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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任文逸稿五

任文逸稿卷之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5–31 段

郭自宋元以来由云中徙居莘野虢王山下,谱牒具存。莘在殷周时为畿辅雄甸,声华文物之盛甲天下,至今莘川里社犹有阿衡周召风流。余以谢病放游河洛,上遡图书道统之源,日与郭生汝蒙父子登鲁叟燕居,传道二堂。郭生指余龟窠在兼葭石濑中,即神禹见元龟负书出洛水处,信天生神物,自非河岳都会不能有此。郭生问:“龙马神龟果天瑞耶?”余应曰:“道也,非瑞也。”生起问故,余曰:“闻长老言,孔子南之沛,见周武王时守藏史,退而观于河洛,以求神物,居洛水上三年而不可得,乃叹曰:‘河不出图,吾巳矣夫!’盖至是始以道传曾子。今传道堂在洛水南岸,相传为战国人所为,惟曾子侍侧即其处也。”生又问:“河出图,洛出书,人皆知之,倘所谓道七十子之徒,岂无可与言者,而独传曾子,不巳隘乎?”曰:“图书者,道之精蕴,自孔子不可徒言,岂世儒可得而问哉?”生逊谢曰:“然则今世之谈道学者,不必尽出于河图,岂尽非邪?”曰:“道一也,有人道焉,有天道焉。世儒所当言者,自天子至于庶人皆可为之人道也。其不可言者,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者,天道也。夫子之言天道,自子贡不可得而闻,子如明易见天地之根,庶几可与言至道矣。”汝蒙家世谱牒实出汾阳郭子仪后,当南渡时,镇国大将军祯忠??羽校尉鸷,武略将军敬,皆生远祖,代有功劳在王室,昔以武显,今以文振,亦其理宜也。郭生勉哉!莘川先朝耆旧有耿清惠公九畴,耿文恪公裕,父子皆一代名臣,吾观汝蒙父子以儒术相继,凝然有远器,后来横经虎观,由清惠文恪而上进于孔门道统之传,当无难者。郭生出语其子曰:“吾闻任公子尝钓鳌于沧洲之上,将愿为执竿从之游,不图今日乃见羲皇人矣。”更出其家乘,使按而为之叙。

○??集说

蜀山氏之君,神明;其臣,恬愉;其甿,野。是称太蒙。百驩、鱼鳬、诸庐、葆以前,寿考尝过历千祀;即不寿考,亦复阅数百祀。自敝灵监国,稍益陈说机事。明飬宣爱甿,乃始埏埴五土以为饮器;茸文羽,纫丝枲以为衣冠。营窟穴宫室,自卫乃渐廑苦。然犹称昌意、玄嚣、干荒,皆寿百余祀。又其后,则援鬼以相诞制。鐎鋋刀戟弓弩,相剌射;餙靡曼修嫮,鸟兽行以相淖媱。国祚用蹷,甿乃殇于虖。繇此上遡鸿蒙,下放于无极。妖寿之数,神明之道,不命可知已。故圣人以智巧为荼毒,而归诸朴。

○宪副松谷王公为父母八十双寿序。

古者明王开国张置,东序东胶,尊飬国老,礼为上宾,而不敢臣。问政乞言,取以恢闳王业。虞、夏、殷、周相传,着为甲令。汉法,天子以时幸辟雍,延致三老五更,软轮给绥,扶玉杖,衮冕迎立阶下,使侯王设酱,公卿馔珍,割牲而緫干,与长老人为寿。当其时,非不尚齿尊贤,而周党、严光之伦,皆逃隐空谷,曾不得与李躬、桓荣辈分庭受酳。礼数虽存,而问政乞言之意,藐乎微矣。是故国有老成人,关系世道隆污,史家盖察此以为王祚盛衰之候。今上皇帝圣哲文明,敦崇古道,先朝耆旧以学行着闻,可当三老五更之选者,在啇洛有石额王公,久不应征辟,谓将有待。肃皇帝时,倚公文武才略,节镇威茂,控制冉駹、蓬婆、雪外诸蛮,数收攘夺防御功,将赐之开府铁钺,而公素薄猒军旅,翩然解组还故山,长啸苏门,英声动江海,斯其周党、严光之伦与?居无何,其子长公松谷先生,以家学举进士阙下,累迁职方大夫,礼官疏其名奏上,命检校会试,所取皆知名士,秇文风采,霍然大振。会主上思先朝威茂功,复以长公出镇川北,一时氐道、冉駹诸部落闻风欵附,亡敢关弓窥塞上。明年,石翁太夫人咸登八十寿,见其子宦业显颙,后先籍籍相望,古今所难。凡在洛中知旧故人宾客,无不举琖相慰劳。独松谷自以留滞剑南,不能一日乘风云去归里社,酌卮酒献亲为憾。石翁在蜀时,尝为监试官所录门下高等弟子,会江杨侍御、中洲王别驾诸君来言,松谷怀亲一念,可贯金石,安得取长者数言为寿,庶几虽留滞无憾。愚则闻河阳故相狄怀英尝从事晋幕,望见亲舍行云,踌蹰不能去,后来忠孝大节与日月争光。松谷剑外思亲,与河阳事不异,足詹后来勋业,不下河阳。石翁即不三老五更,为帝者师,有子忠孝名世,如狄梁公,自可千百世不朽,虽日使侯王设馔。汉天子馈酳,东胶岂能易孝子忠臣一日飬也?侍御诸君,可其说取以为二老人寿。

○杨园小引

译郭氏自宋、元以来从云中迁居到莘野虢王山下,家谱完整保存。莘地在殷、周时期是京畿附近的雄胜大地,声名文物的繁盛冠绝天下;直到今天,莘川里社仍有阿衡、周公、召公的遗风。我因称病辞官,放游河洛一带,向上追溯图书和道统的源流,每天与郭生汝蒙父子登临鲁叟燕居、传道二堂。郭生指给我看他的龟窠,说在蒹葭和石滩之间,就是神禹看见大龟背负图书从洛水中出来的地方;相信这是上天生成的神物,不是河岳汇聚之处不能有此。郭生问:“龙马、神龟果真是上天的祥瑞吗?”我回答:“这是道,不是祥瑞。”郭生起身问原因,我说:“听长者说,孔子南行到沛地,见到周武王时的守藏史;回来后观察河洛,希望寻求神物,在洛水边住了三年也没有得到,于是叹息说:‘黄河不出图,我这一生就完了吧!’大概从这时起,他才把道传给曾子。如今传道堂在洛水南岸,相传是战国人所建,只有曾子侍立孔子身旁的地方就是那里。”郭生又问:“黄河出图、洛水出书,人人都知道;假如所谓道,七十子中的弟子难道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吗?为什么偏偏传给曾子,岂不是太狭隘了吗?” 我说:“图和书,是道的精微蕴藏;孔子以后,不能只凭口头传说,哪里是世俗儒者能够追问的呢?”郭生退后谢罪说:“既然如此,那么当今谈道学的人,不一定都出自河图,难道也不能说全都错吗?”我说:“道只有一个,但有人的道,有天的道。世俗儒者应当谈论的,是从天子到庶人都可以实行的人道。不可随意言说的,是先于天而天也不能违背它,处在天之后而奉行天时;因此能够成就变化、役使鬼神的,就是天道。孔子谈天道,自子贡以来就不能够听闻;你如果明白《易》而看见天地的根本,大概就可以和你谈论最高的道了。”汝蒙家的谱牒确实出自汾阳郭子仪之后。南渡时,镇国大将军祯忠、羽校尉鸷、武略将军敬,都是远祖,世代在王室中有功劳。过去以武功显达,如今以文章振兴,也是理所当然。郭生努力吧!莘川前朝的老臣有耿清惠公九畴、耿文恪公裕,父子都是一代名臣。我看汝蒙父子以儒术相继,凝重而有远大才器;将来在虎观讲经,越过清惠、文恪二公而上达孔门道统的传承,应当没有困难。郭生出来后对他的儿子说:“我听说任公子曾在沧洲之上钓鳌,本来愿意拿着钓竿跟随他游历,没想到今天竟见到了伏羲皇帝那样的人。” 他又拿出家谱,让我依照家谱为它作序。《??集说》蜀山氏的君主,神明;他的臣子,安闲和乐;他的百姓,质朴野直。这就叫太蒙。百驩、鱼鳬、诸庐、葆等君主以前,长寿者曾活过一千年;即使不能长寿,也能活数百年。自从敝灵监国以后,逐渐增加了陈述和谋划事务。明飬宣爱护百姓,这才开始揉和五种土来制作饮水器皿;编织鸟羽,缝纫丝麻来制作衣冠。营造洞穴、宫室来保护自己,于是生活才渐渐艰苦劳累。然而仍称昌意、玄嚣、干荒等人,都活了一百多岁。再后来,便借助鬼神互相欺诳、制定禁令;矛、刀、戟、弓、弩彼此刺射;装饰奢靡柔美,修饰容貌,像鸟兽一样行动来互相淫乱。国家命运因此衰败,百姓于是夭折而死。由此向上追溯到鸿蒙,向下推演到无极;妖异长寿的数量和神明的道理,不必说明也可以知道了。因此圣人把智巧看作毒害,而归于朴素。《宪副松谷王公为父母八十双寿序》古代贤明的君王建立国家、设置官署,在东序、东胶尊奉国中的老者,以礼待为上宾,却不敢把他们当臣下。向他们询问政事,请求教言,借以扩大光大王业。虞、夏、殷、周相承流传,把这写成首要法令。汉代的制度是,天子按时亲临辟雍,延请三老五更,用软轮车迎接,供给扶车的绥带,扶持玉杖,穿衮冕在阶下迎立;又让侯王设置酱醢,公卿准备珍味,宰杀牲畜割取肝脏,同长老们举杯祝寿。当时并非不崇尚年长、尊重贤者,但像周党、严光这一类人,都逃隐在空谷之中,竟不能同李躬、桓荣等人分庭而立,接受天子的赐酳。礼仪的形式虽然还在,但询问政事、请求教言的本意,已经微薄得很了。因此,国家中有年老而有德望、熟悉政事的人,关系到世道的盛衰,史家大概正是观察这一点,把它作为王朝福祚盛衰的征候。如今皇帝圣明睿哲、文德光明,厚重推崇古道。先朝的老臣中,以学问品行著名、可以充当三老五更人选的,在商洛有石额王公。他长期不接受征召和辟举,说是将有所等待。肃皇帝时,倚重王公的文武才略,任命他镇守威茂,控制冉駹、蓬婆、雪外等蛮族,多次取得收复失地、攘除侵夺和防御的功劳,准备赐给他开府之权和铁钺;但王公素来不喜欢军旅生活,飘然解下官印返回故山,在苏门长啸,英名声誉震动江海。这难道就是周党、严光一类的人吗?过了不久,他的长子松谷先生以家学考中进士于京城,屡次升迁为职方大夫。礼官把他的姓名列入奏章上报,朝廷命他检校会试,他所录取的全是知名人士,文章和声望顿时大为振兴。适逢皇上思念先朝威茂的功劳,又让长公出镇川北,一时氐道、冉駹等部落听到风声便归顺,再也不敢张弓窥伺塞上。第二年,石翁太夫人都登上八十寿龄,看见儿子的仕途功业显赫,前后声名相继,都是古今难有的事。凡是在洛阳的旧相识、故人、宾客,没有不举杯相慰劳的。唯独松谷自己因为滞留剑南,不能有一天乘风云回到乡里社中,斟酒献给双亲,感到遗憾。石翁在蜀地时,曾被监试官录取为门下高等弟子。适逢江杨侍御、中洲王别驾诸位来访,说松谷思念双亲的心意可以贯穿金石,哪里能取得长者几句祝寿的话,使他虽滞留在外也没有遗憾呢?我听说河阳故相狄怀英曾在晋王幕府任职,望见亲人居所上空飘过的云,徘徊不能离去,后来他的忠孝大节同日月争光。松谷在剑外思念双亲,与河阳的事没有不同,足以保证他日后的功业,不在河阳之下。石翁即使不是三老五更、做帝王的老师,有这样一个以忠孝闻名于世、如狄梁公一样的儿子,也自然可以千百世不朽,何况每天还让侯王为他置办宴席呢?汉代天子的赐酳,难道能换取孝子忠臣一天的奉养吗?侍御诸位,请认可我的说法,取这些话来为两位老人祝寿。《杨园小引》

古今王公世家,在当时,华要通显,非不般然侈矣。墓木未拱,畧无声称,表见于世,悲夫!人有丰财疆力,溉园池,列台榭,夺造化,工巧将与天地争奇,而嘉名清事,流传累代,乃至不朽。余读李文叔《洛阳记》,繇归仁园以下,多李唐故相名园,其岛溆林石之胜,上下三百年间,久远益重。且其人安在哉?繁华盛丽,过尽一时,荆棘铜驼,野田霜露,此岂能不悲也?今海内名园,惟大江东南为最,而蜀盖杳然希闻。独射洪杨子,乃能以其丰财疆力,剏为家圃,斩山凿谷,窦石引泉,池亭花卉,绮段修绝,岁时伏腊,与四方骚人谵客游燕其间,谁不谓至乐耶?嗟乎!洛阳名园盛衰,识者以为天下治乱之候。杨子翛然远情,托志不朽。异时谷变陵迁,吾恶知蜀人不将指为天下治乱之候也?

○廵抚王云泽请封序

七年夏,圣谕敕秘书省,其慎检都御史廷瞻在镇请封事状,下司封官议取礼数来闻。秘书省奏上言:“高皇帝尝敕御史大夫丁玉为平羗将军,佩左都督印绶,往抚蜀地,令宣威徼外。”英庙时,都御史李贤繇蜀廵抚召入为吏部尚书,进文渊阁大学士。列圣重惟蜀地为古今要害,凡以大臣节镇兹土,必其人可武可文可将可相,然后受简命以行。属者都御史文武功劳出诸镇上数千里,为父请封,尤詹忠孝大节,宜丕有锡命,用宣示隆异。是日,上御皇极殿,召史官传制班赐典章,其以前吏部郎中蜀参知政事某,晋封为都察院副都御史,朱衣象笏,岸惠文冠,具如殿中丞礼数。制下,开府云泽王公朝服东乡,跽舞蹈稽首,谢天子宠灵。一时藩臬诸大夫致辞为贺。维蜀开国,据江海上流,南控荆楚,北阻褒斜,繇赤甲虎牙下狥吴越,势若建瓴,盖古者英雄割据,百战必争之国。先皇帝时,都蛮以夜郎叛,毒扰疆土,泸戎道梗不通。今上皇帝御方内,始命将出师,拔险砦七十余垒,略地四百里,置建武城。明年,督府曾公诏入为左右司马,上念西军承燹伤残破后,荆棘横野,边甿旷废,田作凌霄、九丝等卤酋虽尽,巢穴固在,恐诸蛮乘间窃入,负阻复化为侯王,欲得老成耆旧,有经略练,晓边防,倚缓急,一人出镇其地。采群议得廷尉云泽王公,命严程以往。自公抚蜀三年,百司奉职,在所敉宁,穷独罢病,苏息塞莫,诸将各严束部分,关城斥堠不惊,吐蕃、南诏率致名马方物,纳欵奉贡,无敢后时。及请封命下,人谓主上聦明神圣,将洊隆恩数,以爵报功,宜自今始。后来入典纶綍,貤封累世,宸眷方殷未艾。封君为吏部出参藩政,所至有氷雪声,位不程德,天将以其子显颙当世。郢、鄂、襄、汉间谈说善人有后者,未尝不归封君。云泽公文武忠孝,竟当以抚臣召。对宣室,如李文达公式符,秘书省所奏,计日还朝,过云梦,且为封君张乐洞庭。余昔在吏部,与封君同官,庶几采余言,致献宾筵,与老人为寿,欲令封君知先朝供奉旧臣,尚自有沧洲公子在也。

○五岳陈公升福建按察使序

往余待罪宫坊,尝与沔阳童士畴共结诗社,则闻竟陵郭外有所谓苏山公者,盖蔚然以诗名家,其人朴忠亮节,有古道,亟欲一见而不可得。后二十年乃得见其子玉叔,嘉陵江上,殆郢、鄂、湘、汉间奇屈士也。玉叔自业为童子科,便欲以辞赋雄天下,近如秦淮、嵩少、岷峨、黄蓬诸作,累数百万言,各编次成帙,虽寝苫枕凶,亦复不废为诗。其宦辙所至,遇海内之名能文辞者,无不徧征其言以为叙引,并刻梓行世。古今萟文之家,躭其事,力作不猒,如玉叔者,其亦大劳苦哉!又僻好山水,屐齿所蹑,半天下。至其提衡横校,分部方隅,先后政绩多在蜀,今转为按察使,当去蜀入闽。孔门回路之徒,有远行必先问其友何以处我。玉叔每过访,尝谓余节视听,啬飬神气,母使思虑营营以劳吾生,其所为处我甚厚。是行也,太守潮阳周君问何以赠陈使君者,余即玉叔言以告,诚不愿玉叔劳劳以取诗名为也。天下萟文之学,亏神气,伐性命者,莫毒乎诗!丈夫生世,不患不能树勋立名,患不闻道。诗胡以为哉?楚有三闾大夫者,古之达道人也。其言曰:「道可受不可传,无滑而魂乃将自然,一气孔神于中夜存虗以待之乎?无为之先,其道盖出于空同丈人,黄帝、尧、舜氏之师也。」玉叔谓余节视听,爱飬神气,无使思虑营营,近之矣。吾盖即此以忠玉叔行,以观其复。诗胡为哉?是日饮饯江门使君,起传令座客有谈诗者,其罚之一斗酒。

○谭二守考绩序

译古今王公的世家,在当时身居显贵要职,声名通达显赫,没有不盛大奢侈的。然而墓上的树木还没有合抱,便几乎没有声誉名望可以表彰于世了,真可悲啊!有人拥有丰厚的财产和强大的力量,灌溉园池,排列台榭,夺取造化的奇工,精巧之处几乎要同天地争奇;而美好的名称、清雅的事迹,能够流传数代,竟至于不朽。我读李文叔《洛阳记》,从归仁园以下,多是李唐旧日宰相的名园。那些洲岛水湾、林木奇石的胜景,上下三百年之间,年代越久远,价值反而越厚重。可是那些人如今在哪里呢?繁华盛丽,全都只经历了一时;荆棘丛生、铜驼埋没,野田霜露,这难道能不令人悲哀吗?如今海内的名园,只有大江以东、东南一带最为著名,而蜀地大概寂寥得很少听闻。唯有射洪的杨子,能够凭借丰厚的财力和强大的力量创建家园,砍山凿谷,穿凿石窦引来泉水,建池塘亭台、栽花植卉,绮丽广阔而又高峻幽绝;每逢岁时伏腊,便同四方的文人谈客在其中游宴,谁会不说这是最大的快乐呢?唉!洛阳名园的兴衰,见识高明的人把它看作天下治乱的征候。杨子悠然寄托着远大的情怀,把志向寄寓在不朽之中。将来山谷变迁、丘陵迁移,我怎么知道蜀人不会把它指作天下治乱的征候呢?《巡抚王云泽请封序》七年夏天,皇帝降谕敕令秘书省,慎重查核都御史廷瞻在镇守之地请封的事状,下交司封官讨论应有的礼数,议定后上报。秘书省奏说道:“高皇帝曾敕命御史大夫丁玉为平羌将军,佩带左都督的印绶,前往抚治蜀地,命他在边境之外宣扬威德。英庙时,都御史李贤由蜀地巡抚召入朝廷,任吏部尚书,升为文渊阁大学士。历代圣主都认为蜀地是古今的要害之地,凡是让大臣节制镇守此地,必须是文武兼备、可为将帅也可为宰相的人,然后才接受诏命前往。近来都御史的文武功劳超过各镇,延伸数千里;他为父亲请封,尤其显明了忠孝大节,应当大加赐命,以显示隆重和殊异。当天,皇帝驾临皇极殿,召集史官传达制书,分班赐给典章。把前任吏部郎中、蜀地参知政事某人晋封为都察院副都御史,赐朱衣象笏,戴高起的惠文冠,一切礼数都按照殿中丞的仪制办理。制书颁下后,开府的云泽王公穿朝服面向东方,跪下舞蹈叩首,感谢天子的恩宠神威。一时之间,藩司、按察司诸位大夫都致辞祝贺。蜀地开国以来,占据江海上游,南面控制荆楚,北面阻扼褒斜,从赤甲、虎牙以下顺流而下可以巡行到吴越,形势如从高处倾水,原本就是古代英雄割据、历经百战必争之地。先皇帝时,都蛮在夜郎反叛,毒害扰乱疆土,泸戎道路阻塞不通。如今皇帝统御四方,才命令将领出师,攻拔险要营寨七十多座,拓地四百里,设置建武城。第二年,督府曾公奉诏入朝任左右司马。皇上想到西军经历战火后伤残破败,荆棘横生于野,边地百姓逃散荒废;凌霄、九丝等地的卤酋虽然已经全部消灭,但巢穴还在,担心诸蛮乘隙偷偷入境,凭借险阻重新化为侯王,想要得到一位老成持重、熟悉经略、通晓边防,能够在缓急之际倚仗的人出镇那里。采纳众议后得到了廷尉云泽王公,命令他限期前往。王公抚治蜀地三年以来,各部门都奉行职守,所到之处都安定平息;穷困孤独和疲病者得到休养,边塞恢复生息;诸将各自严整约束部属,关城和侦察哨所安然无惊;吐蕃、南诏相继进献名马和地方特产,接受约束、奉行贡纳,不敢延误时日。等到请封的命令下达,人们都说皇上聪明神圣,将会接连加厚恩典,以爵位报答功劳,应当从这件事开始。后来王公入朝掌管诏令,恩封累及数代,皇帝的眷顾正浓厚而没有止境。封君曾以吏部官员身份出任藩政参知,所到之处都有清廉如冰雪的声誉;他的官位还没有完全匹配他的德行,上天将要使他的儿子显赫于当世。郢、鄂、襄、汉之间谈论善人必有后代的人,没有不归功于封君的。云泽公文武兼备、忠孝双全,最终应当以巡抚大臣的身份被召回。到宣室回答皇帝的询问,正如李文达公一样;秘书省奏报说,计算日程就会回朝,经过云梦时,还将为封君在洞庭奏乐设宴。我过去在吏部任职时,曾同封君共事,希望可以采纳我的话,让我在宾筵上献辞,为老人祝寿,也想让封君知道,先朝供奉的旧臣中,仍然还有我这个沧洲公子在。《五岳陈公升福建按察使序》过去我在宫坊任职时,曾同沔阳童士畴共同结成诗社;那时听说竟陵城外有一位所谓苏山公的人,大概以诗歌著名于世。他为人质朴忠诚、节操明亮,有古人的风道,我很想见他一面,却一直不能如愿。二十年后才见到他的儿子玉叔。在嘉陵江上,他大概是郢、鄂、湘、汉之间奇异卓绝的士人。玉叔从小就以童子科为业,便想用辞赋称雄天下;近来的《秦淮》《嵩少》《岷峨》《黄蓬》等作品,累计数百万字,各自编成篇帙,即使身披苫草、头枕凶器,也仍不停止作诗。他仕宦所到之处,遇到海内善于写文章的名家,没有不广泛征求他们的文章来作序引,并刻板刊行于世。古今文学之家,沉溺于这种事业,努力写作而不厌倦,像玉叔这样的人,岂不是非常劳苦吗?他又特别爱好山水,脚步所到的地方几乎遍及天下。后来他主持考试、巡行各地,先后任政的地方多在蜀地;如今转任按察使,将离开蜀地进入闽地。孔门中颜回、子路一类的人,远行之前一定先询问朋友应当怎样对待自己。玉叔每次来访,曾对我说要节制视听、爱惜保养精神气息,不要让思虑纷扰不已而劳累一生;他这样对待我,实在很厚重。这次出行,潮阳太守周君问我拿什么赠给陈使君,我就把玉叔的话告诉他,因为实在不愿玉叔劳苦奔忙,只为取得诗名。天下的文学之学,损耗精神气息、残害性命的,没有比诗更厉害的了!大丈夫活在世上,不担心不能建立功勋、树立声名,只担心不能听闻大道。诗为什么要作呢?楚国有一位三闾大夫,是古代通达大道的人。他说:“道可以接受,却不能传授;不要扰乱你的魂魄,你的精神才将自然;一气在深夜中孔然灵妙地保存,虚静以等待它吗?无为之先,它的道大概出自空同丈人,空同丈人是黄帝、尧、舜的老师。”玉叔所说的节制视听、爱惜保养精神气息、不要使思虑纷扰,已经接近这个道理了。我大概正要以此来告诫玉叔此行,等待观察他的回归。诗为什么要作呢?这一天为江门使君饮酒饯行,我起身传令在座宾客,谁谈论诗,就罚他喝一斗酒。《谭二守考绩序》

鉴塘谭君旧为滇中名剌史,奉帝命来佐蜀郡,尝取暇日访余江门钓台。至则以心学相印,可了不道城府事。其学简易直截,大都以静定为主。有定力然后可以□天下事。自公摄郡县符,种种多善状,所至有声。阅三载,行当考绩于朝。考绩者,考其事功以为殿最云尔。今世论学者,一切从念头起处着力,而不及事功。苟事功不立,而徒以号召于人,曰吾能戒慎不覩,恐惧不闻,谁得而见之者,直伪耳。□善学者,且湏以事功观圣贤,然后圣贤之学可考而知也。且如仲尼处乱世,以一旅人去游陈蔡,潜围草泽中,困且馁,莫知死所,然犹横琴操缦,修诗书,治礼乐不休,为其乐天知命无忧也,此可以观仁者不忧之学。伊尹为人臣,放绌其君三年,然后复辟。周公拥王孺子,负斧扆南面以朝诸侯,流言汹汹,虽至亲者杀无赦。此两君子者,犯天下大疑,不顾,为其计安社稷无疑也,此可以观智者不惑之学。神龙颔下有逆鳞,批之即死。人臣犯忌讳,抗言极谏,名曰批逆鳞,刳心剖肝,血君刄不悔,此古今人所不敢为者,关龙逄、比干为之,为其忠在王室无恐也,此可以观勇者不惧之学。智、仁、勇三事,非学有定力者不能。是故善学者,即事以观圣贤,而其学术可知也。少府既尝以其学立功郡县,今又以其郡县功考绩于朝,考功氏将书其年劳奏上天子,且赐之显官。为少府者宜益疆力,自树上不负君,下不负所学,而后可以语道,岂直如桓荣辈徒事口说,取一率更令以为贤哉。时郡帅及同事诸君子皆高义有古道,欲采余言以归少府,愚不敢辞让,伺其行书以勔之。

○鸿蒙游送胡庐山提学归豫章。

庐山子将学为圣人,尝师事念庵子,而守其独知之旨,以号召天下之将学为圣人者。会徙官梁益,当行,念庵子辞曰:「圣人之道大矣,吾所尝语子者,涂之人可以语知焉,人道也。及其至,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天道也。夫子之言天道,自子贡不可得而闻,苟不聦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吾观往圣继天立极,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者,其精蕴在易,其费隐在中庸。吾友巢虗子居剑南,墨然愚,噤然讷,将无庶几其有闻乎?而其往问之,既三年,庐山子以斆学至,相见于无阂之野,盖三反焉,而后订曰:」今有语人曰:「吾能建天地,悬日月,张置山川,且子能信之乎?」曰:「未。」巢虗子曰:「天地山川日月者,道中之一物耳。此一物本环中之学,真一不二,开张万象。其为物不二,则其生物不测。故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而生万象,皆物也。吾能以道物物,则无物而不物,而况有不物之物乎?今夫天无所不覆,吾以道物之斯昭昭之多耳。今夫地无所不载,吾以道物之一撮土之多耳。今夫日月无所不照临,吾以道物之一容光之多耳。山无所不蓄,川无所不涵,吾以道物之一拳石勺水之多耳。是故大哉圣人之道,范围天地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出九气之上而不为高,处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始,后天地老而不为终。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是故有象之象,鬼神所知也;无象之象,是谓象罔,非鬼神所知也。鬼神且弗能知,而况于人乎?况于人非人乎?今夫无象之象者,无为也而无不为者也。无为而无不为也者,是故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动能静,能显能藏,能无能有,能潜能翔,能翕能张,能闇能明。《易》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是故物有不物。之物,而能物物者,天地之至物。神有不神之神,而无所不神者,古今之至神。故知先天太极之为员神者,非相轮,非不相轮;知大衍蓍策之为心筹者,非象数,非不象数;知天球河图之在东序而为神器者,非神器,非不神器。是故羲皇有不爻之卦,河滨有不兽之图,文王有不占之易,夏后氏有不蔡之书。圣人以此显道神德行,而不敢以语诸人者,仲尼没,微言放绝,文不在兹乎?庐山子涣,若氷释,退而斋三日,解印绶,谢曰:“宇宙在手,印吾尔何有?万化生身,绶吾尔何亲?返我根,归我魂,无汨而真,神明将自存。吾恶知我其为谁乎?”于是脱屐官舍,冷然游乎鸿蒙之上。巢虗子追而望之,飘飘若风雨,邈焉八纮,了不知处所。

○陈玉叔清醒山房记

译鉴塘谭君过去是滇中的名刺史,奉皇帝命令来辅佐蜀郡,曾抽出闲暇到江门钓台拜访我。他来后,我们以心学相互印证,完全可以不谈城府中的事务。他的学说简约平易、直接明白,大体以静定为根本。有了定力,然后才可以处理天下的事务。自从谭公代理郡县事务以来,各种事情多有善政,所到之处都有声誉。经过三年,正要到朝廷接受考绩。所谓考绩,就是考核他的事功,以此判定优劣罢了。当今谈论学问的人,一切只在念头刚刚生起处用力,却不涉及事功。如果事功没有建立,只凭借对人号召说:“我能够做到戒慎于不被看见之处,恐惧于不被听见之处。”那么谁能看见呢?这只是虚伪罢了。善于学习的人,还必须通过事功观察圣贤,这样才能考察并了解圣贤之学。比如仲尼处在乱世,带着一个旅人的身份游历陈、蔡,被暗中围困在草泽中,困顿饥饿,不知道死在何处;可是仍然横琴拨弦,修习《诗》《书》,治理礼乐而不停止,因为他乐天知命而没有忧愁。这可以用来观察仁者不忧的学问。伊尹作为人臣,放逐并废黜他的君主三年,然后才使他复位。周公辅佐年幼的王,背负斧扆面向南方接受诸侯朝见,流言汹涌,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要杀掉而不赦免。这两位君子触犯天下人都认为极其可疑的事情,却毫不顾虑,因为他们谋求的是使国家社稷安定而没有疑问。这可以用来观察智者不惑的学问。神龙的下颌有逆鳞,触碰它就会死。臣下触犯禁忌,抗言极谏,称作批逆鳞;即使剖心裂肝、鲜血溅到君王的刀刃上也不后悔,这是古今人所不敢做的事,关龙逄、比干却做到了,因为他们的忠心在王室,所以没有恐惧。这可以用来观察勇者不惧的学问。智、仁、勇三件事,不是有定力的人不能做到。因此善于学习的人,应当就具体事务观察圣贤,这样他的学术便可以知道了。少府既然曾经凭借自己的学问在郡县建立功业,如今又凭郡县的功业到朝廷接受考绩,考功官将把他的年资劳绩写入奏章上报天子,并且赐给他显要官职。任少府的人应当更加努力,上不辜负君主,下不辜负所学,然后才可以谈论大道,难道能像桓荣之辈那样只从事口头谈说,取得一个率更令便算贤能吗?当时郡帅和同事诸君子都崇尚高义、具有古人的风道,想采纳我的话带给少府。我不敢推辞,等他出行时写下此文来勉励他。《鸿蒙游送胡庐山提学归豫章》庐山子将要学习成为圣人,曾拜念庵子为师,守持“独知”的宗旨,以此号召天下将要学做圣人的人。适逢他调任梁益,将要出发,念庵子辞别他说:“圣人的道广大啊!我曾经告诉你的,是普通人也可以谈论、可以知道的,是人道。到了最高深处,即使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这是天道。孔子谈论天道,从子贡以后便没有人能够听闻;如果不是聪明圣知、通达天德的人,谁能够知道它呢?我观察古代圣人承接天道、确立准则,用来成就变化、运行鬼神的精微蕴含在《易》中,它广大显著而又幽深隐微的道理在《中庸》中。我的朋友巢虚子居住在剑南,默然如愚,沉默如讷,或许他差不多有所闻见吧?你应当前去向他请教。”过了三年,庐山子以求学之事前往,在无碍的旷野相见,大概往返三次,后来订正说:“现在有人对人说:‘我能够建立天地,悬挂日月,铺设山川,你能相信吗?’回答说:‘不能。’巢虚子说:‘天地、山川、日月,只是道中的一件事罢了。这一件事本来就是环中的学问,真实纯一而不二,开张出万象。它作为事物本来不二,所以生育万物不可测知。因此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万象,都是事物。我若能用道来使万物各成其为物,那么没有什么不是物,何况还有不是物的物吗?如今上天没有什么不覆盖,我用道来使它成物,也不过是明亮光辉的总和罢了。大地没有什么不承载,我用道来使它成物,也不过是一撮土的总和罢了。日月没有什么不照临,我用道来使它成物,也不过是一线容光的总和罢了。山没有什么不蓄藏,河川没有什么不涵容,我用道来使它们成物,也不过是一拳石、一勺水的总和罢了。所以圣人的道多么伟大啊!它包容天地而没有过分,曲折成就万物而无所遗漏;出于九气之上却不显得高,处在六极之下却不显得深;先于天地而生却不把自己当作开始,后于天地而老却不把自己当作终结。说它大,天下没有什么能承载;说它小,天下没有什么能破坏。先于天而行,天也不违背它;后于天而行,便奉行天时。天尚且不违背它,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所以有形之象,是鬼神所能知的;无形之象,叫作象罔,不是鬼神所能知的。鬼神尚且不能知道,何况人呢?何况非人之物呢?如今所谓无形之象,就是无为而无所不为的道。无为而无所不为,所以能够阴、能够阳,能够柔、能够刚,能够动、能够静,能够显、能够藏,能够无、能够有,能够潜、能够翔,能够收敛、能够张开,能够幽暗、能够光明。《易》说:“知道变化之道的人,他所知道的,大概就是神的作为吧?”所以,事物中有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物,而能够使万物各成其物的,是天地间最根本的物;神中有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神,而无所不能神化的,是古今最神妙的神。因此,知道先天太极作为圆神,既不是相互轮转,也不是不相互轮转;知道大衍蓍策作为心中的筹算,既不是象数,也不是不象数;知道天球、河图陈列在东序而成为神器,既不是神器,也不是不神器。于是羲皇有不以爻表示的卦,河滨有不以兽表示的图,文王有不用于占卜的《易》,夏后氏有不取法蔡伦之书的书。圣人凭这些显明大道、神化德行,却不敢把它告诉一般人;仲尼去世以后,微妙的言论流散断绝,文章不正在这里吗?庐山子心中涣然,如冰消解,退下后斋戒三日,解下印绶,辞谢说:“宇宙在我手中,印章对我还有什么用?万物变化由我身上产生,绶带对我又有什么亲近?归还我的根本,返回我的灵魂,不要扰乱我的真实本性,神明将自然保存。我哪里知道我究竟是谁呢?”于是脱下木屐走出官舍,冷然游荡在鸿蒙之上。巢虚子追赶着远望他,只见他飘飘然如风雨,遥远地到了八方之外,完全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陈玉叔清醒山房记》

五岳山人陈玉叔初从淮上领宪节,西来取道沔中,修省觐事。巳乃于宝纶堂西除一小圃,诛茅为屋,横琴其中,诵《怀沙》《哀郢》之章,而题其处曰「清醒山房」,将于此休沐著书,谢人间事。其先大夫苏山公问:「何为者?」玉叔举《怀玉》左徒《渔父》辞为对。苏山公曰:「隘矣夫!与吾独清,胡不使天下皆清?吾独醒矣,胡不令醉人皆醒?」《离骚》之名曰「畔牢愁」,楚人隘屈子之死,非其所也。玉叔瞿然受命,乃不敢复道休沐事,遂去沔,航蜀江,遡猇陵赤甲道,瞿唐而上,弭节华阳,俎豆石室,礼殿修文翁学政,无使佚坠。阅四五载,梁益章逄故习,翕然丕变。苏山公闻之,喜曰:「儿真能使浊者清,醉者醒耶?」玉叔自少负奇气,才名籍籍,独傲岸自可,不贬下从人。后当国者数欲招致为幕客,不应,竟以序迁山东。又三载,闻苏山公讣至,亟驰走归,还旧社,哀毁过戚,吊客皆为改容。暇日行小圃中,以观所谓「清醒山房」者,惟见宿草蒙茸,藤萝蔽亏,庵前有长松数株,恠石碨礧环跱其下,池水苍然如旧。望苏山公已不见颜色,独其言在耳。玉叔日:「呜呜坐蓬藟中,噭号哭泣,哀动行路。」遂易山房故额为「怀苏亭」。君子曰:「南陔、白华,怀苏孝子之行,可以风天下,何独楚也?」主人起拭泪,走尺牍,嘉陵江上使钓台叟记其事。

○送郡司马吴德懋剌阶州序

禺山张愈光旧日来游京师,愽南太史杨用修尝寄声曰:“苍山洱海之间,近得一奇士,授简能赋,倚马数千言,鬣鬣有风云气。其隶古八分,五体大小篆,皆入神品,而时出锺、庾、欧、虞阵垒之上。其文雅愽辩,自白虎、石渠老名家不能过也。”余问为谁?愈光曰:“南中少年,子皋河吴德懋云。”余籍记其姓名,三十年不获见。巳未秋,予在陶父钓台,报郡司马至,既得剌,则皋河君也。相见执通家礼,数甚谨,予愧不敢当。班坐问故,乃知为吾友中溪李仁甫门人。予既壮其才名,而又喜其为海内通家故旧,真成一见如平生欢。遂出短卷索题咏,吴君剨然为予草《昆仑篇》见志。予读至“刼分龙汉,曾知姓云篆清虗,早受书,玄珠独许,罔象得开,期已应赤明图”敛容谢曰:“大夫岂有异耶?”亟叩其所闻,则精义入神之旨,君固已玄解妙悟,非世俗经生学士所门?视暇日,余为着《易通小说》相印,可不惟直下承当,且为磨厓刻石西山,以示赏鉴。盖君于羲皇先天之学,了了有神遇,其超然自得处,正不在辞华薻翰间也。明年君有事阙庭,予亦薄游嵩少、南岳,阻不相即者,又几时?比再还安汉,则巳皆皤然老矣。计君弭节以来,诸为当涂简署,列郡县事,不虗日,所至以循吏称。居无何,宰氏为表请于上,得阶州命。阶秦壤也,在氐羗万山中,非南人所宜游。宰氏知君才,无择土耶?嗟乎!吾与中溪公订交四十余年,出入承明,意气横海岳。今虽日暮悬车,光景向尽,犹幸得吴君远宦吾土,时节以衰徤相闻,乃又为帝命夺之西去。嗟乎!自今岂惟与中溪不相闻,即吴君可复有相见时也?登高送远,使人增愁。苟未免有情,谁能不慷慨销魂者?所赖白首不变,有此赤心,终天不朽,惟此令名。君以赤心许国,吾以令名望故人。然则司马虽去,遗爱长存;中溪虽隐矣,其道未尝不行。又恶为惆怅离索,以劳吾神也。

○静庵梁分守升按察使序

译五岳山人陈玉叔起初从淮上领受按察使的职权,向西取道沔中,办理修省觐见之事。后来他在宝纶堂西边开辟一小块园圃,割除茅草建屋,在屋中横琴弹奏,诵读《怀沙》《哀郢》等篇章,并把这个地方题名为“清醒山房”,准备在这里休假、著书,辞谢人世间的事务。他的父亲苏山公问:“你这是要做什么?”玉叔举《怀王》《左徒》《渔父》中的辞句回答。苏山公说:“你的胸襟太狭窄了!为什么只让我一个人清醒,而不让天下人都清醒?为什么只让我一个人醒着,而不使所有醉人都醒来?”《离骚》的篇名叫“畔牢愁”,楚人认为屈子的死不合于他的本心,因而替他感到遗憾。玉叔惊惧地接受了教诲,于是不敢再谈休假之事,便离开沔地,乘船沿蜀江而行,溯猇陵、赤甲一线而上,经过瞿唐峡,停船在华阳;他在石室奉祀先贤,修整文翁学宫的礼殿和教化政事,不让它们散失废坠。过了四五年,梁益地区的旧日风气完全改变,焕然一新。苏山公听说后,高兴地说:“儿子真的能使浑浊者清明、醉者清醒吗?”玉叔从小就具有奇异的气概,才名显赫,唯独傲岸自守,不肯降低身份去随从别人。后来当权者几次想招他来做幕客,他都不答应,最终按照资序升迁到山东。又过了三年,听说苏山公的讣告传来,玉叔急忙奔驰回去,返回旧日社中;因悲哀过度而形容憔悴,吊丧的宾客都为之改换脸色。闲暇时他在小园中行走,观看所谓“清醒山房”的地方,只见隔年的荒草丛生,藤萝遮蔽掩映;庵前有几株高大的松树,怪石重叠环绕,矗立在树下,池水苍碧,和从前一样。他遥望苏山公,却再也看不见他的面容,只有他的话还在耳边。玉叔说:“呜呜,我坐在蓬藟之中,号哭流泪,悲声震动过路的人。”于是把山房旧匾改为“怀苏亭”。君子说:“《南陔》《白华》所歌咏的、怀念苏山公的孝子行迹,可以教化天下,哪里只是楚地如此呢?”主人起身擦拭眼泪,写信请嘉陵江上的钓台叟记述这件事。《送郡司马吴德懋刺阶州序》禺山张愈光从前来京师游学时,博南太史杨用修曾托人传话说:“苍山洱海之间,近来得到一位奇士,授予纸笔便能作赋,倚着马鞍顷刻写下数千言,文辞有蓬勃的风云气象。他的隶书、古隶、八分书,以及五体大小篆,都达到神品,时常还超出钟、庾、欧、虞的书法阵垒之上。他的文章雅正博辩,即使白虎、石渠的老名家也不能胜过他。”我问他是谁,愈光说:“是南方的少年,皋河吴德懋。”我记下了他的姓名,三十年间却没能见到他。己未年秋天,我在陶父钓台,听说郡司马到了;拿到名刺后,才知道就是皋河君。相见时按通家之礼行礼,礼数十分谨慎,我惭愧得不敢当。分班坐下询问缘故,才知道他是我的朋友中溪李仁甫的门人。我既赞叹他的才华声名,又高兴他是海内通家故旧,真像一见面就有平生相交的欢情。于是拿出短卷请他题咏,吴君突然为我草写《昆仑篇》以表明心志。我读到“劫分龙汉,曾知姓云篆清虚,早受书,玄珠独许,罔象得开,期已应赤明图”时,收敛容色道谢说:“大夫难道有不同寻常的领悟吗?”急忙询问他所听闻的道理,才知道他已经领悟精微义理、通达神妙宗旨,本来就有玄妙的理解和奇妙的悟性,不是世俗经生学士所能窥视的。闲暇时,我为他撰写《易通小说》相互印证,岂不只是当面承担此道,还要在西山磨崖刻石,来显示我的赏识鉴别吗?大概吴君对于羲皇先天之学,已经明白通晓而有神妙的契合;他超然自得的地方,正不在辞藻华美、笔墨文章之间。第二年吴君有事要到朝廷,我也将暂游嵩山、少室山和南岳,因阻隔不能相见,又过了很久。等到我们再次回到安汉时,已经都白发苍苍、老了。估计吴君自从停留此地以来,凡是替当权者处理公文、办理各郡县事务,没有虚度一天;他所到之处都以循良之吏著称。过了不久,宰氏替他上表请求,得到阶州的任命。阶州属于秦地,在氐、羌聚居的万山之中,并不是南方人适宜游历的地方。宰氏知道吴君有才,难道还会选择土地吗?唉!我同中溪公订交四十多年,出入承明宫,意气纵横如横跨海岳。如今即使日暮将要致仕,光阴也将尽了,仍然庆幸吴君远道为官于我的乡土,可以按时让我们知道彼此的衰健状况;可是如今又被皇帝的命令夺去,要向西离开。唉!从今以后,难道不只是我同中溪不能互通音问,就连吴君也再有相见的时候吗?登高送远,使人更加愁苦。只要还没有忘情,谁能不慷慨悲伤、神魂销散呢?所依靠的是到老不变,拥有这片赤诚之心,直到终身也不朽,只有这美好的名声。吴君以赤心许身报国,我以美名寄望于故人。这样说来,司马虽然离去,遗留下的恩爱仍长存;中溪虽然已经隐居,他的道理却未尝不在实行。我又不愿因为离别孤独而惆怅,以此劳累自己的精神。《静庵梁分守升按察使序》

川北外环,白马内控,巴賨按荒服,傅氐羗东北君长以什数,唯白马最疆,号称武都。今广元、绵谷、上沂??丸池,即武都故地。天子惩先朝寇盗之警,命守以近臣,乃静庵梁公始以谏议大夫出镇川北。自公按部以来,羗人不敢关弓南向,江汉间暴客闻风引去,竟土晏然。正三载,廷臣以公经畧防御功奏上,诏迁全蜀按察使。濒行,公所部守宰诸循良乞言为赠。余读河阳郭侍御所著《梁公世德碑》,至归省传奇处,知公学有本源,盖不徒鹿鹿以科第猎显官者。其立朝出镇有赫赫名,皆从学术中来。方公以良谏议取一台丞卿寺,如几案物然,且独求为阃外吏,皇皇走庐下修觐老人,如恐不及。方老叟将议属纩时,去拾遗省千里外,杳如隔世,日夜望谏议来归,求一面语相慰劳以瞑,不可得。岂谓谏议欻然如从烟雾中飞坠,令垂绝之老蹷起复苏,就飬更几时,然后从容握手相诀,别无长远恨。当其时,傥非一念精诚动天默相,窅冥中谁为此者?孔门学问入手处,唯在求诚。诚则精神气脉与天地万物相为流通,不诚虽父子胡越漠不相感召。是故大人者,视家国天下与吾身四肢百骸疾痛相关如一体,了无隔阂。故一隅觖望,即吾气有所不流;一夫含冤,即吾神有所不贯。气所不流,神所不贯,即吾之精诚有所不至。充此念可以位天地,育万物,保四海,内圣外王无不出此,且独宜一参知按察使哉。

○送周秋西太守考绩序

潮阳周君来守安汉,正三年行且上计于朝。其时参佐诸贤,以余知周君最深,使道行事,余闻周君尝从关西泾野子游。泾野子与桃溪丈人友善,桃溪之学盖出于甘泉,甘泉师陈白沙,白沙师吴康斋。康斋得白沙,犹甘泉之得桃溪。耿西事桃溪,犹伯鱼师事夫子,承家学也。耿西举进士,由南吏部出守安汉,廓然不事操切,而百务整肃,境土阜康。梁益间皆以安汉之政比隆渤海。君则又以其家学散为古文辞,往往剥去枝叶,露见本根,殆困然勃宰为理窟,而力量风格骎骎有先秦两汉数致。邵县诸生得出讲下者,其秇文类多沉着精练有法度,经术之盛可方礼殿石室。桃溪公负经世才畧,道可佐王,缘骨鲠尚气节,薄猒吏事,不肯鹿鹿从礼部试,乃去游建业,事湛祭酒,尽得白沙之传。退而讲学南海上,闭户著书,竟以忘老,至今东南文献推公与白沙并称。至耿西益复赫然大振岭表之周声,号闻天下。潮阳岸大海天,吴神恠所宫有潜龙焉,能上下风雨,拥烟云涛瀵,自卫人不可得见,唯夜吐玄珠,遗岛上光照千里,越裳氏宝之,以包贡阙庭,与天球河图并陈东序。桃溪公抱道自高,逃隐空谷,人不可得见,如潜龙。然而得见其子耿西君,文章勋业照耀海内。是行也,帝将处以承明虎观之局,翊赞鸿猷,节宣元化,垂休光无穷。其事与神珠产潜龙腹中,贡献尚方,岂相远也?人言天下之宝当为天下宝之,并以告司考绩者。

○题教秦绪言小引

译川北外围环绕,白马从内部控制;巴賨按抚荒远之地,氐、羌东北方向的各部君长以十计数,其中只有白马最为强盛,号称武都。如今的广元、绵谷、上沂、??丸池,就是武都的旧地。天子鉴于先朝盗寇警乱的祸患,命近臣镇守,于是静庵梁公首先以谏议大夫的身份出镇川北。自从梁公巡按各部以来,羌人不敢在关口张弓向南,江汉之间的强盗听到风声便引退,整个地区终于安宁。正好三年,朝廷大臣把梁公经略防御的功劳奏报皇上,诏令升任全蜀按察使。将要出发时,梁公所辖的守令、县令和各位循良官吏,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读河阳郭侍御所撰《梁公世德碑》,读到他回乡省亲的传奇,知道梁公的学问有根源,并不是只会忙忙碌碌地凭科举猎取显官。他立朝和出镇时显赫的声名,全都来自学术。梁公正凭借优秀的谏议才能,可以把一个台丞、九卿寺卿的职位视为案头之物时,却偏偏独自请求做边外官员,匆忙奔走到老父住处修行觐见礼,仿佛唯恐来不及。那时老父将要临终,梁公远在千里之外任拾遗,仿佛隔了一个世界;老人日夜盼望谏议归来,希望见他一面、听几句话得到安慰后闭眼,却未能如愿。谁知谏议忽然如从烟雾中飞落,使将死的老人挣扎起身、重新苏醒,奉养了好一段时间,然后从容握手诀别,不再留下长久的遗憾。当时如果不是一念精诚感动上天,在幽冥中默默相助,谁能做到这件事呢?孔门学问的入手处,只在于求诚。有了诚,人的精神气脉就同天地万物相互流通;没有诚,即使父子也会像胡、越那样漠然,彼此不能感应召引。因此,大人把家庭、国家、天下同自己身体四肢百骸的疾痛看作一体,完全没有隔阂。所以一个角落有所缺望,就是我的气有所不流;一个人含有冤屈,就是我的神有所不贯。气不能流通、精神不能贯通,就是我的精诚有所不能到达。充实这一念,就可以使天地各得其位,养育万物,保全四海;内圣外王无不从这里产生,难道只是做一个参知、按察使才适宜吗?《送周秋西太守考绩序》潮阳周君来任安汉太守,正好三年,将要上报政绩于朝廷。当时参佐诸位贤者认为我最深知周君,便让我说明他的政事。我听说周君曾跟随关西泾野子游学。泾野子同桃溪丈人友善,桃溪的学问大概出自甘泉;甘泉师从陈白沙,白沙师从吴康斋。康斋得到白沙的传授,就像甘泉得到桃溪的传授一样。耿西侍奉桃溪,就像伯鱼侍奉孔子为师,承继的是家传学问。耿西考中进士,从南京吏部出任安汉太守,胸襟开阔,不采用急迫苛刻的办法,而百般事务都整顿肃清,境内富足安康。梁益之间都把安汉的政绩同渤海相比。周君又把家传学问铺展为古文辞,往往剥去枝叶,显露根本,几乎像勃宰那样成为治理学问的渊薮,力量和风格渐渐接近先秦两汉,并且达到数种境界。邵县从讲席中出身的诸生,他们的文章大多沉着精练而有法度,经学之盛可以同礼殿、石室相比。桃溪公具有经世济民的才略,道术足以辅佐君王,只因刚直有骨气、看重节操,轻视厌恶吏务,不肯忙忙碌碌参加礼部考试,于是离开去游历建业,侍奉祭酒湛若水,完全得到白沙的传授。退居后在南海之滨讲学,闭门著书,终于忘记衰老,到今天东南文献仍把他同白沙并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年〕 到了耿西,声名更加显赫,大大振兴岭南周氏的声誉,名望传遍天下。潮阳靠近大海、与天空相接,吴神怪异的宫殿中有潜龙,能够上下兴降风雨,拥带烟云和翻涌的水波,使卫人无法看见;只有夜里吐出玄珠,遗留在岛上,光照千里。越裳氏把它视为珍宝,用包裹贡品进献朝廷,和天球、河图一起陈列在东序。桃溪公怀抱大道而自视甚高,逃隐在空谷之中,人们无法见到他,正如潜龙一样。然而人们得以见到他的儿子耿西君,他的文章和功业照耀海内。这次出行,皇帝将要把他安置在承明、虎观的馆阁中,辅佐赞助宏大的谋略,施行宣达皇帝的教化,使美好的光辉流传无穷。他的事情同神珠产自潜龙腹中、贡献给尚方,难道相距很远吗?人们说,天下的宝物应当由天下共同珍爱,我把这些话一并告诉负责考绩的人。《题教秦绪言小引》

淮海孙山甫在先帝时提学关西,日与秦中诸生讲论心学,随所疑问应辩。如向诸生中高等第子札记其语,编次成书,题曰《教秦绪言》。山甫去秦日,官师刻置学宫,为六经羽翼。蜀太守伍君见之,语诸生曰:「且独不可以教蜀耶?」会剏建正学书院成,将遂刻置书院,以禆正学。谓余当序诸首,亦山甫意也。取其书读一再过,见其了了,剥去枝叶,真见得天地万物与我合成一片。盖自五官百骸以至家国天下緫是一物,自致知格物以至修齐治平,自喜怒哀乐未发以至参天地赞化育緫是一事。此学如泛茧缲丝,握其绪,万缕皆在手矣。仲尼没,一贯无传。朱元晦尝说汉唐以来全无一人晓本领识道理者,竟使千五百年间成大空阔。夫本领之学,心学也。自尧舜枯出人心道心之旨,乃知所谓精一执中者,不假外求。孔门学问大宗旨,总为求仁,初不言仁之的体。至孟子直指仁人心也,而后求仁者始有所冯藉。今夫《易》有太极,在人为心,心主神明,是曰明德。自其得之乎天曰性,自其发之乎人曰情,自其动而未形有无之间曰几。几者动之微,其名曰意。意者吉凶之先见者也。先见曰知,知者神明之德。《易》曰:「知几其神。」颜氏之子,其殆庶几。山甫以为知几之几者是也。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是谓致知。戒慎不覩,恐惧不闻,求致吾此知耳矣。是故慎独即是诚意,诚意即是致知,致知即是明明德,明明德即是致中和,致中和即是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是故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以此斋戒神明其德,以此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此一贯之道也。《绪言》凡七十九条,其说理如珠走盘,随方旋转,圆融不定,而卒归于一。余尝语山甫:「此学如种树然,太抵皆从诚意慎独上定根,范围曲成上结实。定其根,则华实自相副矣。」合家国天下以成其身,合内圣外王以成其学。盖致知格物之旨,于是始尽。尽此学,可以弥纶八极,贯穿百王,幽赞鬼神,明通万象。得此理者,六经皆剩语耳。其孰为绪言?其孰不为绪言?

○沈世家序

会稽南山沈公为其先世诸君子立世德传,而独已所自出得详与尊者小宗之法也。古者诸侯世国,卿大夫世家,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小宗故于巳所自出者独得而私之,私吾宗也。凡今天下之为族谱者,其法皆从小宗。小宗五世则迁其法,凡适子而后得为谱者,皆存其高祖而迁其高祖之父,为其无服也。无服则亲尽,亲尽则情尽,情尽则涂之人尔。涂之人,恶所用谱为?南山公惟不忍其宗,遂至于涂之人也,则灭屰?其祢若祖而上之尽八世,盖世为一传,传附一赞,以别于谱,而使其子孙世守之不忘。公若曰:「小宗五世而迁,宗法也,谱法也。吾之八世而不迁者,非谱法也,传法也。吾固执空言以私吾亲尽服穷之远祖,而世藏之,不敢忘。后世将有以宗法病我,不恤也。」呜呼,何其仁哉!往岁公尝以其祖灵丘王慱士玊庵府君墓碣属余,而灵丘以上四世祖才略行节,各随状表见,故自乐静征君而下,吾皆能言之。惟道二、玄四两世,则吾不及知。今读其传,盖古之所谓笃行君子也。世有笃行君子,虽疏远不相谁何者,人犹将张之,况八世祖耶?宋至和以来,眉山苏氏之谱行天下,谱虽竟五世而实录,迨叙其本始,以为出自昆吾,昆吾之前多茫昧不可考。然自昆吾至益州长史,上下二千余年,计七十有余世,其贤者独六七人。若会稽之沈居皋部,凡几世而贤者至七八人。南山公治郡,又当为海内第一,后来勋业出古人上,则皋部之盛,岂眉山可望也?昔者吴太伯逃让海滨,世为吴越君长,其子孙微者多散处吴会山谷间。今会稽之沈既滨海而家,沈又出周文王后,文王之父季历与吴太伯兄弟也,同姓之后附同姓而居,此理之常。沈其自宗周入吴,无可疑者。传称祥符,殆东周圻甸耶?是故因沈以得周,因周以得吴,乃知圣贤之冑,代有哲人,固未尝绝也。吾固进沈氏列传为世家,以附迁史《吴世家》之后。

○五岳诗叙

译淮海孙山甫在先帝时任关西提学,每天同关中诸生讲论心学,随他们提出的疑问加以应答辨析。他向诸生中成绩优等的弟子征集记录,编次成书,题名为《教秦绪言》。山甫离开秦地时,官员和老师把书刻印置于学宫,作为六经的辅助。蜀地太守伍君见到此书,对诸生说:“难道偏偏不能用它来教导蜀人吗?”适逢正学书院创建完成,便准备刻印置于书院,用来辅助正学。他让我为书写序言,这也是山甫的意思。我拿来读了一两遍,见其义理明白,剥去枝叶,真正看见天地万物同我合成一体。大概从五官百骸直到家国天下,总是一件事;从致知格物直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从喜怒哀乐尚未发作直到参赞天地化育,总是一件事。这门学问就像煮茧抽丝,只要握住丝头,万缕丝线都在手中。仲尼去世,一贯之道没有传承。朱元晦曾说,汉唐以来完全没有一个人懂得根本、认识道理,竟使一千五百年间成为一片空阔。所谓根本之学,就是心学。自从尧舜揭示人心、道心的宗旨,才知道所谓精纯专一、执守中道,不必向外寻求。孔门学问的最大宗旨,总是求仁,起初并不直接说明仁的本体。到了孟子直接指出仁就是人的本心,此后求仁的人才有所凭借。如今《易》中有太极,在人就是心;心主宰神明,这叫明德。就它从天得到而言叫作性,就它在人身上发动而言叫作情,就它发动而尚未显形、处在有无之间而言叫作几。几是发动的微妙处,它的名称叫意。意是吉凶在事先显现的征兆。事先显现叫知,知就是神明之德。《易》说:“知道几,大概就神妙了。”颜氏之子,大概接近这个境界。山甫认为“知几”的“几”就是这一层意思。有不善的念头,从来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以后,从来不再去实行,这叫致知。戒慎于不被看见之处,恐惧于不被听见之处,所求的只是使我这份知达到极致。因此慎独就是诚意,诚意就是致知,致知就是明明德,明明德就是达到中和,达到中和就是穷尽事理、尽明本性以至于天命。因此圣人凭它洗涤心灵,退藏于隐密之处;凭它斋戒,使神明彰显其德;凭它包容天地的变化而不过分,曲折成就万物而无所遗漏。这就是一贯之道。《绪言》共七十九条,论说义理如明珠在盘中滚动,随方位旋转,圆融而不固定,最终都归于一理。我曾对山甫说:“这门学问像种树,大体都从诚意、慎独上扎根,在包容天地、曲成万物上结实。根扎稳了,花和果实自然彼此相称。把家国天下合在一起成就自身,把内圣外王合在一起成就学问。这样,致知格物的宗旨才算完全。穷尽这门学问,可以包罗八方极远之地,贯通历代王朝,幽深地赞助鬼神,明白地通达万象。得到这一道理的人,六经都只是多余的话罢了。什么才算《绪言》?什么又不算《绪言》呢?《沈世家序》会稽南山沈公为他的先世诸位君子撰立世德传,唯独对于自己所出的一支,按照尊者小宗的制度写得详细。古代诸侯世代拥有封国,卿大夫世代成为世家;别子作为始祖,继承别子的作为大宗,继承祖父的作为小宗。小宗对于自己所出的一支可以独自亲近保存,因为那是自己的宗族。如今天下凡是编族谱的人,制度都来自小宗。小宗传到五世便迁去远祖之位;凡是嫡子,后来能够入谱的,都保存他的高祖,而把高祖的父亲迁出谱外,因为同他已经没有丧服关系。没有丧服,亲情就尽了;亲情尽了,就是路人。既然是路人,哪里还用得着族谱呢?南山公只是不能忍心让自己的宗族终于成为路人,所以把他的祢、祖以上一直追溯到八世,大概每一世写成一篇传,传后附一篇赞,以区别于普通族谱,并使他的子孙世代守护、永不忘记。公仿佛说:“小宗传到五世而迁,是宗法,也是谱法。我把八世祖都保留下来而不迁,不是谱法,而是传法。我本来就是执守空言,把已经亲尽服穷的远祖作为自己的私亲,世代收藏,不敢忘记。后世将有人以宗法责难我,我也不在意。”唉,这是多么仁厚啊!前些年公曾把他的祖先灵丘王博士玉庵府君的墓碣托付给我;灵丘以上四代祖先的才略和品行节操,各随行状表现在墓碣中。因此从乐静征君以下,我都能谈说。至于道二、玄四两代,则是我来不及知道的。如今读他们的传记,大概都是古人所谓笃实行道的君子。世间有笃实行道的君子,即使关系疏远、彼此不知道是谁,人们尚且要为他宣扬,何况是八世祖呢?宋至和以来,眉山苏氏的族谱流行天下;族谱虽然最终只到五世,但却是实录;等到叙述其根本起源时,认为出自昆吾,而昆吾以前大多昏昧不可考。然而从昆吾到益州长史,上下二千多年,计算有七十多代,其中贤明的只有六七人。若是会稽沈氏的居皋部,经过若干代而贤者竟有七八人。南山公治理郡政,又将成为海内第一;后来功业超过古人,那么居皋部的兴盛,岂是眉山苏氏能够相比的?从前吴太伯逃避君位、退让到海滨,世代成为吴越的君长;他的子孙中衰微的,多分散居住在吴会的山谷之间。如今会稽沈氏既然临海而居,沈氏又出自周文王之后;文王的父亲季历同吴太伯是兄弟,同姓的后代依附同姓居住,这是常理。沈氏从宗周进入吴地,没有什么可疑。传中所说的祥符,大概就是东周王畿之地吧?因此由沈氏可以得到周氏的线索,由周氏可以得到吴氏的线索,才知道圣贤的后裔,代代都有贤哲,本来从未断绝。我本来就要把沈氏列传进献,列入世家,附在《迁史·吴世家》之后。《五岳诗叙》

诗,神物也。在郊庙朝廷,其声闳鬯严肃,有衮冕气;在军旅关塞,其声慷慨悲壮,有甲兵气;在名山洞壑、水国灵墟,其声悬矌幽窅,与鬼神出入,高可薄钧,天下可彻寒泉,有风云气。吾读楚中五岳山人陈玉叔诗,渹渹乎其诸有衮冕风云之思哉!夫楚,其镇衡岳;其薮,云梦;其浸,潇湘洞庭。故常有英玮神明之士生乎其间。如怀王左徒,既放忠愤愁惋而作《离骚》,其辞古雅有法度,可以横绝四海。其徒唐勒、景差、宋玉,率倚藉风采,务钩棘为楚声,雅道未坠。汉武栢梁以后,始变为古体诗,苏、李、曹、刘术作者继起,楚声渐凋。建武、宁康中,江左风流,非不萧散疏越,然建安骨力至是少衰。唐世敦尚辞华,儒臣以能诗供奉称旨者,籍籍相望,更历开元、长庆,隐显数百家,中间称雄秇苑,纔一两人,然且奔播矍峡,长流夜郎,了无着足处,诗顾不穷人哉!吾观玉叔虽楚产,乃不作钩棘声,其诗可晋、可唐、可魏、可汉,不必夜郎、瞿峡而远兴,至味超然有尘外数,致使与鲍、谢、高、岑、燕、许、韦、孟对垒,胡可决胜败也?君尝欲坐我潇湘烟雾中,结羲皇社,何日到湖上,与君乘兴登黄鹤楼,声铁笛吞吐云梦?当其时,恶知不如前日独往寻南岳燕紫霄宫,长吟傲天地之为适也。

○金堂遗爱?子叙

汉邸太上皇故都王气所躔,其地多灵产,少司马确庵曾公,世以文献起家,汉上提衡秇苑,海内知名。元年奉帝命讨罪夜郎,以开府中丞行大将军事,立马横槊,斩枭寇数十万,擒三十六名王,略地四百里,置建武城,设防卫兵,经略都讫。又明年被诏还京师,将行,仍寄余金堂,遗爱?子为叙说往事。金堂故蜀都名县,司马公大父东庄翁,尝宰其处,廉介恤穷,有惠政,百不染着。余读其祷雨文,至以身为牲,血为酒,心为办香,愿慱一雨,以苏民困,一时父老闻言感泣,雨亦随注,人谓天道善应,此古今循吏传所不得载。东庄该人骨鲠不謟,事当路,守官八年不迁。览张季鹰事,慨然思归,径买舟东下,舟中纔图书数卷,会峡天阻雪,缺供张,至忍冷脱一羔裘,市米菽自给,乃得抵家。不知今世上还复有此清白吏否?去之日,父老环哭江岸,不得住留,冠舄为别,岁时俎豆祠下,到于今不衰。有子参知政事,是生司马公,世尝慕荀朗陵为县,多善状其后八龙皆名悬帝阙,声望重两汉。若乃金堂后有参知,参知后有少司马,参知公风节行谊,固已前无古人。司马公破卤擒王,又岂颍川诸荀可望?固知天所为报施金堂者,虽数十年后,还如祷雨时应荅不爽。推此意,繇司马公而后,且将代有哲人,不八龙以止,又何慕朗陵为?

○孙山甫督学集序

嘉靖初,王星聚东璧,明德中兴,海内文章道术至是隆盛。阅四十年来,摛菁掞藻之家,朝野相望。淮海孙山甫以辞翰起家,黔中入史馆,迁谏议大。上命督学关西,善作士,与邃庵、渔石齐名。甲子春,移镇剑南,始按部访余江门钓台。余逃空谷久,见君娴雅缊籍,栩栩若平生驩。明日从事来,赍所得南游以后诸体诗五百余萹,相印可。余扫石披云,一再读,叹曰:「吴大帝之后,散亡列国,若淮海者,其诗蔚然有江左风流,其隽永闳鬯,自鲍、谢诸人不能过也。」始吾读李献吉诗,谓如娲星捣炼补天石,奔走百灵,雷电日月星辰并躔炉治。读何仲默诗,如黄锺在县,金石发作,伶坊供奉之官,莫不按宫啇谨节奏。其横放处,如项羽提三尺剑出江东,不必斩将搴旗,而登坛啸咤,千人皆废。读张愈光诗,如巨灵擘太华,黄魔太翳决瞿唐,其险恠诘屈,虽不中绳墨,定知出鬼神手而无斧凿痕。今吾读山甫诗,则如七十二君封泰山,望见沧海有无中,蜃气楼阁盘薄烟霏景光,万状便翛然起僊灵霞外之思。如君兹选,当与高子业、顾华玉格力相埒,诚足剉建安锋,劘六朝垒。惜二君已宿草,不及见也。吾闻龙嘘气成云,云之灵,龙冯之。然龙非云之所能使为神物也。人嘘气成声,声之精者为诗人,岂诗所能使为圣贤君子者哉?语曰:「明珠弹于飞肉,其得不复;周鼎铸倕,而龁其指。」明大巧之不可常也。淮海固欲为圣贤君子者,其神明内蕴,思若悬河,吾愳其或尝试于大巧也,故以是节之。

●任文逸稿卷之五

明宫坊太史任瀚少海着

题陈于韶卧云楼摘稿

  吴越诗引

  吴绍溪诗序

  卢氏城隍庙碑

  灵丘王慱士玊庵沈君墓志铭

  刻秦苑吟编题词

  林锦峯太守淂荐叙

川北分宪王用吾升广东少参序。

  梁静庵父母合葬墓志铭

  送王云泽都宪开府南贑序

  节推泗□唐君考绩序

  温泉李征君传

  送太守周君入觐序

  送孙山甫升观察使序

  承恩双寿序

  送邹鹤山掌宪晋幕

○题陈于韶卧云楼摘稿

译诗,是神妙之物。在郊庙朝廷,它的声调宏大和畅而庄严肃穆,有穿衮冕者的气象;在军旅关塞,它的声调慷慨悲壮,有甲兵的气象;在名山洞壑、水乡灵境,它的声调高悬空旷而幽深,与鬼神出入,高可以迫近九天,远可以穿透天下直到寒泉,有风云的气象。我读楚地五岳山人陈玉叔的诗,只觉得其中洋溢着衮冕、风云的情思啊!楚地,以衡岳为镇山,以云梦为大泽,以潇湘、洞庭为水域。因此常有英伟神明之士诞生其中。比如怀王的左徒屈原,被放逐后怀着忠诚、愤懑、忧愁和哀怨而作《离骚》,文辞古雅而有法度,可以横绝四海。他的门徒唐勒、景差、宋玉,大都凭借风采,致力于钩棘般的奇险文辞以形成楚声,但雅正之道并未坠落。汉武帝栢梁台以后,才改变为古体诗;苏武、李陵、曹植、刘桢等擅长创作的人相继兴起,楚声渐渐凋敝。建武、宁康年间,江左风流之士并非不萧散疏越,然而建安诗歌的骨力到这时已经稍稍衰弱。唐代重视辞藻华美,儒臣中因善于作诗而供奉朝廷、得到皇帝称意的人声名相继;历经开元、长庆,隐显不一的诗家有数百人,其中在文苑称雄的才一两人,然而还要奔走流离于瞿峡,长期流放夜郎,竟没有立足之处,诗难道不是使人困穷吗?我看玉叔虽是楚地所产,却不作钩棘般的声调;他的诗可以同晋、唐、魏、汉相比,不必远兴于夜郎、瞿峡;其中的意味超然,有尘世之外的境界,使他能够同鲍照、谢灵运、高适、岑参、燕许等人、韦应物、孟浩然相抗衡,哪里能够判定谁胜谁负呢?你曾想让我坐在潇湘烟雾之中,结成羲皇社。什么时候到湖上去,同你乘兴登上黄鹤楼,让铁笛的声音吞吐云梦?到那时,哪里知道不会像前一天独自前往南岳、宴游紫霄宫那样,以长吟傲视天地为快乐呢?《金堂遗爱子叙》汉邸是太上皇旧都、王气运行的地方,那一带多有灵秀之产。少司马确庵曾公世代以文献传家,在汉水之上主持文苑,闻名海内。元年奉皇帝命令讨伐夜郎之罪,以开府中丞身份代理大将军军务;他策马横槊,斩杀枭寇数十万,擒获三十六名王,拓地四百里,设置建武城,建立防卫军队,全部完成经略事务。又过一年,他奉诏回京,将要出发时,仍把我寄居在金堂的情况告诉我,请我为《遗爱子》叙述往事。金堂是旧日蜀都的名县,司马公的祖父东庄翁曾在那里任县令,清廉耿介、救济贫困,施行政绩恩惠,百事都不沾染私利。我读他的祷雨文,读到他愿意把自身当作祭牲、把血当作祭酒、把心当作办香,只求换来一场雨以解除百姓的困苦;当时父老听到这些话都感动流泪,雨也随即降下,人们说天道善于回应。这是古今循吏传记都没有记载的事。东庄翁为人刚直不阿、不向权贵谄媚,侍奉当权者,守官八年而没有升迁。读到张季鹰的事迹后,他感慨地想要归乡,径自买船向东而下;船中只有几卷书。恰逢峡中天气恶劣、下雪,道路供应断绝,他竟忍受寒冷,脱下一件羔皮袍,换米和豆子自给,这才抵达家乡。不知如今世上是否还会有这样的清白官吏呢?我离任那天,父老们环绕江岸哭泣,舍不得我停留;戴冠穿鞋的人们纷纷前来送别。后来每逢岁时,仍在祠下备办祭品,到今天也没有衰减。有个儿子官至参知政事,便是后来成为司马公的那位;世人曾常常仰慕荀朗陵治理县邑,认为他留下了许多善政,其后八个儿子都声名显赫,名列帝阙,声望重于两汉。至于金堂之后有参知,参知之后有少司马,参知公的风节品行,本来就已经是前无古人了。司马公破敌擒王,又岂是颍川诸荀所能相比的?由此固然可以知道,上天报答金堂的功德,即使过了几十年,也还会像祈雨时那样有求必应,毫不差误。推究这个道理,从司马公以后,将来还会世世代代有贤哲出现;如果不止于“八龙”,又何必再仰慕朗陵呢?《孙山甫督学集》序 嘉靖初年,王星聚集于东璧,明德中兴,天下的文章和道术到这时都兴盛起来。四十年来,文采斐然的文士在朝廷内外相继出现。淮海孙山甫凭文章书翰起家,入黔中史馆,升任谏议大夫。皇上命他督学关西,他善于造就士子,与邃庵、渔石齐名。甲子年春天,他调任剑南,开始巡按所属各部时,来江门钓台访我。我逃居空谷已经很久,见到您文雅深厚、温润有内涵,活泼亲切得仿佛平生好友。第二天,您的属吏来访,带来您南游以后所作的各体诗五百多篇,恰好与我的意见相合。我扫石披云,读了一遍又一遍,感叹道:“自吴大帝以后,列国相继散亡,像淮海这样的诗,气势蔚然,颇有江左风流;其俊逸深厚、宏大畅达,即使鲍照、谢灵运等人也不能超过。”起初我读李献吉的诗,觉得它像女娲捣炼补天之石,驱使百灵,雷电日月星辰一齐运行于炉中锻治。读何仲默的诗,像黄钟悬挂发声,金石之乐齐鸣,伶人乐工无不按宫商谨守节奏。他纵横奔放之处,又像项羽提着三尺剑从江东而出,不必亲自斩将夺旗,只要登坛长啸怒喝,千人都为之慑服。读张愈光的诗,像巨灵神劈开太华山,又像黄魔太翳劈开瞿唐峡;其险峻奇诡、曲折难测,即使不合绳墨,也一定知道是鬼神之手所为,却没有斧凿的痕迹。如今我读山甫的诗,却像七十二位君主登封泰山,远望沧海在若有若无之间,蜃气形成的楼阁盘绕在烟霏霞霭之中,景象千姿百态,顿时使人飘然生出超脱尘世、飞升仙灵霞外的想象。像您这部选集,应当与高子业、顾华玉的诗格和气力相当,确实足以挫折建安诗人的锋芒,磨平六朝诗坛的壁垒。可惜两位前贤已经埋入荒草,来不及看到了。我听说龙吐出气便成为云,云的神异,是凭借龙而显现的;然而龙却不是云所能使之成为神物。人吐出气便成为声音,声音精妙的成为诗人,难道诗歌能够使人成为圣贤君子吗?古语说:“拿明珠去弹射飞鸟,明珠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周鼎由倕铸成,却反而咬伤了自己的手指。”这是说明高超的技艺不能经常轻易施展。淮海本来想成为圣贤君子,他的精神内蕴深厚,文思如悬河倾泻;我担心他偶尔会试用这种过于高妙的技艺,所以用这些话来节制他。《任文逸稿》卷之五 明代宫坊太史任瀚少海著 题《陈于韶卧云楼摘稿》《吴越诗》引 《吴绍溪诗》序 《卢氏城隍庙碑》《灵丘王博士玉庵沈君墓志铭》《刻秦苑吟编》题词 《林锦峰太守得荐叙》《川北分宪王用吾升广东少参序》《梁静庵父母合葬墓志铭》《送王云泽都宪开府南赣序》《节推泗□唐君考绩序》《温泉李征君传》《送太守周君入觐序》《送孙山甫升观察使序》《承恩双寿序》《送邹鹤山掌宪晋幕》题《陈于韶卧云楼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