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文逸稿卷之六

译高皇帝谋划经营天下时，首先命令秘书省考察各地要害，依次绘制图籍进献。蜀地的利益一直延伸到西海，穷尽日月所照之处，国土中不来朝贡的地方，大约有数万里。靠近蜀地、世代成为边患的，北面有冉駀、白马、氐河、东西路、黄沙、白草等番部，已经分别隶属于雪山、松茂三城；南面有卭莋、都苴、兰靡、莫朱提、越嶲、牂牁等部族。洪武初年，开始设置建昌行都司，分设六卫五所镇守，统称西南夷。那些地方广大遥远，官府不能一一依照法令治理〔原文‘穴?丸切’疑为残缺或误录，无法确定〕。万历年间，雪山吐番入侵，皇帝命御史大夫宣城徐公讨伐平定，特别晋升为少司马，仍按旧制视察军队。不久，建南土官瞿绍良叛乱，孽安守和他的族人河西五咱桐、曹王大咱卭都所部的黑骨夷，各自凭险据守，起兵作乱，祸害蔓延境内。南军多望风退避，边地百姓遭受祸害，往往奔赴军门上报，几乎没有一天不来。少司马想到雪山战事的血迹尚未干，又渐渐厌恶战争，便询问幕府宾客；他们都说，杜元颖镇守蜀地时，南诏入侵成都，祸患十分猛烈，实际上是借助嶲州卭莋人作为向导。如今近在咫尺的狂妄敌寇不能制服，万一使建昌、越嶲全都变成南诏，计策将从何处谋划？少司马于是驰马上奏，前往朝廷，请求按照雪山三城战事的办法办理。奏疏下发议论后获得批准，于是发布檄文，任命参将朱文达、游击边之垣为副将，以坐营田中科守备王之翰、滕光国为裨将，隶属于都督将军李应祥统领；征调天全剌马土兵，又增募材官、骑士以及牂牁、巴渝勇猛敢死的少年，共得一万八千多人。由行都司宰调元、通判丘一奇办理粮储、军需和军饷，参政周君嘉谟督运军饷，副使武君尚耕负责行营防备意外，参议李君士达记录核验功劳等次；又选拔一名文武兼备、忠诚正直、可以依靠以应对缓急的人，入幕府参与谋划。于是得到潮阳周君光镐，奏请以他治理安汉的功绩列为循良第一，让他负责建昌军务，监督治理征南军事。这年十二月辛酉日，将军在郊外慰劳军队、举行誓师，重申幕府的三项命令，授予军正载之随军出征。各位将领分别统领所属部队，按照兵法分路推进，纵横合击，各有成算；但大体上多以奇兵取胜。例如甲子日半夜从越隽出发，直奔三百里，天将亮时在河边列阵，出其不意，刚刚渡过一半便迎击敌人，斩杀数名马贼，沿河水上行直抵敌营，大败敌军，筑垒封闭其巢穴。贼军惊愕失措。奇〔下文‘壬申磨旗山马贼干尽’等处疑有脱误〕，马贼们举旗磨刀，系胡缨、挽弓、露刃，出动强悍的虏兵挑战，显示好像另有疑兵。诸将料定他们已无计可施，便放兵合击，斩杀其前锋三百多人，敌军全都披靡，接连受伤被杀，尸体狼藉。奇剌马兵是古代盘瓠的后裔，椎结发式，语言难懂，相貌如鬼，力量如熊虎，是南夷最为畏惧的部族。壬辰日夜间在河西扎营，与中军遥遥相望。正逢日暮大风，将军暗中命令拔营迁往别处。迁营之后，贼军带着一千骑兵和火炬前来袭击，中军不得不戒备；正好剌兵乘着锐气出击，贼军有一半死在火光之下，其余人全都像鸟兽一样逃散，从此失去势力。奇安守大概是蛮族中的首领，自比夜郎王，膂力超过常人；然而最终被捍将设伏诱入营中，斩杀其部下〔此处‘麾下??虒其甲尽虎革?长金芾餙以双飞龙’多处缺误，含义无法确定〕。他将要僭称侯王，最终却死在一个部卒手中，而主将还安闲自若，仿佛没有听见，这就叫作谋略成功。奇守伏诛后，桐、曹王、河西五咱、黑骨夷等也依次被擒，各部曲全都死亡，无处逃遁。到这时再没有南方警报。从丙戌年十二月到丁亥年六月，共大小十七战，冲击纵横达上下千余里；诛杀叛夷四种，夺取卭都印一枚；上报幕府的功劳二千多人次；生擒大酋长十人，斩首大酋长七人，斩首各部首领五十多人；夺取鐎鋋、弓、刀、铠甲、盾牌一千件；夺取牦牛、笮马等牲畜；焚毁寨栅、碉房无数；接受投降的虏人三千七百多人；在卭岭上筑起高大的京观，与雪山、建武两地争相显耀。啊，壮烈啊！蜀地父老想要撰作征南纪事碑，凿刻后立在建昌都市，在碑下庄严修建祠庙、陈列俎豆，以便永远不忘文武臣子的功劳。观察周君听说后，召集父老说：‘征南的胜利，实在出自宣城少司马的帷幄谋划，不是边境将领凭武力所能测度的。我听说西京有两位司马，都是以文章著称的名家，即司马相如和司马迁；他们又都曾经营治理卭莋，在荒服之间留下声名。如果把三位司马合在一起祭祀，文章和功业照耀西方边陲，可以说是千载一时，大概是上天要使他们不朽吧。’父老起身致谢说：‘使君是当代名臣，海内仰慕您的文章，具有西京的法度；征南的庙算，难道还会出在三位司马之下吗？古代既然可以祭祀三位，今天也可以祭祀四位，请把您附列在《西南经略志》中。’ 《苍溪史参议父母合葬墓志铭》

译内江史氏一族自洪武年间有敬祖者，任蜀王奉祠斋郎，家住成都沙河村。斋郎生明，明与忠明的孙子桂补为斋郎，斋郎一职由此接续。忠入赘张氏，生清。清因为孝顺母亲而〔此处‘不丑□母’有缺字〕，于是逃走。史氏便跟随母姓，到这时成了张姓。后来又〔此处‘从姓□□□赠按察君伯贵’有缺误〕，追赠为按察君伯贵。按察君年轻时在苍溪经商，娶了□城女子，今封为太宜人的熊氏便随他居住在那里。她生下参议君史鹗。史鹗于嘉靖辛丑年考中进士，授任尚书户部主事，上奏说：‘臣史鹗本是蜀王斋郎史敬祖的后代，请求恢复臣的旧姓，以使史氏祖先的灵魂得到供养。’制书批准。张姓到这时又恢复为史姓。按察君驯厚而孝顺谨慎，豪迈不凡而有大节。他九岁便跟随母亲改姓。父亲客死阆州，他亲自前往取回遗骨，归葬成都，听到这件事的人都大为称奇。儿子成婚后，熊氏急忙设法把母亲从苍溪接来奉养。苍溪向来本地居民很少，风俗豪放强悍，喜欢积聚财富，很少讲求义理。唯独按察君厚重自励，不做牙侩那种卑劣、懒惰、狡黠的事情；谋求生计也温和厚道，不刻薄。他每天与熊氏勤劳料理家务，为奉养老人极尽努力。后来母亲年老，想回成都，熊氏多次长跪哭泣请求，却没有得到允许，于是改为前往商、郪、涪、彭、濮、广汉一带，按时节减省拜见，问候母亲的脸色，并陈列各州所得的异味。太宜人每年也送来丝织品、谷物以及水陆各种物品，回赠衣服和财物，并问候母亲安好不安好。母亲安然快乐地长寿而终。君有一位长兄，向来畏缩软弱，不能担当事务。各种含殓、题旌、置办灵柩、抬棺和安葬的费用，君都尽心尽力诚实办理。即使长兄去世后无人知晓，听说君一向是厚道人，慷慨而能救济别人的困厄；过去与他交游的人忽然贫弱，他一定分出自己的甘美食物，减少自己的用度，勉强赈济他们的后代。即使奔走流离，也顾念义声，名声显赫。参议君刚能读书时，君便延请有声望而谨慎修身的人做塾师。自己从早到晚督促他学习，考察他的进退；每到夜半便燃着篝灯，教他诵读〔原文‘黑?南’疑有误〕。君亲自掌灯〔原文‘月?高炬’有疑〕，照看汤茶。太宜人则帮助纺织女红，从不间断，直到大寒大暑〔原文有缺误〕。嘉靖甲午年，参议君开始取得乡荐，将要赴行。君偶然病势加重，突然去世，悲哀震动行路之人。君死以后，太宜人督促责备儿子更加严厉，使他能够脱离疏远、放下草鞋，腾跃于风云之中。等到授官后在京邸迎养老母到山东时，太宜人常常让他砥砺名节，以清廉正直自持。皇上嘉奖喜爱他，天下称他为才臣，当时海内的士大夫无不赞叹他的母亲太宜人。她只生了参议君一人。参议君娶苍溪旧家女子，生孙男载燕、载鲁二人，女一人，婚嫁对象都是显贵世家。按察君享年五十八岁，丙申年按照儿子的官职追赠。十月葬在县城东面的马鬣山下。太宜人七十岁时，随参议君前往秦州，于甲寅年二月去世，灵柩运回。那年十一月将要合葬，按察君的墓铭写道：‘人生有尽头，死亡有归处。上等的德行不一定得到官位，长寿也不一定整齐相同。辛劳不息啊，这是谁呢？经商的人却显达于自身，不能赶上他的妻子。光明照耀在燕地以东，而灵魂飘零在陇地以西。挖掘墓道并封土，到了摄提格之年，凭什么来表彰这座墓呢？只有苍苍的溪水。’ 《沃田先生墓志铭》

译杨侯刚考中进士，奉皇帝命令治理南充，任政才几个月，便听到他的父亲沃田公的讣告将要到来，悲痛得几乎昏绝，准备赶快奔走，又返回故乡，每天设灵位哭吊，夜里点燃两支火炬，亲自起草文状，嘱托我写墓志，回去后刻在墓上。公讳国富，号沃田，他的上世原是渭南津贤坊人。元末有一位远祖名成甫，迁居湭西坊。成甫生平正直高峻，生惠惠；惠惠曾任彭山尉，以能干的官吏著称，修缮孔庙有功，赞誉流传西土。惠惠生子鹗，是县里的生员，有卓异才华，娶秦孺人，内在操守谨慎严肃，生子世富，次子就是沃田公。后来又娶赵氏，生重富、渭人；大概尊称沃田为杨氏的亚公。公自幼宽宏高岸，胸怀奇异气概，喜欢读上古经典，从《皇坟》《帝丘》《山经》《海乘》以下，直到太乙、龟荚、占步、勾股、风角诸家，没有不阅读的。〔原文‘穴?丸’有误〕作文尤其崇尚奇崛，渐渐用力于钩棘般艰涩的文辞，显出古代名家的气象。他讲授经书于渭水之上，阐说道理多能探究根本、穷尽要旨，使人无法驳倒。他曾跟随南姜泉公游学，姜泉本来就很看重并赞许他，后来还独自命令自己的子孙最终到他的门下完成学业。公自幼清洁自守，刚正方直，断然不肯放纵游荡，也不习惯贬低自己、用卑屈柔媚来取悦别人。看见权贵和没有品行义行的人，往往不行礼相待。同辈中那些钻营窟穴、谋求显官的人，他尤其鄙薄厌恶，把他们看作鬼物，一见便转身离开。他在家中以孝友著称，乡里的父母相继早亡，他饮恨悲伤，不想活下去；逢时节便穿丧服，扶杖带着酒食，到墓下号哭。长兄年老而没有子嗣，南充任职期间按照对父亲的礼节侍奉他，直到终身。又迎养老嫂李氏到官署中，务必使她的供给和陈设丰足，母亲也因而受到乡人的影响。公一向曾研治毛传、郑笺《诗经》，后来因在南充治理礼教，便每天诵读《大戴礼记》《小戴礼记》，亲自〔原文‘黑?南乙’有误〕，直到半夜也不说疲倦。南充十九岁时，在三秦考取第一；万历丙戌年在京师考中进士。他来南充任职，只得到经过家门一次拜见母亲。临行时沃田公告诫他说：‘不要顺从别人，不要接受私下托付，不要亵渎法令、放纵奸人，不要畏惧大官。’南充跪下接受教诲。到任以后，他把这番话疏写在亭上；三个月间县中事务处理严整，终于得到当地人的称便。人们正庆幸他的到来，却只过了五个月就被夺去官职，使他离开，实在令人困厄啊！渭南人谈论杨氏亚公的阴德善行，种种事迹本来足以博得一个关内侯的爵位。他宏博的文辞和深邃的学问，即使把他安置在虎观、承明殿，也不算过分；只是如今从他门下初次出仕的年轻人，凡是接受他的经学传授和法度指导的，都能取得高第，如同从几案上取物一样，而公最终却困顿于科场，始终没能在荐书上附名，随南宫众多士子之后吐露才华。他的奇伟气概日益温厚舒展，行走灞上时，和乡野老人席地而坐，在草露之间，哪里还会去追问上天的事情呢？幸而有南充君奋然崛起，成为贤能的大夫，后来功业不可限量。公的道术将要大行于天下，是否遇合并不是应当计较的事情。公享年六十四岁，配偶为张安人，生下杨侯，名光训，就是南充君；女儿一人，嫁给李光采。元子登，能够持守妇道，有美善的品行。南充先娶裴氏，后娶李氏，都是名门子孙。儿子二人，攀是裴氏所生，十七岁，已经显露才华，将来应当凭文学承继家业；懋以及孙女二人，是李氏所生，都还年幼。铭文说：夏后氏的鼎，能够抵御罔两等鬼怪，百般怪异，却不能拿来张罗肉脯、供给军旅。周穆王的马，能够越过山海，跑遍日月所照之处，却不能替人追逐狡兔、守护门户。古代的隐士君子，有巢父便是这样的人，他的道术高出伏羲神农以上，不肯卑屈琐碎地做帝王的老师，只在树荫下休息。即使神尧把天下禅让给他，他也不回头看人一眼。世人认为他困穷而不遇时，但他的高风清冷长存，流传千万年而不朽。谁能说他没有遇合呢？所以做隐士君子的人，活着不一定能遇到神尧，死后却可以遇到有巢父。是否遇合，我也将无法知道其中的缘故。把这篇铭文藏在墓中。《故人赵别驾辞永康序》过去我在宫廷供奉任职时，一时馆阁中的贵游子弟，多是天雄、瀛海一带有文献传统的旧家子弟。有一位赵左峰，刚到弱冠，留着长须，善于谈论兵法，我在昭王台下与他相见。大概燕赵之间本来就多有见识广博、慷慨豪迈的人。后来我因抗疏而还山，二十年间与赵君仿佛隔了一世。今上即位五年，我正沿着蔡蒙山一带行走，探访禹穴的奇观，凭吊先秦蜀地太守的故墟，访问沫水离堆、神君囚禁怪龙的地方，看见高大的城墙周长百雉，关塞曲折回环，城墙上的矮墙排列如齿，跨过险峻山岩而伸出；悬空的谯楼、飞起的楼观，高耸直上，几乎逼近云霄，这就是灌城。询问掌管专符的人是谁，原来是瀛海的赵左峰。咦，他为什么来到这里？考察他的仕途，他从晋阳幕府起家，历任仆卿的佐官，调任阆州别驾，又督运永康军粮饷，前后任官总共六考。到这时当权者才疏列他的年资劳绩，上奏朝廷，他才得以凭二千石的资格出守泾州。这不是太迟暮了吗？臣子处在今天这个时代，正当权力像弓弦一样紧张，如果不钻营刺探、挖掘窟穴，竟至于白头仍沉沦在边州，像我的左峰这样的人，真是一时守道明义的烈丈夫啊！赵君既总理边地粮饷，又兼掌灌城符印，一丝一毫也不取。永康军过去有很多戍垒，是通往雪山三镇的要津。自从赵君增修楼橹和敌台，谨慎守护关梁、侦察关卡，羌人便不敢出没。边塞上的碉房和虏寇不再聚集盘踞，石门之下，中原行旅、运粮和军卒往来，粮道畅通如飞。唐代设置的维州，西面靠近雪山，古人称为无忧城，如今无忧城就在永康了。我将要乘一叶扁舟向南，漂浮于潇湘、洞庭之间；您恰好来向我辞别，向东走出褒斜，奔赴咸阳原上。伯劳和燕子各自飞去，此生难道还会有再相见的时候吗？骊驹已经在门外，江声呜咽，我们在关塞风烟中分手，我惘然为您写下这篇《垂老别》。《吴渐盘迁宾川叙》

译我自嘉靖年间以病辞职还山，和天下旧相识的朋友不相互问候寒暖，已经将近四十年了。即使有身居要职而有力量的人，时常相互推举援引，但我也不敢完全说彼此心心相知。万历年间，黔南有一位吴渐盘君来到这里。君起初分教西充，奔走百里才到嘉陵江上；到时节来访我于陶父钓台，我们在沧浪烟雾中同坐，席地相谈，言语交错，仿佛平生欢聚。君对经术十分精熟厌饱，每次发言都能有所领悟，恰好得到了孔子、颜回学问的宗旨。他熟悉通晓世务，连汉廷的老吏也有所不及。和他商讨古今人物，大都推许处士而斥退奸雄，丝毫不加宽容。因此当时乡里有些气焰熏天的子弟，他全都漠然不加理会。我在江汉之间垂钓，有客经过也不来问候，只有君在岁时伏腊，带着一斗酒来慰劳我。又时常搜寻奇景、跋涉险境，往往作豪放长诗互相唱和，凡数年寒暑都没有衰减。拿古人相比，即使延陵季子的高义也不能超过他。唉！吴君大概就是我所说的心心相知的人吧！自从君担任县博士，设置讲座，在馆舍中安置诸生，每天勤勉督促他们读书。到秋天，凭明经选举的人数是往年的几倍。开府澽滨张公听说他的贤能，下檄文奖励劝勉，说剑南数十州中，作育士人而不知疲倦、实行教化有方的，只有吴君一人。高皇帝从前在建康时，曾选取一县教谕张九韶，召到宫阙之下应对，赐制书说：‘张韶德行厚重，操行纯正，学问广博而言语诚信，可以到史馆任著作。’于是晋升为翰林编修。唉！吴君的高尚义行有古人的风道，经学明白、品行修养，善于培养士人，持守正道而不阿谀。假使他生在穆陵开国的时候，受到皇帝知遇，供奉起居，尚不知道与张九韶相比谁更专美。如今将量才升任宾川郡博士。宾川是吴君的故国。把您用来教导西充的办法移去教导宾川，难道会有不同的道路吗？至于在承明殿任著作的官员，就像文雉站在庭院中，羽毛徒然华美，却叫声不协调。宫商之职并不是我所希望吴君担任的，所以姑且略去不谈。《西充令马君得荐序》开府中丞罗野亭公素来雄伟而意气豪迈，有人或许讥笑他嗜酒豪放、漫不经心、不问事务；但他将要离开蜀地时，先发布檄文到各郡县，考察能尽职的守令有几人，分别写明他们的事迹，作出褒贬鉴评，清楚得像悬挂的水镜，洞察到毫发。至于西充令马君，又在各地牧守中显然位居首位。大意说：马君才识格局宏大俊逸，器量深厚高远；疏理冤屈积滞，案牍没有遗留；减少烦苛，四野没有人说受到扰害；严令断绝文法吏的残酷、狡猾和虚伪，革除过失；凡是冒领、破坏、侵吞、包揽以及额外羡余等各类科目，一概上报废止。境内游侠、亡命、横行无赖之徒，听到风声便逃散，路不拾遗。剑南数十州的长吏，清廉自守而有惠政的，没有一个超过西充。江汉士人一时都心悦诚服，开府聪明而有鉴识，决不会是嗜酒误事的人。霞父听说后叹道：‘贤人君子在位，不仅使所属地区得到依赖、安宁、救济和福泽，而且还能替当权的官长解除嗜酒的讥嘲，使他们获得聪察的名声；称赞这样的人，对国家的利益难道不是宏大而深远吗？’我听说马君的学问有本源，善于培养士人，里巷中弦歌诵读之声不断；从他门下出来的人都敦厚地实行孝悌，不敢做不义之事，这可以看出教化的效果。这又是开府的品评所没有涉及的。我曾经仰慕汉廷的循吏，有一位荀朗陵，任职时多有善政，不忍心伤害人。御史把他的事迹送到宫阙之下，天子命史官记录他的姓名，称作朗陵侯相荀淑。县令能够被称为侯相，从朗陵开始。朗陵是汉代的儒者，距离古代还不远，大体上用儒家经典来修饰吏治；他最有力量的地方，在于仁慈而不忍伤害他人。孔门学问的宗旨，根本就在于求仁。仁者胸怀空阔，太公心中已经不再树立人与我之间的分别，随着事情顺应而行，整日处理各种事务却又心中无所执着，淡泊地与造化同游。您如果运用这种方法，便可以辅佐圣明君主，使古道得以恢复；天下的官职没有不能做好的，哪里只是汉廷的一名循吏而已呢？《李翰林诗集题辞》我年轻时在卭都学习击剑，羌族老人谈论军事谋略，以为封侯可以立即取得，横持三尺剑便进入渔阳。最初与中溪李仁甫交游，仁甫文采极为出众，说比起武事来，文学之事更值得学习。于是我遍交天下从事文章辞藻的文士，彼此评论千古人物和文章，简直想凭文章在天下称雄。后来我们一同任职台省，多次见到关西吕仲木、山东王纯甫等贤者阐述良知之学，说这是圣人分内的事情，于是我又改变心意向往它。过了一年多，仁甫笑着说：‘这只是禅家所谓觉照的方法。’听说圣神道统的传承在《易经》中，我们每天早朝散后便退回来讨论《易经》，探究精微，作出玄妙的解释，没有一次不豁然忘归。于是又觉得纯甫诸位贤者的谈论有所拘限而没有化开。自此我和仁甫全都放弃词章，不再谈论。如今我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见到仁甫，他的门人高河吴子来任□司马，抄录他老师中溪的诗句二十多首带来。算起来一年只作一两首诗，然而都森然清爽、萧瑟高远，含有尘世之外的意味和境界。更加相信我的仁甫之学，正如霜天清冷、岁暮万物严肃凝结，长松生在山谷，剥落华美枝叶，收敛精神而重新归根。古人所说‘太音希声’，意思就在这里吗？诗写完后用酒来欣赏，我将要和作，并为这些诗篇写序。《与杜甥行人劝学书》

译我平日闲居无事，静坐思量，有一件大事应当同我的外甥商议，不知你的高见认为怎样？从前范鲁公范质自从做官以来，从未放下书卷。有人劝他休息，范质说：‘我将来如果承担重大任职，假如没有学问和方法，凭什么处理它呢？’张忠定听说寇莱公受任宰相，叹息说：‘百姓没有福气。’门人觉得奇怪而询问，他回答说：‘寇准的才华无人能当，可惜任用得太快，没有来得及学习。’我外甥如今已经任大行，不久将起复，马上就要任台谏。台谏所掌，是关系朝廷治乱安危的事情；只有宰相能够施行，只有台谏能够进言。古代在谏垣任职的名臣，有的前后著称上疏一百多篇，甚至达到二百多篇；少的也不少于七八十篇，然而全都切实可行，明白切中世务，声名光彩流传无穷。这如果不是平日学问素来精深、见识素来确定，临事时茫然无措，怎么能做到这样？外甥你的聪明、学识，本来不必说；但我对你的希望，是你一定要成为古代那样的名臣，精诚忠心贯通白日，刚劲节操凌驾霜雪，正义的声名赫赫，照耀海内。趁着现在处在幽静闲暇的时候，难道不把一生的事业安排妥当吗？以后还有什么时机可以做成这件事呢？大体说来，做官以后，再也没有一刻空闲。如果现在能够留心整理学问，日后遇到事情便像从袋中取物一样自然；每遇一件事，就有一番宏大的议论，使人无法驳倒。仅这一点，一生都受用不尽。如今姑且取来历代名臣的奏议，把其中恳切明快、令人痛快的文章逐条挑出来，反复读玩，渐渐自然会有所收获。不要说被放逐的人却来管世间闲事；如果这样想，舅甥之间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祭丹泉王谏议文》惟公历任内外，声名功绩非常显著。神色严肃而少言，权奸都为之让路。先前总理司空事务，后来又参与军务。内府钱粮得到清理，外部疆垒得到巩固。难道只是像商彝、周敦那样，使见到的人知道其质朴浑厚、尚未雕琢，像黄钟大镛一样吗？皇帝正要凭此考核列入东序。唉！像公这样的人，却让他死后不能在天下大为显扬，活着也不能回到原来的职位，这难道是我所说的高明逼近神灵而被神灵厌恶吗？或者也许有真正的主宰高高在上掌管一切，而我也不能知道其中的缘故。唉，令人悲伤啊！《祭亡甥杜谏议文》从前在先朝，您刚考中进士，便住在我长安的宅第中，常常询问世事，讨论人才，也旁及朝省的缺失；多亏外甥通达敏捷、博学明晓，补益非常多。后来我因抗疏还山，被权奸乘机中伤，想以无故托病请求退休、擅自离职出城的罪名加以治罪；只有您毅然发愤，同宫坊诸位老臣谋划，一定要为我到宫阙前申诉，辨明忠邪。我亲自到您的住所，夺过奏稿把它烧掉。甥舅之间的高尚情义，这难道不比古人更贤吗？只是您的主张虽然没有实行，您的行为已经彰显，并传到了谗人的党徒那里。您任谏议时，恰逢闽粤海寇之战，我又怎么知道不是那些党人所造成的呢？您能够把我从危难中救出，而我本来却不能给您带来安宁，这难道不应当留下遗憾吗？想到您的才华和气略，完全可以一开口便取得将相之位，最终却只是一道军令出守地方，又被疆宗陷害而罢免归乡，默默无闻地终其一生。古人称端正之人、守节之士，仿佛上天要与他们为仇，难道果真如此吗？唉！自从日月悬照以来，王侯将相，谁能不衰败消歇？贤人圣人、英雄豪杰，谁能不遭受挫折？大丈夫立朝，有老成刚健的声名；居乡，有谨慎敦厚、端方正直的声誉。像我的外甥这样，也足以不被磨灭了。我还能再说什么呢？《贺大中丞晋峰李老先生平羗序》

译晋峰先生在两朝文献方面享有很高声望，起初从云中起家。主上知道他有辅佐帝王的才能，命他入朝总理铨选事务，辅佐冢宰决定百官的升降进退，在朝廷上主持公正，因此义声传遍天下。近来边疆多事，皇上于是当廷授予他节钺，又命他以殿中丞的身份出镇西部边疆，督察安抚梁、益二地，用来向境外彰显威势，这正是将相之才的选择啊。过去吐蕃侵扰，侵犯蜀地边境，联合冉駹、白马、氐人同中国争雄，经历百战也不能攻下，直到今天，白草黄沙之间的戍所里，战死者的尸骨仍横陈荒野。近来宣城徐少司马进军攻克两河四十八砦，投降的俘虏不敢张弓向内，已有五六年了。近来边防将校熟悉羌人的情况，改变策略，与他们共同经营渔猎、水土、饮食、货物等各种事务，羌人不堪忍受，于是酋长阿呼等本是冉駹部族的人，便刻木传令，遍告各处，列砦联合河东河西的各部羌人，于庚寅年腊月在■〈豸尞〉泽中起事，攻破新桥围，入侵普安，穆肃、松溪两地又决断栈道、毁坏城垣，松茂两镇之间的声援几乎断绝。消息传到中丞李公那里，李公下令说：“我听说先王重视守边，后世重视建立显赫功勋。如今主上神武而不嗜杀，应当慎重处理军事事务，应把此事交给各司商议，研究安抚或征剿的适宜办法。”于是松潘兵宪来君招降牛尾、庥荅两个大族，威茂兵宪许君招降双马、列角、龙波、炭沟、索多、勒骨等八个大族，李公都命令把他们编入安抚对象，使其成为属羌，听任他们照旧耕作、缴纳包贡。只是白泥、小黑水、松□、杨柳、麦寨等部羌凭借河山险阻，在菁谷中聚集兵力抗拒，不肯投降。李公于是发布檄文，召集土兵和汉兵，筹划会师迭城，分头布置□哨：命参将曹希彬统领总哨兵九千三百人，从牛尾寨进入；命参将边之垣统领大胜哨兵一万一千五百人，从水磨沟进入；命参将万鳌、都司田中科统领总哨兵七千九百人，从西波寨进入；命副总兵朱文达、守备史可观统领全胜哨兵六千人，从商巴进入；命总镇史则移军旗到功河一带往来节制；又分派叙泸李君主管监军，分巡川西郑君主管运送军饷、准备兵械，许君总理储备供应，观察陈君负责记录核查；中丞公督率军队驻守永康，军事谋划设在灌口。计算从辛卯年闰三月渡过迭溪江，到五月上报全胜为止，共生擒酋帅阿呼等一百五十多人，阵斩、俘获敌人一千余级，焚烧、攻破碉房九百座，毁坏和杀伤的数量也相当可观，夺回被掳的男女一百多人，以及番马、羊、牛、青稞、弓、刀、铠甲、兵器等不可计数。捷报送到，各司都来道贺，中丞公谢绝说：“我以所任职掌守卫边疆，却不能断绝杀戮，无法符合皇上的旨意，正在自我责备，哪里有闲暇敢接受道贺呢？” 他又陈述顺从和叛逆各自的利害，传谕给各部羌人，听到的人没有不感动流泪的。蛮地中号称枭雄、敢于拼死作战的巴猪、白卜、大小黑虎等人，也都在这里叩头，请求投降。于是下令收兵回师，又命成都守詹君进入迭城，召集各位将领和官吏商议善后事宜。顺庆守王君，是中丞的门生。恰逢各司发文委托，准备让我这个无能之人撰写实录。我年老而不谈兵事，只因为这件事关系到军国大事，又一向仰慕中丞的英名声望，久已看重他的请求，便铺陈写成这篇《征西贺章》。虢城新开学门记 虢地的学校从弘治壬子年到嘉靖巳未年，诸生没有一个考中科举。辛酉年，县令句容赵侯舍莱走出孔子庙庭，博士清苑郭君等率领诸生进言说：“学校的房舍面对城墙，宫室虽然有南山、洛水的雄伟秀美，却被遮挡而不能看见。议论此事的人认为，诸生长期困顿于科场，接连不能得到有司的认可，过错应当归因于这里。大人曾想在城墙上开一个洞作为便门，以疏通地气；但询问日者，日者说此事按法术不利，于是县官中止了。希望侯爷明察。”赵侯回答说：“这确实是开门的事！如果有利于学校和人才，那么对县官又何必说不利呢？譬如人家有才华的子弟考中选举，他的父兄长辈难道就一定会不安吗？”第二天，赵侯便发文给提学宪副东原朱君，命令县中良家子弟中有能力承担这项工程、愿意升为弟子员的人，都听其自便。当时师儒因韩生请求而议定可以施行，不到一个月，郭门便很快建成了。诸生于是请我写记，史氏任瀚记道：“如今天下万国，不论是穷荒绝塞，还是蛮貊、瘴疠海滨，只要能够设置学官，大多都有一两个豪杰之士，爱好古道，博学多闻，能写文章而崛起，往往凭借制科名闻天下。虢国近在周城之地，距离东都不过数百里，处于天地正中；尧、舜、三王在位的时候，声气相通，同类相亲相近，彼此往来交错。” 如今王化还没有断绝，弦歌诵读之声也没有衰落，可是在上下六七十年之间，却没有听说有一个人能够凌驾风云、奉诏应制于朝廷，这难道不有愧于东都吗？古代太史令掌管刻写龟甲和蓍策，观察王气，陈述吉凶、宅兆等数理，把征验报告给君王，用来营建城郭宫室，无论举动都没有不利的。如今郭门打开，王气流通，人文兴盛，也正是理数中应有的事情。譬如有人用头巾遮住自己的眼睛，终年什么也看不见；一天把它揭去，便忽然重新看见天地日月、山海万物，那么他的精神气色变得舒畅旺盛，也就可以知道了。诸位生员从此难道会有所振兴吗？我看郭门向南数百步，绵延流去的就是洛水；沿着洛水向东，再走数百步，巍然耸立的就是燕居堂。燕居堂，是鲁衰公庚申年以前孔子有事于河洛时所居止的地方。如今天下万国都有学校，可又有哪一个地方像虢城这样，走出校门不到十里，便能与孔子燕居游息的地方相望呢？诸生出入这座门，果真能够知道省察经策、向往仰慕孔门，如同七十弟子当时那样，坚定地振作起来，把弘扬道义、振兴德行作为自己的责任，不断磨炼而不懈怠，渐渐登上孔氏之堂并进入他的内室，那么这座门就可以称为“入圣”之门，用来彰显圣人之名，谁能说不可以呢？” 难道只是为了凭它考中科举吗？”赵侯忠厚诚恳，爱护士人，兴盛学校；郭君倡导义举，东职也都是近世无人能比的。我把这些事记下，刻在□上。卢氏县丞奖励序

译我过去跟随天王向南巡幸汉邸，路上遇到商丘的一位老人，他说陆浑、抱犊、缑氏等山中有玄精、钟乳、术、昌歜以及不死之药，山的背阴处和石室中多有仙人灵异之士。算到今天，已经二十年了，我还没有能够到那里一次。我自己戴着角巾，穿着粗布短衣，拄着九节竹杖，任意游历河洛一带，后来客居日久，也没有人知道我是谁。□□□□□登上虢王山，看见车盖飞驰、骑从鸣叫，报告县官□□□□不可，于是便与他相见。在山顶的洞室中，我喜爱他的容貌从容、仪态闲雅，飘然有尘世之外的气象。我多次询问他的来历，才知道他是豫章儒家子弟，靠鸿胪寺的俸禄供养，出任卢氏县丞。与他谈论当世之事，他都能一一通晓。县丞从此多次跟随我游览，每天听到以前没有听过的事情。凡是我到名山采药，县丞一定替我把各处方向都指明并充当向导，样样都如同计算过一样准确。过了不久，部使者察知他的才能，认为他做官有才干和办事能力，便传檄下达有关部门，奖赏慰劳，将他的考核定为上等。当地人带着酒和□币帛，敲锣吹乐，奔走相互庆贺。因此，赞颂之声充满道路。□氏县在崤山、函谷关西南的万山之中，与三秦接壤；秦、晋、两河、汴、宋之间的亡命之徒、负贩商人和游侠无所归依，常常杂居盘踞在那里，把它作为藏身之所。自从有虢地以来，那里就号称难以治理，县令、县长、县丞、县尉的功名大多不能振作。汪县丞辅佐县政还不到一年，上下各方就这样交口称誉他；假如让他长久任职于县丞之位，那么他自身所能建立的功业，哪里是一位部使者的奖掖劝勉所能说尽的呢？我庆幸与他相交稍久，自认为没有辜负作为他门下之士的身份，因此便和他相互砥砺操守，并用这些话慰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