以后，有人经过他们先君子的坟墓，大概将要取水、采集野菜作供品，还来不及陈列祭器，谁忍心侵犯这里的泉石草木，盗掘他们的坟土呢？《送王云泽都宪开府南赣序》

译万历初年，天子选任殿中丞王云泽公，赐给节钺，让他在蜀都开府。一时间，梁、益两地的文武各司都严肃谨慎地履行职任，不敢有所失误。境内富足安康已经三年后，听说邛、莋、都夜郎境外有镇西、傀厦、洗、冯、沽等部落入侵建昌，劫杀军门牙校，抓走边民。官吏没有人敢过问。中丞公急忙把情况写成奏状到宫阙，说：“过去沉黎的僰人作乱，皇上命令派偏师讨伐，清扫边塞。如今建昌夷人作乱，损害王朝谋略，其罪不比僰人轻，应当按照国家刑法惩治。”皇上听到奏报，下诏让大司马商议，准许调兵于朱提，最终上奏计策，请求擒获首恶来报。公接受命令后，已经传令给征西将军臣显，先派壮士手持露布向百蛮宣布：“查问如今在建昌杀死牙校、掠走边民的究竟是谁？把他捉来，听任斩首并筑京观。”返回报告天子，并警告说：胆敢抗拒命令的，便焚毁其巢穴，像处置夜郎那样。诸蛮听到诏谕，于是大规模搜捕俘虏中的首领，抓到凶渠及主事贼人二十四名，全都反绑囚首，央?纟送到军旗下。其余部落首领全都到军门请求投降，愿意纳款奉贡，世世代代不敢怀有二心。中丞公听到报告，立即召回西征将士，上奏报捷并献俘。军吏整肃队伍，奉表到宫阙。大司马上奏说：“蛮荒偏远之地，瘴气毒雾严重，古代有时调集重兵深入其中，如同踏入水火，没有不焦灼沉没的。直到今天战骨还横陈野外，哪里有像中丞这样坐在帷幕之中，只凭一尺书信便使万虏立即投降的呢？这种功劳理应特别记录、赏赐酬答，使境外都知道圣上的意旨。”皇帝在明堂召见百官，下诏任佥都御史殿中丞廷瞻为副都御史，品秩相当于尚书左右丞，移镇豫章，命他开府南赣，提督汀州、韶州诸州军务。命令下达，将要出发时，凡是在蜀地任职的各道监司，都因为旧交来向我索取赠言作为送别。我想，南赣处在瓯、吴、百粤、荆、湖、岭、海的交通要会，是毛、人流、求、躭、浮、罗、荔、浦、藤峡等地猺獞、犵狫诸夷观察动静的地方。自李唐以来，选任这里的统帅，往往比旁近镇守重要十之八九。公此行，或许可以把您以至诚安抚蜀地、平定建昌的一念，推行到南方军务；就像从匣中取物一样，出自心中，办事无不随手奏效。后来若入朝主持政务，为天子裁决军国大事，那么又把您以至诚安抚南赣、汀州、韶州的一念推广来治理天下，就如从高处倾水而下，还有什么难以治理的呢？这才是真正得到孔门一贯的宗旨，是真正的学术，也是真儒者的作用。公虽然开府南赣，但他的道义没有一天不光明地存在于蜀地。《节推泗□唐君考绩序》自从各县建立以后，府中各设置一名主帅，以对应列侯，统领治理府内事务；但还必须辅佐一名节推，分掌刑狱，参与审听裁决，这就是司法参军。凡郡县狱讼有不公正之处，监察使臣无法亲自平反的，都由节推参与裁决、审理上报，年终交给司寇，用来辅助嘉石、肺石制度的政务。它对于补益国家法制最为重要，所以朝廷近侍官缺员时，按照惯例只有节推可以补任台谏官。若不是老成有才干、熟悉世务、聪明洞察隐情的人，担任司法参军便一天也不得安稳。唐君任顺庆节推，已经三年，办事详慎熟练，辖境内没有冤狱；凡是需要平反的案件，他都强力亲自承担，同当权者争论可否。他出巡审查各州库藏钱币、储积和胥吏事务，登记钱粮增减，细致入微；一切冒领、侵吞、侵渔、隐没等弊端，几乎都查举殆尽，吏员不敢再贪赃作奸。明年他将入朝考核，接受殿最评定。考功官的制度说：“考核政绩，是分别官员才能。”当时主持铨选的人已经知道君的名声，将要以他的喜讯向谏官报贺；得到这样的人才，公正之道大概从此要大为推行了吧？我认为唐君任节推，执法办事，同当权者争论可否，他的优劣评定在于冢宰和考功官。后来他若任御史、谏议大夫，向承明殿上抗疏进言，同天子争论可否，他的优劣评定就取决于天下。以后所承担的责任越重，那么他的优劣也就越能显明。至于那些庸庸碌碌地迎合上意，依附有权势的人来取得显贵官职，即使黑?沓然坐在政事堂中，参与裁决军国大事，对于考核优劣也没有可取之处。既然在考核优劣方面没有可取之处，又哪里用得着考绩呢？《温泉李征君传》泰和隐君子温泉先生，在文溪里中很有名望。他的祖先世代居住在谷邨，是豫章的望族。曾祖父兄弟三人，都因贡举而显达。颙在当时号称贫乐公，正是征君的父亲。征君垂髫时便聪颖奇异，博学能文，都认为他应当在文坛称雄。长大以后，渐渐厌弃举子业，不再专治科举，却旁涉山经、海乘以及百家典籍，搜求奇异、探究怪诞；下至宣夜、岐黄、勾股、龟筴、日者之书，没有不深入探究、穷尽精华的。他居家一向以义方严格教导，诸子弟没有敢不遵守训诫的。一时宗族内外多是文雅之士，乡里的子弟也纷纷向他学习。有不正当的事情，最终没有人敢让温泉先生知道。此前宗族共同商议创立家庙，作为世代祭祀之所，中途受阻而不能决定。先生毅然完成先人的志愿，督促修缮祠堂，丰备祭器和各种物品，岁时祭祀始终谨慎，并制定家规，使之不致废坠。正德年间，五云盗贼起事，远近杀伤相继，境内震动恐惧。先生首先献计，在城西要害处设置戟门、宾烽、燧火、矢石，贼人望风便退。县长官陆君认为他义勇，便据实上报。己卯年，宸濠起兵进攻建康，江表形势危急，各路将领都逗留观望，任凭贼寇发展。先生亲自按剑率领义兵前往抵御，宸濠最终伏法被诛。先生家族世业中途衰微，没有多余财物，凭借才干起家，却独自喜欢盛大聚会、宴请宾客，即使典当衣物设宴，也不以为困窘。曾经跟随他交游的人，都说他温和如春，甘美如泉水，于是称他为温泉先生。先生有个儿子文溪公，从真定少府调任安汉通判，在南北各郡的佐贰官中都称第一。将要接受天子简命，留下无穷美名。先生从上天得到报偿，大概就在这件事上吧！征君讳瑶，字奇温。他的智慧像陆通，刚强仁爱、仰慕义理像管幼安；隐居深山大泽之中，却能谋划国家大事，像陶弘景一样，可以收入《豫章高士传》。赞曰：温泉水流浩荡，征君的高尚风范也巍然高峻；正因为如此，他儿子的道路才会昌盛通达。《送太守周君入觐序》

译按照王制，诸侯入朝述职是古老的制度，起源于姚、虞时代。那时设置官职、整合符节，巡行考察政事，天子持着祭祀的礼节巡狩四方岳镇，举行柴祭、望祭以后，便召见各地诸侯，使时令月份和日期相合，统一音律、长度、容量、重量，罢黜昏庸者，提升贤明者，用来警戒在位官员。周朝衰落后，王制废弛，天子停止亲自巡行四方，也不再巡幸，于是派御史持节符巡行各道，代行巡狩之事。然而御史未必都能选得其人。巡按时遇到刚正守法的官吏，他们秉持正直、坚守苦节，以此自许，终于与圆滑世故者不能相容，有的反而因此被罢免。那些贪婪残暴、无赖狡猾，巧妙规避法令、经营巢穴以自保的人，却从未被罢免，有时反而被滥列在推荐名册中。天子考察核验各部使臣时，他们多半因循敷衍、只求办事，侵损败坏王朝政略；一切相关的裁决又没有可以凭据查考的文书，因此更加厌恶轻视巡狩之事，把它当作空文。于是诏令天下各国诸侯，三年一次入朝述职、接受政事。太后和天子在正月朔日驾临明堂，召见百官，听取各道监司、牧伯等陈说守官政务，又考察所属群吏是否称职，并据实上报。命令冢宰和考功官评定官员优劣，辅佐天子决定升降赏罚。自两汉以来，这已经成为明确的法令。如今圣明神武的皇帝在位，明年正是天下诸侯入朝觐见宫阙的时候。我们郡距离京师八千里，到了霜降时节，太守应当赴任。当时郡帅潮阳周君，身负山海般的奇伟气概，先前任南吏部司封大夫，英名声望震动江表。他来这里任政才几个月，颂扬之声已经在剑外广泛传闻。周君为人淳朴雅正而厚重，器量深远，操守正直，不向人屈曲；自许清白，如冰雪般洁净；胸中光明，有智慧之火高悬照耀。对于隐伏的事情能够剖析决断，号称神明；属吏无人敢因缘作奸造假，百姓因此得到休养，境内富足安康。当时郡中博士和弟子都说，如今天下各郡国的长吏，确实没有比周君更贤能的，应该有所赠言。我听说先朝旧事，朝见完毕，凡被举为循良异等的，便赐给大官的饮食，颁赐尚方制造的弓剑、裘马等御用物品；有时还援引汉代制度，命令外服的守相赐爵关内侯，把姓名列出悬挂在象卫之中，以此来激励天下。如今承受这份宠荣，非周公不可。诸生说我熟悉掌故和前代旧闻，于是请我在他出行时诵述《王制》，叙说周公循良的事迹，以此领先众人、作为后人的榜样。《送孙山甫升任观察使序》淮海人孙山甫以左参政的身份分守川北，任职三年，吏部记录他的功劳上奏朝廷，诏令补任四川按察使。他将要赴任，川北所属各地的大夫请我写话为他送别。我听说古人所称的王佐之才，难道不是指那种可以把大事托付给他、裁决重大疑难，天下突然发生变故时，坐在帷幄之中，从容说几句话便能定局，使国家社稷的安危得到解决的人吗？甲子年夏天，薛兆干在竜州叛乱，捉住参将贺麐，并把他的部属劫作人质。贼军中，贺麐部下的偏将、裨将和卫士都犹豫不决。都御史山东谷君询问计策，各司官员都闭口不知如何应对。山甫上前说：‘参将和天子相比，哪个更轻？当年英宗北狩到居庸关，虏酋也先多次派装载橐驼的使者奔驰传谕百官，命令他们迎接皇帝回宫。群臣面面相觑，啧啧议论，想要听从虏酋的计策。于肃愍公厉声说：“君主已经使国家失守了，还迎接他做什么？天朝自有圣明的君主，何必干预虏酋的事情。”虏酋回去报告后，惊惧咋舌，不敢加害英宗，而国威更加振作，最终使英皇返回。如今难道还要顾惜一个参将吗？’各司官员听到这番议论，立即振作兵力进攻薛兆干，烧毁他的族属，戴上囚具押送京师。贺麐最终免于被夺走，并从蛮部中解脱出来，授任一州。都御史致谢说：‘孙参知辩才宏博、学识广博，能够安定国事，难道自白虎观以来的儒者还比不上这位功臣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年〕 第二年，东川盗贼起事，蔡伯贯攻陷合州，田紞占据定远，并僭用黄屋车，擅自设置名号，接连攻破六七座城池，三川震荡。都御史汴梁刘君亲自率领南军驻扎渝州，发檄文约定山甫率北军作为左翼，在江上迎敌。山甫按照军法说：‘奔走百里去交战，必然会疲惫败亡；上将命令军队奔走三百里之外去攻击贼军，不是良策。况且贼军乘隙袭击我军营垒，即使有拔取赵军赤帜、如同成安君那样的功劳，按军法又应当如何处置？’从前刘曜讨伐羌人，只是坚守营垒不战，等待羌人不加戒备时出兵攻击，于是夺取土地而归。因此他按兵不动。不久报告说两股寇兵合兵围攻蓬溪，形势十分紧急。山甫召来枭尉授予计策，说：‘贼军已经可以击破了！’夜间出动几百名奇兵，前往距离贼营一堠的地方，设下埋伏作为疑兵，点燃万支火炬，焚烧林木，远近鼓噪，声震天空。贼军惊呼，以为大军到来，望风奔溃，坠入山崖峡谷，彼此践踏。城中没有出兵内应，便乘胜追击截杀，斩首数千级，残余贼寇全都逃散，无处可寻。田紞、蔡伯贯最终伏诛。都御史致谢说：‘孙参知熟悉军事谋略，早有成算，难道自漠南王庭以来的将帅还比不上这位功臣吗？’山甫平日里浑厚谦逊，孙体弱得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默默不自我显露。但到了突然遇到边境以外的军务时，他气势雄健，胜过万人，出奇制胜的计策如风雷、海潮突然到来，使人无法抵挡。仿佛御史汉丞相挥动羽扇，群凶便胆落。古人所称的王佐之才，不正是这样吗？梁、益两地封疆数千里，凡各司百官，有奸邪政令、侵害百姓之事，有守官失职之人，按察使没有不应当过问的。山甫从前任参知，分镇一方，职责便在于方镇；如今任监司按察使，职责便在监司。由按察使升任而上，受遗命担任殿中丞，担任冡宰，进退百官；再升为枢密、三省长官，坐在政事堂，裁决天下政事，职责便在于天下。后来史官掌管典故，把公的功劳写入史册，收藏在记室中，那就是我所说的话了。说这将成为《淮海实录》，也是可以的。《承恩双寿序》

译丁槐江曾任虞部大夫，天子传下制书，主管官署特意封他的父亲后吾征君如子官、母亲张氏为太宜人。制书说：‘朕认为你朴实茂美、端正方正，崇尚敦厚的操行，具有古代处士的风度仪容。你的配偶确实贞淑，因此生下了贤哲的后代，成为国家的才臣。特赐给你显赫美好的命令。’过了四年，虞部出任果州太守，封君年满八十岁。太宜人比他晚五年，既长寿又康健，并且又承受天子的显赫诏命。能看见自己的儿子剖符而成为通侯，是人们非常难得的事。郡司马皋河吴子因为是他的参佐，便先取比部郎中薛君所写的赠章一篇。随制敕一同送来。薛君持论严正，文章大略说：‘世人所称的封大夫，往往多仗势逞威，在乡里专断；车马盛大，服饰器用繁多，扩建池塘台榭，以此在乡人面前显示雄强。自从公成为封大夫，穿着粗布衣和草鞋，每天跟田间老人游乐，与太宜人一起辛勤耕作、纺织，除了桑麻之外没有别的事要做。有司和当权者想来结识他，却无法见到他的面。郡中长吏敬重他的高尚义行，便亲自到郊外慰问；他出来后让长吏坐在上宾的位置，礼节刚完成，便总是引身避开而离去。因此乡人都勤勤恳恳地向他学习，没有人敢做不义之事。’ 薛君是公的同乡，他所说的话与制书中的赞辞十分相合。闽越距离京师一万多里，天子身处深宫，却能品评海滨的高士，声势显赫得仿佛亲临当地，洞察他的风操节义，冥冥中与乡里的评价没有不同。乡里的评价近在身边，容易考核；君王的言语广大，却能向世人表明并不虚妄。朝廷征召其才能，乡里考察其德行，后吾公难道还会有什么德行遗漏吗？古代国家有耆老，天子亲自为他们割牲执干；虞、夏、殷、周四代的礼制，对于养老最为详备。五帝效法三王，还设有请教老人、尊重年长者的礼制。如今主上神圣，敦厚地整理礼典，尊重年长者、尊崇贤人。南海之滨，将有应诏而兴起的人，除了公还能是谁？公有像槐江这样的儿子，后来功业将留下无穷的光辉。我老了，正从五岳归来，兴致还没有厌倦。什么时候能放舟到武夷，与征君在三山紫翠之间相从？□能为老人拾取瑶草，进献流霞，祝颂无上的长寿。《送邹鹤山掌宪晋幕》先生镇守剑南，我的朋友罗念庵来信，极力称赞您的学问、品行、才能和见识，不是同辈人可以相比的。刚过三个月，您来北郭草堂访问我，我见到您本人，光明灿烂，如同清冰从万重山谷中显现，洞察事物内里，绝无幽暗隐伏。听您谈论当世事务，旁及古今学者的言论，清楚明白如悬河倾泻。与您相互印证道德性命之学时，您如智慧之炬照亮昏暗的街道，一照便能破除万般疑惑，使人没有不豁然悦服的。考察您的世系，原来是豫章文献世家，尊翁按察君勃窣是东南学术的渊薮，操行严峻，声望震动江表。鹤山您刚到弱冠之年，便被派去跟随南野、东郭、念庵诸位君子交游。豫章虽然贤者很多，但您却独独敬重念庵。大概是先生早早闻道，求学有坚定力量，能够不被歧路迷惑。您镇守这里将近三年，清理冤屈积滞，减轻科税，使百姓便利，严厉断绝深文苛法，惠民政绩种种。如今皇帝简拔任命您为山西按察使，您将离开剑南，父老百姓不堪忍受您的离去。郡守以下官员便嘱托我写赠言。我想到鹤山您曾经把名为《爱日堂记》的文章托付给我，我因病未能写成，但实际上十分敬重这件事。我听说读《南陔》《履霜》的辞章，可以观察孝行；读《怀沙》《哀郢》一类作品，可以考察忠心。忠和孝并不是两件事。狄梁公赴任并州掾，经过太行山，回头望向河阳，看见白云独自飘飞，便说我的父母正在那片云下，于是徘徊不忍离去，左右的人都为之感动。后来唐朝国运中衰，狄梁公以自身承担天下安危，亲手扶立神器交给庐陵王，恢复唐朝宗社，一时的奸臣贼子都羞愧而死，无处立足。范仲淹赞叹说：‘唉！孝道达到极致，忠心大概就由此产生吧？’鹤山您的爱日之情与狄梁公的爱云之情，虽处于不同朝代却有相同的感情，这件事应当一同流传。梁公过去任大理丞，审决各道积压的案件一万七千人，使天下没有冤讼。如今按察使掌管刑狱，和大理丞承担同样职守；梁公在唐室被称为社稷之臣，不知世宗以来五十年间，被称为社稷之臣的有几人？山西距离河阳很近，梁公的仕宦事业大多在山西。我以梁公来期待鹤山您，您不应当以梁公自许，也不应只凭年资和声望来希求取得皇帝的宠荣。《任文逸稿》卷之六 明宫坊太史任瀚，字少海著 《三司马祠堂记》《沃田先生墓志铭》《苍溪史参议父母合葬墓志铭》《故人赵别驾辞永康序》《吴渐盘迁宾川叙》《西充令马君得荐序》《李翰林诗集题辞》《与杜甥行人劝学书》《祭丹泉王谏议文》《祭亡甥杜谏议文》《贺大中丞晋峰李老先生平羗序》《虢城新开学门记》《卢氏县丞奖励序》《三司马祠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