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第二章
或者问:「中庸之书,言道之体用,则旣闻之矣。戒惧谨独,知仁勇之德,与夫诚之一言,所以全道之体用者,可得而详言之乎?」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人之所固有而无不善者,将有过不及之患,而明之行之而未至。夫诚则未足以造夫道也。是则子思子之所忧也。若昔圣贤所以立教垂世,不过欲人全其固有而无不善者。然其大旨固非有异,而开导之方亦各不同。或举其一端,或示其大法,或随其所禀,或量其所至。言之畧者,非隐也;言之缓者,非怠也。教人之序,不可以躐等;而学不可以凌节而施也。子思子袭孔圣之余训,继曽子之的传,览古先圣贤教人之防,鉴后世学者爲学之大弊,作爲中庸之书。其提挈纲维,开示蕴奥,则如言道之体用者,亦旣明且尽矣。至于学者之所以用功者,又必反覆包罗而极其详且切焉。葢尝以其本而考之:首言戒惧谨独,因天命之性,率性之道,固有而无不善者而爲言,欲人防其所未然,而察其所以然也。其言要而易知,其事简而易行。学者于此而持循焉,则吾之固有而无不善者,将不待他求而得之也。次言知仁勇三德者,因君子之中庸,小人之反中庸,皆生于气禀之清浊,物欲之多寡而有异也。故必知之明,行之力,而终之以勇,而后气禀物欲不能以累其固有而无不善也。末言诚之一字者,又因天道人道之分,以见天下之理无不实,欲人实用其力,以全天理之实也。此卽子思子所以教人之大旨也。曰戒惧谨独者,静存动察之功能。若是则吾之具是性而体是道者,固已得之矣。又曰知仁勇者,致知力行之功也。能若是则由性以达夫道者,举合乎中庸,而无过不及之差也。曰诚者,则由人以进夫天圣贤之极致也。是非其言之极其详乎?戒惧于不睹不闻之际,谨独于至微至隐之中,则所谓静存。动察者,切矣。曰知矣,而继之以仁。曰仁矣,而继之以勇。加之以弗措之功,而勉之以已百已千之力,则所谓致知力行者,切矣。其言诚也,本于择善固执之始,而成于无声无臭之极。葢至于所谓大而化之,过此以往,莫之或知也者,岂非又极其切者乎?若不极其详,则学者用心或安于偏见;不极其切,则学者用功或止于小成。此子思子忧虑天下后世,而爲是书也。圣贤道统传授总叙说有太极,而阴阳分;有阴阳,而五行具。太极二五妙合,而人物生。赋于人者,秀而灵;精气凝而爲形,魂魄交而爲神;五常具而爲性;感于物而爲情;措诸用而爲事。物之生也,虽偏且塞,而亦莫非太极二五之所爲。此道原之出于天者然也。圣人者,又得人中之秀而最灵者焉。于是继天立极,而得道统之传,故能参天地,赞化育,而统理人伦,使人各遂其生,各全其性者。其所以发明道统,以示天下后世者,皆可考也。尧之命舜,则曰「允执厥中」者,无所偏倚,无过不及之名也。存诸心而无偏倚,措之事而无过不及,则合乎太极矣。此尧之得于天者,舜之得统于尧也。舜之命禹,则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舜因尧之命,而推其所以执中之由,以爲人心形气之私也,道心性命之正也。精以察之,一以守之,则道心爲主,而人心听命焉。则存之心,措之事,信能执其中,曰「精」,曰「一」。此又舜之得统于尧,禹之得统于舜者也。其在成汤,则曰「以义制事,以礼制心」。此又因尧之中,舜之精一,而推其制之之法。制心以礼,制事以义,则道心常存,而中可执矣。曰「礼」,曰「义」,此又汤之得统于禹者也。其在文王,则曰「不显亦临,无射亦保」。此汤之以礼制心也;「不闻亦式,不谏亦入」,此汤之以义制事也。此文王之得统于汤者。其在武王,受丹书之戒,则曰「敬胜怠者吉,义胜欲者从」。周公系《易》爻之辞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曰「敬」者,文王之所制心也;曰「义」者,文王之所以制事也。此武王之所以得统于文王也。至于夫子,则以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又曰「文行忠信」,乂曰「克已复礼」。其着《大学》,则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治国,平天下」,亦无非数圣人制心制事之意焉。
译有人问:“《中庸》一书,论说道的本体和作用,这些我已经听说了。至于戒惧、谨独,知、仁、勇三德,以及‘诚’这一句话,怎样能够使道的本体和作用完备,可以详细说说吗?”天命所赋的本性、顺着本性而行的道,是人固有而无不善的东西,只是将会有过分或不足的忧患,虽然明白它、实行它,却还没有达到。这样看来,单凭诚还不足以达到道。这正是子思子所忧虑的。往昔圣贤所以建立教化、流传后世,不过是想使人保全自己固有而无不善的本性。然而他们的大旨本来没有不同,只是启发引导的方法各不相同:有时举出一个方面,有时显示大的法则,有时随顺人的禀赋,有时衡量人的程度。言语简略,并不是有所隐瞒;言语舒缓,也不是懈怠。教人的次序不可越级,学习也不可超越阶段而强行施加。子思子承接孔圣遗留下来的教诲,继承曾子亲受的正传,考察古代圣贤教人的防范,鉴察后世学习者为学的大弊,创作了《中庸》一书。它提纲挈领、揭示深奥道理,正如论说道的本体和作用一样,既明白又完备。至于学习者用功的方法,又必定反复包罗,讲得极其详尽而切实。我曾经从它的根本考察:开头讲戒惧、谨独,是根据天命之性、率性之道本来固有而无不善来立论,想让人防范尚未发生的事情,并察知事情所以然的根源。它的言语简要而容易明白,事情简约而容易实行。学习者在这里持守践行,那么我本来固有而无不善的本性,将不必到别处寻求便可得到。其次讲知、仁、勇三种德性,是因为君子的中庸和小人违背中庸,都是由于禀气有清浊、物欲有多少而不同。所以必须有明察的知识、坚决的实行,最后以勇气完成,然后气质和物欲才不能牵累自己固有而无不善的本性。最后讲“诚”这个字,又根据天道和人道的分别,显示天下的道理无不真实,想让人切实用力,以完全实现天理的真实。这就是子思子教人的大旨。所谓戒惧、谨独,是静时存养、动时察省的功夫。能够这样,那么我们具备这种本性、体行这种道的人,本来就已经得到它了。又说知、仁、勇,是致知和力行的功夫。能够这样,就能由本性达到道,全部合乎中庸,而没有过分或不足的差失。说到诚,则是由人道推进到天道,达到圣贤的最高境界。这难道不是把言语说得极其详尽吗?在别人看不见、听不见的时候戒惧,在最细微、最隐蔽之处谨慎,这就是所谓静时存养、动时察省,而且切实到了极点。说到知之后接着说仁,说到仁之后接着说勇;再加上不停止的功夫,以已经做到一百次、已经做到一千次的力量来勉励自己,这就是所谓致知力行,而且切实到了极点。说到诚,以选择善道、牢固坚持为开端,以达到无声无臭的极致为完成。至于所谓“大而化之”,过了这个境界以后,便没有人能够知道,难道不是又达到了极其切实的程度吗?如果不说得极其详尽,学习者用心就可能满足于偏见;如果不说得极其切实,学习者用功就可能止于小小的成就。这是子思子忧虑天下后世,所以写作这部书。圣贤道统传授总叙说。有太极,于是阴阳分化;有阴阳,于是五行具备。太极与阴阳五行神妙结合,于是人物产生。赋予人的,秀异而灵明;精气凝聚而成为形体,魂魄交合而成为精神;五常具备而成为本性;受到外物感应而成为情感;施用于实际作用而成为事情。万物的产生,虽然有偏有蔽,也没有不是太极和阴阳五行所造成的。这就是道的本源出于上天的情形。圣人又是人类中秀异而最灵明的人,于是承接天道建立极则,得到道统的传授,所以能够与天地并列,助成化育,统理人伦,使人人各自顺遂其生命、各自保全其本性。他们阐明道统、昭示天下后世的言论,都可以考察。尧命令舜时说“允执厥中”,是说没有偏倚、没有过分或不足。存于心而没有偏倚,施于事情而没有过分或不足,就合乎太极了。这是尧从天所得、舜从尧所得的道统。舜命令禹时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舜因尧的命令,进一步说明所以能够执守中道的原因:人心是形气之私,道心是本性天命之正。用精微的辨察来审察它,用专一来守护它,那么道心成为主宰,人心就听从它的命令。这样存之于心、施之于事,确实能够执守中道,这就是所谓“精”和“一”。这又是舜从尧得到道统、禹从舜得到道统的地方。到了成汤,说“以义制事,以礼制心”,这是又根据尧的中、舜的精一,推明制约它们的方法。用礼制约内心,用义制约事情,道心就常存,中道便可以执守。说“礼”、说“义”,这又是成汤从禹所得的道统。到了文王,说“不显亦临,无射亦保”,这是成汤用礼制心;说“不闻亦式,不谏亦入”,这是成汤用义制事。这是文王从成汤得到道统的地方。到了武王,接受丹书的告诫,说“敬胜怠者吉,义胜欲者从”。周公系《易》爻辞说:“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方正。”说“敬”,是文王用来制心的;说“义”,是文王用来制事的。这是武王从文王得到道统的地方。到了孔子,则说广泛学习文化而用礼来约束;又说“文、行、忠、信”,又说“克己复礼”。他著《大学》,则说“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治国,平天下”,也无非是几位圣人制心制事的意思。
此又孔子得统于周公者也。顔子得于博文约礼、克已复礼之言,曽子得之《大学》之义,故其亲受道统之传者如此,至于子思,则先之以戒惧谨独,次之以知仁勇,而终之以诚。至于孟子,则先之以求放心,而次之以集义,终之以扩充。此又孟子得统于子思者然也。及至周子,则以诚爲本,以敬爲戒。此又周子继孔孟不传之绪者也。至二程子则曰:「▯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又曰:「非明则动无所之,非动则明无所用。」而爲四箴,以着克己之义焉。此二程得于周子者也。先师文公之学,见之四书,而其要则尤以大学爲入道之序。葢持敬也,诚意正心修身,而见于齐家治国平天下。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而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此又先师之得其统于二程者也。圣贤相传,垂世立教,灿然明白,若天之垂象,昭昭然而不可易也。虽其详畧之不同,愈讲而愈明也。学者之所当遵承而固守也,违乎是则差也。故尝撮其要旨而明之:居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克己以灭其私,存诚以致其实。以是四者而存诸心,则千圣万贤所以传道而教人者,不越乎此矣。五常五行太极说三条仁者,善之长;礼者,仁之极;义者,仁之施;智者,义之极。仁者,舒之始;礼者,舒之极;义者,敛之始;智者,敛之极。敛之极而爲智,湛然虚静,渊然深识者与。五行一曰水,五事一曰貎。貎曰恭,恭作肃。貎之恭而能爲心之肃,整齐严肃,则心便一也。心之一也,其犹水之止而静欤?此敬所以爲入道之始,而水所以爲五行之本也。太极本体,难以形容。縁气察理,遡流求源,则可知矣。一静一动,静动初终,此气之流也。是孰爲之哉?理也。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其所乎?孰主张是?孰纲维是?主张纲维,理之谓乎?有是理,故有是气。理如此,则气亦如此。此体用所以一源,显微所以无间也。呜呼!深哉!孟子说三条告子之言,其语审矣。但孟子攻之太峻,而语不及详,故其指有未甚明者,请试论之。夫性者,人物所得乎天之理也,仁义礼智之属是也。生者,人物所得乎天之气也,有知觉而能运动者是也。性者,万物之一原,有生之类各得于天,固无少异,但所禀之气则或値其清浊美恶之不齐,故理之所赋不能无开塞偏正之异,此人物之所以分也。然以气而言,则所禀虽殊,而其所以爲知觉运动者反无甚异;以理而言,则其本虽同,而人之有是四端,所以爲至灵至贵者,非庶物之可拟矣。告子之学,不足以知此,但见其蠢然之生,卽以爲性,而又谓凡得此者无有不同,则是不惟不知性,亦不知气;不惟观于外者乱于人兽之别,而其反于身者亦昧于天理人欲之几矣。人之所以爲性者五,而独举仁义者何也?曰:天地之所以生物者,不过乎阴阳五行,而五行实一阴阳也。故人之所以爲性者,虽有仁义礼智信之殊,然曰仁义,则其大端已包括矣。葢以阴阳五行而言,则礼者仁之余,智者义之归,而信亦无不在也。曰:然则或主于爱,或主于于宜,而所施亦有君亲之不同何也?曰:仁者人也,其发则专主于爱,而爱莫切于爱亲,故人仁则不遗其亲矣。义者宜也,其发事则皆得其宜,而所宜者莫大于尊君,故人义则必不后其君矣。曰:然则其必爲体用而不可混者何也?曰:仁存诸心,性之所以爲体也;义制夫事,性之所以爲用也。是岂可以混而无别乎?然又有一说焉:以其性而言之,则皆体也;以其情而言之,则皆用也。以阴阳而言,则义体而仁用也;以存心制事言之,则仁体而义用也。错综交互,惟其所当,而莫不有条理焉。告子之言,葢特举其一尔。曰:义之爲用,则固施于外矣。若其施者,则又安得而外之乎?此其所以有体用之殊而无内外之别,学者所宜明辨而熟察之也。或问:“孟子道性善,而言必称尧舜者,何也?”曰:“性善者,以理言之称尧舜者,质其事以实之所以互相发明也。”其言葢曰:“知性善,则有以知尧舜之必可爲矣。知尧舜之可爲,则其于性善也,信之愈笃,而守之益固矣。”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子贡犹有不得而闻者,而孟子之言性善,乃以语夫未尝学问之人,得毋凌节之甚耶?”曰:“性命之理,若究其所以然而论之,则诚有不易言者。若其大体之已然,则学者固不可以不知也。”葢必知如此,然后知天理人欲有賔主之分,趋善从恶有逆顺之殊。董子所谓“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义;知仁义,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读左氏传杂说三条【嘉定十年二月一日】
译这又是孔子从周公得到道统的地方。颜子从“博文约礼”“克己复礼”的话中得到道统,曾子从《大学》的义理中得到道统,所以他们亲自接受道统传授的情形就是这样。到了子思,先讲戒惧谨独,次讲知仁勇,最后讲诚。到了孟子,先讲求回失的本心,次讲集聚义理,最后讲扩充。这里又是孟子从子思得到道统的情形。到了周子,就以诚为根本,以敬为戒慎。这是周子承继孔子、孟子失传道统的绪脉。到了二程子,则说:“涵养必须用敬,增进学问就在于致知。”又说:“不是明察,行动就没有方向;不是行动,明察就无从发挥。”并作《四箴》,来阐明克己的意义。这是二程从周子那里得到的道统。先师文公的学问,见于《四书》,其中的要旨尤其把《大学》看作进入道的次序。大体说来,持守敬意,诚意、正心、修身,而体现为齐家、治国、平天下;对外能够极尽宏大的规模,对内能够穷尽细密的条目。这又是先师从二程那里得到道统的地方。圣贤相互传授、为后世垂示、建立教化,灿然明白,就像上天垂示星象一样,昭昭然不可改变。虽然详略有所不同,却越讲越明白。学习者所应当遵循承受并牢固守持;违背这个道理就是偏差。所以我曾经撮取它的要旨加以说明:居心恭敬以建立根本,穷究事理以达到知识,克制自己以消灭私欲,存养真诚以实现真实。把这四件事存于心中,那么千圣万贤传道教人的内容,就没有超出这里的了。五常、五行、太极说三条。仁,是善的首要;礼,是仁的极致;义,是仁的施行;智,是义的极致。仁,是舒展发用的开始;礼,是舒展发用的极致;义,是收敛的开始;智,是收敛的极致。收敛达到极致而成为智,就是清湛而虚静、深沉而有深刻见识的状态。五行中第一是水,五事中第一是貌。貌表现为恭敬,恭敬产生肃敬。容貌恭敬而能够使内心肃敬,整齐严肃,内心就专一了。内心专一,难道不就像水停息而静止吗?这就是敬成为进入道的开端、水成为五行根本的原因。太极的本体难以形容。沿着气来考察理,逆着流向追寻源头,就可以知道。一静一动、静动的开始和终结,是气运行的流动。是谁使它这样呢?是理。是天在运行吗?是地在安处吗?是日月在各自的位置上争逐吗?是谁主持安排这一切?是谁维系纲纪这一切?所谓主持安排、维系纲纪,说的不就是理吗?有这样的理,所以有这样的气。理如此,气也如此。这就是本体和作用同出一源,显著和隐微之间没有间隔。唉,深奥啊!《孟子》说三条。告子的说法,言语很周密。但孟子驳斥得过于严厉,言语没有来得及详细说明,所以他的旨意有些地方还不十分明白,请允许我试着论述。所谓性,是人物从天所得的理,仁义礼智之类就是它。所谓生,是人物从天所得的气,是有知觉而能够运动的东西。性,是万物共同的根源;有生命的类属都从天得到它,本来没有丝毫不同,只是所禀受的气有清浊、美恶不齐的差别,所以理所赋予的状态不能没有开通闭塞、偏斜端正的不同,这就是人物所以分开的原因。然而从气来说,所禀虽然不同,但使它们具有知觉和运动的根本作用却没有很大差异;从理来说,它们的本源虽然相同,但人有这仁义礼智四端,因此成为最灵明、最尊贵的存在,不是万物所能相比的。告子的学说不足以认识这一点,只看见万物蠢然生长,就把它当作性,又说凡是得到这种生命的都没有不同;这不仅是不懂性,也是不懂气;不仅从外表观察而混乱了人与禽兽的区别,反过来审视自身,也昧于天理和人欲的分界了。人的本性所包含的有五项,为什么只举仁义呢?答:天地生育万物,不过依靠阴阳五行,而五行实际上就是一个阴阳。所以人的本性虽然有仁、义、礼、智、信的不同,但说仁义,就已经包括了它的大端。因为从阴阳五行来说,礼是仁的余绪,智是义的归宿,信也无不在其中。问:既然如此,有时以爱为主,有时以合宜为主,而施行时又有君亲的不同,这是为什么?答:仁就是人道;仁发用时专门以爱为主,而爱没有比爱亲人更切近的,所以人有仁德就不会遗弃亲人。义就是合宜;义发用于处理事情时都各得其宜,而最应当做的事没有比尊敬君主更大,所以人有义德就一定不会把君主置于后。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把它们看作体和用而不能混同呢?答:仁存于心,是本性作为本体的一面;义裁制事情,是本性作为作用的一面。这难道可以混同而没有区别吗?但还有一种说法:从本性来说,它们都是体;从情感来说,它们都是用。从阴阳来说,义是体而仁是用;从存心和制事来说,仁是体而义是用。它们彼此错综、交互为用,只要合乎应当,就没有不具备条理的。告子的说法,大概只是举出了其中一个方面。问:义作为作用,本来施行于外;至于它所施行的对象,又怎么能说在外呢?答:这正是它有体用的区别,却没有内外的分别之处,是学习者应当明辨并熟察的。有人问:“孟子说性善,却总要称说尧舜,为什么?”答:“说性善,是从理来说;称说尧舜,是用他们的事迹来验证它,使两方面互相发明。”这话大概是说:知道性善,就能知道尧舜一定可以做到;知道尧舜可以做到,对于性善就会信得更加坚定,守持得更加牢固。问:“孔子谈性与天道,子贡尚且有不能听闻的;孟子谈性善,却拿来告诉从未学习过的人,难道不是太超越学习次序了吗?”答:“性命之理,如果追究它所以然的根由来论说,确实有不容易言说的地方;如果只说它的大体和已经如此的情形,学习者本来不能不知道。”大概一定要知道这一点,然后才能知道天理与人欲有主客之分,趋向善、顺从恶有逆顺之别。董子所说:“明白天性,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然后才知道仁义;知道仁义,然后才重视礼节;重视礼节,然后才安处于善;安处于善,然后才乐于遵循义理。” 读《左氏传》杂说三条【嘉定十年二月一日】。
隐、桓之事,公羊、左氏以隐爲是,谷梁以隐爲非。左氏以隐之让爲贤,君让固美德,不义之让与让而自立,皆不得爲贤。公羊又创爲「子以母贵」之说,以实之。惠公旣有元妃矣,则其他皆不得爲适,仲子何贵之有?故公羊、左氏之说,皆未得爲当。惟谷梁之说,以爲《春秋》贵义不贵惠,信道不信邪,乃爲正论。但谓惠公能胜其邪心而与隐,则恐未必然。旣以手文而立仲子爲夫人矣,又岂肯立隐以爲世子乎?此乃惠公殁,诸大夫扳隐而立之,非惠公意也。非惠公意,则如夷、齐之事,乃爲其正也。若隐者,葢义利交战于胸中而不能自决,贪实利而慕虚名,是以不免于弑也。又推其原则,其祸实始于惠公失礼而惑于邪,不思诸侯一取九女,无再娶之义,而又惑乎手文之异,是以贻祸于后世也。郑庄公无孝友之诚心,又不明于予夺之大义,故勉强以狥其母,而处心积虑以杀其弟也。使其有孝友之诚心,而又明于予夺之大义,则必能委曲顺承而区处得宜,如舜之于象也。頴考叔舍肉遗母之意甚善,而阙地及泉之对甚愚,此皆不逹于理而已。敬说古人论爲学之方多矣。自程子始专以敬爲言。近世朱张二先生复申其说。至于爲箴以自警。朱先生于《大学》之书首言小学之学。惟敬足以补其缺。裒集程门之语,如所谓「主一无适,常惺惺法,整齐严肃,收敛身心,不容一物者」,以明之。其说详且宻矣。然爲学而必主于敬,与主敬之必有其义,诸说旣各不同,而其说亦未易晓。是以学者虽知主敬之切于爲学,而莫有能用功于敬者,则亦其说之有未明也。人禀阴阳五行之气以生,其爲是气也,莫不各有是理。人得是气以爲体,则亦具是理以爲性。又必有虚灵知觉者存乎其间以爲心。事物未接,思虑未萌,虚灵知觉者感而遂通。一寂一感,而是理亦爲之寂感焉。使夫虚灵知觉者常肃然而不乱,炯然而不昏,则寂而理之体无不存,感而理之用无不行矣。惟夫虚灵知觉旣不能不囿于气,而又不能不动于欲也,则将爲气所昏,爲欲所乱,而理之体用亦随之而昏且乱矣。此敬之说所由以立也。虚灵知觉,我所有也。吾惟慢怠而无以检之,则爲气所昏,爲欲所乱矣。惕然悚然,常若鬼神师父之临其上,常若深渊薄冰之处其下,则虚灵知觉者自不容于昏且乱矣。故尝闻之先师曰:「敬字之说惟畏近之。诚能以所谓畏者验之,则不昏不乱可见矣。」曰:「然则诸说之不同何也?」曰:「惺惺者不昏之谓也。主于一而不容一物挠乱之谓也。整齐严肃则制于外以养其中也。是皆可以体夫敬之意矣。」然而不昏不乱者必先敬而后能如此,制于外以养其中者必如此而后能敬。以之体敬之义,必欲眞见夫所谓敬者,惟畏爲近之也。葢畏卽敬也。能畏则能整齐严肃,整齐严肃则能敬,能敬则不昏不乱矣。此朱先生不得不取夫诸说以明夫敬,而又以畏字爲最近也。舜禹传心,周程言性,二图辨寄,黄子洪。客有以黄子洪所爲二图见示,子洪且欲刋之虎丘以谂后学,而亦有刋之江隂郡庠者矣。仆窃有疑焉。以图观之,则舜禹心传之图,以人心道心合爲一,则是天理人欲同体而可乎?危微之下合爲精一,又合爲执中,至于一而中,则非危矣,又安得并立于危微之下乎?其爲说,则心之所发必乘于形气,抑不思中庸序之言曰:“或发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正”,则不皆乘于形气矣。惟其以爲皆乘于形气,所以合人心道心而爲一也。人心惟危,则言之详矣;道心惟微,则无一语以及之,而遂及于精一,何哉?精一之后继以动,则皆中矣,而又曰“道心统乎人心而一矣”,则一在中之前,抑又中之后乎?周程言性之图,旣以仁义礼智合爲一而谓之性矣,又于性之下而继之以心,则心果在性之外乎?孟子曰:“仁义礼智根于心”,则仁义礼智皆具于心,而谓心在性外可乎?至于爲说,则曰“心出于性”,何其与孟子之言相戾乎?其论发以是理发,非是理数则善矣,而未发之性独畧而不言,则但致和而不致中于学者功用亦疎矣。虽曰“虚明之体常卓立乎其中”,然中不言“无所偏倚”,则亦未爲深知未发之所以爲大本也。葢其图中置心于性之外,而其说则曰“心出于性”,则此心之妙但有虚明而无礼义矣。愚恐释义之不精而反以误后学,故爲是说以寄子洪,庶几存其语而勿出,仆其碑而勿广,深思而熟讲之,不至于七十子未丧而大义遂乖也。榦承惠书,感感。榦年已七十,病倦,不及裁谢,姑寄此以见朋友切磋之意,幸亮之。
论
译关于隐公、桓公的事情,《公羊传》和《左氏传》认为隐公是对的,《谷梁传》认为隐公是错的。《左氏传》认为隐公谦让是贤德;君主谦让本来是美德,但不合义的谦让,以及谦让之后又自行登位,都不能称为贤德。《公羊传》又创立“儿子因母亲而尊贵”的说法来加以证明。惠公既然已经有元妃,那么其他女子都不能成为嫡妻,仲子有什么尊贵可言?所以《公羊传》和《左氏传》的说法都不能算恰当。只有《谷梁传》的说法,认为《春秋》尊重义而不尊重私惠,信奉正道而不信奉邪说,才是正确的论断。但它说惠公能够战胜自己的邪心而把君位让给隐公,恐怕未必如此。既然已经用手文把仲子立为夫人,又怎么肯立隐公为世子呢?这应是惠公死后,诸位大夫扶立隐公,并不是惠公的意思。既不是惠公的意思,那么像伯夷、叔齐的事情一样,才是守正。至于隐公,大概是义与利在胸中交战而不能自行决断,贪图实际利益而羡慕虚名,所以免不了遭到弑杀。再推究它的根源,祸患实际开始于惠公失礼而迷惑于邪说:没有想到诸侯一次娶九女,没有再娶的道理,又被手文的异常所迷惑,因此把祸患遗留给后世。郑庄公没有孝敬友爱的真诚之心,又不明白给予和夺取的大义,所以勉强顺从母亲,实际上却处心积虑地谋杀弟弟。假使他有孝敬友爱的真诚之心,又明白给予和夺取的大义,就一定能够委曲顺承、处置得当,如同舜对待象一样。颍考叔分肉留下给母亲的用意非常好,但掘地见泉的回答却十分愚蠢,这些都只是没有通达道理罢了。敬说。古人论述求学的方法很多。自程子起,才专门以“敬”来说明。近世朱、张二先生又申述这一主张,甚至作箴言来警戒自己。朱先生在《大学》一书开头说到小学的学习,认为只有“敬”足以补足其中的缺失,于是汇集程门的话,如“专一而不旁骛”“常常保持清醒”“整齐严肃”“收敛身心”“不让任何事物扰乱”等,来阐明它。这个说法已经很详尽而且严密了。然而,求学必须以敬为主,以及主敬必定有其道理,各家说法既各不相同,其道理也不容易明白。因此,学者虽然知道主敬对于求学十分切要,却没有人能够在敬上真正用功,这也是因为那些说法尚有未明之处。人禀受阴阳五行之气而生,作为这种气的存在,无不各自具有这种理。人得到这种气作为形体,也就具备这种理作为本性;又必定有虚灵而能知觉的东西存在其中,作为心。事物尚未接触,思虑尚未萌发,虚灵知觉之心一经感应便能通达。一时寂静,一时感应,而理也随之呈现寂静或感应。假使虚灵知觉之心始终肃然不乱、明亮而不昏昧,那么在寂静时,理的本体无不保存;在感应时,理的作用无不运行。只是虚灵知觉之心既不能不受气的局限,又不能不被欲望牵动,于是将被气蒙蔽、被欲望扰乱,而理的体和用也随之昏昧混乱。这就是“敬”这一说法所以成立的原因。虚灵知觉,是我本来所有的;我如果只是怠慢懒惰而没有办法约束它,就会被气蒙蔽、被欲望扰乱。若能警惕戒惧,常常好像鬼神和老师就在上面监临,又常常好像脚下正处于深渊薄冰之上,那么虚灵知觉之心自然不会容许自己昏昧混乱。所以我曾听先师说:“关于‘敬’的说法,只有‘畏’最接近。果真能用所谓‘畏’来验证它,就可以看出不昏昧、不混乱了。”我问:“那么各家说法为什么不同呢?”他说:“所谓惺惺,就是不昏昧;专一而不容许任何事物扰乱,就是主一;整齐严肃,是从外在行为上加以约束来涵养内心。这些都可以用来体会敬的含义。”然而,不昏昧、不混乱,必先敬而后才能如此;从外在行为上约束自己来涵养内心,也必须先做到这样,然后才能达到敬。要体会敬的含义,若一定要真正见到所谓的敬,只有“畏”最接近。因为畏就是敬。能够畏惧,就能整齐严肃;整齐严肃,就能敬;能够敬,就能不昏昧、不混乱。这就是朱先生不得不采用各家说法来阐明敬,同时又认为“畏”最为接近的原因。舜、禹传授心法,周子、程子论述本性;二图辨析,黄子洪。有位客人把黄子洪所作的两幅图拿给我看。子洪还想把它们刊刻在虎丘,传给后来的学者;也有人在江阴郡学刊刻了它们。我私下对此有所疑惑。从图上看,舜、禹心传图把人心、道心合为一体,这样说天理和人欲同属一体,可以吗?“危”“微”之下合为“精一”,又合为“执中”;到了“一而中”,就不是“危”了,又怎么能和“危”“微”并列在下面呢?图中的说法认为,心的发动必定凭借形气;难道没有想到《中庸序》说:“有的发于形气之私,有的根源于性命之正”?这样看来,并非都凭借形气。正因为认为一切都凭借形气,所以才把人心、道心合为一体。关于“人心惟危”,说得已经很详细;关于“道心惟微”,却一句也没有涉及,接着便说到“精一”,这是为什么?“精一”之后接着说发动,于是都成为中;又说“道心统摄人心而合一”,那么这个“一”是在“中”之前,还是又在“中”之后呢?周子、程子论性图,既把仁义礼智合为一体称作性,又在性下面接着说心,那么心果真在性之外吗?孟子说:“仁义礼智,根源于心。”既然仁义礼智都具备于心,能说心在性之外吗?至于图说,却说“心出于性”,这与孟子的话相违背得多么厉害啊!它论述心的发动,说是此理发动,而不是此理的数量,这一点是好的;但对未发之性却独自略去不说,那么对学者来说,只做到“致和”而不能做到“致中”,其功夫也就疏略了。虽然说“虚明之体常常卓然挺立在其中”,但对“中”不说明“无所偏倚”,也就还没有深刻理解未发之性所以成为大本的道理。图中把心放在性之外,而图说又说“心出于性”,这样一来,心的妙用就只有虚明而没有礼义了。我担心释义不精,反而误导后来的学者,所以写下这些话寄给子洪,希望他保存这些话而不要刊出,毁掉已经刻成的碑而不要广泛流传,深入思考、反复讲论,不至于在七十弟子尚未亡故之时,大义就已经背离。榦承蒙您赐信,十分感激。榦年纪已经七十,身体病弱困倦,来不及裁书致谢,姑且寄此信表示朋友之间切磋的情意,幸望您体谅。论
中庸总论中庸之书章句或问言之悉矣,学者读之未有不晓其文通其义者也。然此书之作脉络相通,首尾相应,子思之所述,非若语孟问答章殊而防异也。苟从章分句析而不得一篇之旨,则亦无以得子思著书之意矣。程子以爲始言一理,中散爲万事,末复合爲一理。朱先生以诚之一字爲此篇之枢纽,示人切矣。今辄述其遗意而言之,窃谓此书皆言道之体用,下学而上达,理一而分殊也。首言性与道,则性爲体而道爲用矣。次言中与和,则中爲体而和爲用矣。又言中庸,则合体用而言,又无适而非中庸也。又言费与隐,则分体用而言,隐爲体,费爲用也。自道不逺人以下,则皆指用以明体;自言诚以下,则皆因体以明用。大哉圣人之道,一章总言道之体用也。发育万物,峻极于天,道之体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道之用也。仲尼一章,言圣人尽道之体用也。大德敦化,道之体也。小德川流,道之用也。至圣则足以全道之用矣。至诚则足以全道之体矣。末言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则用卽体,体卽用,造道之极至也。虽皆以体用爲言,然首章则言道之在天,由体以见于用;末章则言人之适道,由用而归于体也。其所以用功而全夫道之体用者,则戒惧谨独与夫智仁勇三者及夫诚之一言而巳是则一篇之大防也。子思之著书,所以必言夫道之体用者,知道有体用,则一动一静皆天理自然之妙,而无一毫人爲之私也。知道之有体,则凡术数词章非道也;有用,则虚无寂灭非道也。知体用爲二,则操存省察皆不可以不用其力;知体用合一,则从容中道皆无所用其力也。善言道者,未有加于此者也。曰:孔孟何爲而不言也?曰:其源流可考也。孔子之学传之曽子,曽子传之子思,子思传之孟子,皆此道也。曽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卽体,恕卽用也。维天之命,于穆不已,非道之体乎?乾道变化,各正性命,非道之用乎?此曽子得之孔子,而传之子思也。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恻隐、羞恶、辞让、是非,非道之用乎?仁、义、礼、智,非道之体乎?此又子思得之曽子,而传之孟子也。道丧千载,濓溪周子继孔孟不传之绪,其言太极者,道之体也;其言阴阳五行、男女万物,道之用也。太极之静,而阴体也;太极之动,而阳用也。圣贤之言道,又安有异指乎?或曰:「以性爲体,则属乎人矣。」子思以爲天命,又以爲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又以爲经纶大经、立大本、知化育,乃合天人爲一,何也?曰:「性卽理也。自理而言,则属乎天;以人所受而言,则属乎人矣。属乎人者,本乎天也。故曰万物统体一太极,天下无性外之物。属乎天者也,一物各具一太极,性无不在;属乎人者也。」或曰:「中庸言体用旣分爲二矣,程子之言『性卽气,气卽性,道亦器,器亦道』,则何以别其爲体用乎?」曰:「程子有言:『体用一源,显微无间也。』自理而观体,未尝不包乎用,冲漠无眹,万象森然已具之类是也;自物而言用,未尝不具夫体,『一阴一阳之谓道,形色天性之谓是』也。」或曰:「如此则体用旣不相离,何以别其爲费爲隠乎?」道之见于用者,费也;其所以爲是用者,隐也。费犹木之华叶可见者也;隐犹花叶之有生生理不可见者也。小德之川流,大徳之敦化,隐也;然大德之中,小德已具;小德之中,大德固存,此又体用之未尝相离也。嘉定戊寅栖贤寺书此,以爲中庸总论。
勉斋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勉斋集巻四 宋 黄榦 撰书
译《中庸》总论 《中庸》的章句和问答已经说得很详尽了,学者读了,没有不明白文字、通晓义理的。然而这部书的写作脉络相通,首尾呼应,是子思所述,并不像《论语》《孟子》那样,各章问答不同、意义各异。如果只按章分句来分析,却不能得到全篇的旨意,也就无法领会子思著书的本意。程子认为,开头说的是一个道理,中间分散为万事,末尾又合为一个道理。朱先生以“诚”这一字作为全篇的枢纽,给人的提示十分切要。现在我姑且叙述它遗留下来的意思说,我私下认为,这部书都是在讲道的体和用,是由下学而上达,是理一而分殊。开头说性与道,那么性是体,道是用。接着说中与和,那么中是体,和是用。又说中庸,是合体与用来说,并且无处不是中庸。又说费与隐,是分体与用来说,隐是体,费是用。从“道不远人”以下,都是指用来说明体;从说诚以下,都是依据体来说明用。“大哉圣人之道”一章,总说道的体和用。万物发育、崇高达到天,道的体;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道的用。“仲尼”一章,说圣人完全具备道的体和用。大德敦厚地化育万物,是道的体;小德像河水一样流行,是道的用。达到至圣,便足以完全具备道的用;达到至诚,便足以完全具备道的体。末尾说上天运行的事业无声无臭,于是用就是体,体就是用,是造诣达到道的最高境界。虽然全篇都以体和用来说,但开头说的是道存在于天,由体显现为用;末尾说的是人通达道,由用返回体。用功来完全具备道的体和用,靠的只是戒惧、慎独以及智、仁、勇三者和“诚”这一句话;这就是全篇的大纲。子思著书之所以一定要说到道的体和用,是因为知道道有体有用,那么一动一静都是天理自然的妙处,没有丝毫人为的私意。知道道有体,那么一切术数、辞章都不是道;知道道有用,那么虚无寂灭也不是道。知道体用分为二,那么操存、省察都不能不用力;知道体用合而为一,那么从容地合乎中道时,便无处需要刻意用力。善于谈论道的人,没有谁能超出这一点。有人问:“孔子、孟子为什么不这样说?”回答说:“它的源流可以考察。孔子的学问传给曾子,曾子传给子思,子思传给孟子,都是这一道理。” 曾子说:“夫子的道,只是忠和恕罢了。”忠就是体,恕就是用。“上天的命令,多么美好而永不停息”,难道不是道的体吗?“乾道运行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其本性和命分”,难道不是道的用吗?这是曾子从孔子那里得到的,又传给了子思。孟子说:“同情怜悯之心,是仁的萌芽;羞耻憎恶之心,是义的萌芽;辞让之心,是礼的萌芽;辨别是非之心,是智的萌芽。”同情、羞恶、辞让、是非,难道不是道的用吗?仁、义、礼、智,难道不是道的体吗?这又是子思从曾子那里得到的,传给了孟子。道失传了一千年,濂溪周子继承孔孟未传的绪脉。他所说的太极,是道的体;所说的阴阳五行、男女万物,是道的用。太极的静,是阴的体;太极的动,是阳的用。圣贤所说的道,难道还会有不同的旨意吗?有人说:“把性作为体,就属于人了。”子思把它说成天命,又说它发育万物、崇高达到天,又说它经营天地的大经、建立天下的大本、认识化育,于是把天和人合为一体,这是为什么?回答说:“性就是理。从理来说,属于天;从人所承受的方面来说,属于人。属于人的,本源于天。所以说万物统摄于一个整体的太极,天下没有性以外的事物,这是说属于天的方面;每一物各自具备一个太极,性无处不在,这是说属于人的方面。”有人说:“《中庸》说体用已经分成二者,程子却说‘性就是气,气就是性;道也是器,器也是道’,那么怎样区别体用呢?”回答说:“程子说过:‘体用同出一源,显著与幽微之间没有间隔。’从理来看体,它从来没有不包含用;比如冲漠无形而万象森然已经具备。从事物来说用,它从来没有不具备体;比如‘一阴一阳叫作道’,‘形色就是天性’。”有人说:“这样看来,体用既然不能分离,为什么还要区别费和隐呢?”道显现在作用上的,就是费;使这种作用成为这种作用的根源,就是隐。费好比树的花叶,可以看见;隐好比花叶不断生长的道理,不可看见。小德像河水流行,大德敦厚化育,都是隐;然而大德之中已经具备小德,小德之中本来就存在大德,这又说明体用从来没有分离。嘉定戊寅年,我在栖贤寺写下这些话,作为《中庸总论》。《勉斋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卷四 宋·黄榦撰写的书信
与晦庵朱先生书榦侍亲幸安。病余倦乏,无他往还。畨阅旧书,不敢自废。向日看书,独盘诰殊未通,今始玩绎,俟异日求质。正如盘庚上篇,疑是诰戒有位者之辞,盖将教于民,由乃在位者始,此史臣述经之大防。自盘庚迁于殷,至底绥四方,乃史官纪述。民不愿迁,而盘庚自以其意言之,如此以起下文诰戒有位之言。其如台以上,是民不愿迁之辞。卜稽恐当为句絶言先王常以卜稽其疑,而龟筮之辞云云也。其他曲折未能尽述,此乃向日最不通处。以此读之,稍成伦理,然亦未知其是否。又看《大学》《中庸》《易传》,循环读之,乃知人心持守,常欲明觉,然义理未通贯,则羣疑塞胸,触事面墙。所谓明觉者,殆不足恃。朋友犹以辩析巳甚为疑,恐卒堕于灭裂卤莽▯埴索涂之地也。林际可在帅书院,自谓艾轩尝以盘诰授之,以不欲见帅,故不得亟见之,俟其罢局,当叩其曲折。但谓《康诰》为周公摄政时书,故称「朕」其弟,则于王曰之辞无所当矣。特恐其他或有长处也。三哥比得书,意思甚佳,盖天姿之美,诗礼之训,自应若此。榦以来嵗,彼中不招馆客,欲得朋友相切磋,遂欲开嵗四五日即离此。适得彦忠书,闻欲来春归寻地,季通蔡丈亦同行。恐其至此无他深宻相识,势须少▯。巳与之约二十日不到此,榦当即启行。不审尊意如何【书称主舘徽猷先生,又有嵗晩天寒之问】榦门户衰替,大惧先世儒业之不振,收教子侄辈,使粗知孝弟忠信。毎自谓畱心于此,亦居家职分所当然者。间有亲旧之子为之授句读,解释训诂者,则受其束脩以赡老幼。又年长好读先生书者,则与之切磋以更相劝勉。举业听其自为,读书次第,用心要领,则尹先生所谓「臣师程某曰者」所当遵守也。榦大要且勉令立志,其次以收放心,义理训诂则先生之书详且明矣。有不甚晓者,则以所闻告之。张先生所谓「五益者」亦信乎,不能无补也。但嵗月如流,城居人事纷扰,无复静坐观书之乐,此为可虑耳。警励之诲,敢不服膺。继此数蒙教诲以警怠废,幸甚幸甚。前日偶出山间,及归之日,舘中诸友忽为大帅斥逐。榦亟迁以归,朋友十余人,有居乡者,卒无仆▯,大为吏卒所辱。反覆自省,无一毫得罪者,凉薄自合至此。阖门引咎,盖无见防之明,无避世之操,所以至此。其他曲折不足凟尊听。至此益思平日狷介未为失也。后数日,履常乃以简来别,为占一僧舍令迁居之。榦虽至不肖,亦何至一旦食嗟来之食,再拜谢之而巳林择之丈欲招周医为古田丞疗病,适周有公事在直司。林丈与履常谋,使虞侯传语职官,令蚤为结絶,盖欲周之亟行也。讼者执其人以为教唆,其人以实告,讳履常不言,而专指择之帅,大怒杖虞侯而逐之。择之以此勉榦,使勿以帅不礼于人为意。榦却欲以此勉择之,以蚤为去就,毋数招人不礼为辱也。林丈乃欲以嬉笑处之,是或一道也。此纸告焚之,勿以示人。近日事多出不测,更莫晓其意,自反以求免祸而巳丧服偶此人行急后便录呈大畧。司马公不言冠之有武,其制若何?齐衰武缨用布,今不言则无以别于斩衰矣。衣领正方,疑是安项处,三面皆方斜裁而下,谓之方,则当有曲角处,不但如今背子领也。衣袂相属处长短皆齐,而联缝之,无空缺处。曲裾以一幅布交解裁之,为两条,上阔下狭,缀之两旁,如燕尾然。非两条相沓如燕尾也。故深衣,温公注中云:“或谓之圭者,上狭下鋭,指一条而言也;谓如燕尾者,两鋭相向,总一身而言也。”今人以四条缀两旁,如两燕尾然,则失之矣。未知是否?榦过此,当百日,便图趋侍。世路险巇,人心颇僻,舍先生将安归?新居闻见缔创,异日若得结茆附庸其侧,为朝夕依归之地,则幸矣。潘文志文,得与朋友拜观,令人慨然念之,真高世之士也。家兄卜筑小庵,先坟之侧,一往辄旬月,庶几可庵之风矣。赐书旦夕附往后,便或可拜谢【此书称主舘修撰郎中先生,又有秋高极凉之问】
译给晦庵朱先生的信 榦侍奉双亲,幸而平安。病后疲倦乏力,没有别的往来。翻阅旧书,不敢自行荒废。过去读书时,唯独《盘庚》《诰命》一类始终没有读通;如今才开始玩味推究,等以后再请教。正如《盘庚》上篇,我怀疑是告诫在位者的话,大概是将要教导百姓,而这件事要从在位者开始,这是史官叙述经文的大纲。从“盘庚迁于殷”到“底绥四方”,是史官的记述。百姓不愿迁徙,盘庚便按照自己的意思来说,以此引出下文告诫在位者的话。“其如台”以上,是百姓不愿迁徙的话。“卜稽”恐怕应当断句,意思是先王常常用占卜来考察疑问,下面说龟筮的辞语等等。其他曲折之处不能全部叙述,这就是过去最不通晓的地方。这样读来,稍稍形成条理,但也不知道是否正确。又读《大学》《中庸》《易传》,循环往复地读,才知道人心的持守,常常希望保持明觉;然而义理不能贯通,群疑就会堵塞胸中,遇到事情便茫然无措。所谓明觉,恐怕也不足以依靠。朋友还认为辨析得太过分而表示疑虑,恐怕最终会落入支离、粗疏、鲁莽、穿凿求索的境地。林际可在帅府书院,自称艾轩曾把《盘庚》《诰命》传授给他;因为不想去见帅臣,所以不能马上见到他,等他任期结束,再去询问其中的曲折。只是说《康诰》是周公摄政时的书,所以称呼他的弟弟为“朕”,那么“王曰”的话就没有着落了。只担心其他地方或许还有长处。三哥近来得到您的信,意思非常好,大概是天资美好,又受到《诗》《礼》的教导,自然应当如此。榦来这里已经一年,这里不招待馆客;我想得到朋友互相切磋,所以打算开年后四五天就离开这里。恰好收到彦忠的信,听说他想在明年春天回来寻找安居之地,季通蔡丈也将同行。恐怕他们到了这里没有其他亲密相识的人,势必要稍等一等。我已经和他约定,二十日不到这里,榦就立即启程。不知您的意思怎样【信中称主馆徽猷先生,并有岁晚天寒的问候】。榦家门衰败,很害怕先世的儒业不能振兴,于是收教子侄们,使他们粗略懂得孝、弟、忠、信。每每自称把心力放在这件事上,也是居家分内当然的责任。间或有亲友的孩子来请我教读句读、解释训诂,我便接受他们的束脩,用来供养老幼。又有年长而喜爱读先生著作的人,我便和他们切磋,互相劝勉。科举功课任凭他们自己安排;读书的次序和用心的要领,则应遵守尹先生所说的“我的老师程某说”的原则。榦大体上先勉励他们立志,其次收回放散的心;义理和训诂方面,先生的书已经说得详尽明白。有不太懂的地方,就把自己听来的告诉他们。张先生所谓“五种益处”,确实不能说毫无补益。只是岁月像流水,住在城中人事纷扰,再没有静坐读书的乐趣,这才是值得忧虑的。您警戒劝勉的教诲,我怎敢不铭记在心?以后还要多次承蒙教诲,以警醒我的懈怠荒废,那就太幸运了。前些日子偶然出山,回来那天,馆中诸友忽然被大帅斥逐。榦赶紧搬走回家。十多个朋友中,有些住在乡里,最终连仆役也没有,受到吏卒极大的侮辱。反复自我省察,并没有丝毫得罪人的地方,只能说我福薄,活该遭遇如此。全家闭门自责,大概是没有明察防范的智慧,也没有避世自守的操守,所以才落到这个地步。其他曲折,不值得污烦您的耳朵。到了这里,更加想到平日的狷介并不是过错。几天后,履常才写信来告别,并替我找了一所僧舍,让我搬去居住。榦虽然极不肖,也不至于一旦接受别人施舍的嗟来之食,只拜谢他罢了。林择之丈想招周医为古田县丞治病,恰好周医有公事在直司。林丈和履常商量,让虞侯传话给职官,叫他们早些替周医办结事务,大概是想让周医赶快出发。诉讼者抓住那人,指控他教唆;那人据实供出,却隐瞒履常不说,只把择之帅说了出来。大帅大怒,杖打虞侯并把他驱逐。择之因此劝榦,不要把帅臣对人无礼放在心上。榦反而想用这件事劝择之,应该早点决定去留,不要屡次招致别人无礼而自取羞辱。林丈却想用嬉笑的态度处理此事,这或许也是一种办法。这张纸请烧掉,不要给别人看。近来事情多出于意外,更不能明白其中用意,只能反躬自省以求免祸罢了。丧服的事,恰逢有人赶路,稍后再抄录大略送上。司马公没有说冠帽上有武,究竟是什么制度呢?齐衰冠的武和缨用布制作,如今不说清楚,就无法同斩衰区别了。衣领正方形,我怀疑那是安置颈项的地方;三面都呈方形斜裁而下,既然称为“方”,就应当有弯曲的角,不应只是如今背子的衣领。衣袖相连接的地方长短都齐整,并且缝合在一起,没有空缺处。曲裾用一幅布交叉裁开,成为两条,上面宽、下面窄,缀在两旁,像燕尾一样;并不是两条相互重叠,像燕尾那样。所以深衣,温公注中说:“有人称它为圭,是说上面窄、下面尖,指一条而言;称它像燕尾,是说两个尖角相对合看,就整体而言。”如今人们把四条缀在两旁,像两个燕尾一样,是错误的。不知是否正确?榦经过这里,等到百日之后,便立即赶去侍奉您。世路险恶,人心偏邪,离开先生我还能归依谁呢?听说您的新居正在营建,日后如果能在您旁边结草庐居住,作为朝夕依归之地,那就幸运了。潘文志的文章,能够同朋友一起拜读,令人感慨而思念他,真是超出世俗的士人。家兄在先坟旁选择地点建小庵,常常一去就是十天半月,或许可以承继庵的遗风。您赐下的书,早晚托人送去,或许随后便能拜谢【此信称主馆修撰郎中先生,并有秋高极凉的问候】。
榦同二姐领女儿軰以十九日达侍旁,途中赖尊芘,皆无恙。至家,兄弟毕集,亲老欢喜。盖累年所愿欲而不可得者,独区区怀慕道徳之情未易释耳。三哥苎溪得为一宿之欵,意绪甚佳。彼中诸事得所付托,谅深慰惬。莆中见郑子上,巳与约行期,今遣六人并轿往从之。赵帅小不安,未欲见之,渠遣人相呼,昨晩往见之,问及先生所以戒其用寛之实。榦谓不知其故,想是自有见处。帅云南康之政,凢事皆欲捜索理防,虽前官巳结防者,亦多改政。又谓如前官巳防者,合只令经由以次官司,不必理防。一是免得发前人之失,二亦得事简。若一一理防,恐反长奸猾。榦荅以事到面前,亦只得为他理防,况前官所防巳错,人情或有寃抑,安能不为之动心。帅却云只令经以次官司,亦不到全无一人理防。得偶渠坐间,人吏羣立,不欲力与之辩。似此等议论,百姓何赖焉?义理不明,虽有美质,终为邪説所惑也。浦城之寇啸聚百余人,临江一市焚毁大半,幸巳扑灭,此皆非细故。石应之以王党见逐,徐居厚不知其故。吕子约除借田令,方羣憸彚征,不知子约知几之明,克乱之才,果可以周旋其间否?榦一两日人事扰扰,书院中六七小童得方大哥监视之,可以杜门终日,寻绎遗经,足以自乐。未有请教益者,当俟后便也。彼中有便数防诲赐慰,此拳拳幸甚。榦侍旁,幸安,偷闲温习。比去嵗差得暇耳。闻祠命巳下,竟遂闲退之志,学者之幸也。此间朋友数人,亦难得志,尚坚苦者,反顾年不后人,亦有痛自防检耳。蔡丈想不久须到,意思敛退就实,殊可敬重。相聚不欵,别去深用怀想。肤仲地未入手,有凖僃者,近特遡流为图之,又为他人所先。其人乃无心得,之地之难图如此。不知大哥窀穸有定所未邪?蔡丈为肤仲言,闽清一穴极佳,肤仲之力不能办,不知先生肻逺就此否?榦少禀,刘仲则来访,云渠见摄帅幕,帅于同列多不相下,辛宪又非能下人者,一旦有隙,则祸有所归。渠欲得先生道其姓名于辛宪,榦与之有世契,不能辞,可否?幸裁酌。仲则相访,巳悉,以尊意达之。仲则近巳得乡枢荐,章刘邑长,终是清劲明决。郡官有章司理者,极晓事;赵司户者,纯粹,皆可喜。章司理以小▯为帅,斥责对移,自是僚属皆束手,莫敢任事,喜怒之不可不谨如此。先生将漕之命,恐是庙堂决意欲行,三州经界,其势亦恐难辞,果尔,乡邦不世之遇也。尊体小小不快,想亦无甚害。榦身为人束防,不能走侍,不胜慕恋之情。七月初便当一出,书防人情不美,自是初以为贫而受之,既而以亲戚尊长不可辞。若无闲事出入应接,则在我者得尽其职,在彼者亦自无辞以相怪。受人子弟而不免出入,则彼虽未形之辞色,而此巳惕然不自安矣。若必曰但据自家任便出入,彼不足恤,则非榦所敢为。所幸止有百余日耳,人情不美,不足怪,最苦是有妨日力也。朋友往还十余人,实用力者一二耳,又多相逺,不得朝夕讲切,然自省之功亦不能全恃他人也。朱曾叔兄弟今亦到此,通老知丞丈过,终是笃实可爱可重,想不久须造席下。偶李簿行,附此。榦初八晚巳抵侍旁,老幼幸无恙。更留二十余日,方可告归。一房儿女久劳抚念,重以为媿。家兄此间亦能尽职,俸虽薄,亦足奉亲。凡事只得逐日驱遣,不暇为异日谋也。特老人于榦一房,尤所钟爱,甚欲令挈为此来,亦俟相度事势如何耳。过玉山,六七舅巳为古人生平,意气不凡,虽欲为生产之计,亦无所就。客居萧然,殊可伤悼。玉山境内弥望如赭,塘井尽涸,三衢粗胜,闻彼尤甚。此数日雨意不成,细民嗷嗷,良可念也。邓子礼尚畱此,九月可与之同归【此书称主管修撰先生,乃八月十日书也】榦以初八日抵侍旁,所幸尊幼皆安,亲老尤安健,稍足自慰。家兄以近制成资,须得部符乃听解罢,巳遣人料理未囘。解任须在八月初,复以乳婢感冐不能行,未可即登途。度归计须在此月末抵建阳,须当暂畱,恐双溪有妨县官醼饮,则近市别得一小屋亦佳,望嘱储宰为预谋之。家兄归计及参部之计,未知所济,巳恳一二亲旧为假贷之策。过上饶,赵守亦许以归日相周旋,但未知所假足用与否,亦且只得挨去看如何。休致不允之命,想榦离后两三日即到,再上之章想亦遣行。杨子直、刘智夫皆在此,迁延避暑,且▯迓兵。盖以近日有台疏言,过家上冢宿留不行者皆为故稽君命,其意指林和叔、楼大防而言,故诸公皆为迁延中道之计,而不敢过家上冢矣。田子真之语,或者谓其对人称许止吕、秦之事,果尔亦可谓轻率之甚也。
译榦和二姐带着女儿们在十九日抵达您身边,途中依赖您的庇护,都平安无恙。到了家,兄弟们全部聚齐,亲人年长者十分欢喜。多年所盼望而不能得到的事情,大概都实现了;只是区区仰慕道德的心情,还不容易放下。三哥在苎溪得以住一夜,心情非常好。那边的各种事务都已有所托付,想来您深感慰藉满意。我们在莆中见到郑子上,已经约定出发日期;如今派六个人和轿子去接他同行。赵帅身体稍有不适,本来不想见他;他派人来招呼,昨晚便去见了他,问到先生为什么劝诫他不要过于宽纵的实际原因。榦说不知道其中缘故,想来是先生自有见解。赵帅说,南康的政务,凡事都想查究并建立防范;即使前任官员已经办理结案的,也多有改动。他又说,若前任官员已经办结,只应令案件依次经过有关官司,不必再审理。一来可以免得揭发前人的过失,二来也可以使事务简省。如果一件件重新审理,恐怕反而会助长奸猾。我回答说,事情到了面前,也只得替他审理;何况前任官员已经办错,人情中或许有冤屈,怎么能不因此动心?赵帅却说,只令案件依次经过有关官司,也不是完全没有人审理。正好当时他坐间有许多人和吏员站着,我不想用力同他争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像这种议论,百姓还能依靠谁呢?义理不明,即使资质优良,最终也会被邪说迷惑。浦城的盗寇聚集了一百多人,临江一带一座市镇大半被焚毁,幸而已经扑灭;这些都不是小事。石应之因为被视为王党而遭驱逐,徐居厚却不知道其中原因。吕子约被任命为借田令,正当群小纷纷聚集征召的时候,不知子约明察事机的能力、平定乱局的才干,究竟能否在其中周旋。榦这一两天人事纷扰,书院中有六七个小童得到方大哥照看,我便可以整日闭门,寻绎先儒遗经,自得其乐。还没有人来请教,等以后有便人再说。那边若有方便,希望多次赐信教诲来安慰我,这份关怀实在令人感激。榦侍奉在您身旁,幸而平安,趁空温习功课,比去年离开时稍微有些空闲。听说祠禄之命已经下达,终于实现了您闲居退隐的愿望,这是学者的幸运。这里有几位朋友,也难以实现志愿;还能够坚守的人,回头看看自己年纪并不比别人小,也有痛切地自我约束检点的。蔡丈想必不久就要到了,他的心意是收敛退处、归于实际,实在令人敬重。相聚时间不长,分别以后深深思念。肤仲还没有找到墓地,有准备的人最近特意逆流而上为他谋划,却又被别人抢先。那人竟然没有诚意,可见谋地如此困难。不知大哥的墓穴有没有定下地点?蔡丈替肤仲说,闽清有一穴地极好,但肤仲力量办不到,不知先生是否愿意远迁到那里?榦谨此禀告:刘仲则来访,说他被召入摄帅幕府;帅臣对同僚大多不肯退让,辛宪又不是能够谦下待人的人,一旦发生嫌隙,便会有人承担祸患。他想请先生把自己的姓名告诉辛宪。榦与他有世代交谊,不能推辞,不知可以吗?幸望您裁量。仲则来访的事,已经知道了,我已把您的意思转告他。仲则近来已经得到乡枢的推荐。章刘邑长终究是清正刚劲、明断果决的人。郡官中有章司理,极其通晓事理;有赵司户,品性纯粹,都值得欣喜。章司理因一件小过失被帅臣斥责并调职,自此属官都束手无策,不敢任事,可见对帅臣的喜怒不能不谨慎。先生主持漕运的任命,恐怕是朝廷已经决意要实行;三州的经界事务,势必也难以推辞。如果果真如此,这是乡邦少有的机会。您的身体稍有不适,想来也没有什么大碍。榦被人束缚不能前去侍奉,思念之情实在难以承受。七月初我便应当出发;书院主人情面上不大好,本来是因为贫困才接受此事,后来又想到亲戚尊长的情面不可推辞。若没有闲事出入应酬,那么我可以尽自己的职责,对方也自然没有什么理由责怪。若接受了人家的子弟,却免不了出入应酬,虽然对方还没有表现在言辞神色上,我已经惶恐不安了。若一定说只按自己方便出入,不必顾虑对方,那不是榦敢做的事。所幸只剩一百多天,人情不美倒不足为怪,最苦的是妨碍日常用功。朋友来往有十多人,真正用功的只有一两个,而且又多住得很远,不能朝夕讲习切磋;然而自我反省的功夫,也不能完全依赖别人。朱曾叔兄弟如今也到了这里。通老知道丞丈来访,他终究是笃实可爱、值得尊重的人,想必不久就会到您座前拜访。恰逢李主簿出行,托他带上这封信。榦在初八日晚已经抵达您身边,老幼幸而都平安。还要再留二十多天,才可以告辞回去。一房的儿女长期劳烦您抚养挂念,更加感到惭愧。家兄在这里也能尽职,俸禄虽薄,也足以奉养亲人。凡事只能一天一天地应付,没有空闲为将来谋划。只是老人对榦这一房尤其疼爱,很想让他们随我到这里来,也只能等观察事势如何再说。经过玉山时,六七舅已经如古人一样去世了;他志气不凡,虽想为生计谋划,却无所成就。客居之处冷落凄清,实在令人悲伤悼念。玉山境内放眼望去尽是一片赭色,池塘水井全都干涸;三衢稍好一些,听说那边尤其严重。这几天虽有下雨的迹象却没有真正下成,百姓嗷嗷待哺,实在令人怜念。邓子礼还留在这里,九月可以和他一起回去【此信称主管修撰先生,是八月十日所写】。榦在初八日抵达您身边,所幸您和家中老幼都平安,老人尤其安健,稍稍可以自慰。家兄按照近来的制度已经具备解任资格,必须得到部符才允许解职,已经派人办理,尚未回来。解任必须在八月初,又因为乳婢感冒不能出行,所以还不能立即上路。估计回程要在本月末到达建阳,必须暂时停留;恐怕双溪会妨碍县官宴饮,那么靠近市镇另找一间小屋也好,希望嘱咐储宰预先谋划。家兄回乡以及参加部试的计划,不知能否办成,已经恳请一两位亲旧设法借贷。经过上饶时,赵守也答应在我回去时设法周济,但不知所借是否够用,也只得且走且看。休致不准的命令,想来榦离开后两三天就会到;再次上奏的章疏,想来也已经发出。杨子直、刘智夫都在这里,拖延避暑,并等待迎接兵马。大概近来有台官奏疏说,经过家乡、上坟却停留不行的人,都是故意拖延君命;这话是指林和叔、楼大防而言。因此诸公都在谋划中途拖延,不敢经过家乡上坟。田子真的话,有人说他曾当面称许只吕、秦两人之事;如果果真如此,也可说是太轻率了。
然指斥如此乃得罢去,稍涉权要遂至迁谪,轻重不伦,岂所以为尊君哉?汪季路之罢,盖以台官先论孙元卿、袁和叔、陈武三人考校涉私,有钱原者,临安人家巨富,偶试屡中,故三人者遂坐此▯。季路为之辩析,故防论并及之,别无他罪,但以台諌论事不当复辩矣。杨元范迁祭酒,盖亦自觉其巳甚而能自悔,同列以其有异意故去之。张镃乃昌黎莫逆,与其兄争分业,张镃主昌黎,而其兄主王徳谦,元范乃论张镃罢之,此所以为异意也。黄元章除殿院,盖实尝与昌黎有雅好,但黄亦善人,想亦不敢为已甚也。昌黎麻辞甚褒,虽其祖之功莫能过,中有一语初云“独成与子之功”,余揆贴云“力参与子之功”,昨闻诏语亦贴二三字,如此则余岂能久安相位哉?余、郑皆非能久安者,何公旧物之除意或在此也。邓千里昨日方到此,则云欲褫余于职名,故以嘱何公耳。但诸贤岂能皆自保哉?道学之图,闻髙文虎之子所。为又有一图云,右道学则以郑恵叔为首,杨元范次之,以其助佑道学也。髙文虎短丧之请,复有一劄,乞置都虞侯如监军之类,以上所亲信为之,庶几可以相继而无専兵之患。或以其意,盖主王徳谦也。其无知敢于欺君党恶,乃如此。呉斗南有书力排短丧之议,然吴斗南巳弹冠而赴架阁矣,其不变而从者几希。近日所闻,大抵如此,无可言者。年谷大熟,可以寛生灵旦夕之死,未知造物竟何如也。辞职休致之情,杨子直、刘智夫皆以为可以巳之。子直以为不巳,则亦当婉其辞,但力言辞受之义,而不必他及。智夫以为不巳,则受职名而后求休致。榦以为子直之説近是,而智夫之谋甚疎。要之,二公之论皆主于畏祸。榦谓祸不足畏,但使吾之所处者一合于义,则死生祸福一听之天命可也。诎道以畏祸,非也;非道以取祸,亦非也。故前日封事不可上,今日辞职休致不可巳,以此决之,似可以质诸圣贤而不惑矣。智夫之论不足深怪,子直素称学者,然其言论操守矜持严整,而考其用意,皆出于畏祸,此所谓同行异情者与?之语殊使人骇笑。自谓今日之事全出其力,盖当初欲行遣二三十人,某为之首,却被某轮对为平平之论,许多事都盖抹,此非所谓枉尺而直寻者乎?又言先生不可复论事,但婆娑山林以听之。与某书失名游谈诸司,闻其説,盖云吕仙游虽与吕子约为再从兄弟,然其议论趋向絶不似子约,可叹可叹!名家之子不能安分,求荣得辱,其褒也乃所以为贬也。榦去嵗扶防还家,家兄相谋葬地,告以蔡丈所迁穴只是,盖得不宻,地中虽有水痕,而所藏之禾两年尚发青芽,此可见地气之暖。家兄不从,乃自见行视数处,皆全不成形局。后乃注意两处,其一号庵前,其一号后窟。庵前却在旧坟包内,止是山包内里,却于山背开穴,形尖势反,风气宣泄,土石顽矿。后窟乃在背逼窄反逆,又更全不成地头。此两处虽村夫牧童亦知其不可。家兄执之甚坚,其説以为合宗庙水法,及亲旧如肤仲、景思、谦之、彦忠、溥之诸人来説,即以无风水无祸福却之,以为蔡季通信风水邪説,故有身窜子死之祸。惟吕东莱真是大贤,见得明白。诸弟力以为言,则欲委而不葬,见其所执之坚如此,决欲以六月十六日葬庵前穴内。舅氏劝其并举先人合葬,及开圹见欹侧之状,方恻然欲寛葬期。以去嵗曾用砖结砌两处作两小圹,试其可用与否,及开庵前一穴,则满穴皆臭水不可近,恐其説之不胜,遂开后窟一穴,偶山燥无水,遂决以为可葬。目下用工开掘,其地头全无可取,全不成形势,但欲幸其説之胜而不思亲体之安,但以为无水而不思水之外尤有可虑。所幸葬期尚寛,犹可商议。但家兄既坚不用蔡丈之穴,以为便试得无水亦不可用,则无复可言者矣。日夜思之,心神昏乱,无以处此。以兄弟论之,则止得顺从;以父母遗体论之,则人子之心实有所不忍;以目前未葬论之,则不可以不速葬;以既葬而有水蚁之患论之,则不如缓葬之为愈。咈长上之意,以不葬其亲,其名固不美;欲兄弟之懽,以亏父母之遗体,其实又不安。智识浅陋,莫能决此,欲望先生为熟思之,赐以一言,若以为可从,则止得俯首听命;若当熟諌,则亦乞先生反覆为家兄言之,以释其惑。榦亦率亲故力言之,少迟一二年以俟其定,望先生为斟酌之。存没均受大赐。
译然而像这样指斥才得以罢职离开,稍微牵涉权贵便到了迁谪的地步,轻重失当,难道是尊重君主的办法吗?汪季路罢职,大概是因为台官先弹劾孙元卿、袁和叔、陈武三人考校时有私心。有个钱原,是临安的巨富之家,偶然参加考试却屡次考中,所以三人便因这件事获罪。季路替他们辨析,因此弹劾的奏疏也牵连到他;他本来没有别的罪过,只是台谏既然论事,就不应再加以辩护。杨元范调任祭酒,大概也是自己觉察做得太过而能自我悔改;同僚因为他有不同意见,所以把他排挤出去。张镃是昌黎的莫逆之交,却和兄长争分产业;张镃支持昌黎,他的兄长支持王德谦。元范于是弹劾张镃,使他罢职,这就是所谓不同意见。黄元章被任命为殿院,大概确实曾同昌黎有深厚交情;但黄也是善人,想来也不敢做得太过。昌黎的麻制诏书措辞十分褒美,即使他的祖先功劳也没有超过它的;其中一句起初说“独成与子之功”,余揆贴改成“力参与子之功”。昨天听说诏书文字也贴改了两三个字;这样一来,余哪里能够长久安居相位呢?余、郑二人都不是能够久居安稳的人,何公旧物的任命,或许用意正在这里。邓千里昨天才到这里,说是想把我从职名上褫夺,所以才把这件事托付给何公。只是这些贤者难道都能自行保全吗?听说“道学之图”是高文虎的儿子所作。又听说还有一幅图,右边列道学人物,以郑惠叔为首,杨元范次之,因为他们帮助扶持道学。高文虎关于短丧的请求,又有一封奏札,请求设置都虞侯,像监军一类的官职,让皇上亲信的人担任,希望能够前后相继而不产生专兵的祸患。有人认为,他的用意大概是在支持王德谦。他如此无知,却敢欺骗君主、结党作恶,竟到了这种地步。吴斗南曾写信极力排斥短丧的议论,但吴斗南已经戴上冠帽赴任架阁,能够不改变立场而随从的人已经很少了。近来听到的,大体就是这些,没有什么可说的。年成大丰收,可以使百姓暂时免于死亡,不知造物主最终会怎样安排。关于辞职休致的事情,杨子直、刘智夫都认为可以停止。子直认为如果不能停止,也应当委婉措辞,只竭力说明辞职和接受职务的道理,不必涉及其他事情。智夫认为如果不能停止,就先接受职名,然后再请求休致。榦认为子直的说法较为正确,而智夫的谋划很疏略。总的来说,二人的议论都是以畏惧祸患为主。榦认为祸患不值得畏惧,只要我的处境完全合乎义,那么死生祸福都听凭天命就是了。为了畏惧祸患而屈曲道义,不对;违背道义而招来祸患,也不对。所以前日的封事不能上奏,今日辞职休致也不能停止,以此作决定,似乎可以拿去请圣贤裁定而不致迷惑。智夫的议论不值得深怪;子直素来被称为学者,然而考察他的言论和操守,表面矜持严整,推究他的用意,却都是出于畏惧祸患,这就是所谓同行而心情不同吗?他的这些话实在使人惊讶发笑。他自称今日的事情全靠自己的力量,原本打算遣送二三十人,他是其中的首领,却被某人轮对时说成平平常常的议论,许多事情都被掩盖抹掉了;这难道不是所谓委曲求全、因小失大吗?他又说先生不能再议论政事,只能在山林间逍遥以等待结果。给某人的信,姓名失考。我游走谈论于各司,听到他们的说法,大概是说吕仙游虽然和吕子约是再从兄弟,但他的议论和志趣完全不像子约,实在可叹可叹!名门子弟不能安守本分,求取荣华反而得到羞辱;对他的褒奖,正是用来贬低他。榦去年扶着母亲回家,家兄商量安葬地点,我告诉他蔡丈迁葬的墓穴只是因为得到得不够秘密;墓中虽然有水痕,但所埋的禾种两年后还发出青芽,这可以看出地气温暖。家兄不听,于是亲自去察看几处地方,都完全没有形成地势格局。后来看中两处:一处叫庵前,一处叫后窟。庵前却在旧坟包里面,只是山包内部;在山背开穴,形势尖削而方向相反,风气外泄,土石坚硬贫瘠。后窟则在山背,逼仄而反逆,更是完全不像墓地。这两处即使村夫牧童也知道不可用。家兄坚持得很厉害,说它们符合宗庙水法。亲友如肤仲、景思、谦之、彦忠、溥之等人来劝说时,他便以无风水、无祸福来驳斥,认为蔡季通相信风水邪说,所以才有自身逃亡、儿子死亡的灾祸。只有吕东莱真是大贤,见解明白。几个弟弟极力劝说,他却想暂时搁置不葬;由此可见他执着之坚,已经决定在六月十六日把亲人葬入庵前的穴中。舅父劝他把先人合葬,等到打开墓圹看到棺木倾斜的情形,才悲伤地想推迟葬期。因为去年曾用砖砌成两处,做成两个小墓圹,想试验是否可用;等打开庵前一穴,却满穴都是臭水,无法靠近。他恐怕自己的说法不能成立,于是又打开后窟一穴,恰好山地干燥无水,便决定认为可以安葬。眼下正在动工挖掘,但那里的地势完全没有可取之处,毫无形势可言;他只想侥幸证明自己的说法正确,却不考虑亲人遗体是否安稳,只因为没有水就不考虑水以外还有更值得忧虑的地方。所幸葬期还宽裕,仍然可以商议。但家兄既然坚持不用蔡丈的墓穴,认为即使试出没有水也不能用,那就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日夜思考,心神昏乱,不知怎样处理。按兄弟关系说,只能顺从;按父母遗体说,做人子的心实在不忍;按眼下尚未安葬说,不能不赶快下葬;按已经安葬后出现水蚁灾患说,又不如缓葬为好。违背长辈的意思,不安葬父母,名声固然不好;想要兄弟和悦,却损害父母遗体,内心又实在不安。我的智慧见识浅陋,无法决定这件事,希望先生替我仔细思考,赐给一句话;如果认为可以听从家兄,那就只能低头听命;如果应当反复劝谏,也请先生替我再三向家兄说明,以解除他的疑惑。榦也会率领亲友尽力劝说,稍微推迟一两年等待墓地确定,希望先生替我斟酌。无论您在世还是我已不在,都同样承受您的大恩。
榦罪逆不孝,二亲巳毕葬事,音容永隔,痛慕何穷?葬非其地,此心如割。毎一起念,不如无生。以尊长之意,止有抑遏含忍而巳。辱存抚之至,不胜哀感。适此痛苦,复逼隆冬,病躯为寒气所袭,舆病还家,复闻后山蔡丈之讣,拊心号恸,累日不能巳。该博通达如斯人者,岂易得哉?以是气疾转甚,累夜不能就枕,多服疎导药如紫苏、香附之属,方少瘥。念欲即走侍师席,以病后尚怯寒,更旬日方可离此。丧礼旦夕携往拜呈其条例,先具别纸,乞先生思虑。只条例定,则其中小小曲折易整顿矣。扶病拜覆,草草【此书称侍读先生十一月十九日书也】林井伯归,闻先生尊体不安,甚以怀念。及得此书,笔画辞意殊无病状,且见郑子仁具言启处之详,方稍自慰。终以书防相绊,未能走侍,为恨。两日方闻引年之请巳下,先生拳拳宗社之意,固未忍忘。然礼与时合,且得省分疎,亦是一事也。榦衰病之躯,日困多事,自妨巳业,甚以为惧。朋友亦有五七人可与语,初亦且令识得性情,部伍认得虚灵体面,庶几读书存养不至全无着落。然学者之患,在于志卑气弱,度量浅狭,规模褊陋,则虽与之细讲,恐终无任道之意。故须是有大规模,又有细工夫,方成个人物。故常以此提撕之,恐中庸所谓髙明中庸,广大精微,亦此意也。榦自治未至,何以教人?顾诵先生之言,与朋友共讲之,亦赖以自警耳。幸先生有以警教之。精舍朋友闻稍有人,虽多方以禁之,而卒不能以尼其来,亦足见先生之道益尊,而人心之理未易冺也。杨丞此来畱半月余,学者如此人,诚不多得。其胸襟无一物,只有向先生之道而巳。读书穷理,比旧似稍通晓,但説不甚出,亦不甚能问辩。且自言其平生仕宦,视辛幼安辈如小儿,独于先生之前则畏惮,不敢发一语。更望先生详细与之语,若其有所得,却胜似世间一种心地纷扰,利欲胶图底人物也。巩仲至屡相见,其説多而杂,虚泛而无伦理,然其萧散乐易之意,亦今之所难得。见先生与渠书,句句皆药石。又见渠今所拜先生书槀,则又止似溺于所好,未必能增其所不能也。郑齐卿下乔入幽,大为失计。读书似得路迳渐直,亦勉其再往,然苦多病未能也。庚一庚二哥观其气象,亦渐律贴,但后生心性难驯易变,安得一旦幡然弃其童习,而惟家学之是慕耶?丁宁诱掖以渐【阙】
与辛稼轩侍郎书榦拜违几舄十有余年,祸患余生,不复有人世之念。以是愚贱之迹,久自絶于门下。今者不自意,乃得俯伏道左,以慰拳拳慕恋之私。惟是有怀未吐,而舟驭启行,深夜不敢造谒,坐局不敢离逺,终夕展转,如有所失。恭惟明公以果毅之资,刚大之气,真一世之雄也。而抑遏摧伏,不使得以尽其才。一旦有警,防起于山谷之间,而委之以方面之寄。明公不以久闲为念,不以家事为怀,单车就道,风采凛然,巳足以折冲于千里之外。虽然,今之所以用明公,与其所以为明公用者,亦尝深思之乎?古之立大功于外者,内不可以无所主。非张仲则,吉甫不能成其功;非魏相,则充国无以行其计。今之所以主明公者,何如哉?黒白杂揉,贤不肖混殽佞谀满前,横恩四出,国且自伐,何以伐人?此仆所以深虑。夫用明公者,尤不可以不审。夫自治之策也,国家以仁厚操驯天下,士大夫之气,士大夫之论,素以寛大长者为风俗。江左人物,素号怯懦,秦氏和议,又从而销靡之,士大夫至是,奄奄然不复有生气矣。语文章者多虚浮,谈道徳者多拘滞,求一人焉,足以持一道之印,寄百里之命,巳不复可得,况敢望其相与冐霜露,犯锋镝,以立不世之大功乎?此仆所以又虑夫为明公用者,无其人也。内之所以用我,与外之所以为我用者,皆有未满吾意者焉。
勉斋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勉斋集巻五 宋 黄榦 撰书
译榦罪逆不孝,双亲已经安葬完毕,音容从此永远隔绝,悲痛思慕何时能够穷尽?安葬的地方不合适,我的心就像被割裂一样。每当一想到这件事,便觉得还不如不曾出生。面对尊长的意愿,只能压抑自己、含忍不发。承蒙您如此存问抚慰,悲哀感激之情无以承受。正在遭受这种痛苦时,又逢严冬逼近,病体被寒气侵袭,只能乘舆带病回家;又听说后山蔡丈去世,捶胸痛哭,连续多日不能停止。像这样博学通达的人,哪里容易再遇到呢?因此气疾转重,连续几夜不能入睡,服用了许多疏导药,如紫苏、香附之类,才稍稍痊愈。想着要立即赶去侍奉老师,但病后仍畏惧寒冷,还要过十天才可以离开这里。丧礼的条目,近日将带去拜呈;先另写一纸,请先生思考。只要条例确定,其中细小曲折便容易整顿。扶病拜复,草草写成【此信称侍读先生,是十一月十九日所写】。林井伯回来,听说先生身体不安,我十分挂念。等收到这封信,见字迹、言辞和意思都没有患病的样子,又见郑子仁详细说明您的起居情况,才稍稍放心。终因书信事务牵绊,不能前去侍奉,深以为恨。前两天才听说您请求告老的诏命已经下达。先生拳拳忠于宗庙社稷的心,本来不忍忘怀;然而礼制也要同形势相合,而且可以省却分散疏远,也算是一件好事。榦这衰病的身体,每天被许多事情困扰,妨碍自己的学业,深感恐惧。朋友中也有五七人可以交谈,我起初只让他们先认识自己的性情、认清部伍和虚灵本体的情状,希望他们读书和存养不至于完全没有着落。然而学者的弊病,在于志向低下、气量怯弱、度量浅狭、格局偏小;这样的人即使同他细细讲论,恐怕最终也没有担当道的志向。因此必须既有大的格局,又有细密的功夫,才能成就一个人物。我常常用这些来提醒他们,只怕《中庸》所说的高明、中庸、广大、精微,也是这个意思。榦自己修养尚未达到,凭什么教人?只是背诵先生的话,同朋友共同讲论,也借此警戒自己。幸望先生能够警策教导我。精舍的朋友听说这里稍有人来,虽然多方禁止,最终却不能阻止他们前来,也足以看出先生的道越来越受尊崇,而人心中的义理并不容易泯灭。杨丞这次来,留了半个多月。像这样求学的人,实在不多见。他胸襟中没有别的杂念,只有一心向着先生的道罢了。他读书穷理,比过去似乎稍微通晓了些,但说得不很出来,也不太能发问辨析。他还自己说,平生做官时,把辛幼安一类人看得像小孩子;唯独在先生面前便敬畏,不敢说一句话。还希望先生详细同他交谈;如果他有所收获,便胜过世间那些心地纷乱、被利欲胶着的人。巩仲至多次来见我,他的说法很多而杂乱,空泛而没有条理;然而他那种疏散、快乐、平易的意味,也是如今难得的。看见先生给他的信,句句都是有益的苦口良药;又看见他如今拜呈给先生的信稿,却似乎只是沉溺于自己所喜爱的东西,未必能增长自己所欠缺的。郑齐卿放弃高处而进入低处,大大失策。读书似乎已经找到路径,逐渐走得正直,我也勉励他再去求学;只是苦于多病,不能成行。庚一、庚二两位兄长看他的气象,也渐渐合乎规范;但后生的心性难以驯服、容易变化,哪里能希望他一旦醒悟,便抛弃儿童时期的习惯而只仰慕家学呢?应当不断地耐心诱导扶助,逐渐……【阙】给辛稼轩侍郎的信 榦拜别您已经十多年了,在祸患中幸存下来,再也没有尘世间的念头。因此我这个愚昧卑贱之人,早已自行断绝了同您门下的往来。如今竟然没有想到,能够俯伏在道路旁,稍慰我深切仰慕眷恋的私情。只是心中有话还未吐露,船只已经开行;深夜不敢前去拜谒,身处公局又不敢离开太远,整夜辗转反侧,好像有所失去。恭敬地想,明公凭借果断坚毅的资质、刚健宏大的气概,真是一世的英雄。然而您却受到压抑摧折,不能充分施展才干。一旦发生警急,朝廷从山谷之间起用您,把方面重任交给您。明公不把久闲放在心上,不以家事为忧,单车上路,风采凛然,已经足以在千里之外挫败敌人。可是,如今任用明公的原因,以及使明公被任用的人,您也曾深思过吗?黑白混杂,贤者和不肖者混淆,谄媚之人充满面前,横加恩宠四处施行,国家将要自我攻伐,又凭什么攻伐别人?这正是我深深忧虑的地方。任用明公的人,尤其不能不审慎。至于自我治理的办法,国家以仁厚驾驭、驯服天下;士大夫的气节和议论,向来把宽大厚重作为风俗。江左人物素来被称为怯懦,秦氏的和议又从中消磨他们,于是士大夫到了如今,奄奄一息,再没有生气。谈文章的多半虚浮,谈道德的多半拘滞;想求得一个足以执掌一方政务、寄托百里之地命运的人,已经再也找不到了,何况敢希望他们相互一道冒着霜露、面对刀箭,建立不世出的伟大功勋呢?这就是我又担心替明公办事的人没有合适人选的原因。朝廷内部任用我的人,以及外部使我被任用的人,都有不能使我满意之处。《勉斋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卷五 宋·黄榦撰写的书信
与李敬子司直书榦只得仆仆入京,为调官计,漕幕之请全无来歴大抵皆出于丰公之意,临别犹有不忍相舍之状,其拳拳于胡公之意厚矣,非所以相为谋也。承见教明徳章,更平心将诸处説明徳叅考,如克明峻徳以至于光被四表,懋昭大徳,自昭明徳,辉光日新其徳,予怀明徳之类,看两个明字作如何説?与今大学是同是别?又看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用功处,如何能明其明徳?或问所谓明之端,明之实是如何?读书只据见成文义看过,都无所疑,恐亦不是,小小病痛,更望与诸兄审之。今有疑义,更无扣问处,只得依见本看,但恐终无味也。此事未易言,相聚时只说闲话过了,都不曾得攻击也。西铭今看了三十年来,血脉文理终不能得通贯,近因道间与黄伯新商量,方觉有归着,异日须作一段説破,录以请教也。所疑虚灵洞彻,非所以言理,朱先生亦将虚灵不昧言徳,徳即理也。余胡诸兄皆有此疑,更须见得不相悖处乃佳。榦差遣定后,更相度寻一相聚,非纸笔所能尽述也。榦自南昌行至上饶,忽动家山之兴,慨然南辕,意欲且防家间,遣人求一差遣。及抵家,米价大贵,家间典质巳竭,只得且解囊中以济其乏,而急走中都求见次以济之。方思贤者山居之乐,苦节而无求于人,真长策也。《大学》首章,旧説以徳之发于外者昭著而不可掩为明徳,今解以徳之存于中者昭彻而无所蔽为言,故鄙意欲合内外而言之,亦似有理。今既无所考正,姑守今説为得其本,异日相见,更商量也。榦求静处而未可得,秋凉或走见,不知可遂此愿否?榦以是月三日交钱事,县道败坏之甚,其劳又倍于临川,狱讼更不堪开眼,财赋赤立,亦只得判身判命,硬着脊梁担负前去,更两三月后,当亦少定。所可喜者,无临川奔走台府之劳,可以终日坐曹耳。得徐兄肻来,甚济事,亦更少得一两人同理防事,不知东湖有可那得一人否?要得仙乡,或九江,或西湖人乃佳,盖质实耐辛苦,且是甘吉。父职事要一人主之也,此最急者,望防意,旬日内得之为佳。茂钦运干,烦致意,未及拜状。赵簿为此间谢公所持官防事,计使似亦疑之,更望同茂钦力为言,其决无此事也【新淦】赵簿竟不免,小小得丧亦何足道,然世事可叹者未易言也。榦交事巳半月矣,又以其衰老之身,日与顽民为鬬,何益于事,而徒费心力,深可叹也。黄兄且防在书院,一两月后试之以事,自有以处之也。胡伯量得近讯否?余国秀得书未及报,且为致意。本县县丞王其姓者,特一畏懦之人耳。昨以宪使差虑囚,遂以权县为词,乃防宪使对移丰城簿,欲烦一言得其复职,幸甚。丞乃乡人,亦无一日之雅,特以同官之谊,不忍其至此,又不敢为白之宪使,望为宛转,幸甚。恐宪使未欲便改,则姑迟旬日亦不妨也。望为茂钦兄同为致力也。榦视事巳月余矣。此邦较之临川,互有难易。临川困于台府之应酬,此邑却无此挠。然寓公士人颇难制,又却不如临川也。一切付之不恤。寓公之家以势扰民者,只得按法治之。向来朔望县官皆先谒其门,今亦不讲。士人之无頼者,痛惩之。想此两邑人,日夜蓄憾,为乘隙见攻之计。此亦毎事愈加缜宻,使之无隙可攻。更须月余,事绪巳定。比之临川,却有读书工夫。有疑当请教也。吾辈既未能脱然一意讲学,出而应世,又觉民穷巳极,州县问法度无一如人意,何能有补于百姓,真虚度嵗月也。榦以一身当众怒,凡寓公之家无不见怨者。盖平日豪横成风,不容不痛治也。然为新淦百姓吐得一口气,便罢黜亦无憾矣。得计,使书云:国录兄忽不相乐,契兄亦且不直之,何故至是?自古诸贤共事,亦未有不相攻排者,亦足以见君子之不比不同也。但与人交处,亦且看是何等色目人。若是吾辈,则虽有小失,亦只得将顺正捄之,不必至于巳甚。每读乐毅复燕王书,有君子絶交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之语,未尝不三叹,以为去古未逺,有此君子长者之论也。今幕中二贤一旦浩然有此去志,不知置此老于何地邪?吾道穷矣。朋友大家扶持植立,何者为人?何者为我?吾辈中得一人肻忠实为国不私于家,则亦宜扶持之,不须太相咈。外间传播,又是道学中一段怪笑语也。方以宾主俱贤一道仰赖为幸,忽闻有此,为之怅然。想今亦巳无他矣,更千万释然乃幸。契兄游处先师之门有年矣,一时从逰如此老者能几人?国录兄平日尤寛博雍容,岂不能调防此老而至于此邪?徐兄相处半年,天资粹美,更须力学乃佳。诸子赖其教诲多矣。嵗晚告归,附此草草,不及拜国录兄书,烦致意。承许下访甚幸。盖此邑不振久矣,得上幕临之,见其败坏源流而白之上司,以为百十年之计,一邑之幸也。
译致李敬子司直的信 我只得匆匆忙忙进京,谋求调任官职。漕幕的聘请完全没有来历,大抵都是丰公的意思;临别时他还有不忍与我分离的样子,他对胡公的情意实在深厚,并不是在替我谋求什么。承蒙您指教《明德》章,我想再平心静气地把各处解释《明德》的说法参照考察一下,例如“克明峻德”直到“光被四表”、“懋昭大德”、“自昭明德”、“辉光日新其德”、“予怀明德”等句,两个“明”字应当怎样解释?它们与今本《大学》的说法相同还是不同?又看《大学》中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这些用功处,怎样才能使自己的明德明白显著?或者说,所谓“明”的端绪、“明”的实际内容,究竟是什么?读书只按照现成的文义看去,似乎都没有疑问,恐怕也不对;这些小小的疑难,还希望您和诸位兄长仔细审察。如今有了疑义,却没有可以叩问的人,只得依照现成的本子阅读,但恐怕终究没有意味。这件事不容易说清楚,我们相聚时只说些闲话过去了,始终没有得到切磋。关于《西铭》,我如今看了三十年,文脉和义理始终不能贯通;近来因在路上与黄伯新商量,才觉得有了着落,日后必须写一段把它说明白,抄录下来请您指教。我所疑惑的是,“虚灵洞彻”并不是用来说明“理”的说法,朱先生也把“虚灵不昧”用来说明“德”;德就是理。我和胡氏诸位兄长都有这个疑问,还必须看出其中并不相互矛盾的地方才好。等我的差遣确定以后,再设法找机会相聚;这不是书信笔墨所能完全说清的。我从南昌走到上饶,忽然产生了思念家乡的兴致,慨然转向南方,想暂且回家看看,便派人请求一项差遣。等到了家,米价非常昂贵,家中可以典当的东西也已经用尽,只得暂时拿出囊中钱财来救济家里的困难,又急忙赶往中都求见,以便接济他们。我这才想到贤者居山的乐趣,安于贫困而不向别人求取,真是长远的办法。《大学》首章,旧说认为,德发露于外、昭著而不可掩,叫作“明德”;现在的解释则认为,德存于内、明白显著而没有遮蔽,是在说这个。因此我的意思想把内外合起来说,似乎也有道理。如今既然没有地方考订改正,姑且坚持现在的说法,认为这样才得到了它的根本;日后见面,再来商量。我想求一个安静的地方却还没有得到,秋凉后或许去拜访您,不知这个愿望能否实现?我在本月三日接手钱粮事务后,县里的道路破败得厉害,劳苦又超过临川;狱讼更是不忍睁眼去看,财赋也空空如也,只得拼着身体和性命,硬起脊梁承担下来继续前去办理,再过两三个月,大概也会稍稍安定。值得高兴的是,不必像在临川那样奔走于台府之间,可以整天坐在官署里。若徐兄肯来,将很能帮助办事;若再能得到一两个人同我处理防务,就更好了。不知东湖那里能不能设法找到一个人?最好是仙乡、九江或西湖一带的人,因为他们质朴实在、能吃苦,而且甘愿任劳。父亲的职事需要一个人专门主持,这是最紧急的事,希望您留意,十天之内找到最好。茂钦运干那里,烦请代我致意,还没有来得及写信致敬。赵簿被这里的谢公掌握着官府防务之事,据估计转运使似乎也在怀疑他,还希望您和茂钦共同尽力替他说话,证明绝没有这回事【新淦】赵簿终究没有免除职务。小小的得失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然而世事中令人叹息的地方,不容易说尽。我接手事务已经半个月了,却还要凭着衰老的身体,每天同顽劣的百姓争斗,这对事情有什么益处,不过白白耗费心力,实在令人叹息。黄兄暂且留在书院,一两个月后用事务考察他,自然有办法安排。胡伯量那里有近来的消息吗?余国秀的信我收到了,还没来得及回复,暂且请您代我致意。本县县丞姓王,是一个特别胆小懦弱的人。昨天因为宪使来审理囚犯,便以暂代知县为借口,想防止宪使将丰城主簿调来接替他;想烦请您说一句话,使他得以恢复原职,那就太好了。县丞也是乡里人,我与他并没有一日的交往,只是因为同僚之情,不忍心看他落到这个地步;又不敢替他向宪使明说,希望您婉转地替他说情,幸甚。恐怕宪使不愿立即改任,那么暂缓十天也没有关系。还望您替茂钦兄一同尽力。我处理政务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个地方与临川相比,各有难易之处。临川困扰于应酬台府,这个县却没有这种牵累;但是寄居本地的官员和士人很难控制,这一点又比不上临川。各种事情我都交给他们,不再顾虑。寄居官员家中若凭势力扰害百姓,只得按照法律惩治。过去每逢初一、十五,县官都先去拜访他们的门第,如今也不再讲究。士人中无赖的,严厉惩治他们。我想这两个地方的人,日夜都在积蓄怨恨,打算寻找机会来攻击我。这也使我对每件事更加谨慎周密,让他们没有可乘之隙。再过一个多月,事情的头绪就定下来了。与临川相比,这里倒有读书的工夫。有疑问时还要请教您。我们既不能完全专心讲学,出仕来应对世事;又觉得百姓已经穷困到了极点,州县所采用的法度没有一件合乎人意,怎样才能对百姓有所补益呢?真是在白白度过岁月。我一个人承受众人的愤怒,凡是寄居官员之家,没有不怨恨我的。大概是因为他们平日横行霸道已经成风,不能不严厉整治。然而只要能替新淦百姓出一口气,即使因此被罢免,我也没有遗憾。得计,来信说:国录兄忽然不高兴,契兄也暂且不认为他做得对,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自古以来,诸位贤者共同办事,也没有不互相攻击排斥的;这也足以看出君子合群而不勾结、和谐而不同流合污。不过同人交往,也要看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是我们这一类人,即使有小过失,也只能顺着他,正面挽救他,不必逼迫到过分的地步。每次读《乐毅报燕王书》中“君子绝交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的话,我没有不再三叹息的,认为离古代还不远,竟还有这样的君子长者之论。如今幕中两位贤者忽然都浩然生出离去的志向,不知要把我这个老人置于何地呢?我们的道统真是穷困了。朋友之间应当共同扶持、树立成就,哪里分什么是别人、什么是自己?我们这一辈中如果有一个人肯忠实地为国效力、不偏私于自己的家人,就应当扶持他,不必过分违拗他。外面传播开来,又成了道学中的一段怪笑话。我正以宾主双方都是贤者、可以共同仰赖为幸,忽然听到这种事,实在惆怅。想来如今也已经没有别的事了,希望您千万释然,这样才好。契兄在先师门下交游多年了,当时一同求学的人中,像您这样年长的还能有几位?国录兄平日尤其宽厚博大、雍容有度,难道不能调和安排这位老人,竟至于此吗?徐兄与我相处半年,天资纯美,更须努力学习才好。诸位学生从他那里得到的教诲已经很多了。年末告别回乡,附上这封草信,来不及写信拜见国录兄,烦请代我致意。承蒙您答应前来拜访,十分荣幸。这个县衰败已经很久了,若能得到上级幕府来治理,看到它败坏的根源并向上司说明,把它作为百年、十百年的长远规划,对全县来说是一件幸事。
榦自别后,又得漕使书缕缕,甚感賛助之意。但凡所主意,无非以寛恤为念,此吾儒分内事。但今州县间有甚不得巳者,又须是更以身体之也。职田之状,想巳为言之,此亦不得巳之一也。榦妄意本县同官委是俱贤,凡不肖得稍安其职者,皆同官之助也。昨在临川,最苦同官不効力,今得其如此,甚以为幸,辄有荐贤之状,两缄望契兄为袖以达漕帅,得与不得不敢必,而同官之谊当如此也。亦望游谈为幸。姚君用提干,亦望提起。今世人物,大率只得此様,彼善于此则可矣。况姚之防谨公勤,又非时辈所可望邪。颛人草草,亦欲知职田作如何施行也。榦受纳装,纲百役俱起,夜以继日,无顷刻寜,苦不敢辞。白日真可惜,又苦目昏,如此役役,良可笑也。计使毎得书,忧民之志甚切,但精力不逮,殊可念。惟司直有以助之为幸。榦闻斾从同计使巡歴,想必经此,又得承教为幸,亦诚不可不一至章贡、南安也。他悉容面言,少禀。昨所招敢死军,十战死八九,所存者一二耳。州郡所至不加存恤,缓急何以使人?有胡以迪者,经由所欲赴漕台陈词,得为行下照李帅元行下支给,请受免使流离道路为幸。国家财物,其他妄用以充苞苴、供饮宴都不计较,至于执干戈卫社稷之人,却偏去减削,殆不可晓。又有临川寨兵黄斌,事体一同,并望介念。姚干巳书满考夹尖,竟不可得,亦可念也。不知更可为一言否?昨遣辅孙往▯计使安否?想巳至。今日又得其逓中叔侄两书,力以姻事为言,殊可念也。不须如此过虑,然荷其意厚,且念其病中,心事如此悬悬,且畧许之,亦无甚利害。但不知其病势果何如?盖老者不知,吾人闲居自有可乐,而必欲见之行事,是以若此焦劳。今巳上休致之章,若病势向安,不妨高卧丘园,涵泳理义,又何必须是及物然后有以自见邪?榦装纲受租,更五日可毕。事巳遣辅孙求檄禀议,并求一檄差新喻林丞来权县,盖王丞与寓公太熟,质弱多狥人情,恐大家得肆憾于百姓耳。三月上旬必可拜见也。姚君用提干必欲得一纸合尖,不知更能为之一言否?亦是善人,殊可念也。孙行之想可到乡中,后进如斯人者殊不易得。方后生时但见其俊爽,今乃能折节以问学为事,深可爱重也。更幸琢磨之。榦昨拜书,令小儿呈纳。今附胡叔器行,甚欲一见。漕使以林丞未来,不敢轻以邑事付人。王丞与豪家太熟,小民被害不便也。谢公为一邑之巨党,熟思之,此一段事不可不力賛计,使行之,乃一邑生灵之福。榦若动足,此老必作怪,是乃榦贻祸于此邑之人也。平南安贼易去,此老难,豺狼当道,岂可不扫除之邪?乐山郑安曾复其小小者耳。本邑苖米额管六万二千石,除二千石不可催,实管六万石。毎年起纲及马谷共管六万三千石,军用五千石,县用六千石,此巳是七万四千石米矣。又要贴水脚钱二万贯,春衣一万贯,半年版帐二万,共五万贯,皆是将苖米折价,须二万五千苖方折得许多钱,如此乃是十万石苖矣。故毎石加耗等共收一石七斗,县计方足。江西一路皆然,不但此邑为然也。自此老倚恃豪强,只欲见星交量,则县道何以取办?以是诸豪皆为援例,而县道之败寔由于此。今嵗诸豪听命,皆依县例,而此老毅然不纳,巳具公状申诸司矣。榦在此尚可脱,则继今以往愈恣横,莫敢谁何矣。榦若为南安之行,则不可不速治之,以寛一邑百姓之忧。若不为南安之行,则势不容与之两立也。闻张元徳在彼,亦熟知其曲折,千万防意,乃一邑之望,不但一邑之幸,一路豪强闻之,亦当震慑矣。榦本县纲运巳装足,甚欲一见。计使只▯林丞至,便就道。更烦急往促此来,恐州郡未必肻令来,则榦亦难动。盖一邑顽民,日夜磨牙,只俟榦动脚,便覆出为恶也。前日偶贱体不安,牒丞权县,谢知府,便投词论扰百姓。及出假后,追其榦人防治之,此公终是不悛,为一邑之害。民畏之如虎,同心拱手听命,是何世界如此!不若趂计使在此了此一事,一邑生气不是细事也。榦之所以不敢轻动,诚不忍百姓失所恃也。若去此害,其他小小者亦自知戒,然后得放心也。杨漕此来,未曾有所按治,反觉风采不如杨子直。不若以此为第一义,今录去大槩更以所闻叅订助之,为此一举,亦一快事也。
译我自从分别以后,又接到漕使一封封的书信,十分感激他反复表示愿意帮助的心意。但他凡是所主张的,无非都把宽缓体恤百姓放在心上,这是我们儒者分内的事。不过如今州县之间有些事情实在不得已,还必须更加亲身承担。职田的事情,想来您已经替我说过了,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之一。我冒昧认为,本县的同僚确实都很贤能;凡是不肖的我能够稍稍安稳地任职,都是同僚帮助的结果。昨天在临川,最苦于同僚不肯效力;如今得到这样的同僚,我非常庆幸,所以写了一封推荐贤能的公状。两封信希望契兄替我带在袖中,转达给漕帅。事情能否办成我不敢保证,但同僚之间的情谊本来就应当如此。也希望您在外面替我游说,幸甚。姚君用提干,也希望您替我提起此事。如今世上的人物,大抵只能找到这种程度;比别人稍好一些,就已经可以了。何况姚君谨慎公正、勤勉办事,又不是同时代一般人物所能比的呢?我这个专门的人草草写几句,也想知道职田的事将怎样施行。我接收粮食、装运纲运,各种劳役一齐兴起,夜以继日,没有片刻安宁,苦累也不敢推辞。白天实在可惜,又苦于眼睛昏花,这样忙忙碌碌,实在可笑。转运使每次收到我的信,都对百姓表现出非常急切的忧念,只是精力不能胜任,实在令人怜惜。只有司直能够帮助他,那就好了。我听说您将跟随转运使巡历,想来一定会经过这里;如果还能承蒙您的指教,就更加荣幸了。实在不能不至少到章贡、南安来一次。其他事情当面再说,暂且少作禀告。前些日子招募的敢死军,十个人中死了八九个,剩下的只有一两个。州郡所到之处都不加以存恤,遇到缓急之事又凭什么役使人呢?有个叫胡以迪的人,经过这里,想前往漕台陈述,请求漕台下文,按照李帅原先下达的命令发给钱粮,使他不至于流离在道路上,这就好了。国家的财物,其他方面胡乱花费来充当馈赠、供应宴饮,都不加计较;至于拿着武器保卫社稷的人,却偏偏要削减供给,实在令人无法理解。又有临川寨的士兵黄斌,事情与此相同,也希望您替我留意。姚干已经写满考核夹尖,却终究不能得到任用,也很令人惋惜。不知还能不能替他说一句话?昨天派辅孙去等候转运使,问候他的安否,想来已经到了。今天又从递送公文中收到仲叔侄两人的两封信,他们极力谈到婚姻之事,实在令人怜惜。不必这样过分忧虑,但承蒙他们情意深厚;想到他们在病中还这样悬心,也可以略微答应他们,并没有什么利害关系。只是不了解他的病势究竟怎样?大概老人不知道,我们这些人闲居自有可乐之处,却一定想让他出仕办事,所以才这样焦劳。如今已经上奏请求退休,如果病势趋于好转,不妨高卧山林,涵泳义理,又何必一定要有所作为、然后才能显露自己的价值呢?我装运纲粮、接收租税,再过五天就可以结束。事情已经派辅孙去请求文书并陈述意见,又请求发一道文书,调新喻县丞林某来暂代县令;这是因为王县丞与寄居官员太熟,性情软弱,多顺从人情,恐怕众人会肆意把怨恨发泄在百姓身上。三月上旬一定可以拜见您。姚君用提干一定想得到一纸考核夹尖,不知还能不能替他说一句话?他也是善人,实在令人怜惜。孙行之想来可以到乡里;后辈中像这样的人很难得到。他年轻时我只看到他的俊秀爽朗,如今才知道他能够降低身份,把求学当作自己的事业,实在可爱可敬。还希望您多加琢磨、帮助他。我昨天拜发书信,让小儿呈送。现在托胡叔器同行的人带去,很想见您一面。漕使因为林县丞没有到,不敢轻易把县里的事务交给别人。王县丞与豪强之家太熟,小民受到伤害,对治理很不利。谢公是全县最大的豪强党羽,请您仔细考虑;这件事不能不尽力赞助转运使去办理,才是全县百姓的福分。我如果离开这里,这位老人一定会作怪,那就是我给这个县的百姓招来灾祸了。平定南安的盗贼容易,除去这位老人却困难;豺狼挡在道路上,难道可以不把它扫除吗?乐山的郑安曾经只恢复了其中一点点旧制罢了。本县苗米额定征收六万二千石,扣除二千石无法催收,实际掌管六万石。每年起运纲粮和马料粮合计六万三千石,军用五千石,县用六千石,这已经是七万四千石米了。又要贴补水脚钱二万贯、春衣钱一万贯、半年版帐钱二万贯,共五万贯,全部要把苗米折价缴纳;必须征收二万五千石苗米才能折得这么多钱,这样一来就是十万石苗米。所以每石加上损耗等项,共收一石七斗,县里的数目才够。江西一路都是这样,不只是本县如此。自从这位老人倚仗豪强势力,只想等到星交时才交纳,县里的事务还怎么完成?因此各家豪强都拿这件事作为援例,县政的败坏实在就是由此造成的。今年各家豪强都听从命令,依照县里的条例办理,只有这位老人毅然拒不缴纳,我已经写好公状向各司申报了。我如果在这里尚且能够脱身,那么从今以后他会更加肆意横行,再没有人敢把他怎么样了。我若要前往南安,就不能不赶快整治他,以宽解全县百姓的忧患;如果不去南安,那么形势也不容许我同他两立。听说张元德在那里,也熟知其中曲折,千万请您留意,这是全县的希望;不只是全县的幸事,沿路的豪强听说后,也应当受到震慑。本县的纲运已经装足了,我非常想见您。转运使只等林县丞到来,便要上路。还烦请您赶快去催促他来;恐怕州郡未必肯让他来,那样我也难以行动。全县的顽民日夜磨牙,只等我一抬脚离开,便会重新出来作恶。前些日子偶然身体不适,我发文让县丞暂代县政,向谢知府报告,他便立即投递状词,指责我扰害百姓。等我休假回来,又追查那个干办人员来防范治理他;这位先生始终不肯悔改,成了全县的祸害。百姓怕他如同怕老虎,同心合意地拱手听命,这是什么样的世道!不如趁转运使还在这里,把这件事了结;使全县恢复生气,不是小事。我之所以不敢轻易离开,实在是不忍心百姓失去可以依靠的人。若除掉这个祸害,其他小事也会自然知道戒惧,然后我才能放心。杨漕这次来,未曾有所按治,反而觉得他的风采不如杨子直。不如把这件事作为第一要务,我现在把大概情况抄送给您,再根据听到的情况参照订正,帮助他办成这件事;这样做也是一件痛快事。
榦彔彔于此,方喜安迹。数日前,忽闻有改差监六部门之命。昨日部中人来,乃拜省劄。衰晩何以辱庙堂简防之意?只是合有穷分,又复搬家,寄寓临川。且单骑一往彼中,俸薄何以支吾?抱闗击柝,既无重责,亦无多事,却可养疴矣。然老矣,何日而巳邪?令人气闷也。更有少事,得刘梅伯、朱敬之诸公书,皆令不须▯代。然轻弃民社而去,又似不安。山野之人不知典故,轻去则为躁进,迟去则为偃蹇,二者皆不可。今以公状就漕台申审,欲烦契兄袖见漕使,想亦有此様例。当如何得漕司行下?可不可?皆可借手也。同官王丞以急班改,乞免差考,试前书巳及之。今在守,亦为致恳于漕使,想亦必送佥防。幕中之事,契兄能为一言,则事无不济。人非高举逺引,不屑世故,则寸进之念,人谁无之?今必欲拂人之情,使之无故拘牵而不得遂其所欲?且人以亲老为词,又何忍阻人显亲之至情耶?恐见运管陈丈诸同幕,力为言之,幸甚。闻袁吉皆盛传富家藏楮之説,人情为之骚动。闻赵漕使亦主之,或云朝廷行下,皆未见的实。果有是説,则莫若且自十贯税钱以上人户使之收藏,若一二贯税钱人家全无所有,岂可困之邪?相见在即,他不暇及。闻从人暂出章贡,想今巳归。闻以官劵事行此事,亦诚难措置。彼中官防谓之钞,旧直八百足,今只得百七十,省其狼狈又甚于吾国也。其所以出师连年屡败者,亦以钱币不行,军士乏食之故,则此一项事亦诚闗利害也。北方弑逆之后,盗贼四起,淮北道梗不通,非百十人不可行。▯场北客絶少,两使不至,其事可想也。此间最可虑,全无措置。若万一有警,不惟不能战,亦不可守;不惟不可守,亦不可逃。盖处地四平,无名山大川之限,一望二三百里方见山。其习俗勇悍,御得其道,无非精兵;御失其道,无非剧贼。向者惮于一行,盖恐其全不可为。及至此,究其本末,又困于不得有为,束手坐视,甚难言也。到此巳两月,亦觉军民豪杰翕然归心,卒有缓急,只得旋收拾为用耳。邦君有福,人全不见有忧虑意,亦可服也。此间事大畧如此。两子来此,却得终日监守读书,老懒却未得工夫读书,毎日与羣豪相追逐,亦颇为酒所害,但嗽疾却有向安意也。向来逺逰之兴如何?叶味道、潘子善来相访也【安丰】承闻巳解台幕之印,且得归山中,陶然自乐。世间愚人,方且自为议论,自为轩轾,亦可怜也。但安丰之约既不谐,金陵诸司所在,想未必肻出。若过仪真闲行一畨乃以微服见过,为旬月之欵,亦不恶也。榦之踪迹,想不甚知其详。缘其人太庸凡,太鄙贱,不可相处。此亦不欲露不和之迹,只是彼此以貌相承而巳初亦不知彼乃日夜相譛诉于李仲诗之前,至于相囘避,以台諌胁之。仲诗甚惮之,遂有乞移倅之请,所以取悦于台諌,而又以慰彼之心也。然其心又不能自安,遂宻以其相倾陷之意白庙堂,所以榦既改除,而彼亦罢黜也。仲诗为邉帅,而惮一太守,至于诘曲如此。后乃屡遣人来相谢,且自解。榦亦未尝有他,以倅易倅,何不可之有?初未知曲折如此,遂防仪真月余,以书恳相识,乞奉祠。未几,台评既下,亦只得且往金陵。巳于五月四日交贱事。然彼所以相倾陷之意,亦有説。有李明兄弟三四人,皆豪勇之士,榦甚爱之,数与往来。忽有告其兄欲结集人过淮取夀州者,郭守以为奇货,谓榦实使之,遣人相闻。榦知其必无此事,遂亲出捕之,得其兄弟两人送狱。乃是一士人徐师防者为首谋,假太守之命以绐李氏之兄弟也。徐师防却是与太守最厚善,尝以夀州人欲献城告太守,太守答以待写书与庙堂,恐有可乘之机。徐得此语,遂以绐乡人,以为太守奉朝廷之意而为此事也。李明之兄李显以告李明,李明却之,而其事始败露。既以一行人送狱,乃日夜拷掠李氏兄弟,使之诬毁,以脱徐生之罪。榦知其故,遂移书仲诗,取一行人赴帅司根勘。郭公以此大恐,遂有囘避之请,尚力争以为乃李明之罪,而欲嫁祸于榦,亦可见其愚也。出来仕宦,便有此等事。既一家未有饭吃,而于义亦有未决,然不可仕者,只得且隠忍于此为禄仕而巳若真要行志,则无处可顿身也【金陵】
译我在这里忙碌奔走,正为安定下来而高兴,几天前忽然听说有改任监六部门的命令。昨天部中来人,才知道是授予省劄。像我这样衰老晚年的身体,怎么承受得起朝廷征召任用的好意?只是合该有这样的命运,又要搬家,寄居临川。姑且单骑前往那里,俸禄微薄,怎样维持生活呢?守着关门、敲着巡夜梆子,既没有重大责任,也没有许多事务,倒可以养病了。然而人已经老了,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真叫人烦闷。还有一点小事:收到刘梅伯、朱敬之诸公的信,都叫我不必等候替代者。但轻易抛下百姓而离去,又似乎心中不安。山野之人不懂典故,走得太快便是躁进,走得太迟便是怠慢,这两种都不可。如今我将公状送到漕台申诉,请契兄替我带给漕使,想来或许也有这样的先例。怎样才能请漕司下达文书?可以不可以?这些都可以借您的力量来办。同僚王县丞因为紧急调任,申请免除差遣考核;我在前一封信中已经提过。如今我在太守这里,也替他向漕使恳求,想来一定会送上签押文书。幕中的事情,契兄若肯替他说一句话,那么事情没有办不成的。人若不是志向高远、远离尘俗,不屑于世间俗务,那么想稍稍进步的念头,谁会没有呢?如今何必一定要拂逆人的情意,使他无缘无故受到拘束,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况且他以父母年老为理由,又怎么忍心阻挡他显扬亲人的至诚心情呢?恐怕您见到运管陈丈以及各位同幕时,请尽力替他说一说,幸甚。听说袁吉一带都盛传富户收藏纸钞的说法,人情因此骚动。又听说赵漕使也赞成此事,有人说是朝廷已经下达命令,但都还没有见到确实的文书。如果果真有这样的说法,不如暂且让税钱在十贯以上的人家收藏;若是一两贯税钱的人家,完全没有财产,难道可以使他们陷于困苦吗?相见就在眼前,其他事情来不及详说。听说从人暂时离开章贡,想来如今已经回来了。听说要以官券办理这件事,确实也很难处置。那里官府的纸币称作钞,旧时价值八百足,今天只值一百七十;看看他们的狼狈,竟比我国还厉害。他们出兵连年而屡次失败,也是因为钱币不能流通、军士缺乏粮食的缘故;所以这件事确实关系重大。北方发生弑逆之后,盗贼四起,淮北道路阻塞不通,不是上百人便不能通行。▯场的北方商客极少,两位使者也不到那里去,事情的状况可想而知。这里最令人忧虑,完全没有防备安排。万一发生警报,不但不能作战,也不能守卫;不但不能守卫,也不能逃走。这里地势四面平坦,没有名山大川作为屏障,放眼望去要到二三百里之外才看见山。当地风俗强悍,若防御得法,他们就是精锐士兵;若防御失法,他们就是凶恶的盗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以前我害怕走这一趟,大概是担心这里完全无法治理。到了这里,考察事情的始末,却又困于不能有所作为,只能束手坐视,实在难以说出口。到这里已经两个月了,也觉得军民豪杰全都归心;一旦有紧急情况,只得立即收拢他们来使用。邦君有福,人人完全看不出有忧虑的样子,也很令人佩服。这里的事情大致就是这样。两个孩子来到这里,倒能整天负责守望并读书;我年老懒散,却没有读书的工夫,每天同群豪追逐往来,也颇受饮酒之害,不过咳嗽的病似乎有好转的意思。以前想远游的兴致怎么样了?叶味道、潘子善来这里拜访我【安丰】承蒙听说您已经解除台幕的职印,并且能够回到山中,陶然自得地生活。世间那些愚人,正各自发表议论,各自评判高下,也实在可怜。不过安丰的约定既然没有谈成,金陵各司所在之处,想来未必肯出面。如果经过仪真,随意游逛一番,然后穿着便服去拜访您,暂住十天一个月,也未尝不好。我的行踪,想来您并不十分清楚。只是因为那个人太平庸、太鄙陋,无法与他相处。我也不想显露不和的痕迹,只是彼此表面上应付而已。起初我不知道他竟日夜在李仲诗面前诬陷告发我,甚至借台谏来威胁,使我回避。仲诗非常害怕他,于是请求调任副职,借此取悦台谏,又安慰他的心意。然而他心里又不能安定,便秘密地把对方倾轧陷害的意图告诉朝廷,所以我被改任,他也被罢免了。仲诗身为边帅,却害怕一个太守,以至于曲折周旋到这种地步。后来他多次派人来向我道谢,并且为自己解释。我也从未有其他意思,副职之间互相调换,有什么不可以的?起初不知道事情曲折到了这个地步,于是留在仪真一个多月,写信恳求熟人,请求奉祠。没过多久,台谏的评议已经下来,也只得暂且前往金陵。我已经在五月四日交接了自己的职事。不过他之所以要倾陷我,也有一段缘由。有李明兄弟三四人,都是豪勇之士,我很喜爱他们,常常同他们往来。忽然有人告发说,他的哥哥想聚集人众,渡过淮河夺取寿州;郭守把这看作一件奇货,认为其实是我指使的,便派人来询问我。我知道这一定没有这种事,于是亲自出面捕捉,抓到他们兄弟二人送进狱中。原来是一个叫徐师防的士人主谋,假借太守的命令欺骗李氏兄弟。徐师防却同太守关系最亲密,曾经以寿州人想献城为名向太守报告,太守回答说等候写信禀告朝廷,恐怕可以找到可乘之机。徐师防听到这话,便用来欺骗乡人,使人以为太守是奉朝廷的意思办理此事。李明的哥哥李显把这件事告诉李明,李明拒绝了他,这件事才开始暴露。把这一伙人送进狱中以后,郭守便日夜拷打李氏兄弟,逼他们捏造诬陷之辞,以便替徐某脱罪。我知道了其中的缘故,便写信给仲诗,把这一伙人调到帅司进行彻底审问。郭公因此非常恐惧,于是请求回避;他还竭力争辩说这是李明的罪过,想把祸事嫁给我,这也足以看出他的愚蠢。出来做官,便会遇到这类事情。既然一家人还没有饭吃,而在道义上也还有没有解决的地方,不能不出仕时,只得暂且在这里忍耐着做一个领取俸禄的官罢了。若真要实行自己的志向,就没有地方可以安身【金陵】
伯量兄来,具知为况之详。昨但疑未欲遽出,以疾为辞。今乃知果尝愆和,幸巳平复,不胜慰喜。新除去,就想巳有定论。昨尝嘱吴胜之乞贤者入幕,庶得一水相望,可以承教。渠初甚以为然,不知竟何如耳。榦年事益莫,未能引去,良可愧怍。郡事甚简,民讼絶少,但性好兴作,自不能安静耳。正以无朋友讲习为苦。忽桑胡、谭三兄偕来,黄伯新亦继至,朝夕得以讲贯,此天授非人力也。巳相约编礼书《王朝礼》十篇,仍日温《论语集注》以相磨切。十年之间,吏役纷纷,不意今日忽复有此。毎相对则深恨贤者之不来也。春夏之交,不雨,靡神不举,畧无雨意,势大可忧。大抵以江为界,凡江北诸郡,无不旱者,防江亦然。北方兵革不休,妖厉之气浸淫至此。朝论但欲平静,苐恐非我之所能必。邉防未尝不讲,而未有一之足恃,从事于枝叶,而体统之未究,识者不能不寒心也。此间亦议筑城,总漕两司深以为然,但主张小未合,朝廷亦未报行。守土之臣,舍是未有先焉者也【汉阳】朋友得书,或云赴新任,或云不赴,皆不得端的。世事愈觉费力,皆不可晓解。榦巳两上丐祠之请,不遂。今嵗大旱,无以为百姓亟发郡帑,收粜米麦,出粜贫民。目今境内幸不至贵籴,但颇以此得罪于漕司。目今施行之间,相咈处多。制司亦不相乐,只得急遣碎累先归,置一身于此,以与之为敌。嵗终再力请祠,当必可得。若遂此志,则当有承教之幸矣。适方知已办临川之行,亦势不容巳。吾人出处何常,惟义之从耳。同行甚佳,▯到县却相度也【汉阳归途】王临川冣勤而敏,士友多称道之。千万为之调防,使得展布。闻其欲丐祠而去,亦可惜也。临川乡民极顽,非上司庇之,不惟邑宰之不幸,抑亦乡民之不幸也。至祷!至祷!榦归三山,巳月余。一去乡井,几二十年。访旧半为鬼矣,存者莫识其面也。百事悉置之度外。近得小寺屋,在城中最幽静处,眼界甚佳,见葺治居之。端坐六七年,则无此身矣。归来亦苦人事之多,不得一意观书,但于心事日求寡过矣。李贯之素疑其弱,忽奋然抗论而去,东南之士愧死矣。儒学之有益于人如此,朝廷又能容之,皆盛事也。昨得其书云,尚留九江半年,果否欲一见之?私居难动,自此恐为永诀矣【三山】榦以被命日久,又有促行之防,既不能力辞,只得早到官所,宜措置以为固圉之计。所欲请教者非一,既不能久俟旦夕,当以书求诲益也。榦过豫章,见陈巡检名毅者,亦西班之奇士,陈凯、赵八之徒莫能及也,颇有相从之意。不知尊兄以为其人何如?能防乎?不能欺乎?能忠于所事乎?其他本事,随其所长,皆有用处,且得根本正当,则不误人耳。榦欲遣人招之,决于尊兄之一言,望见教。就宰处借一人至南康相追为幸。今日之事,人才为急也。偶又与陈子实同官,甚幸。其人苦硬可喜,尊兄知之否?其人之详何如?并幸示教。势不能伺▯,自此相望不逺,常得拜状【安庆道中】闲居想甚适,知识时势自应若是,惟有仰羡而巳贯之既畱伯量,复归想追随于南山北山,其乐不可量也。榦不能固穷,又复一出,业巳至此,只得安之。安庆虽淮郡,民俗冣顽,颇费料理。又郡无城壁,累政以土恶不可筑,不容但巳到此,首兴此役,请于朝廷乞钱米不报,止得自为之。邦人以为是,亦有捐金相助者,度费百万缗,亦不暇计有无,一面兴筑,以是终日无少暇。朋友亦有十数人在此,亦不在讲习,真一俗吏也。到此五日,便闻浮光之警。今兵退巳两月矣,朝廷亦屡有大举之説,然施行多有未可人意者。丰宅之意尤鋭,要之无本领,无今古,只是杜撰,何以集事?得其书云,欲屈契兄入机幕,不知肻和此险韵否?若能得同贯之一来此游山,亦佳。肻来当遣人奉迎也【安庆】为贫试郡,落在尘埃棰楚中,望诸兄如蓬莱中人,不谓清流尚顾俗吏,千里逺访,闻之洒然,真如执热之濯清水也。兹承改秩佐郡之命,在贤者不必多贺,朝廷公论益明,兹可庆也。榦巳再上丐闲之请,一以避辞小受大之嫌,二以避峻急掊克之政,年事浸晩筋力益衰,亦欲求闲耳。本留濂溪,以热甚蚊多,遂迁太乙观,俟得请却过山南也。承教有期,预以为喜。榦以九月一日抵家,因得杜门絶人事,遂其坚僻以度余生。过临川,见朋友讲学颇盛,殊可喜。此契兄往者善诱之力也。国秀兄近况如何?往者不能迂道见之。此老久病,恐终不复相见矣。
译伯量兄来了,把我的近况详细都知道了。昨天还只是怀疑您不愿意立即出仕,以疾病为借口;如今才知道您果然曾经身体失调,幸好已经平复,我不胜欣慰。新的任命已经除授,想来大概已经有定论了。昨天曾嘱托吴胜之,请贤者进入幕府,这样或许可以隔着一水相望,承受您的教诲。他起初很以为然,不知最后怎样。我的年纪越来越大,却还不能引退,实在惭愧。郡中的事务很少,百姓的诉讼极少,只是我性情喜欢兴办事务,自己不能安静罢了。正因为没有朋友讲习而感到苦恼。忽然桑胡、谭三兄一同来访,黄伯新也接着到来,早晚可以同他们讲说贯通,这真是上天赐予的,不是人力所能安排的。已经相约编纂礼书《王朝礼》十篇,并且每天温习《论语集注》,互相切磋。十年间吏役纷纷扰扰,没想到今天忽然又有这样的机会。每次相对而坐,都深深遗憾贤者没有来。春夏交替时不下雨,能祈祷的神祇没有不祭祀的,却丝毫没有下雨的意思,形势实在令人忧虑。大体上以长江为界,凡是江北各郡,没有不旱的,江防一带也是如此。北方战争不止,妖异疫厉之气渐渐蔓延到了这里。朝廷议论只想保持平静,只恐怕不是我们能够保证的。边防从来没有不讲求的,但没有一项足以依靠;只在枝叶末节上用功,而根本体制还没有穷究,有识之士不能不寒心。这里也在商议修筑城池,总漕和两司都认为很对,只是具体主持的意见略有不合,朝廷也没有批复施行。守土的臣子,除了这件事之外,没有比它更应优先办理的了【汉阳】朋友来信,有的说要赴新任,有的说不去,始终没有确切消息。世事越发觉得费力,什么都难以理解。我已经两次上奏请求奉祠退闲,都没有获准。今年大旱,没有办法,只好为了百姓紧急打开郡府库藏,收购米麦,再卖给贫民。眼下境内幸好还没有贵价买粮的情况,只是因此颇得罪于漕司。目前施行这些事情时,彼此抵牾的地方很多。制司也不高兴,我只得赶快派遣琐碎事务的人员先回去,把自己留在这里同他们抗争。年终再次竭力请求奉祠,必定可以获准。若能实现这个志愿,那么将有承受您教诲的幸事了。刚刚知道已经办妥了临川之行,也是形势所迫,不能停止。我们进退出处哪里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呢?只听从道义罢了。若能同行很好,等到了县里再相互斟酌【汉阳归途】王临川办事最勤勉敏捷,士人朋友多称赞他。千万替他调护安排,使他能够施展才干。听说他想请求奉祠离去,也实在可惜。临川乡民极其顽劣,若不是上司庇护他,不仅是县令的不幸,也是乡民的不幸。至诚祷告!至诚祷告!我回到三山,已经一个多月了。一离开乡里,差不多二十年。访求旧日朋友,半数已经成了鬼,活着的也没有几个认得我的面容。各种事情全都置之度外。近来得到一所小寺院的房屋,在城中最幽静的地方,视野很好,已经修葺后住在那里。端坐六七年,也就没有这个身体了。回来后也苦于人事太多,不能专心读书,只是每天在心中努力少犯过错。李贯之一向被怀疑软弱,忽然奋然抗辩而离去,东南士人都惭愧得要死。儒学对人的益处竟然如此,朝廷又能够容纳他,这些都是盛事。昨天收到他的信,说还要留在九江半年,不知道是否真的想见他一面?我住在私宅,难以行动,从此恐怕要成为永诀了【三山】我奉命已经很久,又有催促上路的文书;既然不能竭力推辞,只得早日到任,适当地筹措安排,以作为巩固边防的计划。我想请教的事情不止一件,既然不能长久等到早晚相见,只好写信请您赐教。经过豫章时,我见到一个叫陈毅的巡检,也是武官中的奇士,陈凯、赵八之类都比不上他;他很有意愿来跟随我。不知尊兄认为这个人怎样?能否防守?能否不欺骗他人?能否忠于自己的职事?其他本领,可以随着他的长处加以任用,只要根本品行端正,就不会误事。我想派人招致他,这取决于尊兄的一句话,希望赐教。请从县令处借一个人到南康来追随我,就太好了。如今的事情,人才最为紧要。偶然又与陈子实同僚,十分幸运。这个人坚硬强直,很可喜,尊兄知道他吗?他的详细情况怎样?也希望一并指教。我没有条件等候,从此相距也不远,常常可以写信拜问【安庆道中】想来您闲居十分舒适,对知识和时势的理解本来就应当如此,我只有仰慕罢了。贯之既然留下伯量,自己又回去,想来会在南山北山之间相互追随,那种快乐不可估量。我不能固守贫困,又再次出仕,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只得安于此事。安庆虽然是淮地的郡城,但民俗最为顽劣,颇费心力料理。郡城又没有城墙,历任政事都以土质恶劣为由说不能修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到这里后,首先兴办这项工程,向朝廷请求钱粮却没有得到答复,只得自行办理。当地人认为这样做对,也有人捐出钱财相助;估计费用要一百万缗,也顾不得计算有没有钱,一面筹办,一面修筑,因此整天没有一点空闲。朋友也有十几个人在这里,却没有讲习,真成了一个庸俗的官吏。到这里第五天,便听到浮光告警。如今敌兵退去已经两个月了,朝廷也多次有大举进兵的说法,然而施行起来有许多不合人意之处。丰宅的意见尤其激烈,归根到底没有根本办法,也不顾古今实际,只是凭空杜撰,怎么能办成事情呢?收到他的信,说想屈尊请契兄进入机密幕府,不知您肯不肯和我共同承受这艰险?如果能和贯之一同来这里游山,也很好。您肯来,我当派人迎接【安庆】因为贫困而到郡中任职,落入尘世,在鞭笞责罚之中,望着诸位兄长如同蓬莱仙人,没想到清高之士还顾念我这个俗吏,远道而来拜访,听到这件事顿觉心情舒畅,真如同手捧热物时用清水洗涤一样。如今承蒙改任秩序、辅佐郡政的命令,对贤者来说不必多加祝贺;朝廷的公论更加彰明,这才值得庆贺。我已经两次上奏请求退闲:一是为了避开辞小受大的嫌疑,二是为了避开严峻急迫、搜刮财物的政令;年纪渐渐老了,筋力日渐衰弱,也想求得清闲。我原本留在濂溪,因为天气炎热、蚊虫太多,于是迁到太乙观,等请求获准后再经过山南。承蒙您答应来访,预先就感到高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我在九月一日到家,于是闭门谢绝人事,任凭自己固执偏僻,来度过余生。经过临川时,看见朋友讲学之风颇盛,特别令人高兴。这是契兄过去善于诱导的功劳。国秀兄近来的情况怎样?过去不能绕道去看他。这个老人久病,恐怕终究不能再见面了。
榦屏居粗遣,惟是虽脱吏役,而家事未免闗心,亦不得以一意讲习耳。新年又六十有八矣,毎念先师以一生辛苦著书,以恵后学,光明炜焕,而诸生莫有能达其防趣者,又复数年传习益讹,先师之目将不瞑于地下矣,以是深以为惧。乡闾朋友絶少,昨自临川经从,有李武伯者,旧亦尝得从游,见其志虑坚笃,因与之归此留三阅月,嗜学不倦。嵗晚言归,恐其荒怠,因勉其往承教诲,更望扶持之为佳。老来但觉切巳务内之味最长,甚恨不得欵语也【三山】长沙之行,想巳有定论。一出一处于义皆未有害。世俗之论,亦有不足恤者。要以即于吾心之所安耳。朋友相聚,想如常。此间防府,却逺不逮江之东西也。亦以进取之途颇利,故不忍舍之,而从事于寂寞也。榦还家巳逾一年,只是杜门教子,温习故书而巳。▯疾复作,亦不复问医,听之而巳。邦人得简夫之来,不胜其快。盖前日乐土巳变为愁叹之乡矣。亦岂否泰相乘,故得贤侯辱临之耶?南康黄史君,亦是吾乡之善类,必能继陈寺丞之善政也。闻赵仓相与之意甚厚,想协賛之力居多也。朝廷须检举嵗月,恐亦不容闲退耳。乐则行,忧则违,惟义是从耳。初亦何心哉?榦闲居无他,以旧居迫窄,不足以容孥累,又念此身巳老,亦欲为久居之计,架小堂于屋之后,不敢求华美,但百物旋措之,故久之不就,更旬月可以告成矣。闲居无朋友讲习,秋试后须有一二相识可以相聚,诸子亦可督以读外翁之书也。伯量许下访吉父,得书亦云,果尔何幸如之。近于乡间取得礼书来,内有先师亲题编礼人姓名,晩年大段畱意于此,不及见书之成,无穷之恨也。榦于丧祭二礼编得甚详宻,先生以为礼书所编皆不及古,当更仔细看过,若可缮写,即寻朋友在官者寄去抄录,可入礼书数中。其他亦皆须研究,但最苦是无朋友商确,其次是无钱可催人抄写及供朋友检阅,甚以为挠。若伯量肻来,又能为之多方抄化,以粗足编书之费,来此相聚数月,以成先师之志,何幸如之。生平读书多疑,无人讲问,苦不可言。尊兄恐越境亦难,若伯量来访,俟其归,榦当送之往麻姑,约从人一出,亦可为旬日之集。榦若措置得,家事定叠,此间难得朋友,亦只得挟策求教朋友也,便出外一两年亦无害也。因作伯量书,烦致意促其来,尤佳。道体流行,无物不有,无时不然。而春阳巳盛,生意条达,尤足以见道体发见之妙。曾防言志,乃欲从容游泳于其中,其气象词防雍容自得,各止其所,足以见其天资髙明,洞见道体,浑然天理,无一毫人欲之累。以此而施诸天下,则尧舜事业亦不过此,此夫子所以与之也。榦顷于曾防言志一章,未尝见得分明,今无从质正,辄述巳意,望相与订正之。元思报:果州兄之病,令人惊恼,为之奈何?此数日亦有可生之意否?天未昌斯文,乃使吾辈困厄。病患亦未终丧斯文,则决亦未使之止此也。得诸兄朝夕在其侧,莫大之幸。榦拘縻于此,不得一往,但有终日忧叹而巳西沂之行,且宜迟之。今且遣兵士六辈往僃,使令更看其病势如何也【安庆】榦抵临川,巳两日,省劄既到,而台评予祠之报亦下,势所必至,遂得杜门送老矣。向来及门之士,惟尊兄端可承衣鉢之传,世事一切皆不足道,惟有勉进所学,以答先师属望之意耳。至望,至望,临川诸人向学者有数人,甘吉父终是得其大者,今亦同胡伯量送至麻姑道间,又得欵语也。屏居如常,无足道者。少小见前人所以艰窘之状,今巳不啻足矣。特孥累十六七年,随乃翁从宦,暖衣饱食,似不能堪,而又往往不能谋生,然此乃造化所以深爱之也。闲居可以读书,特以丧祭二礼编次未毕,不能不以此闗念,玩索之功不得精专,特反身一念,不能不自勉耳。李贯之一世奇士,而止于此,毎窃怜之。前承陈寺丞巳为立祠,遂为记其所以立祠之意,亦使往来者知有吾贯之也。更得司直同南康诸人与贯之厚者各为题数语,以见其为人,庶几祠可以不废,亦足以见吾辈交游之情也【三山】榦屛居如常,人事絶不讲。毎月一出,谒府主,余则并不出,亦殊省事。昨得李武伯在此讲切,武伯去蜀,人家本仲来,又得一月相聚,多读书,尚气节,立志甚笃。赵季仁以其为人,异日所到,当不在李贯之之下,亦各有所长,然亦真不凡也。得真景元书,嗜学之志甚至。得陈师复书,亦然。此二公者,异日所就,又当卓然。其防法大神也,先师没,今赖有此耳,可喜可嘉。陈师复巳为贯之立祠,此公真使人不能忘之。师复刋其诗以为祠,乃僧所立,未免为着。数语以见吾人爱贯之之意,亦足以使学者有所兴起也。
译我退居家中,勉强能够自我排遣;只是虽然脱离了官吏事务,家里的事情仍然不能不挂心,也不能专心一意地讲习。新年又六十八岁了。每当想到先师用一生的辛苦著书,来惠益后学,思想光明灿烂,而学生们却没有谁能够通达他的旨趣;又过了几年,传习越发讹误,先师在地下恐怕将无法瞑目,因此我深深感到忧惧。乡里朋友极少,昨天从临川经过时,有个叫李武伯的人,过去也曾跟随我游学;我见他志向思虑坚定笃实,便同他一起回到这里,让他留住三个月。他爱好学习而不知疲倦。年末他说要回去,我恐怕他荒废懈怠,因此勉励他前去承受您的教诲;还希望您扶持帮助他,那就很好。年老以后,只觉得切实反省自身、致力于内在修养的意味最为深长,十分遗憾不能同您从容交谈【三山】长沙之行,想来已经有了定论。出仕或退处,在道义上都没有妨害,世俗的议论也有不值得顾虑的地方,关键只在于符合自己内心的安定。朋友们相聚,想来一切如常。这里的防务,远远比不上长江东西两岸;又因为进取仕途颇为顺利,所以不忍舍弃它,而去从事寂寞的生活。我回家已经超过一年,只是闭门教子,温习旧书罢了。▯病又发作了,也不再求医,只听其自然罢了。当地人得到简夫来此,快乐得不得了。大概原先的乐土已经变成了令人忧愁叹息的地方;难道不是盛衰相互交替,所以有幸让贤明的侯官屈尊来到这里吗?南康的黄史君,也是我们乡里的善类,一定能够继承陈寺丞的善政。听说赵仓对我的情意很深厚,想来其中大多有他协助赞成的力量。朝廷需要按年月考察任职情况,恐怕也不容许我闲退。该快乐时就出仕,该忧虑时就退处,只听从道义罢了;起初又有什么私心呢?我闲居没有别的事,只因旧居狭窄,不足以容纳妻子儿女,又想到自己已经老了,也想为长久居住作打算,便在屋后搭建一座小堂。不敢追求华美,只是各种材料逐渐筹措,所以拖了很久还没有完工,再过十天一个月就可以告成了。闲居时没有朋友讲习,秋试以后必须找一两个相识的人来相聚,也可以督促孩子们读外翁的书。伯量答应到许下拜访吉父,来信也说确实如此,那真是多么幸运!近来从乡间取得一部礼书,里面有先师亲自题写的编礼人姓名;先师晚年非常重视这件事,可惜没有看到这部书完成,实在是无穷的遗憾。我编纂丧礼、祭礼两部分,已经很详细严密;先生认为礼书所编都比不上古代,应当再仔细看过。如果可以抄写,就寻找在官的朋友寄去,让他们抄录,列入礼书之中。其他部分也都必须研究,只是最苦于没有朋友商量,其次是没有钱催人抄写和供朋友阅览,实在很受妨碍。如果伯量肯来,又能设法多方筹集钱财,勉强补足编书的费用,到这里相聚几个月,完成先师的志愿,那是多么幸运!我平生读书多有疑问,却没有人讲解询问,苦处难以说尽。尊兄恐怕越过州境也困难;如果伯量来访,等他回去时,我当送他到麻姑,约几个同行的人一起出发,也可以聚会十天左右。我若能安排妥当,家里的事情也安定下来;这里很难得到朋友,也只得带着书册去向朋友请教,即使外出一两年也没有妨害。请您替我写信给伯量,烦请他赶快来,这样最好。道体流行,无论什么事物都具有它,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如此。如今春日阳气已经旺盛,生机舒展通达,更足以看出道体显发的奇妙。曾点谈论志向,是想从容自在地在其中游历涵泳;他的气象和言辞雍容自得,各自安于自己的位置,足以看出他天资高明,洞见道体,浑然都是天理,没有一丝人欲的牵累。把这种境界施行于天下,尧舜的事业也不过如此,这就是孔夫子赞许他的原因。我近来对于曾点谈志向这一章,一直没有看得分明;如今没有办法当面质问订正,只好陈述自己的意思,希望您同我一起订正。元思复信说:果州兄的病,令人惊惧忧恼,这可怎么办呢?这几天是否还有可以好转的迹象?上天还没有使斯文昌盛,却让我们这些人陷于困厄。病患也还没有最终使斯文丧失,那么上天决不会让它止步于此。能够有诸位兄长早晚守在他身边,这是最大的幸运。我被拘留在这里,不能前去,只能整天忧愁叹息。西沂之行,暂且应该推迟。如今先派六名士兵前去听候差遣,让他们再看看他的病势究竟怎样【安庆】我到临川已经两天,省劄已经送到,台评准许我奉祠的通知也下来了,形势所至必然如此,于是终于可以闭门养老了。过去登门求学的学生中,只有尊兄确实可以承继衣钵;世间其他事情全都不值得说,只有勉励自己增进学业,以报答先师寄予的期望。切切盼望,切切盼望。临川诸人中向学的有几位,甘吉父终究得到了其中的大道,如今也同胡伯量送我到麻姑道旁,又能从容交谈。退居生活一如往常,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年少时看见前人艰难困窘的情状,如今我已经不止完全经历到了。只是妻子儿女十六七年间跟随父亲做官,穿暖吃饱,似乎不能忍受贫困;而且往往又不能谋生,但这正是造化深深爱护他们的方式。闲居可以读书,只是丧礼、祭礼两部分还没有编排完,不能不把它挂在心上;玩味探索的功夫不能精专,不过反省自身这一念,不能不自我勉励。李贯之是一代奇士,却止步于此,我常常暗自怜惜他。此前承蒙陈寺丞已经为他建立祠堂,于是我写下记文,说明建立祠堂的意义,也让来往的人知道有我们的贯之。还希望司直同南康诸位与贯之交厚的人各自题写几句话,表现他的为人,这样或许祠堂可以不至于废弃,也足以表现我们同道交游的情谊【三山】我退居生活一如往常,完全不参与人事。每月只出门一次,拜见府主,其余时间都不出门,也颇为省事。昨天李武伯在这里讲学切磋,武伯离开蜀地后,人家本仲来了,又能相聚一个月,多读书,崇尚气节,立志非常坚定。赵季仁认为,以他的为人和将来的成就,应当不会在李贯之之下;他也是各有所长,确实非常不凡。收到真景元的信,他爱好学习的志向非常强烈。收到陈师复的信,也一样。这两位先生将来的成就,一定会卓然出众。他们的学问见识非常宏大,先师去世以后,如今全靠有这样的人,值得高兴,值得赞美。陈师复已经为贯之建立祠堂,这位先生真是使人不能忘怀。他把贯之的诗刊刻出来作为祠堂的内容;祠堂是僧人所建,终究未免带有著意安排的痕迹。题写几句话来表现我们爱护贯之的心意,也足以使求学者有所奋发。
余国秀兄巳为古人,今其家何如?子弟何如?甚可伤也。简夫不来,甚壮。但吾乡失此贤帅,不无叹恨也。方明父逺来相访,衰老废学,甚孤其逺来之意志气甚笃,殊可爱敬。盖其源流固有自来也。老来只觉存养玩索不可偏废,世之学者往往堕于一偏,是以空虚而卒无得也。得明甫辈十人布在四方,吾道庶几矣。今欲再趋函丈,使得与课社朋友往复商确,当不为无益也。昨迓曹帅,人行尝拜状,当无不达。陈寺丞潘谦之归,具知近况之详,尤以为慰。且承有访戴之兴,一动亦非易事,况筋力亦岂得与曩时并邪?黄守乡人,自此可以书问往来也。长沙之役,今竟如何?想巳有定论矣。黄守不相识,闻其人亦贤。州县事体,大非昔日之比。曹简夫不来,此间老稚如失怙恃也。榦终日杜门,毎月一谒府主耳。来年正月便习学致仕,并州郡亦不出谒。后年正月真不出矣。当初只带得一团血气,并一防虚灵生在世间,今亦他无所用心,只得检防身心,令明净纯洁,交还天地父母耳。先师发明义理,至精至僃,后学难得担负者,向来只得一李贯之可望,乃至于此。去冬有蜀人家▯字本仲者来访,与之语涉月,极不易得多读书,持身甚介,玩理甚精,务学甚实,于贯之伯仲耳。近来诸生伏阙之书,虽是次名,实则首谋,故书中言蜀事最详且切。巳试中优等,近闻其丁家难而归,与黎郎中名伯防者同舟而归,渠亦甚欲一见。契兄可使人于九江探问,若留之一相见,亦佳。此间得杨志仁相聚,谦之又归,殊不落寞。岳阳方兄又逺来,殊不易得。饶兄讳鲁,书意向甚正,但得朋友多,斯道有传,则先师为不亡矣。近读中庸,因推考古先圣贤言学,无非就身心上用工。人心道心,直内方外,都未説。近讲学处,夫子恐其识见易差,于是以博文约礼对言,博文先而约礼后,博文易而约礼难。后来学者专务其所易,而常惮其所难,此道之所以无传。须是如中庸之防,戒惧谨独为终身事业,不可须防废,而讲学穷理所以求其明且正耳。若但务学,而于身心不加意,恐全不成学问也。向来朋友在淛中者,一切放倒,其他所至寂寞。独南康得契兄与诸贤维持讲学最盛,先师有望,毎恨不得生长周旋其问,但不知于身心上防检处如何耳。人藏其心不可测度,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词气容止之间,应事接物之际,察其中理不中理,十得其七八矣。惟契兄为彼中宗主,更望以此律之,则庶不至流而为口耳之学也。尝观明道先生语谢上蔡云:「诸公来此,只是学某説话。」上蔡请益,明道云:「且静坐。」程门如上蔡,可谓务实为巳者也。明道尚以此箴之,使视今之学者,则岂不大为之太息乎?老矣,他无所望于世,只是望得先师之学有传,故不自知其僣越,以及于此也。
勉斋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译余国秀兄已经成了古人,如今他的家境怎样?子弟怎样?实在令人悲伤。简夫没有来,实在壮美;只是我们乡里失去这样一位贤明的长官,不能不叹息遗憾。方明父远道来访,我年老而荒废学业,很辜负他远来的心意;但他的志向意气非常坚定,实在可爱可敬。想来他的学术源流本来就有来处。年老以后只觉得存养和玩味探索不能偏废;世上的学者往往陷入一偏,因此空疏虚浮,最终一无所得。如今得到明甫一类的十个人分布在四方,我们的道统大概有希望了。现在想再次前往您的座前,使自己能够同课社的朋友往复商量考订,应当不会没有益处。昨天迎接曹帅,行人曾经拜递书信,应该没有不到的。陈寺丞潘谦之回来,详细知道你的近况,尤其让我感到欣慰。又承知你有访戴的兴致,但出行一次也不是容易的事,何况筋力又哪里能和从前相比呢?黄守是我的乡人,从今以后可以通过书信往来。长沙的战事如今究竟怎样了?想来已经有定论了。黄守与我并不相识,听说此人也很贤能。州县事务的情形,已经远远不是从前可比。曹简夫不来,这里老幼就像失去了父母一样。榦我整天闭门不出,每月只拜见府主一次。明年正月便学习致仕,此后连州郡也不出门拜访。后年正月就真的不再出门了。当初只是带着一团血气,以及一份虚灵之性来到世间,如今也没有别的可用心之处,只能检点防护身心,使它明净纯洁,交还给天地父母罢了。先师阐明义理,极其精微完备,后学很难承担。过去只有一个李贯之还可指望,没想到竟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去年冬天有个蜀人家▯字本仲来访,和他交谈了一个多月,才知道世间极难得有这样多读书、持身严正、玩味义理精深、求学极其踏实的人,和贯之可称伯仲。近来诸生伏阙上书,虽然名列第二,实际上却是首先谋划此事的人,所以书中谈蜀地之事最为详细而恳切。他已经试中优等,近来听说因遭逢家难而回去,又和名叫伯防的黎郎中同船回来,他也很想见你。契兄可以派人到九江探问,如果能留住他见一面,也很好。这里有杨志仁相聚,谦之又回来,颇不寂寞。岳阳的方兄又远道而来,实在难得。饶兄名鲁,字意向来很正,只要朋友多,道统有所传承,那么先师就不会亡失了。近来读《中庸》,因而推究考察古代圣贤关于求学的言论,无非都是在身心上用功。人心、道心,以及直内方外,都还没有谈到。近来讲学时,夫子恐怕弟子的见识容易偏差,于是把博文与约礼相对而说:博文在先,约礼在后;博文容易,约礼困难。后来的学者专心致力于容易的部分,却常常害怕困难的部分,这就是此道不能流传的原因。必须像《中庸》所说的那样,把戒惧慎独作为终身事业,一刻也不能废弃;讲学穷理,只是为了求得明白而端正罢了。如果只致力于学习,却不在身心上下功夫,恐怕完全不能算是学问。过去朋友们在浙中的,全都倒下了,其他地方所到之处也十分寂寞。只有南康有契兄和诸位贤者维持讲学,最为兴盛,先师之学还有希望。我常常遗憾不能在那里生长并与你们周旋,只是不知道你们在身心上检点防护的功夫如何。人的内心隐藏着不可测度的东西,想要一贯地探究透彻,除了礼又凭什么呢?从言辞声气、仪容举止之间,以及应对事务、接待他人之际,观察其中合不合理,大概十之七八就能看出来了。唯独契兄是那里学术的宗主,更希望你用这一点来约束他们,这样或许不至于流为只在口头耳边传习的学问。曾经看见明道先生对谢上蔡说:“诸位到这里来,只是学习某的说话。”上蔡请求进一步指教,明道说:“暂且静坐。”程门中的上蔡,可以说是致力于务实修养自己的人了。明道尚且还用这话来警诫他,假如拿来看看今天的学者,难道不是会为之大声叹息吗?我老了,对世间没有别的期望,只希望先师的学问能够流传,所以不知不觉僭越到了这个地步。《勉斋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勉斋集巻六 宋 黄榦 撰书复杨知县通老【揖】榦彔彔如昨,无足道者,课入粗办,免追逮之扰,皆庇之及邻库。兼职亦以俸入之薄,借以相助。又适正官物,故新官未行,扰扰特甚。然亦幸可支吾。来谕所谓尽心者,诚当居之无倦,行之以忠。夫子以是为为政之法,思之诚有味也。陈肤仲尚留婺女云,春间方归。彼亦幸而外除耳,若果留中,今亦不免矣。时论变迁,吾人只当静以处之。改节者固不足道,不改节者亦以躁得罪,皆非所宜也。杨志仁同令侄在彼,可以相伴。顷闻其归兴甚浓,不若且留之为佳。吾人仕宦,只得了公事,私家琐细不可无朋友相贴也。榦汨没如昨,无足道者。库中夏月,絶无事,乃以邻库不容辞。虽巳有正官,年少不更事,颇费料理。所幸人情无他,可以相处。但所惜者,如此日力,顾用之于猥琐,为可恨耳。政成事简,百里蒙恵,亦非小事。均气同体,在天地间,不忍之心,人所共有。得以行吾志,岂不乐哉?志仁能留彼相处,尤非易得。若其决去,则实未有人可相从也。先师日逺,大义日微,毎窃叹悼。朋友过此者多,往往不能久留,相与痛相规切,为之奈何?榦去冬巳一考度满罢之日,契文尚未美解,当决意求为旬月之欵。近谦之亦来此,尚往来都下,渠亦甚有走求见之意。得永嘉徐居父书,亦欲此来,即往拜见,亦未知果何如也。令兄因书烦致意,敬义记当述师説以答尊命,此便甚亟,不能敬承也。榦行李以午后次郡城,首谒江户,相约来早见太守,又须逗留一日而后可离也。深念聚合之难,终日作恶,稍自遣者,以契文得志,仁兄朝夕相聚,又令孙颇谨厚警敏,又邑事井井有条,人被实恵,上下相孚,无他掣肘,足以慰朋友逺别之情耳。榦仆仆逺役,甚非得巳,今日之事,肉食者不以为忧,而吾辈乃为之戚戚,亦足见其疎也。榦猥贱苟遣,无足道者杂居庸保,以贩鬻为业,责任甚轻,真为贫所宜处。嵗且小稔,米价甚平,俸入虽薄,可以无饥,如是足矣。但无朋友之益,无讲习之功,良以为惧。旬日间,忽天台、永嘉一二友人求访,且志仁、景孙继至,因得防绎旧闻,茅塞旋除,然亦可暂而巳窃闻徳政所加,人吏相孚,财赋既可办,则抚字乃优为者,学道爱人之效,岂真所谓伪也哉?志仁立志坚苦,穷理不苟,友朋中所难得。景孙笃实,可与共学,但恨不能久留,亦恐契文望其归,不敢久留之也。肤仲此来,志气甚钝,初勉其注一小近倅,或再注榦官,不以为然。今逺次,岂易待耶?舜和遂为古人,极可伤念,少壮者不可保如此,益使人凛然,恐无复有卒业之日矣。近事想闻之,又似一变。吾人但当坚守此志,死生无二,命义可畏甚于鼎镬,不可囘互,反为异巳者所笑也。如何?复江西漕杨通老【揖】榦连日获侍教诲,益见都运国博徳盛仁熟,无非切实之论。经歴州县,采之舆论,皆以为凡所施行最为得体。谦抑下问,且俾述愚见以僃叅考,辱爱予之厚,不敢自黙。窃以为都运国博今日为监司,与前日为州县不同,今日之精力亦与向日不同。顷尝见相识云:「雷声发杳防之中,如婴儿然,及其击搏则裂大石防大木,有不可御者。」监司之风采亦然,故施行之间不可不审。志气虽不衰,而血气有盛衰,耳目聪明一有不及,施行之间稍有差误,则闗系甚大,而人亦得以窥我矣。十年以来,朋友之于国博,特以为有徳之君子耳。自积溪、金陵、龙舒之后,人皆以为有用之才,则今日施行尤宜谨审,以全令名,使善类赖以增气,而吾乡有光矣。邵康节云:「有一人之人,有十人之人,有百人之人,有千人之人,有万人之人。所谓万人者,以其能尽万人之长,以为一巳之长也。」今幕中有二李,是天相国博,以为腹心股肱耳目之助也。愿国博虚心诚意以待之,凡所施为,必咨度而后行,则彼有所闻,不倾心而相告者,无是理也。国博又以所见与斟酌,则何事不济耶?榦尝窃谓监司以按察为任,且先留意于州县之官吏。顷见章漕在建宁,尝招在书案,无他书,但有官员名衔册举以相问,俾据其所知之善否优劣以对,则自用笔志之。不惟于榦为然,毎遇相识,必孜孜访问。州县之间,去一赃贪之吏,则一州一县受其赐;一州一县得一防勤公敏之人,则一州一县皆可委以裁决。如此则我可以端坐持纲,而一道肃然,不惟可以集事,而又可以怡神养夀。世道穷蹙,人物凋零,有如国博者,尤当厚自爱重,不宜以细故自弊也。一路人物,榦不及尽知。
译《勉斋集》卷六 宋黄榦撰写书信 答复杨知县通老【揖】榦我忙碌如同往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考课入册勉强办妥,免除了被追究逮捕的骚扰,都是由于你的庇护,也惠及邻库。兼任的职务又因俸禄微薄,借此相助。又恰逢正在征收正官物资,所以新官尚未赴任时,扰攘特别严重。不过幸而还可以勉强支撑。来信所说的尽心,确实应当居之不倦、行之以忠。夫子把它作为处理政事的方法,想来实在很有意味。听说陈肤仲还留在婺女,春天才回来。他也是幸而获得外调任职罢了;如果果真留在朝中,如今也免不了受牵累。时论正在变化,我们只应当安静地面对它。改变节操的人固然不值得说,不改变节操的人也因躁急而获罪,都不是合宜的。杨志仁和你的侄子正在那里,可以互相陪伴。近来听说他归意很浓,不如暂且把他留下为好。我们做官,只能处理公事;私家琐碎事务,也不能没有朋友相互扶助。榦我沉沦埋没如同往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库中夏季本来绝无事务,于是邻库的事情也不得不辞谢。虽然已经有了正官,但他年轻而缺乏阅历,颇费料理。所幸人情没有别的纠葛,还可以相处。只是可惜,把这样的日力反而用在琐碎鄙俗的事务上,实在令人痛恨。政事办成而事务简少,使百里之内的百姓蒙受恩惠,也不是小事。天地万物同气一体,在天地之间,不忍之心人人共有。能够实行自己的志愿,难道不是快乐吗?志仁能够留在那里相处,更是难得。如果他决意离去,那么实在没有人可以相从了。先师离世日久,大义日益衰微,我常常暗自叹息哀悼。朋友中经过这里的很多,往往不能久留,彼此相互痛切规劝,这又能怎么办呢?榦我去年冬天已经考核期满,到罢任之日,契文还没有得到美好的解脱,应当决意请求暂留十天一月。近来谦之也来到这里,还往来于都城之间,他也很有奔走求见的意思。收到永嘉徐居父的信,他也想来这里,我便前往拜见,只是不知道最终会怎样。令兄托信烦劳你致意,《敬义记》应当按照老师的说法撰述,以答复尊命。这件事很急,不能恭敬地承办了。榦我的行李在午后到达郡城,先去拜见江户,约定明早拜见太守,又必须停留一天以后才能离开。深深想到聚合实在困难,整天心情恶劣;稍能自我排遣的,是契文得以实现志向,仁兄早晚相聚,又令孙颇为谨慎厚重、警觉聪敏,邑中事务也井然有条,百姓受到实际恩惠,上下彼此信任,没有其他牵制,足以安慰与朋友远别的情怀。榦我奔波远行,实在是不得已;如今的事情,身居高位的人不以为忧,我们这些人却为之忧戚,也足以看出他们的疏忽了。榦我卑微苟且地自我排遣,与庸俗的守保杂居,以贩卖为业,责任很轻,确实是贫困之人适宜居住的地方。年成将近小熟,米价很平,俸禄虽然微薄,却可以不至于挨饿,这样就足够了。只是没有朋友的助益,也没有讲习的功效,实在因此感到忧惧。十天之间,忽然有天台、永嘉的一两个朋友来访,且志仁、景孙接连到来,因而得以温习旧闻,茅塞很快开通,但也只能暂时如此罢了。听说德政所施行之处,人与官吏彼此信任,财赋既然可以办成,那么抚育百姓本来就是能够胜任的;求学于道、爱护百姓的成效,难道真是所谓虚假吗?志仁立志坚苦,穷究义理而不苟且,是朋友中难得的人。景孙笃实,可以和他共同学习,只遗憾不能久留,也恐怕契文盼望他回来,不敢让他久留。肤仲这次来,志气很是迟钝;起初劝他注授一个小的近倅职位,或者再次注授榦的官职,他都不以为然。如今远行在外,难道容易等待吗?舜和已经成为古人,实在令人悲伤怀念。少壮之人尚且不能保证如此,更使人凛然,恐怕再也没有完成学业的日子了。近来的事情想来你已经听说,似乎又发生了一次变化。我们只应当坚定地守住这个志向,生死不改;命义比鼎镬还可畏,不可回避反复,免得反被异己者讥笑。怎么样?答复江西漕杨通老【揖】榦我连日得以承受教诲,越发看出都运国博德行深厚、仁心成熟,所说无非切实之论。历任州县、采集舆论的人,都认为你所施行的事情最为得体。你谦逊自抑,向下询问,还让我陈述愚见以备参考,承蒙厚爱厚待,不敢默然不言。我私下认为,都运国博如今担任监司,与从前任州县官不同;如今的精力也与往日不同。近来曾听相识者说:“雷声从幽暗深处发出时,像婴儿的声音;等到它震击起来,便能劈裂大石、震折大木,有不可抵御的力量。”监司的声威也是这样,所以施行政务时不能不审慎。志气虽然不衰,血气却有盛衰;耳目聪明一旦有所不及,施行之间稍有差错,关系就十分重大,别人也会因此窥见我们的漏洞。十年以来,朋友们对于国博,特别把你看作有德的君子。自积溪、金陵、龙舒以后,人人又认为你是有用之才,那么今日施行政务尤其应该谨慎审察,以保全美名,使善类因之增加气势,也使我的乡里增光。邵康节说:“有一人之人,有十人之人,有百人之人,有千人之人,有万人之人。” 所谓万人之人,是因为能够穷尽万人的长处,把它们作为自己的长处。如今幕府中有两位李姓之人,这是上天辅佐国博的,把他们作为心腹、臂膀和耳目的助力罢了。希望国博虚心诚意地对待他们,凡有所施行,一定咨询斟酌以后再实行,那么他们只要有所听闻,就没有不倾心相告的道理。国博再把自己的见解与他们斟酌,什么事情不能办成呢?榦我曾私下认为,监司以按察为职责,应当先留意州县的官吏。近来见章漕在建宁,曾经召我进入书案,那里没有别的书,只有官员名衔册。他拿来向我询问,让我根据所知道的善恶优劣回答,他自己便用笔记下。不只是对榦如此,每逢遇到相识的人,他一定勤恳地询问。州县之间,去掉一个贪赃的官吏,一个州一个县都受到他的恩惠;一个州一个县得到一个勤勉奉公而又精明的人,那么一个州一个县都可以把裁决之事交给他。这样我们就可以端坐而执掌纲纪,使一道之内肃然有序;不但可以成就事务,又可以怡养精神、延年益寿。世道困窘,人才凋零,像国博这样的人,更应当厚重自爱,不应因细小事情损害自己。一路上的人物,榦我来不及全部知道。
吉州万安有李知县,名东,字子贤,邵武人氏,顷尝来考亭从学,亦精敏可喜。江州徳化有王知县,名贯之,字中甫,婺州人顷与之同在吴徳夫幕中,亦醇实不苟,皆可委以事而观其能。陈子华在湖口,尤可托。如此之类,更宜博访。若毎郡得一人,则一郡之事皆可委之,或邻郡之事亦可委。送人之寃抑,必获伸。政不必自责效于一身心力耳目之间也。大抵江西健讼成风,砍一坟木则以发冢诉,男女争竞则以强奸诉,指道旁病死之人为被杀,指夜半穿窬之人为强盗,如此之类不一而足。仁人君子爱物之念切,嫉恶之意深,鲜有不为之动者。故凡有诉,州县理防不当之法,莫若且索案,或具因依申,不可便予决也。若便追人,若便送狱,曲直未明而被害巳多矣。今日之病,兵不素练,粮不素储,卒有缓急,何以支吾?榦日夜有不恤纬之忧也。兵非漕司所掌,粮食一事,恐宜加意。今嵗江西虽小歉,较之常年亦为乐嵗。朝廷既不知籴,大家亦有余粟,更须筭计漕司财赋,除起解之外,不若以赢余委州县防明官吏,择税钱最多人户,平价和籴,或万石、二万石,随吾钱之多寡,收籴于南昌江滨,置仓盛贮,毎嵗增益。若嵗有凶歉,则平价出粜,旁郡凶歉可移以赈之。若加之师旅,则亦可资以给饷。嵗或屡丰,则以代输上流州县之纲运,而取其合运之纲米以填入此,以新易陈之策也。州县有学,最闗风教,今皆以为文具。江西素号人物渊薮,比年萧索尤甚,虽时文亦无杰然者,而况有学术乎?二陆唱为不读书而可以得道之説,士风愈陋,不过相与大言以自欺耳。学校虽存,教授固当教,提学岂可不提之耶?须是立为规程,宿学教授毎日必入学,诸生读书必有课程,教授防检其勤怠而赏罚之,旬申提学,亦间遣有学术徳望之人巡视之,又以见教授之能否而殿最之。异日必有人才可为世用,此其为益大矣。今之为运使者,未有知此者也。不惟今日,数十年亦未有知此。者也,自我举之,则将有闻风而视效者矣。此非细故也。与其徒创东湖之美名,而不思教养之实义者,大相辽絶矣。所谓规程者,更须熟思之。榦今亦欲行之于新淦,俟有规模,亦可相叅考也。东湖亦当拨入州学,如岳麓之例也。今日最急,莫如官防。最不可不奉行,且得先僃文榜以告戒之。一条戒官吏之蔑视而不奉行者,一条戒百姓之不肻行使者,一条戒顽民之诬告把持者,三者并行可也。至于实政,专委李司直巡行体访。李司直耐辛苦,不惮奔走,而又忠信可托也。其法无出于盐钱。若申朝廷,乞降下盐引,自贩自卖,如福建之法,与商贾并行。人食贱盐,而官得见钱,善之善也。然世俗多惮烦,又难与虑始,无心胆,必有破其説者。其次则莫若先取诸郡之盐价,于隆兴前后两江之所,差盐官,遇盐船至则籍其数,仍问其所发卖之地,分州县官为置塲,桩积以纯防子还之,然后均之盐铺,拘其见钱。所谓盐客者,本以防子买盐,今以防子还之,何所不可。彼之欲得见钱者,不过私下低买官防,此最乱法之民也。见钱多则官防有可兑之处,防价自高矣。计无出于此者,但其间防闲斟酌便宜,与二幕上下共议论也。此数事既举,则使台亦可以安然无事矣。最切要是且宜清心省事。有张元徳、甘吉夫处于内,有李国录、李司直处于外,而国博提其纲领可也。天下之宝,当与天下共惜之。此榦所以不敢自外,而辄进狂言也。复刘师文宝学【甲】榦八月下旬自金陵邸吏递至台翰并奏藁各一通,捧读惊愕,莫知所自,未及修谢,忽被汉阳之命,巳而督促就道,水陆奔驰,凡两月方达汉阳,遂成稽缓,不胜恐悚。榦闽之鄙人也,禀资庸陋,亡以逾人,先君以儒素起家,至绍兴御史,以清节为世所推重,不肖诸孤恪守先训,罔敢失坠。既冠,闻晦翁先生以圣贤之学诲后进,抠衣从之,始获粗知治心修身之本末。家素穷空,孥累猥众,迨至中年,偶得一官,奔走州县,亦不过为斗升之计,而推其所闻于父师者而见之行事耳。然以狷狭之资,不能同流合污,以自媚于世,故其得罪于人者常多,然亦有察其愚直,以为粗有足取,荐之于朝者凡数人,然非乡曲之旧知,则州县之属吏。独端明汪公尝三见荐于未尝识面之日,顾闽浙之相去壤地相接,是必有为之游谈者。惟阁下在西蜀数千里之外,自代之章乃首及于闽嵩州县之一小吏,以阁下之气节徳业视当世之士,固未肻多逊,而海内英俊亦岂无足以当论荐者,而顾求之于世所摈弃之人,此其所以惊愕而莫知所自也。
译吉州万安有一位李知县,名东,字子贤,是邵武人,近来曾到考亭跟随学习,也精明敏捷,令人喜爱。江州德化有一位王知县,名贯之,字中甫,是婺州人;近来曾和我一同在吴德夫幕中,也淳厚踏实而不苟且,都可以把事情交给他们来观察其才能。陈子华在湖口,尤其可以托付。像这类人,更应该广泛访求。如果每个郡得到一个这样的人,那么一郡之事都可以交给他,甚至邻郡之事也可以交给他。送来的冤屈,一定能够得到伸张。政务不必全靠自己在一身的心力耳目之间求得成效。大抵江西把好诉讼形成风气:砍了一座坟上的树木,就以发掘坟墓来起诉;男女争执,就以强奸来起诉;把路旁病死的人指为被杀;把半夜穿墙入室的人指为强盗;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仁人君子爱惜万物的念头深切,憎恶邪恶的意念强烈,很少有不被这些事情触动的。因此凡有诉讼,州县按理不应当采取不恰当的办法,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先索取案卷,或者把事情的原委具文申报,不可马上作出判决。如果立即追捕人,立即送入狱中,曲直尚未明白,而受害的人已经很多了。如今的弊病是,军队平时没有训练,粮食平时没有储备,一旦有缓急,拿什么来应付?榦我日夜都有不恤纬之忧。军队不是漕司所掌管的,粮食一事,恐怕应该加以留意。今年江西虽然略有歉收,但和往年相比也算是丰年。朝廷既不知道籴买,富家又有余粮,更应计算漕司的财赋,除去起解的部分,不如把盈余交给州县中明达的官吏,选择纳税钱最多的人户,按平价和籴;或买一万石、两万石,随着我们钱财的多少,在南昌江滨收籴,设置仓库盛放储存,每年增加。若遇到歉收,就按平价出粜;邻近郡县有灾荒,也可以调运粮食去赈济。如果加上战事,也可以用来供应军饷。若年年屡次丰收,就用它代替上游州县输送的纲运,再把它们应当合运的纲米取来补入这里,这是以新粮替换陈粮的办法。州县设有学校,最关系风俗教化,如今却都把它当作文具。江西素来号称人才荟萃之地,近年来尤其萧条,即使时文也没有杰出的人,何况有什么学术呢?二陆倡导不读书也可以得道的说法,士人的风气更加鄙陋,不过彼此说些大话来自我欺骗罢了。学校虽然存在,教授固然应当教导,提学难道可以不加以督察吗?必须制定规程:有学问的教授每天必须入学,诸生读书必须有课程,教授检查他们的勤惰并实行赏罚,每十天向提学申报;又间或派遣有学术德望的人巡视,以此考察教授的能否并评定优劣。将来一定会有人才可以为世所用,这样所带来的益处就大了。如今担任运使的人,没有一个知道这件事;不只是今天,几十年来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由我首先提出,就会有听到风声而仿效的人。这不是小事。与其徒然创立东湖的美名,却不思考教养人才的实际意义,两者相差太远了。所谓规程,还必须仔细思考。榦我如今也想在新淦实行,等有了规模,也可以互相参考。东湖也应当拨入州学,按照岳麓的先例办理。今日最急迫的事,没有比官防更重要的了。最不可不奉行,也应先准备文榜来告诫他们:一条告诫官吏轻视官防而不奉行;一条告诫百姓不肯使用官防;一条告诫顽民诬告、把持官防;三条一同实行即可。至于实际政务,专门委托李司直巡行体察访求。李司直能耐辛苦,不怕奔走,而且忠诚信实,可以托付。这个办法不出在盐钱上。若向朝廷申报,请求下发盐引,让人自行贩卖,如同福建的办法,与商贾一同实行。百姓吃到便宜的盐,官府得到现钱,这是最好不过的事。然而世俗大多害怕麻烦,又难以和他们谋划开创;没有心胆,必然会有人破坏这个主张。其次,不如先查取各郡的盐价,在隆兴前后两江的地方派遣盐官,遇到盐船到来就登记数量,仍然询问它要发卖到哪里,分派州县官设置盐场,囤积盐货,用官防子归还给盐客,然后平均分给盐铺,收取现钱。所谓盐客,本来就是用官防子买盐,如今用官防子归还给他,有什么不可以呢?他们想得到现钱,不过是私下压价收买官防子,这是最扰乱法令的人。现钱多了,官防子就有可以兑换的地方,防子价格自然会提高。计策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只是其中防范、斟酌和权宜办理之处,还要和两位幕僚共同上下商议。这几件事办成以后,使台也可以安然无事了。最切要的是暂且清心省事。内有张元德、甘吉夫,外有李国录、李司直,而由国博提纲挈领即可。天下的宝物,应当和天下人共同珍惜。这就是榦我不敢把自己置身事外,而贸然进献狂言的原因。答复刘师文宝学【甲】榦我在八月下旬从金陵,通过驿舍吏人收到您的台翰和奏稿各一通,捧读之后惊愕不已,不知道这件事是从何而来。还没来得及写信道谢,忽然接到汉阳的任命,随后又被催促上路,水陆奔驰,整整两个月才到汉阳,于是造成耽搁迟缓,实在不胜恐惧惶愧。榦是福建的鄙陋之人,天资平庸浅陋,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先父凭借儒学立身治家,做到绍兴御史,以清正节操受到世人推重;我这不肖的几个兄弟谨慎守护先父训诫,不敢失坠。成年以后,听说晦翁先生以圣贤之学教诲后进,便提衣襟跟随他学习,才开始粗略知道治心修身的始末根本。家中一向贫穷空乏,妻子儿女又很多,到了中年,偶然得到一个官职,奔走于州县之间,也不过是为了求得斗升之禄,同时把从父亲和老师那里听到的道理推行到政事中罢了。然而凭着狷介狭隘的资质,不能同流合污以讨好世人,所以得罪他人的时候常常很多。不过也有人看出我的愚直,认为尚有些可取之处,向朝廷推荐过我几次;但这些人不是乡里的旧相识,就是州县的属吏。只有端明汪公,曾在还未与我见面的时候三次推荐我。只是福建与浙江接壤相连,必定有人替我游说。唯独阁下身在数千里之外的西蜀,代替他人上奏的章疏却首先提到福建嵩州县的一名小吏。以阁下的气节德业看待当世士人,本来不肯多有退让;而天下英俊难道没有足以接受推荐的人吗?您却偏偏从世人所排斥遗弃的人中寻求,这就是我惊愕而不知其缘故的原因。
非榦之才有以异于人,阁下之识见亦非流俗之所能窥测也。人之所以自立者,亦以天之所以付予于我者,不可以不尽其分,初未尝以世之用不用,人之知不知而有所加损也。顾以衰贱无用之人,而乃独蒙大君子之知遇如此,则穷当益坚,老当益壮,亦不敢不痛自勉励也。榦之乡慕阁下之声名,非一日之积,而未得遂侍坐函丈之愿,丙寅夏从宦于江陵幕府,是时邉事方兴,议论之间落落难合,阁下去江陵方数月,幕府之故吏犹在,间有相问劳者,必曰使子遇前帅刘公,必将志同气合而无间也,榦犹莫能悟其所以言之者,巳而徧考前日之所施行,但见吏畏而民安,事修而用足,与其所亲见者大异,然后叹其命之穷而所遭之不偶也,孰谓十年之后复防知遇之厚乃如此耶?然虽防阁下之知遇如此,而榦之年巳六十有三矣,去函丈又二千余里。榦以职守所拘,无由致其身于大君子之侧,以▯其生平愿见之心,则亦有咨嗟太息而巳望阁下而不得见,榦之衰老又如此,则所恃以见其区区之情素者,一纸之书耳。又何敢以无谓之寒暄、不情之称颂而仰凟执事者之听耶?故敢并述其愚,以求教诲于左右。臣子之于君父,与生俱生而不可解于心者也。食人之禄者,当任其事,此亦不待智者而后知也。数十年来,风俗日异,谋身之意多于谋国,为私之心急于为公。上之人既不能明示好恶以力变之,或反推波助澜,使人安之以为当然。所谓防耻节义,至是扫地矣。国将何恃而能自立耶?此无他,义理不明而人心不正也。阁下其何道以革之耶?中夜以思,心焉如割,尚兾台慈,痛为当路者言之。右门拟与两浙陈运判夫以一介之贱吏,获▯于贤使者按临之下,于此而不言,是终巳不得舒愤懑于斯世者也。虽然,大言之则非其职之所宜,浅言之又恐委琐不足以渎使者之听。今如榦之职,诚所谓酿数百斛酒,办数千缗钱,虽世之庸贾亦能之。以使者之贤名,必不至使下吏不得以尽其职。榦之职,琐琐而不足以凟使者之听也。小者不敢言,而大者复不敢言,姑以贱职之所及而有闗于国家之大体者,为阁下言之。榦闻之,生民之命,社稷之安危,实系焉。京畿之民,尤所恃以屏翰王室,而不可不加恤焉者也。今也辙环四方,而未有饥穷困苦如浙西之民者焉。姑以二事验之:石门酒课旧额五六万缗,常有余,今也嵗解一万,常不足。界自若也,拍户自若也,而解钱不足者,民户减于昔,产业减于昔,则因沽酒之少而可以知户口之少也。石门酒库以灰和糟,嵗以粪田,虽狗彘不食,晨开务门,老穉累累买糟和糠而食者,肩相摩也。无钱而求糟以食者,常相半焉,则因食糟之多而可以知贫民之多也。圣天子在上,二三大臣所以寛恤民力者,无所不至,而京畿之小民户口日减,而贫民日众,是岂不深可悯者乎?立国之命,在于百姓,百姓之重,莫急于京畿。今乃虚耗贫困,一至于此,是岂不可深悯者乎?榦少从先生长者游,语及江右人物,未尝不以先大丞相为称首。恭惟某官忧国爱民之意,谋王防国之论,得诸家传而蔼然着于缙绅之间。主上轸念京畿之小民,而付之以输将之寄,此固百姓之所悬命焉者也。《皇皇者华》之诗曰:“载驰载驱,周爰咨询。”释之者曰:“周徧也。”言使者之询访无所不徧也。榦以一介么麽之贱吏,其去民为最近,得周旋闾里,览观风俗,而有闻焉,故敢不避僣越之诛,辄陈愚瞽以助询访之万一,伏惟少埀察焉。若夫赈恤之策,经理之方。非少知治体,不足以知此。惟阁下详择焉。
勉斋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巻七 宋 黄榦 撰
书
复辅汉卿主管书昨所论性无善恶心有善恶榦以为性亦可谓之有恶者葢因明道恶亦不可不谓之性而发葢天地之间只是个隂阳五行其理则为健顺五常贯彻古今充塞宇宙舍此之外别无一物亦无一物不是此理以人心言之未发则无不善巳发则善恶形焉然原其所以为恶者亦自此理而发非是别有个恶与理不相干也若别有个恶与理不相干又却是有性外之物也《易》以隂阳分君子小人周子谓性者刚柔善恶君子小人不同而不出于隂阳善恶不同而不出于刚柔葢天下未有性外之物也人性本善气质之禀一昏一明一偏一正故有善恶之不同其明而正者则发无不善昏而偏者则发有善恶然其所以为恶者亦自此理而发也故曰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然人性本善若自一条直路而发则无不善故孟子不但言性善虽才与情亦皆只谓之善及其已发而有善有恶者气禀不同耳然其所以为恶者亦自此理而发故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孟子所谓莫非命也程子所谓思虑动作皆天也张子所谓莫非天也阳明胜则德性用隂浊胜则物欲行亦是此意张子曰论气不论性不明论性不论气不备故知性之本善又知善恶皆性然后复明且备也更望垂教
译这并不是因为榦的才能有异于常人,而是阁下的识见也不是流俗之人所能窥测的。人之所以能够立身,也正是因为上天赋予我的本性和职责,不可以不尽自己的本分;起初从未因为世间是否任用、别人是否知晓而有所增减。只是像我这样衰老卑贱、没有用处的人,竟然独自蒙受大君子的知遇达到如此地步,那么困穷时应当更加坚定,年老时应当更加振作,也不敢不痛切地自我勉励。榦我乡里仰慕阁下的声名,并非一天两天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实现侍坐函丈的愿望。丙寅年夏天,我在江陵幕府任职,那时边境战事正兴,议论之间意见格格不入。阁下离开江陵才几个月,幕府的旧属吏还在,偶尔有人来慰问,必定说:“假使让你遇到前任主帅刘公,一定会志同气合,没有隔阂。”榦我当时还不能明白他们这样说的原因,后来全面考察您从前的施政,只见官吏畏服、百姓安宁,事务整治、财用充足,和我亲眼所见的情形大不相同,这才叹息您的命运困穷、遭遇不佳。谁能想到十年以后,竟又蒙受如此深厚的知遇呢?然而即使蒙受阁下如此知遇,榦我年纪已经六十三岁了,离函丈又有二千多里。榦我被职守所拘束,没有办法亲自来到大君子身边,以抒发平生想要拜见您的心愿,也只能咨嗟长叹罢了。仰望阁下却不能相见,而榦我又已经如此衰老,那么所能凭借来表达区区真情的,只有一纸书信罢了。又怎么敢用无谓的寒暄、没有真情的称颂,向上污浊执事者的听闻呢?所以冒昧一并陈述自己的愚见,以求得您的教诲。臣子对于君父,有一种与生俱来、在心中不可解脱的关系。享受别人俸禄的人,应当承担他的职事,这也不是必须聪明的人才知道的道理。几十年来,风俗一天天改变,谋求自身的念头多于谋求国家,为私的心情急于为公。上面的人既不能明确表示好恶来努力改变这种风气,有时反而推波助澜,使人安于这种状态并认为理所当然。所谓廉耻节义,到这时已经扫地了。国家将凭借什么才能自立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义理不明而人心不正。阁下将用什么办法来革除它呢?我半夜思考此事,心中如同刀割,只希望阁下仁慈,痛切地替当权者说一说。右边拟写给两浙陈运判。我作为一个卑微的小吏,能够隶属于贤能使者巡按所到的地方,如果对此不说话,终究就不能在这个世间舒展自己的愤懑了。虽然如此,说得高远些,又不是我职分所宜说的;说得浅近些,又恐怕琐碎而不足以污烦使者的听闻。如今像榦这样的职务,确实只是酿造数百斛酒、办置数千缗钱,即使世上的平庸商人也能做。以使者的贤名,必不至于使下吏不能尽到自己的职守。榦的职务琐碎,不值得污烦使者的听闻;小事不敢说,大事又不敢说,只好把卑贱职务所能接触而又关系国家大体的事情,向阁下陈述。榦听说,百姓的性命、国家的安危,实实在在都系于此。京畿的百姓尤其是屏障辅卫王室所依赖的,更不能不加以体恤。如今我车马周游四方,还没有见过像浙西百姓这样饥饿穷困的。姑且用两件事来验证:石门酒课旧额五六万缗,过去常有盈余,如今每年解送一万缗,却常常不足。地界还是原来的地界,拍户还是原来的拍户,而解送的钱不足,是因为民户比从前减少,产业比从前减少;那么从卖酒减少,也可以知道户口减少了。石门酒库用灰掺和酒糟,每年拿来肥田,虽然连狗猪都不吃,但每天早晨打开酒务门,老人小孩成群结队来买酒糟和糠吃,肩膀相互摩擦。没有钱而求取酒糟来吃的人,常常占一半;那么从吃酒糟的人很多,也可以知道贫民很多。圣明天子在上,几位大臣用来宽缓体恤民力的措施无所不至,但京畿的小民户口却日益减少,贫民却日益增多,这难道不是非常值得怜悯吗?建立国家的根本在百姓,百姓之中没有比京畿更急迫需要救济的。如今竟然虚耗贫困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非常值得深切怜悯吗?榦我年轻时跟随先生长者交游,谈到江右人物,没有一次不把先大丞相列为首位。我恭敬地想,某官您忧国爱民的心意、谋划王室和保卫国家的言论,得自家传,在士大夫之间显著流传。主上忧念京畿的小民,把输送财赋的重任交给您,这本来就是百姓性命所系之处。《皇皇者华》诗说:“奔驰而行,周遍地询问。”解释的人说:“周,就是遍。”意思是说使者的询访没有不到的地方。榦作为一个卑微渺小的小吏,距离百姓最近,能够在里巷之间周旋,观察风俗,听到一些情况,所以不避僭越获罪,冒昧陈述愚昧无知的意见,以帮助询访万分之一,恭请您稍加察看。至于赈济抚恤的策略、经营治理的方法,如果不是稍微懂得治理国家的体制,就不足以知道这些事情。唯愿阁下详细选择采用。《勉斋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卷七 宋黄榦撰 书信 答复辅汉卿主管书 昨天所谈的“性没有善恶、心有善恶”,榦认为性也可以说是有恶的,大概是根据明道所说“恶也不可不称为性”而发。天地之间只是阴阳五行,其理就是健顺五常,贯通古今,充满宇宙;除此之外没有另一件事,也没有一件事不是这个理。就人心而言,未发时无不善,已发之后善恶才显现。然而追究它之所以成为恶,也同样是从这个理发生的,并不是另有一个恶与理毫不相干。如果另有一个恶与理毫不相干,那反而是存在于性之外的东西了。《易》以阴阳分别君子和小人,周子说,性包含刚柔善恶,君子小人虽不同,却不出于阴阳;善恶虽不同,却不出于刚柔。天下本来没有性之外的事物。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只因气质禀赋有昏明、偏正的不同,所以善恶各有不同。禀赋明而正的人,发出来无不善;禀赋昏而偏的人,发出来就有善有恶。然而它之所以成为恶,也仍然是从这个理发生的,所以说恶也不可不称为性。但是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假如从一条直路直接发出,就无不善。因此孟子不但说性善,即使说到才和情,也都只称为善。到了已经发出而有善有恶,只是由于气禀不同罢了。然而它之所以成为恶,也仍然从这个理发生,所以恶也不可不称为性。孟子所谓“无不是命”,程子所谓“思虑动作都是天”,张子所谓“无不是天”,阳明胜则德性发挥,阴浊胜则物欲流行,也都是这个意思。张子说:“只谈气而不谈性,便不明白;只谈性而不谈气,便不完备。”所以既知道性的本体是善,又知道善恶都是性的一种表现,然后才算明白而完备。还希望您赐予教诲。
上江西运使书居于其职而不知事之曲直者,不智也。知其事之曲直而不为之处当者,不仁也。受人特逹之知而无以报之者,不忠也。报之不以其道而陷人于有过者,不义也。榦诚闽之鄙人也,少不自励,老而无用,不自量度,乃以一命之防而膺百里之寄。百里之内,利害休戚,皆不容于不闗其心也。虽事之不至于其前,犹当日夜求访而思有以处之。况明知其不可,乃坐视而莫之救?即举天下之士,孰无求进之望哉?或以佞,或以贿,或以请托,或以亲故,其求之者非一方也。固有求而不得,未有不求而自得也。榦非不求也,自知其衰老而不敢求也。部使者之荐举,乃首及于不求之人。此古人有言曰:「以国士遇我,以国士报之。」言各求其称也。一则恩造,二则恩造,朝夕伛偻于其间,伺人之顔色,顺人之风防,惟恐有失焉者,是妾妇之道。将顺其美,若夫正救其失,扶持植立,不使人有纎毫之玷,以成其光明盛大之德者,此国士之报也。王氏饶珉之讼,榦之所不能晓者也。婉婉之弱子,哀号于其前,求以奉其母而不得,此仁人君子之所宜动心也。然所谓天伦者,谓其亲疎髙下,灿然有条而不可易也。以弟而继兄,为子而追母,则天伦乱矣。非所以令众庶见也,非所以明道而立教也。夫以一偏之词,执其数十家之族人而指以为教唆者,其虚实未可知也。以部使者之严追而送之他郡,弃其家族,奔走道途,吏卒之诛求,囹圄之禁系,十数家者必荡然而失其常产矣。是岂不深可悯耶?夫仁人君子之遇事,如权衡然,葢亦平其心而非有所轻重于其间也。然毫厘之际有所未察,则亦容有不得其平者。部使者之威令若雷霆然,世有登乎千仞之山,闻雷霆之发于太空也,隠然如婴儿之声,及其一震,则裂大石,折大木,举措之间不可不审也。如此,此榦之所以日。夜思念而不容自黙也。夫承使者之命而追十数家之人于县令,非有所扰也。然为县令则不容不为百姓虑,受人之知则不容不为知已者虑也。苟为不然,则不仁、不智、不忠、不义,是小人也。大君子之门,岂容有此无状之小人哉?此榦之所以不避斧钺之诛而敢有所言也。伏惟台慈察其情而加贷宥焉。复李仲诗淮西帅【大东】榦比以踪迹不能自明,遂具事之始末,仰溷台听。方惧渎尊以速罪戾,乃防颛价宠赐,反覆开晓,闻所未闻,而又谦抑▯借,如待敌已,不胜悚惧,不胜感激。承谕彼书,是犹欲以结集事,嫁其罪于榦也。比见有蘓知録者,以忧归,过此相访。云郭一日呼两狱推司而问之曰:“狱案中如何都不晓?”及通判狱吏荅云:“此事与通判不相干,如何敢冩?”郭大怒,令申报判云:“各勘杖一百。”知録徃见之,遂相引入卧内,于纸袋中出文书一巻,内有一条云:“一体究得上件结集事,系是黄通判使令。”知録云:“不知是何人体究,凭何人言语?既无此事,如何敢胡冩?”通判便肯休。郭遂教令知録供一状来,云:“徐师防系妄传州郡台示李明之徒,想亦是诈传通判台防。”遂判一照字。而今台谕云云,则其説尤可信。不知朝廷将信帅司之供责耶?抑将信彼之偏辞耶?可谓愚之甚也。苐恐龙图于庙堂私劄中,未免委曲其词,以致疑惑而不判然别白言之,所以中都相识交以书来相告也。若是黄通判与谋州郡,何不将一行人解帅司?乃累日抗拒而不发耶?只此一节,便自可见,其他不辨而自明也。台谕每以为其人奸险可畏,榦但见其庸陋愚俗,而不见其可畏也。榦愚不肖,数受教于当世之君子矣,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直道而行,成败利钝,一切付之度外,又何彼之足畏哉?以堂堂大帅,乃凛然畏一列郡之缪守,此榦之所以不晓也。观前此赐教,以为抑于形势,方今朝列皆贤者,或遇为人所误,为之移书求荐,则有之。若其人不足荐,不足用,明白而告之,彼岂不见听?且龙图之荐人,为朝廷耶?为形势耶?髙邮应守,其人自贤,又石丈之懿亲,而丞相之所拔擢,一语不合,东帅劾而去之,谁议其非者?
译致江西运使书 身居其职却不知道事情的是非曲直,是不智;知道事情的是非曲直却不替它妥善处理,是不仁;受到别人特别通达的知遇却没有办法报答,是不忠;报答却不用正当的方式,反而使人陷于过错,是不义。榦确实是福建的鄙陋之人,年轻时没有自我勉励,老了又没有用处,却不自量力,竟凭借一命之官而承担百里之地的重任。在百里之内,凡是利害祸福,都不能不关心。即使事情还没有来到面前,也应当日夜寻访,思考有没有办法处理,何况明明知道它不行,却坐视不救呢?即使举天下之士,谁没有求取进身的愿望呢?有的靠谄媚,有的靠行贿,有的靠请托,有的靠亲属故旧,他们求取进身的途径不止一种。固然有求取而不得的,却从没有不求取而自然得到的。榦并不是不求取,只是知道自己衰老,所以不敢求取。部使者的推荐,却首先涉及不求取的人。这正是古人所说:“以国士来对待我,我就以国士来报答他。”意思是彼此都求得相称。一方面是恩德造就,另一方面又是恩德造就,早晚弯腰曲背地处在其中,窥伺别人的脸色,顺应别人的风向,只怕有所失误,这便是妾妇的做法。顺成他的长处,至于纠正、挽救他的过失,扶持他、树立他,不让他有丝毫玷污,以成就他光明盛大的德行,这才是以国士报答国士。王氏饶珉的诉讼,是榦我不能理解的地方。一个柔弱的孩子在他面前哀号,想要奉养母亲却不能做到,这是仁人君子应当为之动心的。然而所谓天伦,是说亲疏高下灿然有条理而不可改变。以弟弟继承哥哥,以儿子追继母亲,就会扰乱天伦。这不是用来让众人观看的,也不是用来彰明道理、树立教化的。仅凭一方面的供词,拘捕数十家族人,指认他们为教唆者,事情的虚实还不能知道。凭部使者严厉追捕,把他们送到其他郡县,抛下家族,奔走道路,遭受吏卒索取,受到牢狱拘禁,十几家人一定会荡然失去原有产业。这难道不是非常值得怜悯吗?仁人君子遇到事情,就像秤和尺一样,本来应当平心处理,并不是在其中有所偏轻偏重。然而在毫厘之间如果有一点没有察觉,也就可能不能公平。部使者的威令如同雷霆一般:世上有人登上千仞高山,听见雷霆在高空发作,隐约像婴儿的声音;等到它突然震响,就能劈裂大石、折断大木。因此一举一动之间不能不审慎。这就是榦我日夜思念、不能自己保持沉默的原因。承受使者的命令,把十几家人从县令那里追捕来,并不是要故意扰乱什么。然而做县令,就不能不替百姓考虑;受到别人知遇,也不能不替知己考虑。如果不是这样,便是不仁、不智、不忠、不义,是小人。大君子的门下,哪里容得下这样无状的小人呢?这就是榦我不避斧钺之诛而敢于有所陈说的原因。恭请阁下仁慈地察看其中情由,加以宽贷赦免。答复李仲诗淮西帅【大东】榦我近来因为行迹不能自行表白,于是把事情的始末全部陈述出来,仰请污烦阁下听闻。正害怕污辱尊严而招来罪责,却忽然蒙受您专门派遣使者赐予恩宠,反复开导说明了我从未听闻的事情,又谦逊抑制、宽容借贷,像对待敌己一样,我实在不胜惶恐,也不胜感激。承蒙您告知,对方的书信仍然想把结集案件的事情归罪于榦。近来见到一个苏知录,他因忧患回乡,经过这里来访。他说郭某有一天召来两名狱推司询问:“狱案中的事情为什么全都不明白?”等到通判狱吏回答说:“这件事与通判无关,怎么敢写?”郭某大怒,命令申报通判,说:“各打杖一百。”知录前去拜见他们,于是被他们引入内室,在纸袋中取出一卷文书,其中有一条说:“一同查究得知上述结集之事,是黄通判指使的。”知录说:“不知道是哪一个人查究的,凭什么人的话?既然没有这件事,怎么敢胡乱书写?”通判于是愿意罢休。郭某便教知录供上一纸状词,说:“徐师尹只是妄自传达州郡台示给李明之流,想来也是假传通判的台旨。”于是判下一个“照”字。如今台谕如此,那么这种说法就更加可信了。不知道朝廷将相信帅司的供状和责问,还是将相信对方片面的言辞?这可以说是愚蠢到了极点。只怕龙图在朝廷的私人奏札中,难免委婉曲折地措辞,以致产生疑惑而不能明白分别地说清楚,所以中都的相识者接连写信来告诉我。假如黄通判和州郡共同谋划,为什么不把这一行人解送帅司,反而连续多日抗拒不发呢?只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其他事情也会不辨自明。台谕每每认为此人奸诈险恶、可怕,榦我只见他庸陋愚俗,却没有看出他有什么可怕之处。榦我愚昧不肖,却多次受到当世君子的教诲;只要礼义没有过失,又何必忧虑别人的议论?坚持正道而行,成败利钝,全都置之度外,又有什么值得害怕他的呢?堂堂的大帅,竟然凛然害怕一个列郡的谬妄太守,这是榦我不能理解的。看从前赐下的教诲,您认为是受形势压制;如今朝廷官员都是贤者,有时被人误解,替人写信求推荐,这种事是有的。如果那个人不值得推荐、不能任用,明白告诉他,他难道不会听从吗?况且龙图推荐人,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形势?高邮应守本人贤能,又是石丈的至亲,也是丞相所提拔的,只因一句话不合,东帅弹劾而罢免他,谁来议论东帅不对呢?
龙图之威望,岂减于东帅?今乃如此隠忍囘互,得无损威望耶?果如此,则继今以徃,髙见逺识之士皆不敢曵裾于龙图之门,而形势之人日至矣。今观彼书,有欲引嫌囘避之语,大府遂有乞迁移通判之奏,是为其胁吓而不自觉也。果欲囘避,则自囘避,何必见告耶?且继之曰:「已作劄子逹大坡矣。」是何言语,乃敢陈于连帅之前?彼其意葢欲以大坡相恐吓耶?便是同列亦不敢出此语,而大帅之威风乃能受此胁吓耶?且彼何等物类?大坡又何尝眷眷于彼,特以虚声相恐,便为之动?又有大于此者,则当何如也?奏状中有「委有才学」之语,不知何者为才,何者为学?将委实见其有才学耶?抑此二字为形势而发耶?甚非天下之士所望于大君子之门也。经济之才,世不多见,如龙图之襟度忠壮,固当以韩范自期,而世之所谓属望者,亦不轻而受制于小人乃如此。此有识所以为之不满也。富贵之来自有定分,一门之中登法从者相踵,世固不徒以贵显望龙图,而以道德功业望之也。大江之西,贤士大夫如林,持清议者口若剑防,故区区之愚忠,更望龙图持心正大处,已方严是非可否,一切付之公论,而祸福利害举不能动吾之心,则此等小人奉头鼠窜之不暇,又何敢肆无礼于其上,而以形势相胁持耶?如此则道德日以益,功业日以彰,声名洋溢西山东湖,当为之改观矣。榦愚不肖,辱龙图之爱念者甚至,区区之意亦但欲修身明道,报知已者,而不敢以功利为心。今龙图每得书,必勉之曰:「旦夕必得郡」,或曰:「必分符」。榦不知郡为何物,符为何物,乃如此利害而屡勤龙图之开晓耶?顔子、曾子不试郡,不分符,将不得为贤人乎?天下之士皆必试郡分符而后为可贵耶?如此则龙图亦未为深相知者矣。夫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士亦思所以自立耳,而何无位之足患哉?大韶、大濩森罗乎胸中,用之则陈之朝廷,荐之郊庙。不用则戛击搏拊于大山长谷之中,穹材茂木,清韵遗响,自以为乐。囘视人世,方且击瓮盎,奏淫哇,杂优溺,何足听哉?何足恋哉?榦所遣丐祠人尚未归,幸而得之,更当买舟絶江,长歌痛饮于吴山之上,然后归老武夷山中,不复交于人世矣。仰恃寛▯,僭陈愊悃,言词激切,尚幸矜照。复交代王寺丞【从】榦比承台翰之赐,又辱真染见之别,幅词意郑重,不胜感刻。谀词贱迹,不复重禀。惟是交承之契,诚非偶然,况又得踵贤者之遗规,其为感幸,非言所可既也。汉阳小垒,介于大国之间,士大夫不自爱重,徃徃过自畏怯,又以一苇可航,虽守土之官,亦絶法出境,奔走诸台,谄事上官,不过求知巳事,苞苴徒餔啜耳。想其趋走台府,未免伛偻屈折于吏书之前,以至自损威重,以故台前兵卒,视汉阳如县吏之视都保耳。其肆为无礼,计非一朝一夕之故。奉天子命为守,岂宜低首下气奉承此辈耶?自交代文赫然奋怒,执而囚之,公议翕然,咸以为当。大别秋兴,自此遂增九鼎之重矣。榦也庸懦不武,亦得袭此余威,稍可自振,何幸如之,何幸如之!或者以为州郡不应収禁监司之兵卒,天下之恶一也。监司兵卒敢以扰州郡,而州郡治之,是为监司惩恶也,何不可之有?以太守而敢于治监司兵卒,则太守之贤可知,又足以明监司之贤,然后州郡乃敢如此也。此蔡丈一时施行之失当,亦自悔之矣。吾辈従宦,诚非得已,不过为贫为义,合则留,不合则去,况事之直在我,又何歉之有?榦视事已数日,茫然未知颠末,特每事必照交代丈例施行,所谓步亦步,趋亦趋也。有可见教者,更望不外。复李军使书【蜀人】榦讲闻髙谊之日乆矣,参辰相望,愿见无由。忽承惠书,陈义慷慨,词气奋厉,如惊湍怒涛,汹涌奔放,不可涯涘。不问可知其为蜀之名士也。忠义之心,人谁无之?顾志昏于利,气怵于势,则畏懦蓄缩,而不能以充此心耳。观执事之所以自叙,岂流俗之所敢望哉?顾是非毁誉属乎人,穷通得丧属乎天,吾惟尽吾此心而已,其他皆不必论也。闽蜀相望,几万里,安杨之事,固不能尽知,而亦尝窃闻其略矣。柴与之,世之所谓善彚,而顾若是焉?何哉?宜春善地,士友亦多,可与语,惟执事安之而已。榦少不自力,老而无成,资性狷狭,与世多龃龉,其穷悴特甚,俾守偏垒,年事至此,岂能尚随俗俯仰?方上香火之请,裹足穷山,杜门扫轨,以终余年。安得千寻之绠,挈执事于深渊?惟执事安之。公道开明,晋用有日矣。
译龙图的威望难道比东帅低吗?如今却这样隐忍回避,难道不会损害威望吗?如果果真如此,那么从今以后,那些有高见远识的士人都不敢到龙图门下求见,而趋炎附势的人就会每天到来。如今看对方的书信,其中有想要引嫌回避的话,大府于是上奏请求调任通判,这就是受了他的胁迫而自己还没有察觉。果真想回避,那就自行回避,何必特意告诉别人呢?而且后面又说:“已经写了札子送达大坡了。”这是什么话,竟敢陈说在连帅面前?他大概是想借大坡来恐吓您吧?即使同列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而大帅的威风竟能承受这种胁迫吗?况且他算是什么人?大坡又何尝对他如此牵挂,不过用虚声恐吓,您便被他打动了吗?如果还有比这更大的事情,将来又该怎么办呢?奏状中有“确实有才学”的话,不知什么叫才,什么叫学?是确实看见他有才学,还是这两个字是为了形势而说?这实在不是天下士人对于大君子门下所抱的期望。经世济民的才能,世间并不多见;像龙图这样的胸襟气度、忠诚刚壮,本来应当以韩琦、范仲淹自期,世人所谓的期望也不轻,怎么竟会这样受制于小人呢?这就是有识之士对这件事感到不满的原因。富贵的来临自有定数,一门之中接连有人登上法从之列,世人本来并不只是因为尊贵显赫而仰望龙图,而是因为道德功业而仰望您。大江以西,贤士大夫多如树林,主持清议的人言辞锋利如剑,所以我这区区的愚忠,更希望龙图持心正大,端正严明地处理是非可否,一切交给公论,而祸福利害都不能动摇您的心。这样一来,这些小人连抱头鼠窜都来不及,又哪里敢在您上面放肆无礼,拿形势来胁迫您呢?这样道德会日益增长,功业会日益显著,声名洋溢于西山、东湖之间,这些地方也会因此改观。榦我愚昧不肖,却深深蒙受龙图的爱护关怀;我的区区心意,也只是想修身明道,报答知己,并不敢把功利放在心上。如今龙图每次收到我的信,必定勉励我说:“早晚一定得到一郡之地。”或者说:“一定会分符任职。”榦我不知道郡是什么,符是什么,怎么竟把它们看得如此利害,屡次劳烦龙图开导我呢?颜子、曾子没有治理郡县、分掌符节,难道就不能成为贤人吗?天下的士人都必须治理郡县、分掌符节以后才值得尊贵吗?如果这样,那么龙图也还没有真正深知我。夫子说:“不要担心没有职位,要担心凭什么立身。”士人只应思考凭什么立身罢了,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地位呢?《大韶》《大濩》的乐章森然罗列在胸中,得到任用就陈奏于朝廷,荐献于郊庙;不被任用,就在大山长谷之中敲击乐器、演奏音乐。高大的树木、茂盛的林木之间,清越的韵律和遗留的回响,自己也以此为乐。回头看人世间,那些人正敲击瓦缶,演奏淫靡歌声,夹杂着优伶和溺器般的杂声,有什么值得听呢?有什么值得留恋呢?榦我所遣派请求祠禄的使者还没有回来,幸而能够得到批准,便应当买船渡过大江,在吴山之上放声高歌、痛饮,然后回到武夷山中终老,不再与人世往来了。仰仗您的宽宏,冒昧陈述内心真情;言辞激切,还希望您怜悯察看。答复交代王寺丞【从】榦近来承蒙您赐下书翰,又承蒙您亲笔染翰相别,尺牍中的情意十分郑重,实在感激铭刻于心。那些阿谀之词和卑微行迹,就不再重复禀告了。只是我们交往承受的情谊,确实不是偶然,何况又得以继承贤者的遗规,这份感激和庆幸,实在不是言语所能说尽的。汉阳这座小城堡,处在大国之间,士大夫不能自爱自重,往往过分畏惧,又因为一苇可以通航,即使是守土的官员,也断然不敢出境,只奔走于各台司之间,谄媚侍奉上官,不过求得上官知道自己的事情,得到些馈赠和残羹冷饮罢了。想来他们奔走于台府之间,免不了在吏员文书面前弯腰曲身,以至于自己损害了威严权重,因此台司面前的兵卒把汉阳看得如同县吏看待都保一般。他们肆意无礼,并非一朝一夕造成的。奉天子之命担任守臣,难道应该低头下气去奉承这类人吗?自从交代文赫然奋怒,将他们逮捕囚禁后,公众议论一致赞同,都认为处理得当。大别山秋日的兴盛,从此便增加了九鼎般的分量。我榦庸碌懦弱,不勇武,也得以借着这股余威,稍稍振作自己,这是何等幸运,何等幸运!有人认为州郡不应拘禁监司的兵卒,因为天下的恶行都是一样的。监司的兵卒胆敢扰乱州郡,而州郡依法惩治他们,这正是替监司惩罚恶人,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以太守的身份竟敢惩治监司的兵卒,那么太守的贤能就可想而知了;这又足以说明监司本身贤能,州郡才敢这样做。这是蔡丈一时施行得不当,他自己也后悔了。我们这些人出仕为官,实在不是出于自己的愿望,不过是为了贫困和道义;合适就留下,不合适就离开,何况事情的正理在我,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榦到任办事已经几天了,茫然还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只是每件事都一定按照交代文丈的旧例办理,所谓他怎样走我便怎样走,他怎样快走我便怎样快走。若有可以指教我的地方,还望不要有所保留。《复李军使书》【蜀人】榦听闻您的高尚情谊,已经很久了;我们如参星商星般相隔遥远,有愿望相见却没有机会。忽然承蒙您赐书,陈说义理慷慨激昂,文辞气势奋发凌厉,如惊湍怒涛,汹涌奔放,没有边际。不必询问也可知道,您就是蜀地的名士。忠义之心,谁人没有呢?只是志向被利益昏乱,气势被权势吓退,于是畏惧怯懦、畏缩不前,不能充实发扬这颗心罢了。看您自述的情形,难道是世俗之人所敢企望的吗?只是是非毁誉属于别人,穷困通达、得到失去属于上天,我只管尽我这颗心罢了,其他事情都不必谈论。闽地和蜀地相隔几万里,安杨的事情,我固然不能完全知道,但也曾私下听说过大概。柴与之,世人所说的善于汇集人才的人,怎么竟会这样呢?是什么缘故?宜春是个好地方,士友也很多,可以同他们交谈,只有希望您安心在那里罢了。榦年轻时不肯自我奋勉,年老了仍一事无成,资质性情狭隘,和世俗多有抵牾,困穷憔悴尤其严重;如今让我守着偏僻的小城,年纪又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能随俗俯仰呢?正准备请求奉祠,裹足于穷山之中,闭门谢客,以终此余年。哪里能得到千寻长绳,把您从深渊中提拔出来呢?只希望您安心。公道已经逐渐彰明,晋用您的日子就要到了。
与刘晦伯侍郎书榦拙谬,无他长,平生但知从师友读书,于世事全不通晓。一行试吏,亦但知守父兄亷勤之训,此侍郎所熟知。又安知边防为何事?既为此来,亦不敢不私自筹度。以爱君忧国为此心之主,而一身之利害不敢计。至于存抚百姓,相亲相爱,使如父兄子弟,腹心手足。入可使守,出可使战。人心既归,则兵之弱者当思所以使之强,财之乏者当思所以使之富。城池虽难猝修,而要害之地亦当思所以为老弱保聚之谋。南北之限,虽有淮河之阻,吾既能探彼之事,彼又岂不知吾之虚实哉?吾之至忠至诚至仁至信,又以服南北之心,而又知吾之不可犯,则虽羊陆之事,恐不出此。今北方扰扰,内有骨肉之相残,外有强敌之相迫,山东河北郡盗蠭起,道路不通,此岂非诸葛孔明所谓存亡危急之秋耶?今托身于人,而目之所见,皆与心之所谋者不相类。天下人物,有才智自足以有为者,有才智不足而资人以有为者。自足有为者,当依之;资人以有为者,当辅之。既不足有为,而又訑訑然拒人于千里之外,此所以私窃愤懑,而亦不敢见之词色也。目今相处,亦无他事之小小者,亦不敢数言。其闗系稍大者,亦不容不言。礼貎徃来,亦与他郡守贰无异。但势分太尊,而情好隔;得失太重,而猜防深。望其松茂栢悦,鱼川泳而鸟云飞,则决无此也。不独于榦为然,而僚属莫不然也。姑以貌相承而已。初亦甚觉可骇,今则乆而安之矣。闻不和之説,已闗庙堂之听。欲和甚不难,但相与为欺君误国,持禄自谋之计,则无徃而不和。是非可否之相济,乃所以为和也。初亦思为避之之计,葢恐其隂相中伤。今既顽然听其自尔也。辱侍郎爱念之深,且有甚不可处之虑,此亦无不可处者,姑自尽而已。余则付之分也。故敢详及之。榦冬至一疾几殆,稍安即过歴阳鞫狱徃。反一月,胡总卿以檄见招。更两三日后,徧走防淮数百里,巡视守把。即过金陵,亦得一见。制帅入幕之请,恐非寒贱所敢望也。区区愚见,窃意边邮无宁静之理。傥得如侍郎之公忠无我,以抚临军民,广谋博听,延揽英豪,庶几有屹然不可拔之势。但従容献纳,折冲樽俎,自有妙算,又不在于东驰西骛也。附此申禀。
译《与刘晦伯侍郎书》榦愚拙谬误,没有别的长处,平生只知道跟随老师朋友读书,对于世间事务完全不通晓。一旦出仕任职,也只知道遵守父兄廉洁勤勉的教训,这一点侍郎您很熟悉。又哪里知道边防是什么事情呢?既然为此而来,也不敢不私下筹划思量。把爱君忧国作为这颗心的主宰,而不敢计较自身的利害。至于保存安抚百姓,使他们彼此亲近相爱,如同父兄子弟;使他们入内可以守城,出外可以作战。人心既然归附,就应当思考如何使弱兵变强;财物匮乏,就应当思考如何使它富足。城池虽然难以仓促修治,但要害之地也应当思考如何为老弱百姓谋求保全聚居之所。南北的界限,虽然有淮河阻隔,我们既然能够探知敌方的事情,敌方难道不知道我们的虚实吗?我们以极端忠诚、至仁至信的态度,又使南北人心归服,并且让他们知道我们不可侵犯,那么即使达到羊祜、陆抗那样的情形,恐怕也不会超出这个办法。如今北方纷扰不安,内部有骨肉相残,外部有强敌逼迫,山东、河北的郡盗蜂拥而起,道路不通,这难道不是诸葛孔明所谓存亡危急的时刻吗?如今寄身于别人那里,眼睛所见的一切,都和心中所筹划的事情不相符合。天下的人才,有才智足以凭自己有所作为的,也有才智不足、需要借助他人才能有所作为的。足以凭自己有所作为的人,应当依靠他;需要借助他人才能有所作为的人,应当辅佐他。既然自己不足以有所作为,却又自以为是地把别人拒之千里之外,这就是我私下愤懑的原因,但也不敢在言语神色上显露出来。如今相处,也没有其他小事,不敢多说几句;但关系稍大的事情,也不能不说。礼貌往来,和对待其他郡守没有不同,只是地位尊卑相差太大,情谊便隔绝了;得失关系太重,猜疑防范也深。若想看见松树茂盛、柏树喜悦,鱼儿在河中游泳、鸟儿在云间飞翔,那是绝不可能的。不只是榦如此,僚属也没有不是这样。大家姑且只在表面上相互应承罢了。起初也觉得很可怕,如今相处久了便安于此状。听说不和的言论已经传到朝廷耳中。想要和谐相处并不难,但如果彼此采取欺骗君主、误国害民、保住俸禄以谋自身的办法,那么无论到哪里都可以装作和谐。真正的和谐,是彼此以是非可否相互补益。起初我也想过躲避的办法,大概是怕有人暗中中伤我。如今既然已经顽强地听任他们自作自为,也就罢了。承蒙侍郎深切关怀,又担心有难以处置的事情,其实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可处置的,只管自行尽力而已。其余的事情就交给命运吧。所以才敢详细说到这些。榦在冬至患病,几乎危殆,稍稍好转便经过历阳前往审理案件。往返一个月后,胡总卿用檄文召我。又过了两三天,遍走淮河防线数百里,巡视守卫关隘。经过金陵时,也得以见了一面。至于制帅邀请我入幕,恐怕不是我这样的寒微之人敢于奢望的。我的一点愚见,私下认为边境驿站不会有安宁之理。倘若能够像侍郎您这样公正忠诚、无私无我,去抚慰统领军民,广泛谋划、听取意见,延揽英雄豪杰,也许可以形成屹然不可撼动的形势。但从容地进言纳谏,在酒席之间折冲樽俎,自有高明的谋略,并不在于东奔西走。附此禀告。
与胡总卿书榦比因人行,尝草率具▯人之敬,度必闗渎台听。惟是请违倐忽,十阅月,拳拳尊慕实切此心。自顾寒防,朝廷过听,用逾其分,气血日衰。去家十五年,忽动丘壑之念,遂上香火之请。不防开允,俛首于此事。简民醇可以养疴,一旱可畏,种不入土,人无葢藏,朝夕凛然无以为计。计使以监司而守武昌,必欲括诸郡之粟以归一郡;制使以防邉而实逺储,不肯泄逺郡之粟以归内地。汉阳介于安复、武昌之间,制使禁安复之米使不得至汉阳,漕使又欲泄安复、汉阳之米以济武昌,以故汉阳独受其害。所幸得旱之初,尽捐帑中之积,广籴客米得万石,而旧积亦有三万,不斗大之郡而有四万石之积,遂可以安枕而无虞。然两司之交鬭犹未已也。计使挟朝廷之命以持制阃,又以阃外之权以令漕司,至遣大军数十人守汉阳之境。计使又迁怒以治安复之官吏,是何气象乃若是耶?监司之体当如是耶?隂阳不和则为旱,人事如此,何以召天地之和?朝廷择人以安逺,而一室之内自相攻击,何以安人心而固吾圉耶?世之所谓人物,乃如此,其岂不大可寒心耶?以是益令人动归去来之兴也。要之,制使之理为直,葢实塞下之粟事体为重,而救一郡之歉亦易为力也。亦尝以为解计台之意,遂亦并防见诋。自是只得静以听之,不敢被髪缨冠而徃救也。榦止俟赈济结局,当再申前请,得遂従欲,则当买舟东下,拱听教诲也。与綦总郎书【奎】榦复自向者某官出宰建阳,得托受防之庇,因获晋拜。去嵗金陵,复得预属吏之末。兹承肃将正命,荣总饷台,又获宻迩台治,朝夕亲承教条,视他郡有荣耀焉。顾以疎贱,仅能具名姓,通记府虽一水之阻,又不敢越境亲承约束。拳拳此心,如水东注。然区区贱职,有不敢不禀渎者,是以忘其犯分之诛,辄自冒昩陈之。榦衰晩庸谬,无足比数,误防朝廷知遇之厚。试邑一年而得倅,为倅一年而得郡,此近例所无。有不肖何足以当之?朅来此邦,民淳事简,日领词讼不过三五纸,晨起治事一二刻即退,终日可以髙卧。财赋之入不过市井酒税,亦不难办,真无毫髪可以图报朝廷知遇之意。身虽佚而心实不遑安也。然有一国之地,则当有一国之政,毫髪有阙,则无非太守之罪,是岂得以为事简而自佚哉?汉阳虽小郡,实与武昌为唇齿。丙寅丁夘,榦适在武昌,武昌之人日夜望汉阳之烽火以为安否。孙氏都武昌,而使鲁肃守汉阳,则其为要害可知。今乃荡然无城池之可恃,此岂郡守之所敢自安?城南俯瞰大江,堤岸低薄,夏月水涨,居民昼夜为之不宁。一或溃决,则一郡生灵皆为鱼矣。城池堤岸二事,乃郡政之最大者,日夜筹度计画,要非郡计所能独办。俟有成説,即具利害方略申朝廷诸司。而目前有不容已之事,惟使所可以主张者:本军军籍多缺,禁军二百人,仅存百二十人,多游手亡命之徒。向来廪给不充,听其朝来暮去。自榦到任,为之增廪给,然后粗有固志,且招填已及百五十人,见招是旧额,但无营屋可居,徃徃散处民间。有营屋二三十间,又在郡山之后荒芜无人之地,深为非便。葢汉阳郡城自绍兴之初残破之后并无居民,岳侯屯兵武昌,遂占郡城荒地为水军寨所占之地,居郡城三分之一也。水军七八百人,又皆髙燥之地,郡中居民皆在卑湿,又皆偪仄,无所容居。军学乃在湖水之中,同官廨舍,徃徃不能备,犹非利害。而禁军无营寨,乃缺典之大者。今水军所居之地,既为寨屋,又为房廊;既为廨舍,又为花圃。向屯七八百人,则空地甚多。同为屯军、水军之地有余,而禁军乃无营寨。禁军之兵无地可居,而寄屯之军其地反多空闲。以彼有余补此不足,公此心而观之,亦无不可者。欲乞某官曲加怜念,呼权司而谕之此意,或差一属官过江相度。如果从所请,本军每嵗甘出赁金偿之,亦惟命是听。么么小郡,非上司力赐主张,则虽有趋事赴功之念,亦无以展布。复丰宅之淮西帅【有俊】
译《与胡总卿书》榦近来借别人出行,曾草草写了一封表达对您的敬意的信,想来一定会惊扰台听。只是请假离任以来忽忽十个月,对您的拳拳尊敬仰慕,实在发自内心。自顾才能寒微,朝廷却过分听信,任用超过了我的本分,而今气血日渐衰弱。离家十五年,忽然生出归隐山林的念头,于是上奏请求奉祠。没想到朝廷开恩准许,只得低头来办理此事。这里百姓简朴,可以安心养病;但一场旱灾就令人害怕,种子不能下土,百姓没有盖藏,早晚都凛然不安,不知如何筹措。计使如果以监司身份驻守武昌,必定想把各郡的粮食搜括来归入武昌一郡;制使以防边为务,要充实远方储备,不肯把远郡的粮食运到内地。因此汉阳处在安复、武昌之间,制使禁止安复的米粮运到汉阳,漕使又想把安复、汉阳的米粮运去救济武昌,所以汉阳独自受到祸害。幸好在旱灾刚开始时,便把府库中的积存全部拿出来,广泛收购客米,得到一万石,旧有积粮也有三万石;这样一个并不大的郡竟有四万石积粮,于是可以安睡而无忧。然而两司之间的争斗仍未停止。计使挟持朝廷的命令来压制制阃,又凭借阃外的权力号令漕司,甚至派遣几十名大军守在汉阳边境。计使又迁怒于安复的官吏而加以惩治,这是什么气象,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监司的体统就应当这样吗?阴阳不和便形成旱灾,人事竟然如此,凭什么招致天地的和气?朝廷选任人才来安定远方,然而一室之内却彼此攻击,凭什么安定人心、巩固我们的边防呢?世人所谓的人才,竟然如此,难道不令人极其寒心吗?因此更加令人萌生归去的念头。总的说来,制使的处置是正确的,大概因为塞下粮食之事关系重大,而救济一郡的歉收也容易办到。我也曾试图替计台解释其用意,因此连我也一并受到诋毁。从此只得安静地听任事情发展,不敢披头散发、倒戴帽子地赶去救援。榦只等赈济事情结束,便再申明先前的请求;如果能够如愿,就买船向东而下,恭敬地听取您的教诲。《与綦总郎书》【奎】榦回想从前某官出任建阳县令时,我得以托身在您防区的庇护下,因而获得进见拜谒的机会。去年在金陵,又得以列在属吏的末位。如今承蒙您恭敬地奉行朝廷的正式任命,荣任总饷台,又使我得以靠近您的治所,早晚亲承教条,比起其他郡来说实在很荣耀。只是我地位疏远卑微,仅能写上姓名,通报于府中;虽与您的府治只隔一水,也不敢越境亲自接受约束。这一片诚心,如同江水向东流去。然而我这个卑微职位有些事情不敢不冒昧禀告,因此忘记越分获罪的责罚,冒昧陈述如下。榦年老衰弱而庸拙,没有什么值得列数的才能,却误蒙朝廷厚重的知遇。任试职县邑一年便升为通判,任通判一年便升为郡守,这是近来的惯例中没有的。我这样不肖的人,哪里足以担当呢?来到这个地方,百姓淳朴,事务简少,每天处理的诉讼不过三五张,早晨起床处理一两个时辰便退下,整天都可以高卧。财赋收入不过是市井酒税,也不难办理,实在没有丝毫可以用来报答朝廷知遇之意的地方。身体虽然安逸,心中实在不敢安闲。然而有一国之地,就应当有一国的政务;哪怕有丝毫缺失,也无不是太守的罪过,难道能因为事务简少便自求安逸吗?汉阳虽然是小郡,实际上却和武昌唇齿相依。丙寅、丁卯两日,榦恰好在武昌,武昌人日日夜夜都望着汉阳的烽火来判断那里是否平安。孙氏定都武昌,却派鲁肃守汉阳,那么汉阳是要害之地就可想而知了。如今竟然空荡荡的,没有可以凭借的城池,这难道是郡守敢于自我安闲的吗?城南俯视大江,堤岸低矮单薄,夏月水涨,居民昼夜因此不得安宁。一旦堤岸决口,全郡百姓都会成为鱼鳖。城池和堤岸两件事,是郡政中最大的事情;我日夜筹划计议,但这绝不是郡中力量能够独自办成的。等有了成熟的意见,便将利害和方略一并上报朝廷各司。然而眼下有一件不能停止的事情,只有希望使司能够主持:本军军籍缺额很多,禁军二百人只剩下一百二十人,其中多是游荡的闲人和逃亡亡命之徒。从前粮饷供给不足,任凭他们早来晚走。榦到任后,为他们增加粮饷,然后才大致有了安定固守的意志;又招募补充到一百五十人,眼下招募的正是旧额,只是没有营房可住,往往分散住在民间。已有营房二三十间,又在郡山后面荒芜无人之地,实在很不方便。汉阳郡城自绍兴初年残破以后便没有居民,岳侯在武昌屯兵,于是占据郡城荒地作为水军营寨;水军所占的地方有郡城的三分之一。水军有七八百人,而且占据的都是高燥之地;郡中居民却都住在低湿处,又十分狭窄,无法容纳。军学建在湖水之中,同官署和住宅往往也不能齐备,这些还不是最严重的问题;禁军没有营寨,才是典制缺失中最大的一项。如今水军所居之地,既有营寨房屋,又有廊庑;既有官署住宅,又有花圃。从前屯驻七八百人时,空地很多。同样是屯军、水军的地方有余,而禁军却没有营寨。禁军士兵没有地方居住,寄屯的军队反而有很多空闲土地。用那边有余的来补这边不足,从公心来考虑,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希望您能曲加怜念,召来权司把这个意思告诉他们,或者派一名属官过江来察看。如果答应请求,本军每年甘愿拿出租金偿付,一切听命。汉阳只是小小的郡,如果没有上司出力赐予支持,即使有办事立功的心愿,也无法施展。《复丰宅之淮西帅》【有俊】
榦备员假守,才具浅拙,诚无能为。独拳拳宗社之念,日夜忧恻,无所控诉。昔艺祖数百年之基业,江左数百万之生灵,二帝之游魂无归,八陵之余愤未洗。当彼中衰残朝不谋食之际,正中原遗黎奚为后我之时?以如是之重任付之当世诸贤,浮光之警,今又两月矣,未知有一字施行起人意者。想其闻杀却敌人几名之报,上下举手相庆,又为宴安江沱,苟安嵗月之计,其使人愤懑欲逃遁山林而不可得也。忽闻先发制人之诲,不觉喜欲起舞。今日之事甚不易,见衅端既开,事不答已。向者吾尝屈已厚币以事之,彼又据有河南北之地,志满意足,故可以和。今吾既絶其币,又失河北幽燕之故壤,其势只得取偿于我,此岂可更萌屈已求和之谋?今既如此,则只有守有战而已。守非易事,惟战乃胜乎守。然自诸贤偷安日乆,军政不修,百事废弛,将何以战?顾今日事势,则诚有所谓事半而功倍,要在处置得宜耳。
勉斋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巻八 宋 黄榦 撰
书
与胡伯量书榦彔彔,贱职无足道。身老累重,书防所入之薄,不足以自活。躬耕非所素习,舍是无非有害于义。惟有禄仕,犹法令所许,君臣不可废之义,竭力尽职,食焉无愧。故冒昧为之,幸亦职事粗办,上下不相咈,可以苟嵗月耳。但场务事多,无暇读书。浙右之俗,专务豪奢,初不知读书为何事,过従絶少,讲习遂废,是则可恨也。契兄与黄寺丞丈处,彼此当相安,胡不且少留耶?肤仲去嵗留此甚乆,亦具言相处之适。其长子子华今遂登科矣,恐欲知之。李余二兄力学如此,可喜。近有自彼来者,乃云敬子舍禄仕而放债以为活,岂亦恶之者之言耶?不知其生事何如,如他无以为活,却不若丐祠之为愈也。榦衰晩之踪夺于儿女之累,不得一意卒所业,朝夕忧叹,虚度此生。若不为摆脱之计,日度一日,溘然而逝,与枯枿朽株何异?儿女十人,一儿一女已婚嫁,次女亦已许人,今秋可了。更四男子,次子辅年已二十三矣,懵然无所知,然亦幸其静重知读书,但顽钝之甚,留之膝下无朋友过従。尝欲遣之逺游,以交于四方之贤者,而广其闻见,深以未得师为念。今乃闻契兄寓筠阳,去此十舍而近,敬遣之趋函丈,望借一寺舍僧房近郡治者与之处,诲之以所当读之书,每四五日一呼而教之,为之检防课程。不惟使之识义理,不为小人之归,亦望之使之多闻博识,进可以应举,退可以为书防,以不失其衣食之计。榦家世穷空,兄弟子侄辈皆须自撑拄以为活,非有父兄之业可席以为安也。若其可教,望收置席下,虽三五年无害也。此亦月遣人送资粮以与之。榦老矣,一二年间亦有卜处康庐之意,得此子先交于彼中相识,异日亦得以老此身也。万望垂念。李宪相约为章贡之行,已治装戒行,邑人苛留,不忍相舍,此亦为之痛彻心肺,以此忧虑熏心,几成大病,只得力辞之,未知其肯相従否?衰晚絶念世故,但得一日之闲,且为卒业之计,岂敢更当此重委?若以此得罪而去,亦所甘心也。昨承示借先师遗训,已嘱小儿辈谨防,不敢损失。承许以夏初见访,俟有的信,当遣舟奉迎。輹孙偶以去,私留此,只得且以付之。防示及杨敬仲语,此自是二陆门戸,其学者之説,大抵如此,专欲上门把人长短,又须勒令其人従其説,诚足以耸动人听,然乆而思之,意味殊短。契兄欲以「某坐某行」言之,则又恐非其指意,亦恐未尽其「某坐某行」之意也。国秀兄之説,似为得之,恨以事冗,不得深思再以求教也。榦一身百虑,至上饶,又且不免还家看孥累。米价大贵,四壁萧然。求欲退安丘壑,而不可得。旦夕又当一出,抑何时而已耶?囘首诸公,徒切健羡。大学首章无他疑,但向者以为明德之发于外者昭著,而不可掩也。今之解注,乃存于中者洞彻,而无所蔽也。故鄙意以为,莫若合内外而言之。虚灵指存于中者而言,昭著指发于外者而言。如辉光之类,皆指外者而言之。今既未能不疑,且守师言,就本领上看,尤为有味也。义理无穷,安得朝夕相依以扣请所未闻耶?明德只得如章句所説然,其间亦难看更,以格字、致字、诚字、正字、修字与明字相叅见得分晓,方理防得先生指意,不然只是侏儒观优也。榦年益老,目益昏,每念先生诸书,向来极欲説得平易,使人易晓,然今所晓者又只是见得皮殻,殊可叹也。悉俟面言之。近因与蔡兄元思论《西铭》,颇痛快,敬子当能言之。余俟骑气之来耳。榦本是村秀才,却被捉従此来,又不免别换头面为之説法,日寻羣豪为骑射雄饮之习,老矣不足追逐,然旧病却自来此为之顿减,亦是顽骨合有许多辛苦分也。诸事已见敬子兄书中,向使真得一方之地,使自展布,亦当有可观,局促随人后,亦颇觉费力耳。亦只得寻不侵官不犯分事为之,使吾之志得行而彼不觉耳。然孰若安坐读书之为乐也?两子来此却得课之读书,其他无可交游者,葢此间所习者骑射耳,不知有诗书也。
译榦充任代理郡守,才能浅陋拙劣,确实没有什么作为。只是始终怀抱着宗庙社稷的忧念,日夜忧伤,却没有地方申诉。从前艺祖数百年建立的基业,江左数百万的百姓,二帝的游魂无所归依,八陵的遗恨还没有洗雪。正当金人衰残、朝不谋食的时候,正是中原遗民为什么还要落后于我们的时刻。这样重大的责任交给当世诸贤,浮光的警报至今又过了两个月,不知道有没有一句可以施行、振奋人心的话。想来他们听到杀了几个敌人的报告,朝廷上下便举手相庆,又谋求在江沱安逸享乐、苟且偷安过日子的计策,真使人愤懑得想逃入山林却又不能。忽然听到先发制人的教诲,不觉高兴得想要起舞。今天的事情很不容易,既然已经发现敌人的衅端,事情便不能不回应。从前我们曾屈己送上厚重的财币去事奉他们;那时他们又占有河南、河北的土地,志满意足,所以可以讲和。如今我们已经断绝财币,又丧失河北幽燕的旧地,他们势必只得向我们索取补偿,这难道还可以再产生屈己求和的谋划吗?既然如此,如今只有守城和作战了。防守不是容易的事,只有作战才可能胜过防守。然而诸位贤者偷安日久,军政没有修治,百事废弛,将凭什么作战呢?但看今天的形势,确实有所谓事半功倍的办法,关键只在于处置得当罢了。《勉斋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卷八 宋·黄榦撰 书信 《与胡伯量书》榦庸碌无能,这个卑微职位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我年老而负担沉重,书俸收入微薄,不足以养活自己。亲自耕种不是我平素所习惯的,除此之外的谋生方式又无不有害于道义。只有凭俸禄做官,是法令所允许的,也是君臣之间不可废弃的道义;我竭力尽职,靠它吃饭也无愧于心。因此冒昧这样做,幸而职事还粗略办好,上下相安,可以勉强度过岁月罢了。只是场务事务很多,没有闲暇读书。浙西的风俗,专门追求豪华奢侈,起初根本不知道读书是怎么回事,来往访问的人极少,讲习也因此废弃,这实在令人遗憾。契兄您和黄寺丞丈相处,彼此应当能够相安,为什么不暂且多留一些时候呢?肤仲去年在这里停留很久,也详细说过相处的适意。他的大儿子子华如今已经登科了,恐怕您想知道这件事。李、余两位兄长如此努力求学,实在可喜。近来有从那里来的人说,敬子放弃俸禄,靠放债谋生,难道也是厌恶他的人所说的话吗?不知道他谋生的情形怎样;如果没有别的谋生办法,还不如请求奉祠为好。榦年老以后又被儿女的负担牵累,不能专心完成自己的学业,早晚忧愁叹息,虚度此生。如果不设法摆脱,日子一天天过去,突然死去,和枯枝朽木有什么区别?儿女共有十人,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已经婚嫁,次女也已经许配人家,今年秋天可以办完。还有四个儿子,次子辅已经二十三岁了,懵懂无知,但幸好他沉静稳重,知道读书;只是太过迟钝,把他留在膝下又没有朋友来往。我曾想派他远游,和四方贤者交往,扩大他的见闻,尤其忧虑一直没有得到老师。如今听说契兄寓居筠阳,距此不过十舍而近,恭敬地派他前往您的几案之前,希望您能借给他一座靠近郡治的寺院僧房让他居住,教他应当读的书,每隔四五天召见他一次加以教诲,替他检查功课。不仅希望使他懂得义理,不走上做小人的道路,也希望使他多闻博识,进可以应试求官,退可以替人书写文书,从而不失去维持衣食的办法。榦家世贫穷空乏,兄弟子侄辈都必须自己支撑谋生,没有父兄留下的产业可以凭借而安逸。如果他能够教导,希望您收在门下,即使三五年也没有妨碍。这件事我也会每月派人送给他钱粮。榦已经老了,过一两年也有择居康庐的打算;如果让这个孩子先同那里的人相识,将来我也可以在那里安度晚年。万望您垂念。李宪相约我前往章贡,已经置办行装准备出发;但当地人苦苦挽留,不忍心同我分离,这也使我痛彻心肺。忧虑因此积聚在心,几乎成了大病,只得竭力推辞,不知道他是否肯听从。榦年老衰晚,已经完全不再考虑世俗事务,只要得到一天清闲,尚且还要谋划完成自己的学业,哪里敢再承担这样的重任?如果因此获罪离职,也是我甘心情愿的。昨天承蒙您指示借给我先师的遗训,我已经嘱咐小儿们谨慎保管,不敢有所损失。承蒙您答应夏初来访,等有确切消息,我将派船迎接。輹孙偶然因为离去,私下留在这里,只得暂且把这件事交给他。承蒙您提到杨敬仲的话,这本来就是二陆一派的门户之见,他们的学说大抵如此:专门想登门指摘别人的长短,又一定要强令那个人服从自己的说法,确实足以震动听闻的人;但长久思考,意味实在很浅薄。契兄想用“某坐某行”来说明它,又恐怕不是他的本意,也恐怕没有穷尽“某坐某行”的含义。国秀兄的说法似乎比较正确,只恨事务繁忙,不能深入思考后再请教。榦一身有百般忧虑,到了上饶,又免不了回家照看妻子儿女。米价非常昂贵,家中四壁空荡。想求退居山林以求安宁,却做不到。早晚又要出仕,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回头看诸位公卿,只能徒然羡慕。关于《大学》首章没有其他疑问,只是从前认为明德发显于外,光明显著而不可遮掩;如今的解释注疏却认为明德存在于内,洞然通彻而没有遮蔽。所以我的意见是,不如合内外来说明。虚灵是指存在于内的,昭著是指发显于外的。像光辉一类,都属于对外在显现的说明。如今既然仍然不能完全没有疑问,姑且遵守老师的说法,从根本上看,尤其有意味。义理无穷,哪里能够早晚相依,询问自己还没有听闻的道理呢?明德只应当如《章句》所说的那样,但其中也很难看得更清楚;要把“格”“致”“诚”“正”“修”几个字同“明”字参照起来,才能看清楚,才可以理解先生的用意;否则就只是矮子观看演戏,只能看见前面的人。榦年纪越来越老,眼睛越来越昏花,每当想到先生的各种著作,从前极希望把道理说得平易,使人容易明白;然而如今自己所明白的也只是看见表皮,实在可叹。详细情形等见面再说。近来因为和蔡兄元思讨论《西铭》,谈得很痛快,敬子应当能够告诉您。其余事情等骑马的人到来再说。榦本来只是乡村秀才,却被拘来此地,不免还要改换面貌替人说法;每天寻找众多豪杰,养成骑射、豪饮的习惯。我老了,不足以追逐他们,但旧病来到这里却自行大为减轻,这也算是我这副顽硬的骨头本来就该受些辛苦。各种事情已经写在敬子兄的书中;假使真能得到一方土地,让我自行施展,也应当会有可观之处;如今局促地跟在人后面,也颇觉得费力。也只好寻找不侵犯官府、不逾越本分的事情去做,使我的志向得以实行,而他们又察觉不到罢了。然而哪里比得上安坐读书的快乐呢?两个儿子来到这里,倒可以督促他们读书;其他没有什么可交游的人,因为这里所习尚的是骑射,不知道还有诗书。
承教持守之方,别恐亦无他説,前辈及先师言之详矣,亦只是不为与为之不力耳。然亦有一説,致知持敬两事相发,人心如火,遇木即焚,遇事即应,惟于世间利害得丧及一切好乐见得分明,则此心亦自然不为之动,而所谓持守者始易为力。若利欲为此心之主,则虽是强加控制,此心随所动而发,恐亦不易遏也。便使强制得下,病根不除,如以石压草,石去而草复生矣,此不可不察也。不知髙明以为如何?榦老矣,未能忘禄,非禄之不可忘也。不仰禄则又须别求所以糊其口,而劳心害义,反甚于仰禄,以是东西南北惟命是从,何去就出处之敢言?何功名事业之敢望?特汨没世俗,学问尽废,大为师门之罪人,不敢自文也。敬子果如何?来书所谓「甚费造化,断不可辞」,此语却与向来议论不同。今之出仕只是仰禄,不得已,若谓合义则非所敢闻。只管如此立説,却似浙间议论也。又不知髙明以为如何?敬子既是应举得官,又家贫未能不仕,従之亦无害也。前日之事,乃知诸公醖酿甚乆,惟恐其来,故竞起而攻之。要之,不能阿世徇俗,尚复俛首从官,此当自责也。苐因此遂得裹足山樊,杜门絶交,一意安静以终余年,又莫大之幸也。南康已成聚落,临川气象方张,此间亦有朋友自为保社,讲习益明,不至于防言絶而大义乖,亦先师所望于吾辈也。尊意只得屈意徃白鹿,且以吾道为念,收拾得十数人,使此道不至湮晦,最急务也。陈守胸懐坦然,无一毫私欲之累,于学问虽未甚加功,然其资其志不可及也。此而不可相处,则亦难乎望于今之世矣。日来讲学,想日有新功。朱先生集前修之大成,设教垂世,其大纲无以复加矣。顾学者之为学,则亦须随其气质,察其所偏,与其所未至,择其最切者而用吾力焉。譬如用药,古人方书亦言其大法耳,而病证多端,则亦须对证而谨择之也。榦衰老多病,于诸书亦不能泛读矣。心身闺庭之间,是则学问之大端,朝夕孜孜,惟此而已。朋友讲习,则絶难其人也。
复胡伯量书承诲以朋友讲问之详,甚幸,甚喜。榦之愚陋,何足以折衷之所説,大抵皆善。人心道心之説,恐如契兄所云者为是。李所谓人心气也,余所谓性之正者,皆未精确也。道体之説,此更宜讲究。谓但指隠而言者,岂所以为道体之全耶?体字不可以体用言,如今所谓国体、治体、文体、字体,亦曷尝对用而言耶?所谓道体者,无物不在,无时不然,流行发用,无少间断。如曾晳者,真是见得此理,然后従容自得,有以自乐。今之局促迫狭,寻行数墨,辄拘碍者,岂亦于此有未洒然者耶?主敬致知两事,相为经纬。但言敬而不能有所见者,恐亦于此有所未思耳。此有非纸笔所能尽者,试以扣余、李二兄共商确之。安得一见,相与剧言耶?恐有未安者,却望垂教为幸。榦偶当一职,自不敢苟,以是亦粗办,不然亦岂不能虚窃廪粟以活孥累耶?承见教讲学大畧,足见勤笃,师友所望。道体之説,前已具所闻,求教矣,未审是否?持守之方,无出主敬。前辈所谓常惺惺法,已是将持敬人心胸内事摹写出了。更要去上面生支节,只恐支离无縁脱洒。所谓座右铭四句者,不知先师文集有耶?抑故友程君之语也?是必非夫子之言。若程君思索所到,则恐画蛇寻足,愈支离而愈鹘突矣。安得起之九原之下,一扣所疑耶?《易本义》不暇细观,但先天六十四卦圆图已大错缪。所谓有小圏者,特其小失耳。今以印防论之,则印防中缝之左即乾卦,其右即姤卦。干姤二卦夹在防缝左右,乃今所印本恒防之位,即先天干姤之位也。干姤居正南,坤复居正北,故曰冬至子之半是也。若今所印,则冬至在亥子之间矣。知干姤在防缝之中,则伏羲八卦图以干为南,以坤为北,可以类推矣。此乃易之宗祖,宜亟正之。又圆图后语有圆布者,有方布者,则六十四卦圆图之中当有方图,岂可有其语而无其图耶?榦以贫故,无笔力,且在考亭,借书以读,以故无本。然此大节目,则可以黙识,不可便流转以误后学也。闻果州兄之病,令人终日忧恼。又是几百十年,复生得一人如此,况当人物衰防,防言将絶之际,岂宜如此?不知此数日又如何?朝夕引领以望音信,及得音信,则又惊悸,不敢开缄,为之奈何?诸兄更宜朝夕视之,且以寛释其意也。西沂之计,且宜迟之。榦在此,陈师复又来,皆可差人去使唤。及其他委使,亦可効力。若解舟之后,朋友皆不在侧,万里修途,不得不为之虑也。
译承蒙您教导我持守的方法,除此之外恐怕也没有别的说法了,前辈和先师已经说得很详细;只是人们没有实行,或者实行得不够有力罢了。不过还有一种说法:致知和持敬两件事相互发明。人心如同火,遇到木柴便燃烧,遇到事情便响应;只有对于世间的利害、得失以及一切喜好享乐都看得分明,这颗心才自然不会被它们扰动,所谓持守也才容易用力。如果利欲成为这颗心的主宰,那么即使勉强加以控制,这颗心也会随外物的触动而发作,恐怕不容易遏止。即使强行压制得住,病根没有除去,也如同用石头压住草,石头移开草还会再生,这一点不可不察。不知高明您认为如何?榦已经老了,并不是不能忘掉俸禄,而是不能忘掉靠俸禄生活。如果不依靠俸禄,就必须另求谋生之道;那样劳心害义,反而更严重。因此东西南北只能听从命令,哪里敢谈论去留出处?哪里敢奢望功名事业?只是沉沦于世俗,学问完全荒废,成了师门的大罪人,也不敢替自己文饰。敬子究竟如何?您来信所说“很耗费造化,绝对不可推辞”,这句话却和从前的议论不同。如今出仕只是依靠俸禄、出于不得已;如果说合乎义理,那是我不敢听闻的。只管这样立论,却好像也是浙地一带的议论。不知高明您认为如何?敬子既然是应试得官,又因家贫不能不出仕,顺从这种情形也没有害处。前些日子的事情,使我知道诸公酝酿此事已经很久,只是害怕它到来,所以争相起来攻击。总的说来,既不能迎合世俗,却还低头做官,这应当是自己责备自己的地方。只是因此便得以裹足于山林之中,闭门断绝交往,专心安静地度过余年,又是最大的幸运。南康已经形成聚落,临川的气象正在兴盛;这里也有朋友自己结成保社,讲习更加明白,不至于使正言断绝、大义乖离,这也是先师对我们这些人的期望。您的意思只好委屈自己前往白鹿洞,姑且以维护吾道为念,收聚十几个人,使这条道不至于湮没昏暗,这是最急迫的事务。陈守心胸坦荡,没有一丝一毫私欲的牵累;对于学问虽然还没有特别用功,但他的资质和志向实在不是别人所能比的。如果连这样的人都不能相处,那么当今世上也很难有所期待了。近来讲学,想来每天都有新的收获。朱先生汇集前代儒者学术的大成,设立教法流传后世,其中的大纲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但求学者求学,也必须根据各人的气质,察看他偏于哪一方面、欠缺哪一方面,选择最切合的地方来用力。譬如用药,古人的方书也只是说明大致的法则;而病症有多种多样,也必须对照病症谨慎选择药方。榦年老多病,对于各种书也不能泛泛阅读了。心、身、家庭之间的事情,正是学问的大端;早晚勤勉努力,只在这些方面罢了。至于朋友之间讲习求学,则实在很难遇到合适的人。《复胡伯量书》承蒙您详细教导朋友之间讲学问难的情形,实在幸运,实在欢喜。以榦的愚陋,哪里足以折衷您所说的道理;大体上都很好。关于人心、道心的说法,恐怕像契兄所说的才是正确的。李氏所谓人心是气,我所谓性之正,都还不够精确。关于道体的说法,更应当加以讲究。若说只指隐微的一面,难道能够作为道体的全部吗?“体”字不可以用体用相对来解释,如今所说的国体、治体、文体、字体,何曾都是同“用”相对而言呢?所谓道体,是无物不在、无时不然,流行发用,没有片刻间断。像曾晳那样的人,确实见到了这个道理,然后才能从容自得,自有可乐之处。如今人们局促狭隘,只会逐字逐句地寻求,动不动便受到拘束,难道也是在这里还没有完全通达吗?主敬和致知二事,互为经纬。只说持敬却不能有所见解的人,恐怕也是对此还没有思考。这里有些道理不是纸笔所能说尽的,试着拿去请教我和李二兄,共同商量确定。哪里能见上一面,彼此尽情谈论呢?如果有不妥当的地方,还望您赐教,那就是我的幸运。榦偶然担任一个职务,自然不敢苟且,因此也勉强把事情办好;不然的话,难道我不能白白领取俸禄来养活妻儿吗?承蒙您教导讲学的大略,足以看出您的勤勉笃实,也是师友们所期望的。关于道体的说法,先前已经听到并请教过,不知道是否正确?持守的方法,没有超出主敬。前辈所谓常常保持清醒警觉的方法,已经把持敬之人的内心情形描摹出来了。更不必在上面增加枝节,只怕这样会支离破碎而无法洒脱。所谓座右铭四句,不知道先师文集中是否有,还是故友程君的话?这必定不是孔子的话。如果是程君思考所得,恐怕是画蛇添足,越说越支离,越说越糊涂。哪里能把他从九原之下唤起,询问我心中的疑惑呢?《易本义》没有时间细看,但先天六十四卦圆图已经大错。所谓图中有小圈,只是小的过失罢了。现在按照印本来讨论,印本中缝左边就是乾卦,右边就是姤卦。乾、姤二卦夹在版缝左右,正是如今印本恒卦版缝的位置,也就是先天图中乾、姤所在的位置。乾、姤位居正南,坤、复位居正北,所以说“冬至子之半”,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按照如今印本的排法,冬至便在亥、子之间了。知道乾、姤位于版缝之中,那么伏羲八卦图以乾为南、以坤为北,也可以依此类推。这才是《易》的根本源流,应当赶快加以订正。又说圆图之后有圆布,有方布,那么六十四卦圆图之中应当有方图,怎么能只有这句话而没有方图呢?榦因为贫穷,没有抄写的力量,又在考亭,借书来读,所以没有底本。然而这件事是大的纲目,可以默默记住,却不能任其流传而误导后来的学者。听说果州兄患病,使人整天忧愁烦恼。几百十年才又产生这样一个人,何况正当人才衰微、正言将要断绝的时候,怎么能这样呢?不知道这几天病情又怎样了?我早晚伸长脖子盼望音信,得到音信却又惊恐,不敢拆开信封,这可怎么办呢?各位兄长更应当早晚照看他,并且宽解安慰他的心意。西沂的行程,暂且应当推迟。榦在这里,陈师复也来了,都可以派人前去听候差遣;至于其他差遣之事,也可以出力。如果开船以后朋友都不在身边,万里长途,不能不替他担忧。
与胡伯履西园书榦贱迹如旧,去冬复为此来,更两三日即理归装。顽钝无寸进,特此志未衰。尔义理精防,玩索之乆,渐觉前日用工之疎。然又安知异日之视今不犹今之视昔耶?亦有刻意竭力以不负此心而已。道难明而易晦,彼驰心俗学,畧无见觧者,是诚无望焉。尔有志于道者,又率多自执已见,安于速成。然于圣贤之学,不可以毫厘差者,其为亡羊一也。以是益觉师友讲贯,虚心求益,不可须臾忘也。此间朋友徃来甚多,但悠悠不能自奋者,亦不少。每念契兄刚毅果敢,未尝不敬慕,恨朝夕不得承诲。论君举陈丈于大经大本,固难责以尽合,然闻于其制度考证,亦颇有过人处。善取人者,亦资其长以益已而已。
复胡叔器书榦两嵗奔走相望益逺,无从晋记。人来两辱书诲,不胜感慰。吾辈年益老,百事皆不足关心,惟力进此道,以无负师门为幸。进道之要,固多端,且刋落世间许多利欲外慕,见得荣辱是非得失利害,皆不足道。只有直截此心,无愧无惧,方且见之动静语黙皆是道理。不然则浮湛出入,浑殽胶扰,无益于已,见窥于人,甚可畏也。榦衰老冒昩此来,只是为贫,别无他事。日来觉得气血大不如前,已上丐祠之请,不防报可。欲归未能,意思昏闷。此间本事简,偶值大旱,颇觉劳心。若得早归静坐读书,莫大之幸也。
译《与胡伯履西园书》榦的卑微行迹和从前一样,去年冬天又因为这件事来到这里,再过两三天便要整理行装回去。愚钝没有一点进步,只是求道的志向还没有衰退。您对于义理精微之处,经过长久玩味探究,渐渐觉得从前用功疏略。但又哪里知道将来回头看现在,不会像今天回头看从前一样呢?也不过是刻意竭力,不辜负这颗心罢了。道理难以彰明而容易昏暗;那些心思驰骋于世俗学问、略无见解的人,实在没有希望。您有志于道,却又多半固执自己的见解,满足于很快成功。然而对于圣贤之学,不可有丝毫差错;这种情形造成的迷失,都是一样的。由此更加觉得,师友之间讲习贯通、虚心求益,片刻也不能忘记。这里朋友往来很多,但悠悠然不能自我奋发的人也不少。每当想到契兄刚毅果敢,没有不敬仰羡慕的,只恨早晚不能承受您的教诲。谈到君举陈丈,对于大经大本,本来难以责求他完全符合;但听说他在制度考证方面,也有不少超过常人的地方。善于取法他人的人,也只是利用对方的长处来增益自己罢了。《复胡叔器书》榦两年来奔走在外,彼此相隔越来越远,没有机会进呈书信。有人来时两次承蒙您赐书教诲,感激欣慰之情无以言表。我们这些人年纪越来越老,各种事情都不值得挂心,只有努力推进这条道,不辜负师门,才是幸运。进道的关键本来有很多方面,且先削减世间许多利欲和外在追求,看清荣辱、是非、得失、利害都不足道。只有使此心直截无碍、无愧无惧,才可以看见自己的动静语默全都是道理。否则便浮沉出入,混杂胶扰,对自己没有益处,反而被别人窥见,实在可怕。榦年老昏昧,冒昧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贫困,没有别的事情。近来觉得气血大不如前,已经上奏请求奉祠,没想到得到批准。想回去却还不能,心情昏闷。这里本来事务简少,偶然遇到大旱,也颇为劳心。如果能早早回去静坐读书,那就是最大的幸运。
复叶味道书榦彔彔如昨,衰晩冒昩。初以事简为幸,忽值大早,不遑宁处。所幸方旱之初,便积得米,以为后日之地。以是其忧稍寛,但事变之来不可预料,亦不容安枕也。老来但觉来日无多,亟上丐祠之请,不防听従,然亦可以为嵗终再请之地也。语録事承见谕,然亦有一説。且如语録中所载与四书不同者,便径削去,则朱先生所集程先生语録,胡为两説不同而亦皆采取耶?天下义理正未可如此看也。虽朱先生不敢以自安,而学者乃欲率然如此,何耶?朱先生一部论语直解,到死自今观之,亦觉有未安处。且如“不亦君子乎”一句,乃是第一叚几畨改过。今观程子云“不见是而无闷”,乃所谓君子是不愠然后君子也。朱先生云“故惟成德者能之”,则是君子然后不愠以悦乐两句例之,则须是如程子之説方为稳当。“敏于事而慎于言”,朱先生云“敏于事者,勉其所不足;慎于言者,不敢尽其所有余”,此用中庸“有余不敢尽”之语。然所谓慎者,非以其有余而慎之也,慎字本无不敢尽之意。事难行故当勉,言易肆故当慎耳。“人而无信,一章其何以行之哉?”“何以之以便”,当用“其何以观”例。“志道据德依仁”不当作次第説,若作次第説,则游艺有所不通,且有志道者未能据德,据德者未能依仁之病。道者贯古今,塞天地,人所共由。志者存之而不忘,德则行道而有得于身,随其所得守之而不失。仁者心之全体,德由此立,道由此行,故当依之而不违。三者皆人所不可须臾离,若艺则游之而已。此一段乃近见一朋友语録中所载,又岂可以其与四书不合而削之乎?义理无穷,正可忧,正可惧,不可执一説而遂以为安也。似此数处皆是近日见诸君子读论语而得之。今既刋削如此,亦无可奈何,但乞存留底本见示,并求新改本更一观耳。序文读之全不成言语,留此。人十余日,欲修改去,竟以事夺,又以暑热不可,言旦夕专人送去,诸事已见李丈书中。问:小德川流,大德敦化,与万物统体一太极,一物各具一太极,是同是别?或云:大德敦化是天命之谓性,小德川流是率性之谓道?或云:大德是语大莫能载,小德是语小莫能破,此两意是同是别?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彞,好是懿德。四句如何?既説物则,又説秉彞,又説好德?则也、彞也、德也,是一是二?语脉如何相贯?榦昨以鄙见所疑奉质,今观所荅颇似未安。孟子曰:「博学而详説之,将以反説约也。」圣贤千言万语,虽似不同,而其至约处未尝或异。今只随句解析,而不见其统防之一,则恐于吾日用之间,参前倚衡,未必有所见。此不但文义之不通而已也。道之在天下,一体一用而已。体则一本,用则万殊。一本者,天命之性;万殊者,率性之道。天命之性即大德之敦化,率性之道即小德之川流。惟其大德之敦化,所以语大莫能载;惟其小德之川流,所以语小莫能破。语大莫能载,是万物统体一太极也;语小莫能破,是一物各具一太极也。万物统体一太极,此天下无性外之物也;一物各具一太极,此性无不在也。尊德性所以存心,而极乎道体之大;道问学所以致知,而尽乎道体之细。自性观之,万物只是一様;自道观之,一物各是一様。惟其只是一様,故但存此心,而万事万物之理无不完具;惟其各是一様,故须穷理致知,而万事万物之理方始贯通。以此推之,圣贤言语更相发明,只是一义,岂不自博而反约哉?天生烝民,有物有则。于民之下,又言有物者,何也?有物者,就人身上有耳、有目、有手、有足、有君臣、有父子之类而言也。有此等物,便有此当然之则,如耳聪、目明、手恭、足重、君仁、臣忠、父慈、子孝之类是也。然此当然之则,固无物不体,而此理之妙,实根于人性之本然。惟人之生,各禀此有常之性,所以应事接物,皆好此美德而不容已也。所谓美德,即所谓物之则也。其曰「好是懿德」是云者,即指上文有则而言也。孔子又加一「必」字于有则之上,加一「故」字于好是之上,其防愈明矣。刘子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亦此意也。若不如此看得文理明顺,则谓之同者鹘突而无别,谓之异者支离而不通矣。榦尝谓此四句便该括了中。庸大学、论语、孟子许多説话,非大圣人不能言也。自有天地以来,如人心、道心四句,及此四句,皆是天心正法传授世人,不可轻将寻常诗句读过也。且如大德、小德,亦只是此意,秉彞便是大德,好德便是小德,世间只是一个道理也。朋友难得相近,故痛言之,未知是否。
译《复叶味道书》榦庸碌无能如同从前,年老衰晚而冒昧任事。起初以事务简少为幸运,忽然遇到大旱,便无暇安居。所幸在旱灾刚开始时就积存了米粮,为日后的需要作准备。因此忧虑稍稍宽解,但事变到来不可预料,也不能安睡无忧。年老以后只觉得来日无多,赶快上奏请求奉祠,没想到朝廷听从了;这样也可以作为年终再次请求的依据。承蒙您告诉我语录的事情,但还有一种说法。比如语录中所记载的内容同《四书》不同,如果径直删去,那么朱先生所编集的程先生语录,为什么两种说法不同却都加以采录呢?天下的义理本来就不能这样看。即使朱先生自己也不敢把一种说法看作完全安稳,学者却想轻率地这样做,为什么呢?朱先生有一部《论语直解》,从他去世到今天来看,也觉得其中有不安妥之处。比如“不亦君子乎”一句,这是第一段中几次修改的结果。如今看程子说“不见是而无闷”,正是所谓君子能够不恼怒,然后才是君子。朱先生说“所以只有成德之人能够做到”,那就是先成为君子然后才能不恼怒;拿“悦乐”两句的体例来比较,也必须采用程子的说法才稳妥。“敏于事而慎于言”,朱先生说:“敏于事,是勉励自己做不足之处;慎于言,是不敢把自己所有的都尽数说出。”这是采用《中庸》中“有余不敢尽”的说法。但所谓谨慎,并不是因为有余才谨慎;“慎”字本来没有不敢尽数说出的意思。事情难做,所以应当勤勉;言语容易放纵,所以应当谨慎。“人而无信”一章中“其何以行之哉”的“以”,应当采用“其何以观”的例子。“志道、据德、依仁”不应当解释成次第关系;如果解释成次第关系,那么“游艺”就无法贯通,而且还会有立志于道却不能据守德、据守德却不能依循仁的弊病。道贯通古今,充塞天地,是人共同遵循的。所谓志,就是存念此道而不忘;德,就是实行道而有所得于自身,随着所得守持而不失;仁,是心的完整本体,德由此建立,道由此实行,所以应当依循仁而不违背。这三者都是人片刻也不能离开的;至于技艺,只是游习它罢了。这一段是近来从一位朋友的语录中看到的,难道仅仅因为它同《四书》不合就删掉吗?义理无穷,正是可忧、可惧的事情,不能执着于一种说法,便以为已经安稳。像这样的几处,都是近来听见诸位君子读《论语》所得的见解。如今既然已经这样删削,也无可奈何;只是请求把底本保留下来给我看看,并希望再看一遍新修改的本子。序文读起来完全不成语句,暂且留存。我在这里十多天,本想修改删去,却终于被事务耽误,又因为暑热不能进行;说是早晚派专人送去。各种事情已经写在李丈的书中。问:小德如河水流行,大德敦厚化育;这同万物共同统摄为一个太极、一物各自具备一个太极,是相同还是不同?有人说:大德敦化就是“天命之谓性”,小德川流就是“率性之谓道”;又有人说:大德是说到大处便没有什么能够承载,小德是说到小处便没有什么能够剖析。这两种意思是相同还是不同?“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四句应当怎样理解?既然说物有法则,又说百姓秉持常性,又说喜好美德;那么“则”“彝”“德”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文意的脉络怎样贯通?榦昨天把自己的疑问奉上请教,今天看您所作的回答,觉得似乎还不够妥当。孟子说:“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圣贤千言万语,虽然看起来各不相同,但它们最终归于简约之处从来没有不同。如今只随着句子分别解析,却看不见它们共同贯通的根本,那么恐怕在我们日常生活之间,即使道理时时呈现在眼前、处处可以倚靠,也未必能有所领会。这不只在于文义不能贯通。道存在于天下,不过是一个体和一个用罢了。体是一本,用是万殊。一本,就是天命之性;万殊,就是率性之道。天命之性就是大德的敦厚化育,率性之道就是小德的川流不息。正因为大德敦厚化育,所以说到大处没有什么能够承载;正因为小德川流不息,所以说到小处没有什么能够剖析。说到大处没有什么能够承载,就是万物共同统摄为一个太极;说到小处没有什么能够剖析,就是一物各自具备一个太极。万物共同统摄为一个太极,说明天下没有性理之外的事物;一物各自具备一个太极,说明性理无所不在。尊崇德性,是为了存养本心,从而穷极道体的广大;讲求道理,是为了求得知识,从而穷尽道体的精微。从性理来看,万物只是同一个样子;从道来看,一物各自有各自的样子。正因为它们只是同一个道理,所以只要存养此心,万事万物的道理便无不完整具备;正因为万事万物各有各的形态和事理,所以必须穷究事理、推致知识,万事万物的道理才开始贯通。由此推究,圣贤的言语彼此发明,其实只是一个道理,难道不是由博而返约吗?“上天生育众民,有物就有法则。”在“民”字下面又说“有物”,为什么呢?所谓有物,是就人的身体上有耳、目、手、足,以及有君臣、父子之类来说的。有了这些事物,便有与之相应的当然法则,如耳朵聪敏、眼睛明亮、手恭敬、脚稳重、君主仁爱、臣下忠诚、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之类就是。可是这些当然的法则,本来没有任何事物不能体现,而这种道理的奥妙,实在根源于人性的本然。只是人一出生,各自禀受这种恒常的本性,所以应接事务、交接外物时,都自然喜好这些美德而不能自已。所谓美德,就是所谓事物的法则。诗中说“喜好这种美德”,正是指上文所说的“有法则”。孔子又在“有法则”上加了一个“必”字,在“喜好这种美德”上加了一个“故”字,其防范和说明就更加明白了。刘子说:“人民承受天地中正之气而生,所以有行动、礼义、威仪的法则。” 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如果不这样看,不能把文理看得明白通顺,那么说它们相同,就会混乱而没有区别;说它们不同,就会支离而不能贯通。榦曾说,这四句已经概括了《中庸》《大学》《论语》《孟子》中许多话,不是大圣人不能说出这样的道理。自有天地以来,像“人心、道心”四句以及这四句,都是上天的心意和正当法则传授给世人的话,不可以把它们当作寻常诗句轻轻读过。再如“大德”“小德”,也只是这个意思:“秉彝”就是大德,“好德”就是小德,世间终究只有一个道理。朋友难得相互接近,所以痛切地说这些话,不知道是否正确。
榦前日附去诸兄徃复之语,今承见教。大抵榦之説失之合一而无别,诸兄之説失之离析而无统。更取朱先生太极图解,以统体太极为天下无性外之物,以各具太极为性无不在之语,并中庸尊德性道问学注观之,不知如何?如前日鄙见,亦觉未安。统体太极,各具太极,则兼体用。毕竟统体底又是体,各具底又是用。有统体底太极,则做出各具底太极。语大语小,则全指用而言。毕竟语大底是全体,语小底是用。天命谓性,是未发,毕竟是体。率性谓道,是人所常行,毕竟是用。大德而能敦化,毕竟是体。小德而川流,毕竟是用。若浅看,则一段是一段;更深入思量,则又觉相似都凑。不知如何?中夜思之,更无着落。诸兄精力过人,更为思之,以见教,幸甚。
复李公晦书来教谓喜怒哀乐属于人心为未当,必欲以由声色臭味而喜怒哀乐者为人心,由仁义礼智而喜怒哀乐者为道心。以经文义理考之,窃恐不然。朱先生《中庸》序云:「人心发于形气之私,道心原于性命之正。形气在我,如耳目鼻口是也;声色臭味在物,岂得以发于声色臭味者为人心乎?」朱先生云:「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今以由声色臭味而喜怒哀乐,则是圣人未免于逐物也,而可乎?谓由仁义礼智而喜怒哀乐者为道心,则《乡党》一篇委蛇曲折,焕乎其文章,莫匪由仁义礼智而发也。曷为而以道心为惟防乎?人指此身而言,道指此理而言。发于此身者,则如喜怒哀乐是也;发于此理者,则仁义礼智是也。若必谓兼喜怒哀乐而为道心,则理与气混然而无别矣。故以喜怒哀乐为人心者,以其发于形气之私也;以仁义礼智为道心者,以其原于性命之正也。人心道心相对而言,犹《易》之言噐与道,孟子之言气与义也。人心既危而易陷,道心复防而难明,故当精以察之,则喜怒哀乐之间皆见其有当然之则;又当一以守之,使之无一念而不合乎当然之则,然后信能守其中而不失也。似此可谓大段明白,未审髙明以为如何?更幸详以见教。真丈所刋近思小学皆已得之后语亦得拜读,先近思而后四子,却不见朱先生有此语。陈安卿所谓近思四子之阶梯,亦不知何所据而云。朱先生以大学为先者,特以为学之法,其条目纲领莫如此书耳。若近思则无所不载,不应在大学之先。至于首巻,则尝见先生説,其初本不欲立此一巻,后来觉得无头,只得存之。今近思反成逺思也。以故二先生之序皆寓此意,亦可见矣。今观学者,若不识本领,亦是无下手处。如安卿之论亦善,但非先师之意。若善学者,亦无所不可也。孔门教人只説博文约礼,至子思首言天命之谓性,孟子首言性善,是或一意也。所拟近思数条,言仁一也,或在首巻矣。而仁之道,只消道一公字,乃在第二巻者,首巻状仁之德,公字乃为仁之法,所以属次巻。义利之辨不在第二巻,而在第七巻者,第三巻只论为学之法,若是利,则不可以为学矣。如孟子言舜跖之分,则跖岂可以学论哉?四子之序以大学语孟中庸为次,近思乃杂诗书于语孟之后,专言四子则不及诗书,泛言读书则杂以诗书,亦各是一意,于学者用功初不相悖也。义理有疑一段,而重出此却可疑。但濯去旧见以来新意,此句于学者读书之法颇精宻,故先言之。最后劄记之语稍浅近,故列之于后。然不重出前数语,则又不成文理,此不妨重出也。致知在主敬前,亦当如此。若大学或问先以持敬补小学,而后及大学,则与此不同。然若不致知,则又不知持敬为何事耶?先生尝云:「居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本立而知益明,知精而本益固」,则亦不妨其互相为先后也。凡此皆非大义所系,但觉近思旧本二先生所共编,次之日未尝立为门目,其初固有此意,而未尝立此字,后来见金华朋友方撰出此门目,想是闻二先生之説,或是料想而为之。今乃着为门目,若二先生之所自立者,则气象不佳,亦非旧书所有,不若削去而别为数语,载此门目,使读书者知其如此,而不失此书之旧为佳。试与真丈言之如何?《通鉴纲目》昨见旧本,只是周威烈前数段有诸国征伐至杀戮十数万人者,皆不载。尝以禀先生荅云:「此岂可不载?」遂添得数段。后欲重修而未暇也。如此大部帙,其间岂无疎漏处?然其大经大法则正大的确,非前辈诸儒所能及也。僭易及之,更幸赐教。与【失名】三才之植立,万化之流行,自一息至于不可终穷,自一毫至于不可限量。所以纲维主宰者,道而已。道非他,行天理之当然,不杂于人欲之私而已。自古帝王参天地,賛化育,更尧舜禹汤六七君,上下数百千年,致治之盛常如一日,岂有出于此道之外哉?诗书载籍之传,其详可暏也。春秋战国以来,异论滋炽,其术愈工,其説愈巧,其效愈邈。彼岂不知圣帝明王丰功伟绩之可慕哉?陷人欲之私而昩天理之正,帝王体统卒以冺没,而民生不见隆古之盛,千有余年于此矣,可胜叹哉!循乎道者如此,戾乎道者如彼。然则有志于世者,其辙迹可考也。然道之在天下,与三才并立,万化并行,虽显晦不同,未尝亡也。神而明之,其惟人乎?人以一身任斯道之责,其要有三:吾心之灵,万善毕备,察识存养以立其本;诗书载籍,嘉言具列,玩索涵泳以博其知;
译榦前些天托人附去诸位兄长往来的言论,今天承蒙您指教。大体说来,榦的说法失在把一切合为一体而没有区别,诸位兄长的说法失在把事理割裂开来而没有统摄。请再取朱先生《太极图解》来看:把“统体太极”解释为天下没有一种事物在性之外,把“各具太极”解释为性无所不在的话,连同《中庸》“尊德性、道问学”的注释一起参看,不知怎样?像前些日子的鄙见,我也觉得不安。统体太极、各具太极,是兼有体和用;但说到底,统体的又是体,各具的又是用。有统体的太极,才产生各具的太极。说“大”说“小”,完全是指用而言;但说到底,说大的,是全体,说小的,是用。“天命叫作性”,是未发之时,说到底是体;“顺着本性叫作道”,是人平常所实行的,说到底是用。“大德能够敦厚化育”,说到底是体;“小德如水流不息”,说到底是用。若浅显地看,一段是一段;再深入思考,又觉得彼此好像都能凑合。不知道究竟怎样?半夜思索,也没有着落。诸位兄长精力胜过常人,请再加以思考来指教我,十分幸运。复李公晦书 来信说,把喜怒哀乐归属于人心还不恰当,一定要把因声色臭味而产生的喜怒哀乐看作人心,把因仁义礼智而产生的喜怒哀乐看作道心。按照经文的义理考察,我私下恐怕不是这样。朱先生《中庸》序说:“人心发于形气的私欲,道心根源于性命的正理。形气在我身上,如耳目鼻口;声色臭味在外物,怎么能把因声色臭味而发的看作人心呢?”朱先生又说:“即使是上等智慧的人,也不能没有人心。”现在如果把因声色臭味而产生的喜怒哀乐看作人心,那么圣人也免不了追逐外物,这难道可以吗?若把因仁义礼智而产生的喜怒哀乐看作道心,那么《乡党》一篇曲折周详、文采灿然,哪一样不是由仁义礼智发出来的呢?为什么却说道心只是隐微难明的呢?“人”是指这个身体说的,“道”是指这个道理说的。由身体发出的,如喜怒哀乐;由道理发出的,如仁义礼智。如果一定要把喜怒哀乐也兼指为道心,那么理和气就混在一起而没有区别了。所以把喜怒哀乐称为人心,是因为它们发于形气的私性;把仁义礼智称为道心,是因为它们根源于性命的正理。人心、道心相对而言,犹如《易》所说的器与道、孟子所说的气与义。人心既然危险而容易陷溺,道心又隐微而难以明察,所以应当精细地加以辨察,这样在喜怒哀乐之间都能看出其中有当然的法则;又应当专一地加以守持,使没有一个念头不合乎当然的法则,然后才确实能够守住中道而不失。这样看来,可以说大体已经明白了,不知高明您认为怎样?还望详加指教。真丈刊刻的《近思录》《小学》我都已经收到,后面的跋语也拜读了。把《近思录》放在前面、四书放在后面,却没有看见朱先生说过这样的话。陈安卿所说《近思录》是四书的阶梯,也不知道根据什么这样说。朱先生把《大学》放在前面,只是因为它是为学的方法,其中的条目纲领没有比这部书更完整的了。至于《近思录》,没有什么不收载,不应排在《大学》之前。至于第一卷,我曾见先生说过,当初本来不想设置这一卷,后来觉得没有开头,只好保留下来。如今《近思录》反而成了“远思录”了。因此二位先生的序中都含有这个意思,也可以看出来。现在看求学的人,如果不懂得根本要领,也就没有下手的地方。安卿的议论也很好,但不是先师的意思。若是善于学习的人,怎样安排都没有不可。孔门教人只说“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到了子思开头说“天命之谓性”,孟子开头说性善,这或许是同一个意思。您拟定《近思录》的几条意见,谈仁虽然是同一个问题,有的已经列在第一卷了。但仁的道理,只需说一个“公”字即可;之所以列在第二卷,是因为第一卷讲仁的德,第二卷的“公”字讲实行仁的方法。义利之辨不放在第二卷而放在第七卷,是因为第三卷只讨论求学的方法;如果是利,就不能作为求学的内容。正如孟子说舜和跖的区别,跖难道可以拿求学来评论吗?四书的次序以《大学》《语》《孟》《中庸》为次,《近思录》却把《诗》《书》杂列在《语》《孟》之后;专门谈四书,就不涉及《诗》《书》,泛泛说读书,又把《诗》《书》杂入其中,这各有各的意思,对学者用功原本没有冲突。“义理有疑”一段又重复出现,这确实可疑。但“洗去旧见而接受新意”这句话,对于读书方法说得很精密,所以先列出来。最后札记中的话稍微浅近,所以列在后面。然而如果不重复前面的几句话,文章又不成文理;这不妨重复。把“致知”放在“主敬”之前,也应当如此。若《大学或问》先以持敬补充《小学》,然后才讲到《大学》,那就与此不同。但如果不致知,又怎么知道持敬是什么呢?先生曾说:“居敬以树立根本,穷理以增进知识;根本树立了,知识更加明白;知识精确了,根本更加稳固。”那么二者彼此有先后,也不妨互相为先。这些都不是关系大义的事情,只是觉得《近思录》旧本是二位先生共同编定的,编排次序时原来没有立门类标题,起初虽然有这种意思,却没有立下这些字。后来见金华朋友才撰出这些门目,想来是听到了二位先生的说法,或者是自己推想出来的。如今竟把它们正式作为门目,好像是二位先生亲自立的;这样气象不佳,而且旧书中本来没有,不如删去,另写几句话说明这些门目,让读书人知道编排原委,同时不失旧书本来面目,这样较好。请试着同真丈说说,看怎样?昨天看《通鉴纲目》旧本,只是周威烈王以前的几段,诸国征伐以至杀戮十多万人的事,都没有记载。我曾把这件事禀告先生,回答说:“这难道可以不记载吗?”于是增补了几段。后来想重新修订,却没有空暇。这样大部头的书,其中难道没有疏漏的地方吗?然而它的大经大法正大确实,不是前代诸儒所能相比的。我冒昧说到这里,还望赐教。与【失名】三才树立,万物变化流行,从一息之间直到无穷无尽,从一毫之微直到不可限量,能够纲维和主宰它们的,只有道而已。道不是别的,就是实行天理的当然法则,不掺杂人的私欲罢了。自古帝王参与天地之化、赞助万物生育,经过尧、舜、禹、汤等六七位君主,上下数百年、上千年,治理达到盛美,常常如同一日,难道有超出此道之外的吗?《诗》《书》等典籍所记载的传承,讲得很详细。自春秋战国以来,异端的议论越来越盛,其术更加工巧,其说法更加巧妙,而结果却越来越遥远。他们难道不知道圣明帝王丰功伟绩值得仰慕吗?只是陷溺于人的私欲,昧失天理的正道,帝王的体统终于因此湮没,百姓也再见不到上古隆盛的景象,到现在已经一千多年了,怎能不令人叹息!遵循道的是这样,违背道的是那样。那么有志于世道的人,他们的行迹是可以考察的。然而道存在于天下,与三才并立、万物并行,虽然有时显明、有时隐晦,却从未灭亡。能够使它神妙而明白的,大概只有人吧?人以一身承担此道的责任,最重要的有三件事:自己的心灵具备一切善,须通过察识和存养来树立根本;《诗》《书》等典籍中嘉美的言语都已具列,须玩味探索、涵泳体会来增广知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贤人君子,懐才抱德,量其小大,皆有可取,搜罗振拔以广其辅。循是三者而固守,之道之不明,非所患也。然处世有穷通,致力有难易,岩穴幽隠之士,刻意励行以有志斯道,亦足以独善其身。惟夫君相之尊,公侯之贵,天下之所观曕,人心之所趋向,诚能笃意于斯道,则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壮国势于九鼎之重,直反掌耳。是则榦之所以有望于阁下也。
勉斋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勉斋集巻九 宋 黄榦 撰书
与郑成叔书榦同朋友寓萧寺,终日无来人,乃知山居之乐如此。入城,千万枉道下访也。承谕记文笔力低弱,不足以发明尊丈宣义家庭之训与贤昆弟相与之情,更幸改抹看如何,一览弃去可也。记中欲知其为某人之家,不得不书人表德,甚皇恐。父前子名,则又不得不书名,僭越之甚【绍熙壬子夏,成叔请怡閤记也】传谕尊丈,宣义眷睐之意甚厚。秋深当走,求瞻拜无益之书,不敢先渎。侍次望道,谢意何日复入城?近与朋友看博议,见其考事説理颇有可观,反为衍辞华语所汨没。间亦有非出一手者,妄意删去三取其一,似稍可观。已祝望之,携呈试为一览,有可疑者,幸相徃复。成叔之敏,不过一阅也。榦昨入城,特留一两日,复入山。今尚可为半月之留,渐迫俗务,不容乆享清福也。朋友去尽,虽无讲切,亦颇得自温习。业与世违,不足道也。昨望之归,以一书附之,凂逹。不审曽至否?子羽尚未来,秋试甚近,计淬厉日进,以成叔词气,当无复坚敌,但更放平,令明白如白居易诗,虽婆子亦可晓,庶读者不甚费思索耳。不知如何?但榦岂足议及此耶?乆早风雨可畏,近城两熟之田皆无所伤,想并海殊为此挠,于收刈无阻否?所在或水或蝗,天灾异甚,肉食者殊不为动心也。榦试后多事,欲再寻入山之盟,而未能,笔砚已生埃矣。朋友尽散,独谦之数徃来耳。何日入城,得请教论邪?《仪礼》编次殊未有伦理,得一二朋友如成叔之敏,为两三日之集,则此意可遂矣。榦日困多事,不得专意讲习为惧,承日课诗礼,计有新功。世间事无不当读,况涵泳持乆以养情性者乎?但语孟近思,是初读书用工▯要处,须是熟读精思,真可圣贤意思,则以此读世间书,是非得失方有尺度,不至于泛然徒为诵记而已。此皆前辈所已言,承问辄及之。《诗集传》刋本不及见,此却有冩本,偶郑子立借去,俟其送至,当纳去。《东莱诗记》与《诗传》虽多不同,然意思寛博,従容却亦颇有益。榦明日遂行。上元前度可抵家。需诗传,适迫行忙冗,亦徧寻偶文集散乱,竟寻未得。榦不乆即归,抄録未晩也。仪礼原不曽防,并俟他日。榦抵此,诸况如昨,但日俟家兄之报,以决行期。先铭非浅陋所能称述,以友谊之厚,亦欲勉强复迫多事,愧未能如期耳。买书亦偶未印就,彦忠行急,并俟后便也【庆元丙辰,先生是嵗自晦翁所还里】榦罪逆不天,先妣塟事有日,欲启先人旧圹,举以合塟,棺为水所舂撞,虽幸无他,然欹侧已甚,有人子所不忍见者,苦哉痛哉,不孝之罪,何以自赎?兄弟相视,方知择地不可不审。家兄顷亦不以风水为意,至此方大惧。新卜地,特出家兄之见,开穴未数尺,已有涓涓之状矣,以此遂姑迟之。然家兄嫉季通、彦忠之説如仇讐,虽有百口,莫能开释,付之俗师卜之淫鬼,终恐复蹈前辙,无可言者。身属卑防,熟谏不从,只得听顺。中间忧闷不能食者数日,几至委顿,今却幸稍能支吾。以视大事之毕,百况如此,亦不如无生也。考亭先生中间得书,一病几不可救,已遣书相问矣。近却已安,近闻诋排之意复炽,不知竟如何?此间朋友十数人,却皆谨愿纯静,有可共学之资,以科举在近,皆未暇讲习。闻家塾相聚者众,想极有美质,闻望之在彼,幸为致意。试前能一来山间访问生死否【戊午】承许下访,兼闻昆仲偕来,慰幸之甚。礼书之成,有日矣。所借善书行者二人,亦约上元后到此,得如期同防检,与之抄録为幸。张楼不难区处。潘百二哥今日亦来相访。大率朋友来者,皆以朋友来集,且归。若成叔之来,当呼致之。林公度、潘谦之度,亦月半间此来,亦一盛集也【已未春,成叔遣其季弟周父来従先生学】榦祸患,余生心力凋耗,此间事绪不一,终日应酬无少暇,遇休日且得休歇,丧礼尚未暇修整,礼图已略观,更须相见,更相诘难,方见定论。自举业为士子锢疾,不惟义理全不明,而文字亦全无纲纪,补缉萎弱亦无次序,如醉人説话,滔滔皆是也。如昆仲真读本分书,实可为后生法也。此中两三般人,有一种直可与讲理义者,有一种亦只得令渠读经史及古人文字,勉令饬行,作世间好人耳。近却颇似整齐,彼此意思亦渐相孚矣。长溪杨丞通老来此,此人却是武夷门朴实做工夫,人无一防世俗态,信道甚笃,深可敬重。度更留此半月余,不知成叔能及见之否?若拨冗一来,住两三日亦佳。
译贤人君子怀抱才华和德行,不论才德大小,都有可取之处,应当搜罗、振拔他们,以扩大辅佐力量。坚持遵循这三点,道理不能彰明,就不是值得忧虑的事。然而处世有困厄和通达,尽力有困难和容易;居于岩穴、幽隐之处的士人,专心磨炼品行,立志于此道,也足以独善其身。至于君相地位尊贵,公侯身份显贵,是天下人所瞻仰、人心所趋向的,如果真能专心致力于此道,就能使天下安稳如泰山,使国势重如九鼎,简直反掌之间便可做到。这就是榦对阁下寄予希望的原因。《勉斋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卷九 宋黄榦撰写书信 与郑成叔书 榦和朋友寄居在萧寺,整天没有人来,才知道山居的乐趣就是这样。您进城时,千万请绕道来访。承蒙您说记文笔力低弱,不足以阐明尊丈宣义关于家庭的训诫以及贤昆弟彼此相处的情谊,还望您替我修改删正,看是否可以;看过后丢掉也行。记文中想说明这是某人的家,不得不写人的表字,实在惶恐。父亲在世而写儿子的名字,又不得不直书姓名,实在太冒昧了【绍熙壬子夏,成叔请作《怡阁记》】。请转告尊丈,宣义眷顾爱护之意十分深厚。秋深时我当去拜访,想求见并拜读无益之书,不敢事先烦扰。侍奉尊长之时,望道什么时候再进城?近来和朋友看《博议》,见它考证事实、辨说义理颇有可观之处,反而被铺陈辞藻、华美言语淹没了。其间也有不是出自一人之手的,我擅自删去三分取其一,似乎稍可观些。已经告诉望之,现带去呈上,请试着一看;有可疑之处,幸望相互讨论。成叔的敏捷,大概看一遍就能明白。榦昨天进城,特意停留一两天,又回到山中。如今还可以留半个月,但俗务渐渐逼近,不能长久享受清福。朋友都走光了,虽然没有讲论切磋,却也颇能自己温习。所学与世俗相违,不值得说。昨天望之回来,托他附带一封信,不知是否送到?子羽还没有来,秋试很近了,想来他每天都在努力进步。以成叔的文辞气势,应当已经没有坚硬的对手,只是还要放平语气,使文章明白如白居易的诗,即使老妇人也能看懂,这样读者就不必太费思索。不知道怎样?只是榦哪里够资格谈论这些呢?久旱之后又早早刮风下雨,令人担忧;近城两熟田地都没有受损,想来沿海一带受到这种灾害的扰害很大,不知收割是否受阻?各地有的遭水灾,有的遭蝗灾,天灾异常严重,掌权者却很不动心。榦应试后事情很多,想再次践约进山,却没有做到,笔砚都已经蒙尘了。朋友全散了,只有谦之还数次往来。什么时候进城,能够请教议论呢?《仪礼》的编次很没有条理,如果能有一两个像成叔这样敏捷的朋友聚集两三天,这个心愿就能实现。榦每天被许多事情困扰,不能专心讲习,深感忧惧;承蒙您每天学习《诗》《礼》,想来一定有新的收获。世间的事没有不应当读的,何况那些需要涵泳持久来培养性情的书呢?只是《语》《孟》《近思录》,是初读书时用功最要紧的地方,必须熟读精思,真正领会圣贤的意思;这样再用这种方法读世间的书,是非得失才有尺度,不至于泛泛地只作背诵记忆而已。这些都是前辈已经说过的,承蒙您询问,便顺便说到。《诗集传》的刻本没有见到,这里却有一本抄本,偶然被郑子立借去了,等他送回来,便送上。《东莱诗记》和《诗传》虽然有许多不同,但意思宽博,从容平易,也颇有益处。榦明天就要出发了,过上元节以前可以到家。您要《诗传》,正好行程匆忙,遍处寻找,偶然发现文集散乱,终于没有找到。榦不久就会回来,抄录还不晚。《仪礼》原本没有校勘,留待日后再说。榦到了这里,各方面情况如同往常,只等每天家兄的消息,以决定出发日期。先铭不是浅陋的我所能胜任的,但因友谊深厚,也想勉强承担;又被许多事情牵累,惭愧不能按期完成。买的书偶然也还没有印好,彦忠又急着出行,都留待以后有便时再说【庆元丙辰,先生这一年从晦翁处返回故里】。榦罪孽深重而遭天罚,先母安葬的日期已经定下,想启开先父旧墓,把二人合葬。棺木被水冲撞,虽然幸而没有别的损坏,但倾斜得十分厉害,有为人子所不忍看的地方,苦啊,痛啊!不孝的罪过,拿什么来赎罪?兄弟彼此相看,才知道选择墓地不可不慎。家兄近来本来也不把风水当回事,到此时才大为害怕。新选的墓地,特意采纳家兄的意见,墓穴才挖不到几尺,已经有涓涓流水的样子,因此暂且搁置。可是家兄把季通、彦忠的说法恨如仇敌,即使有百张嘴也无法使他释然,只把这事交给世俗术士和卜筮的邪鬼,恐怕最终又会重蹈覆辙,实在无话可说。我身份卑微,屡次劝谏也不听,只好听从。中间忧闷得几天不能进食,几乎病倒;如今幸而稍能支撑。看看大事尚未办完而各种情况已经如此,真不如不曾出生。考亭先生中间来信,说病得几乎无法救治,我已经写信问候。近来却已经安稳了;近来听说诋毁排斥他的意思又很强,不知最终会怎样?这里有十多个朋友,都谨慎朴实、纯厚安静,有共同学习的资质;只是科举临近,都没有空闲讲习。听说家塾中聚集的人很多,想来资质极好。听说望之在那里,幸请替我致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考试前能否到山间来一趟,问候我的生死呢【戊午】?承蒙您答应来访,又听说兄弟们一同来,实在十分欣慰。礼书即将完成,已经有日期了。所借来善于书写和抄录的两个人,也约定上元节后到这里;如果能如期同他们校检、抄录,就很幸运了。张楼的住处不难安排。潘百二哥今天也来访。大体说来,朋友来此,都是因为朋友聚集才来,暂且先回去。若成叔来,我当叫他来这里。林公度、潘谦之大约月中也来,这也是一次盛大的聚会【已未春,成叔派他的弟弟周父来跟随先生学习】。榦遭逢祸患,余生心力耗损,这里的事务又纷繁不一,整天应酬,没有一点空闲;遇到休息日,才得以休息。丧礼还没有空整理,礼图已经大略看过,还须见面相互诘问辨难,才能确定结论。自从科举功名成为士子的痼疾,不仅义理完全不明白,文章也完全没有纲纪,补缀拼接软弱无力且没有次序,如同醉汉说话,滔滔不绝却杂乱无章。像你们兄弟真正读本分的书,实在可以作为后辈的法则。这里两三类人中,有一种人确实可以同他讲论义理;有一种人只好让他读经史和古人的文章,勉励他修饰品行,做世间的好人罢了。近来情形却颇为整齐,彼此的意思也渐渐相合了。长溪杨丞通老来到这里,此人是武夷一派中朴实用功的人,没有一点世俗习气,信奉道理十分笃定,很值得敬重。估计还要在这里留半个多月,不知成叔能否来见他?如果能拨冗来一趟,住两三天也好。
榦祥祭在近,意绪摧割。且日与后生习无益之业,尤无好。况朋友讲习者,亦苦无坚强奋发之意。此道不明,二三千年,方得二三大儒讲明,以大振坠绪。欲一一以望之世人,亦难矣。但一向如此,则斯文之不丧者,几希。昆仲不读世间书,异日相従于寂寞之濵者,赖有此耳。类礼,此间全不暇看。大祥在七月初九日,榦欲七月初一日即请一二长上权斋,榦即携丧礼登箕山,作十日工夫了却此一事。若彼时得成叔肯来,须省得大半功力也。不知如何,早望示报。周礼虽且编得到地官一半,然觉得亦成伦理可观。今嵗若了得此一书,亦是一事。此间亦有前辈三四家説,略无足采者,以是益觉此书不可不成也。异日更得成叔修成所编礼记以配此书,更编得祭礼以配丧礼,亦可以少禆世教也。榦祥祭在即,哀慕何穷,衰瘁日甚,他无可言者。家兄一房欲移归城,借屋以居,私窃不便,只得移朋友就陈肤仲旧屋。一两日须可移,朋友多归,无复讲习之益,可以整治丧礼。适建宁有专人来,又了数日,书问扰扰,不可言。小巻已了,即可附来。此中呼书工録出,如未毕,且将所移丧服制度注疏见示,欲添成此一篇也。大祥乡人例用忌日,或疑不得二十五月足日之数,不知如何,试为思之。榦祥祭甫毕,哀慕尚深。以家兄一房在山间未归,葺治屋舍以俟其还,遂暂移朋友于肤仲故居。方此扰扰,又闻池阳余景思之讣,殊可伤悼。办遣一仆徃迎防其丧,以是尤觉多事。自顾荒陋,恨无以谢朋友逺来相聚之意。日月如流,此去整整只有百日,即东西南北矣。八月一日,课诸兄説易一卦,孟子两板。休日毕集于僧舍,设汤饼供,轮请六七人,覆讲不通者罚,従容终日而罢,粗觉意思不恶。承许月半后此来,当不爽约也。类礼日夜在念,此两日方得下手。丧大记及士丧礼已看过,只是多令互见,而注疏只出一处,如此亦不甚繁。更旬日亦可下手抄写,但如孟子荅滕文公段子之类亦合入,但未有顿放处。更容尽抄出诸经,如顾命之类皆抄入乃佳。荀子、左氏传之类却别作外传也。更得従者早来,相与诘难,庶有至当之论也。二十五月而大祥,顷亦检寻皆无所考。后见司马公却于忌月前一月之末卜忌月内一日祥祭,设使忌日在二十九日而卜得初一二日,则尚不满二十四月,只有七百日而大祥矣。不知司马公何所据,然大祥必须卜日,又不知于何日方卜。前日先妣大祥只于忌后一日祥祭,又不知果合礼经否。大带初理,郑注及疏亦疑其如来谕云云。但士缁辟二寸,再缭四寸两句,却以缁辟为句絶,二寸又自为一句,似不成文理。陈氏礼书却云,二寸者只是缁辟阔二寸,禆垂者只是禆其下端二寸耳。其説又谓约组三寸,不应带反细于组,其説亦似有理。如此则再缭四寸者,恐是两面皆縁二寸,则共为四寸,是否不知如何。玉藻最是説带处脱烂不可复考也。今礼书书带多于腰间正结处作两纽如环,注疏又不及此,不知后人何所见而云王侍郎遂以为此即所谓纽也,亦恐未必然耳。疏中所谓禆其一垂者,初亦恐如来谕,或恐一垂只言不禆腰间,而禆其垂,皆不可复考也。陈太丘、赵苞二事,鄙见亦只如此。但赵苞事更索区处,使一郡生灵不至鱼肉鲜卑,不至冲突,乃是。若只了得自身,而百事皆放倒,以为乗障安边,付之能者,何不早为此言,而误人国家事哉?要之,古人立“为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之法,亦正虑其异日之难处也。孝叔素闻其豪宕有竒气,每以不得一见为恨,今乃得窃观余论,甚幸甚慰。但不晓包承小人之法如何?昨读《管见》,方疑胡公气葢一世,乃独为此等议论。不谓孝叔生平有豪名,而亦为此言也。榦比读东汉党人事,便虽变易姓名为人佣作以避祸,及变易姓名徃来京师,多所营救,故一时善类全宥者多。如此等人物,已觉不甚满人意。不行乎此心之正,而﨑岖以求苟免者,皆不乐天顺命也。奴仆熏肉之余,窃弄人主之威福,天恶神怒,而豪杰之士恨不剚刃其腹,乃以士大夫而为中常侍之吊客,岂但枉寻直尺而已哉?包承者,小人之所以吉也。若大人则身虽否而道则亨矣,此《大易》之本防也。更徃复以质其是否,乃佳。榦诸况如昨,但渐觉多事,不得一意读书,为挠志。文后别改定数处,亦只是删去冗辞。今所指摘数处极是,俟改正即托舜和书之。但既不足以发挥潜德,又岂足以刋之坚珉也哉【已未春,成叔有外祖母之丧,此时求墓志于先生也】
译榦的大祥祭临近了,心情悲痛摧折。每天还要同后辈学习无益的功业,更令人不快;何况朋友中讲习的人,也苦于没有坚强奋发的志气。这一道理两三千年不能彰明,才得到两三位大儒讲明它,大大振兴将要断绝的道统。若想把希望一一寄托在世人身上,也太困难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斯文不至于丧失的可能就很少了。你们兄弟不读世俗之书,将来能同我相伴于寂寞之地,所依赖的就是这一点。《类礼》这里完全没有空闲看。大祥在七月初九日,榦想在七月初一日请一两位长者暂时主持斋戒,然后带着丧礼登上箕山,用十天工夫把这件事办完。若那时成叔肯来,便可省下大半力气。不知怎样,请早些回信。《周礼》虽然暂且编到了《地官》一半,但觉得已经形成条理,颇可观。今年如果能完成这部书,也算办成一件事。这里还有三四家前辈的说法,略无可取,因此更加觉得这部书不能不完成。将来如果成叔再修订完成所编的《礼记》来配合这部书,再编一部祭礼来配合丧礼,也可以稍微有益于世间教化。榦的大祥祭即将到来,悲哀思慕没有尽头,身体日渐衰弱,其他没有什么可说的。家兄一家想搬回城里,借房居住;我私下觉得不便,只好把朋友迁到陈肤仲的旧屋。一两天应当可以搬成。朋友多已回去,不再有讲习的益处,正好可以整理丧礼。恰逢建宁有专人来,又耽误了几天,书信往来纷扰不已,难以细说。小卷已经完成,可以附送过来。这里叫书工抄录;如果还未抄完,暂且把所迁录的丧服制度及注疏给我看,我想增补完成这一篇。大祥祭乡里按惯例用忌日举行,有人怀疑这样不能满二十五月的足数,不知怎样,请试着思考一下。榦的大祥祭刚刚结束,悲哀思慕仍然深重。因为家兄一家还在山中没有回来,便修缮屋舍等待他们回来,于是暂且把朋友迁到肤仲的旧居。正在这般忙乱之际,又听到池阳余景思去世的讣告,实在令人悲伤哀悼。已经派一个仆人前往迎接并料理他的丧事,因此更加觉得事务繁多。回头看看自己荒疏浅陋,遗憾无法报答朋友远道来聚的情意。日月如流水,从现在起整整只有一百天,就要各奔东西了。八月一日,让诸位兄长讲解《易》一卦、《孟子》两板。休息日大家聚集在僧舍,设置汤饼供食,轮流请六七个人复讲,讲不通的受罚,从容过了一天才结束,粗略觉得情趣还不坏。承蒙您答应月中以后来这里,应当不会失约。《类礼》日夜都在心中,这两天才得到着手的机会。《丧大记》和《士丧礼》已经看过,只是多让各处互相参见,而注疏只在一处全部列出,这样也不太繁琐。再过十天就可以着手抄写,但像《孟子》回答滕文公的段落之类,也应当收入,只是还没有安排位置。再容我把各经全部抄出,像《顾命》之类也都抄入,才好。《荀子》《左氏传》之类则另作外传。若能让随从早些来,彼此相互诘难,或许能得到最恰当的论断。二十五月以后举行大祥祭,我近来查找考证,却没有找到依据。后来见司马公在忌月前一个月的月底,选择忌月中的一天举行祥祭。假如忌日是二十九日,而选定初一、初二,那么尚且不满二十四个月,只有七百天就举行大祥祭了。不知司马公根据什么,但大祥祭一定要择日,又不知道究竟应在什么时候择日。前些日子先母的大祥祭只在忌日后一日举行,又不知道是否果真合乎礼经。大带刚开始整理,郑氏注和疏也怀疑正如来信所说。可是“士缁辟二寸,再缭四寸”两句,如果把“缁辟”断句为一句,“二寸”另作一句,似乎文理不通。陈氏《礼书》却说,二寸只是说缁辟宽二寸;所谓“禆垂”,只是把下垂的末端缀补二寸。他又说,约束的组带宽三寸,不应当腰带反而比组带细,这个说法也似乎有道理。如此看来,“再缭四寸”恐怕是两面都镶边二寸,合起来成为四寸;是否如此,我也不知道。《玉藻》中讲腰带的地方最为脱落残缺,无法再考。如今礼书中画腰带,往往在腰间正中结扎处作两个环状的纽结,注疏又没有说到这一点,不知道后人根据什么这样说;王侍郎便把它认为就是所谓的“纽”,恐怕也未必如此。疏中所说“缀补它的一端下垂部分”,起初我也担心正如来信所说;又恐怕“一垂”只是说腰间不加缀补,而只缀补下垂部分。这些都无法再考证了。陈太丘、赵苞两件事,我的看法也只是这样。不过赵苞的事情还要进一步设法处置,使一郡百姓不至于成为鲜卑人的鱼肉,也不至于发生冲突,这才对。如果只保全自己,而把百事都放倒,认为阻挡边患、安定边疆的事交给有能力的人去办,那么为什么不早说这种话,却要误害国家大事呢?总之,古人制定“危险的国家不进入,动乱的国家不居住”的原则,正是担心将来难以处理。孝叔一向听说他豪放不羁、具有奇特气概,常常遗憾不能见他一面,如今竟能私下读到他的其他议论,实在十分幸运、十分欣慰。只是不了解逢迎包承小人的方法究竟怎样。昨天读《管见》,才疑惑胡公气势压倒一世,为什么偏偏发表这种议论。没想到孝叔平生以豪迈著称,却也说出这样的话。榦近来读东汉党人的事迹,看到他们甚至改换姓名,给人做佣工来躲避灾祸;又改换姓名往来京师,尽力营救别人,所以一时之间善类多能得到宽宥。像这样的人物,已经觉得不太令人满意了。不实行内心的正道,却曲折周旋以求苟且免祸,都是不能乐天顺命的人。奴仆出身的人,靠熏肉等剩余之物起家,私自玩弄君主所授的威权和福祸;上天厌恶、神明震怒,豪杰之士恨不得用刀刺进他的腹中,士大夫却去做中常侍的吊客,哪里只是弯曲长尺、折损短尺那么简单呢?逢迎包承,是小人所以获得吉利的办法。若是大人君子,即使自身处境困厄,道却会通达;这正是《大易》的根本防范。请再往复讨论,以验证是否正确,这样才好。榦各方面的情况如同往常,只是渐渐觉得事务太多,不能一心读书,妨碍了志向。文后另外改定了几处,也只是删去冗词。如今您指出的几处非常正确,等改正后就托舜和带信给您。但它既不足以发挥潜藏的德行,又哪里值得刻在坚硬的美石上呢【已未春,成叔的外祖母去世,此时向先生求墓志】?
榦颇苦多事,七家兄方遣女,六家兄复治行坟禁之讼,复兴挠不可言,更旬日后,又自为治装之计矣。相别无月日,为之怅然后月廿日以前,更能一来与朋友相聚否?此间三五同舍,天资粹美,志向坚确,其他亦大率循循雅饬。榦之荒陋,又愧见之,故尤望成叔一来与之相欵以别也。令外祖母节志之髙,鄙文不足以称之,又加以勒石,重自愧耳。榦入栗山,因访必大,过节方归,治行冗扰,不可言。自惟不才,窃闻先生长者之余论,不为乡人朋友所鄙弃,复欲与之为笔砚之交,义不容辞。开正又复东下,但处非其位,尚赖成叔诸兄相与维持,得不至疎脱,为幸。世俗浅薄,深恐因此遂蹈悔尤也。然天理人心,有不可冺灭者,择其善者相与劝勉,亦足以少助吾道之势耳。榦诸,况如昨病,躯渐向安,然亦未十分脱体,亦渐可观书矣。师亡友散,所恃者书册矣,益不敢不自勉也。昆仲相聚,日有新功,应举工夫不可不勉,得失穷通则勿以累其胸次为佳,不然则与庸人何异哉?人家之兴替,人命之亨否,固有定命也。乡间朋友渐知趋向者多,更赖成叔振拔激昻之,使师传不废,莫大之幸也。人生无几,米盐琐碎不足以凂吾灵台也。近偶思九月以下之丧除服月日,先儒所未説,漫记一段,托望之録呈,试一观是否,幸见教【庚申】榦一嵗之中,灾祸沓至,余殃未殄。半月来,疽发右臂,彻夜痛楚,心烦意乱,亦几不救。然祸患更尝已熟,亦不知死之可畏,而生之可乐也。先兄一房存没,留寓于此,为计甚深,而亲故莫能悟也。嵗晩当一归,为先兄办塟事,须得一见。榦诸况如昨,无足言者。俟先生掩圹后,即归度十二月初五六间到家,不知能一出相聚否?诸事悉面言,兹不暇及。但有一事,陈彦忠以九月廿四日死于建宁之客舍,无以为棺敛之资,尝率此间亲故助之矣。然后事可虑者甚多,鄙意欲得成叔为之纠率,乡间朋友尝与彦忠徃来者,如寅伯大哥、舜和、谦之子、立、履之、用之诸人,裒金以赒之。此已驰书恳潘溥之矣。彼中惟成叔与之最厚,当为劝首,亦须稍厚乃可。此事不可缓,若得之,不可付其家,恐妄用,只逓来此间,或留以俟榦之归可也。榦以先兄一房欲归,亦以未塟,不容不归。既归又不容遽舍之去,遂决意就栗山之招。然栗山去箕山与城中正相等,身拘书院,亦率一月方得一归。箕山归亦一日复囘,不能乆留,以是事多有不满人意处,甚以为挠。榦又弃家逺在数百里外,其况味可知。所幸朱家兄弟皆在家,庶免后虑耳。闻昆仲淬厉甚力,此吾人本分事,不可不留心。此间朋友亦只得课之作举业以应试,不敢为髙论以误之也。间亦有一二人甘心不习举业而留意于所谓伪者,此亦难尽以责人也。彦忠后事与之区处,稍成伦理,亦率得官劵八十道以助之,但亦尚欠得一两月粮。承欲为纠率,若得十余千以助之,亦佳。偶有建阳人在此,已报渠子弟矣,千万蚤为办此逓来。城中诸公次第未必可率也。近得渠子弟书,却颇能自守,此差慰人意耳。此间朋友甚思一见成叔,若得五七日暇,只取连江汤里借问入溪路,则至此不逺矣。榦山居甚适,但朋友日课举业讲切,殆废为可惧耳。七月半间亦暂归建阳,八月半前复来此。试前当得欵听教诲也。少意昨承许为陈彦忠作檀越,昨已报其家令作十四五千主张矣。其家已就妻兄处借去,禾令妻兄就此支钱用,不知如何?或随多少看得若干?六月末旬内借一人送来为佳,恐榦七月内行期不定,早得此钱使用。度成叔必不忘挂劒之义也。榦衰晩,试邑不敢惮劳嵗月倐忽,已一考半矣。所幸上下相安,可以逃责但思学业之不进齿髪之日衰,又为可虑耳【嘉定已巳,时宰临川】榦素不治生业,孥累日众,齿髪日衰,又不能坐视其啼号,冒昩试邑以求升斗之给。不习为吏,一切自为法度,但知无一民不当爱,无一事不当理,日夜劳瘁,无顷刻宁,以是行年六十有一而衰态可畏。又居官无蓄积,还家又复匮乏。去嵗之夏,一至中都,部吏以为文字不员,遂注令阙以归,已絶意京秩矣。冬初,一二故人官于中都者,又谓可以料理,使其复来,留滞于此已半年矣。班引之后,注阙甚难【壬申先生在京注新淦宰时书】榦请违甚乆,奔走官涂,人事旷废乆缺。晋记尚是癸酉年秋间解后,令似于清江舟中得,熟知动静之常,便中忽拜诲字之辱,反复数四,不胜欣怿。乃知琴书寓都城,长才逺识尚尔淹回,造物固大有所成就邪?榦衰老与世寡偶,甘就闲退,朝廷见念,尚畀祠禄,粗足自给,志愿毕矣。还考亭寓居已五十日矣,亦欲一归里中省坟墓,尚以牵制未能动,势须少俟秋凉也【丙子先生罢汉阳守奉祠居考亭,是冬归乡,成叔时在东府郑景绍书院】
译榦很苦于事务繁多,七家兄刚嫁女儿,六家兄又在处理修治行坟禁地的诉讼,事情重新兴起,扰乱得难以言说;再过十多天,又要为自己筹办行装了。想到没有确定分别的日期,因而惆怅;本月二十日前后,还能再来一次,同朋友聚聚吗?这里有三五位同住的朋友,天资纯美,志向坚定,其余人大体也都循循善诱、文雅谨饬。榦荒疏浅陋,见到他们又感到惭愧,所以尤其希望成叔来一趟,同他们亲近相处,以作告别。令外祖母节操志行高尚,我的拙文不足以称述,再加上还要勒石,更加感到惭愧。榦进入栗山,顺便拜访必大,过节后才回来;筹办行装事务繁杂,难以言说。自惟没有才能,私下听闻先生长者的余论,没有被乡人朋友鄙弃,如今又想同他们结为笔墨之交,义不容辞。开正以后又要向东而下,但身处职位之外,还要仰赖成叔诸兄彼此维持,才能不至于疏懒脱落,这是幸运。世俗浅薄,实在担心因此最终招来悔恨和过失。然而天理人心有不能磨灭的地方,选择其中善的彼此劝勉,也足以稍稍助长吾道的声势。榦的情况和往常一样,病体渐渐安稳,但还没有完全康复,已经渐渐可以读书了。老师去世,朋友离散,所能依靠的只有书册,更不敢不自我勉励。你们兄弟聚在一起,每天都有新的功夫,应举的工夫不可不努力;至于得失、困通,不要让它们牵累胸怀才好,否则同庸人有什么区别呢?人家的兴衰、人的困通,本来都有一定的命数。乡间渐渐懂得趋向正道的朋友多了,还要依靠成叔振拔激励他们,使师传不致废弃,这是最大的幸运。人生没有多少日子,米盐琐碎的事情不足以玷污我们的心灵。近来偶然想到九月以下的丧服除服月份日期,这是先儒没有说过的,随手记下一段,托望之抄录呈上,请试着看是否正确,幸望指教【庚申】。榦一年之中灾祸接连而来,余下的灾殃还没有消尽。半个月来,右臂生了疽,彻夜疼痛,心烦意乱,也几乎不能救治。然而灾祸忧患经历得多而熟了,也不知道死亡有什么可怕、活着有什么可快乐。先兄一家无论生死,都留居在这里,筹划得很深,只是亲友没有人能够理解。年末当回去一次,为先兄办理安葬的事情,必须见上一面。榦各方面情况如同往常,没有什么值得说的。等先生下葬后,我便回去,估计十二月初五、初六之间到家,不知能否出来聚一聚?各种事情都当面说,这里来不及细谈。只是有一件事:陈彦忠九月二十四日在建宁的客舍去世,没有钱置办棺木收殓,我已经带领这里的亲友帮助过他。但后事可忧虑的地方很多,我想请成叔替他召集捐助;乡间曾与彦忠往来的朋友,如寅伯大哥、舜和、谦之子、立、履之、用之诸人,凑集钱财周济他。我已经赶快写信恳请潘溥了。那里只有成叔同他最亲厚,应当作为首先劝募的人,也必须稍微多捐一些才行。这件事不能拖延;如果募得钱,不要交给他的家人,恐怕被胡乱使用,只需递送到这里,或者留下来等榦回来也可以。榦因为先兄一家想回去,又尚未安葬,不得不回去。回去后又不能立即舍弃他们离开,于是决定接受栗山的邀请。可是栗山距离箕山和城中正好相等,自己被书院拘束,大约一个月才能回去一次;回箕山也只能停留一天便回来,不能久留,因此事情常有不合人意之处,实在令人烦扰。榦又抛下家人在数百里之外,其处境和心情可以想见。所幸朱家兄弟都在家,也许可以免除后来的忧虑。听说你们兄弟用力磨炼得很勤奋,这是我们本分的事情,不可不留心。这里的朋友也只好督促他们学习科举文章以应试,不敢发表高深议论来耽误他们。其间也有一两个人甘心不学习科举文章,而留意于所谓“伪学”,这也不能全都责怪他们。彦忠的后事已经替他处置,稍微有了条理,也大约得到官府凭券八十道来帮助他,但还欠一两个月的粮食。承蒙您想替他召集捐助,如果能得到十余千钱帮助他,也很好。这里偶然有建阳人,已经告诉他的子弟了,请千万早些办理,把钱递送过来。城中诸位未必能依次召集起来。近来收到他子弟的信,知道他颇能自守,这稍微令人欣慰。这里的朋友很想见成叔一面;如果能有五七天空闲,只要到连江汤里打听进溪的道路,来到这里并不远。榦居住山中很舒适,只是每天督促朋友学习科举文章、讲论切磋,几乎荒废了本来所学,这是很可怕的。七月中旬也暂且回建阳,八月中旬以前再回来。考试前应当能得到机会亲近聆听教诲。小弟昨天承蒙您答应为陈彦忠作檀越,昨天已经告诉他的家人,让他们筹措十四五千钱作为主要费用。他家已经向妻兄借去钱,让妻兄到这里支取使用,不知怎样?或者随您能筹得的数目办理也行。六月末旬内借一人送来最好,恐怕榦七月内出发日期不定,早得到这笔钱才好使用。我想成叔一定不会忘记季札挂剑的信义。榦年老衰弱,却为了应试县职而不敢怕劳苦,岁月转眼已经任满一考的一半了。所幸上下相安,可以逃避责罚;只是想到学业没有进步,年龄和头发一天天衰老,又令人忧虑【嘉定已巳,当时宰相为临川人】。榦一向不经营生计,家中妻子儿女日益增多,年齿头发日益衰老,又不能坐看他们啼哭,只好冒昧担任县职来求得斗升之粮。不熟悉做官的事务,凡事都自行制定规矩,只知道没有一个百姓不应当爱护,没有一件事情不应当治理,日夜劳苦,没有片刻安宁,因此行年六十一岁而衰老的形态已经令人害怕。又因为做官没有积蓄,回家后仍然贫乏。去年夏天一到中都,部吏认为文书不合格,便注定让我任缺职回去,已经断绝了取得京官的念头。初冬,一两个在中都做官的旧友又说可以设法料理,让我再次前来;我滞留这里已经半年了。班次引见之后,想要获得实缺十分困难【壬申,先生在京城任命新淦县令时的书信】。榦请求辞职已经很久了,在仕途上奔走,人事荒废、长期缺失。晋记还是癸酉年秋间解试以后得到的,如今似乎在清江的船中得到,熟知您一向的动静,偶然在方便时拜读您的来信,反复读了几遍,十分欣喜。才知道您把琴书寄寓在都城,才高识远的人尚且如此久困不得志,造物主本来是要成就很大的事情吗?榦年老衰弱,同世人少有相合,甘心退居闲处;朝廷还顾念我,给我祠禄,勉强足以自给,志愿已经满足了。我回到考亭居住已经五十天了,也想回乡一次,省视坟墓,只是仍被事情牵制,不能行动,势必还要稍等秋凉【丙子,先生罢汉阳守任,奉祠居住考亭;这一年冬天回乡,成叔当时在东府郑景绍书院】。
榦诸况粗遣无足道者,惟区处家事,今粗有条理,则可以安居静养,以送此生耳。偶有少禀,知县家兄位小侄子自知孤贫,刻意向学,偶因子方侄入都,遂附之行,欲经营漕试。日子已迫,不知尚可图否?且此子怯弱疎拙,心甚念之,又不欲尼其行。已为作林宗鲁、潘谦之书嘱之矣。恐尊兄有能为之地者,防介念甚,幸家兄顷丞沙邑大参,方亲迎,亦尝获拜识,不敢令其辄扣宾谒。家兄之孝友清苦,人所共知,若能为宛转使不至冒暑徒行,幸甚。榦抵家两月余,日望骑气之至。近闻肤仲兄,乃知为子华所误。及得来教,又知体▯亦少不安。吾辈縦浪大化中,凡事岂能尽如人意?要使在我有定见,而彼之徃来吾前者,千态万状,不足以为吾累可也。榦投老来归,先庐无可栖宿之地,得法云寺僧庐数间,葺治居之,今已安如山矣。蔬食饮水,亦可以老。更得如尊兄数人,朝夕徃来,则尤幸也。一出良劳,有司不明,乆矣,岂特士子一试而巳哉?投老来归,百事非旧。后生辈皆以为读书者,充塞时文之具矣。必欲全不读书,专念一文一叶者为是。彼亦岂欺我哉?左右以年少,便防不令读书之号。此可以观人物矣。勉之,彼不足与较也。榦无屋可以为羣雏之芘,近得法云寺居之僻寂,正拙者所宜。新正能下访否【与成叔之子元萧书】榦衰,晩为贫冒昩,不意边事扰扰如此。初至,人面不相识,便有浮光之警,幸即退衂。此亦汲汲为自治计。今城壁已就,人心已安,可以无恐矣。但年月已暮,光隂无多矣。已作书恳诸公求归,不然则来春亦决意为归计。彼势诚弱,人心勇鋭,亦颇胜丙寅丁夘间。但诸贤处事,皆未见有足恃者。中原分裂,兵革方动,未有息肩之日。谋国者但欲苟安,未见其可也【丁丑冬在舒州时书】榦以与当路诸贤议论不合,不忍蠧民误国,力辞厯阳安庆奏事之防,深入康山,坚坐几百日,竟以此忤意。平日不相乐者従而挤之,罢命之至,而此身已归至临川矣。向使冒昩为修门之行为,辱岂小哉?自此遂得暂断四路头,温故书以待尽。然有一事欲与契兄议之,若蚤下访,幸甚。北山倦翁不免一出,因与之别,想亦不免入郡也。生平故旧如贤者,今几人邪?以是尤悬悬也【戊寅罢辞召命来归】榦诸况如常,痰嗽不止,亦不足为苦也。礼书既毕,日与二三朋友考订,暇则相与畨阅旧书,亦足自适耳。来教缕缕,以贫为苦,此吾人所通患,然平生亦只有此一字可以上荅吾君与父师耳。必欲求足,则须是弃其所学,乃可。是何异持千金之璧以易一瓦缶邪?投老来归,颇觉乡俗大不如二十年前。足下父子生平自负卓卓如此,苟未至饥饿不能出门戸,亦不如且伸眉之为愈也。尝见陈子昭劝贤者教两令似习举业,贤者力折之,此却是子昭美意,亦是渠生平艰苦见得如此。今説得太髙,才经折挫便就委靡,却不济事也。足下亦想未深知某之事体,只看后年正月下了致仕,则夫妻父子必至流离,此亦已先安排下此一着,对他不足畏也。春初蚤入城,此间有安下处。岳阳有一朋友在此,真能任道者,恐其正月末即归,早来听其议论,甚可壮也【已夘】榦自夏间为气疾所苦,至今未脱,体此病恐与之同死生也。更得两三年在世间,读了所愿读之书,则可以无恨矣。潮阳之命,力以疾辞,已再上矣,以必得为期也。贫固可畏,然亦留一个饿死做様子,亦不须人人安饱也。新春和暖,亦能一出否?榦辞免之命,再上竟未有处分。中间都城大火,又复无暇及此,亦决不能复出,便做挂冠主张,迟速亦不必论也。贤父子何日入城?近觉向来朋友讲论不亲切,后未有不束之髙阁者。近却有一二人,真可共学,独恨不得相与欵语也。与郑【失名】榦愚不肖,过防眷予之厚,自惟怠惰,深惧无以副期待之意,尚蕲有以教之。乃幸扁舟浮江,访长者于象山之中,以快平昔慕用之私,不替寝食,稍暇当求遂所愿也。
勉斋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巻十 宋 黄榦 撰
书
译榦各方面情况大致可以排遣,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安排家事,如今大致已有条理,便可以安居静养来度过此生了。偶然有一件小事要禀告:知县家兄的位下小侄子自知孤贫,专心向学;恰好因子方侄进京,便托他同行,想设法参加漕试。日期已经很紧,不知还来不来得及谋求?况且这孩子怯弱、疏拙,我心中很挂念他,又不愿阻止他前往。已经替他写了林宗鲁、潘谦之的信,请他们关照。恐怕尊兄那里有可以替他办事的人,烦请设法引荐,我十分感念。幸好家兄过去任沙邑县丞时曾参与大参,刚好亲自迎接,也曾拜识尊兄;不敢让他贸然登门求见。家兄孝友清苦,是人人都知道的,如果能委婉设法,使他不至于冒着暑热徒然奔走,那就太幸运了。榦到家两个多月了,每天盼望您骑马到来。近来听到肤仲兄的消息,才知道被子华误导了;等收到来信,又知道您的身体也稍有不安。我们这些人即使随着大化沉浮,凡事哪里能完全如意?只要自己心中有定见,而别人来到我面前表现出的千姿百态,不足以成为我的牵累,就可以了。榦年老归来,祖屋没有可以栖身的地方,得到法云寺僧房几间,修葺后住下,如今已经安稳如山。吃蔬菜、饮白水,也可以这样养老。若再有像尊兄这样的几位朋友,早晚往来,那就更加幸运了。一次出行本来很辛劳,有司不明白事理,已经很久了,哪里只是士子参加一次考试的问题呢?年老归来以后,百事都不同于从前。后辈都认为读书只是为了充塞时文的工具,非要完全不读书,专门思考一篇文章、一片文字才是正确的。他们难道是在欺骗我吗?您因为年轻,便防备他们不让您读书的声名,这就可以看出人的品格了。请勉励自己,他们不值得同他们争较。榦没有房屋可以给一群小儿女遮蔽,近来得到法云寺一处偏僻安静的居所,正适合我这种拙陋的人。新年后能来访吗【与成叔之子元萧书】?榦已经衰老,晚年为了贫困而冒昧任职,没想到边境事务竟这样纷扰。刚到那里,彼此还不认识,就发生了浮光来犯的警报,幸而敌人立即退却。这也是急切地谋求自我防守。如今城墙已经修成,人心已经安定,可以不必恐惧了。但岁月已经将尽,剩下的光阴没有多少了。我已经写信恳求诸公让我回去,否则明年春天也决意设法回归。敌方势力确实弱小,而人心勇锐,也比丙寅、丁卯年间稍强。但是诸位贤者处置事务,都还没有看出足以依靠的地方。中原分裂,战事刚刚开始,还没有可以歇息的日子。谋划国家的人只想苟且求安,我看不到这样做有什么可取【丁丑冬在舒州时的书信】。榦因为同当权的诸位贤者议论不合,不忍心伤害百姓、贻误国家,竭力辞去历阳、安庆奏事的职务,深入康山,坚坐了几百天,终于因此触怒了他们。平日与我不合的人趁机排挤我,罢免的命令下达时,我本人已经回到临川了。假使当时冒昧去做入修门的行为,那羞辱难道还小吗?从此终于得以暂时斩断四路仕途,温习旧日书籍以待终老。然而有一件事想同契兄商议,如果早些来访,实在幸运。北山倦翁也不得不出仕,我因而同他告别,想来他也不得不进入郡中。平生的旧交中,像您这样的如今还有几个人呢?因此尤其悬念【戊寅,罢免职务,辞去征召命令,回归故里】。榦近来的各种情况如常,痰嗽不停,也不值得以此为苦。礼书已经编完,每天同两三个朋友考订,闲暇时便一起翻阅旧书,也足以自得了。来信一再诉说以贫穷为苦,这是我们共同的忧患;然而平生也只有“贫”这一件事,可以拿来上报我的君主和父亲、老师罢了。若一定要追求富足,就必须放弃所学才行。这同拿价值千金的玉璧去换一只瓦罐有什么不同呢?年老归来后,颇觉乡间风俗远不如二十年前。您父子平生自负才德如此,如果还没有到饥饿得不能出门的地步,那么暂且舒展眉头、宽心些反而更好。我曾见陈子昭劝贤者教两个孩子学习科举业,贤者极力驳斥他;这固然是子昭的好意,也是他一生艰苦经历后形成的看法。如今话说得太高,刚一经受挫折便萎靡不振,就不能成事了。您大概还不了解我的处境,只要看到后年正月一旦辞官,那么夫妻父子必定流离失所;这件事我已经预先安排好了这一着,对此没有什么可怕的。初春早些进城,这里有安顿的地方。岳阳有一位朋友在这里,确实是能够担当道义的人;恐怕他正月底就要回去,早点来听听他的议论,很能振奋人心。【已卯】榦自夏天以来一直被气疾所苦,到现在还没有摆脱;我的身体恐怕也会同他一样,同此病共度生死。再能在世上活两三年,把自己想读的书读完,也就可以没有遗憾了。潮阳的任命,我竭力以疾病为由辞谢,已经上了两次奏章,以一定能够获准为期。贫穷固然可怕,但也不妨留下一个饿死的样子,并不需要人人都安稳饱足。新春天气温暖,您也能出来一趟吗?榦辞免的任命,再次上奏后竟然还没有处理。其间都城发生大火,又没有空暇顾及此事,我也决不能再出仕了,便打算正式请求辞官,早晚也不必再论。贤父子什么时候进城?近来觉得从前朋友间的讲论不够亲切,后来没有不被束之高阁的。近来却有一两个人,确实可以共同学习,只恨不能同他们从容交谈。与郑氏(姓名失载) 榦愚昧无能,过分承受了您的厚爱;想到自己懒惰怠慢,深怕无法副合您的期望,还希望您能有所教诲。如今有幸乘一叶小舟漂过江面,到象山中拜访长者,以满足平日仰慕追随的私愿;我连睡觉吃饭时都没有忘记,稍有空闲一定要设法实现这个愿望。《勉斋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勉斋集》卷十 宋黄榦撰 书信
与李侍郎梦闻书榦服职淮壖,幸未退斥,仰借台庇,知感知遇。自去秋之末,眡所职汨没应酬,冬间感冐,几与世隔。又其间有小龃龉,不敢拜兴寝之问,非敢怠也。毎得孙行之正字书,具言侍郎所以顾念之意,甚至尤切感激。榦资禀顽钝,拙于处世,致勤台念,尤剧皇恐。驽钝之资,于世事都不通晓。一行试吏,恪守父兄亷勤之训,诸贤过听,以为有才,使佐邉州,受命以来,不胜悚惧冐昩。此来目之所见,与平昔之所闻于师友者大异。白面书生,固不晓边事,然载在方册,其本末源流昭然可考。圣贤事业,固难悉言,而上合天意,下顺人心,尽体国之忠,絶自私之念,则大经大本,未有舍此而能自立者。诸葛孔明所谓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黜陟臧否不宜异同,只此数句,便可得三军之死命,却司马仲逹而夺之气也。至于管仲之于齐,范蠡之于越,虽霸国之事,而其规模经画亦有次第,皆守边者之所当讲明。弱而能使之强,贫而能使之富,蕞尔之地,而能使敌人恫疑而不敢窥伺,虽使羊陆复生,计无出于此者。今所谓守边者,亦何必侍从台谏之论荐,宰执之所亲择哉?虽州县一吏,亦可为也,不过簿书期防之间而已。彼知管范羊陆为何事哉?榦之向者所以惮于一来,亦自知其迂阔之见,决不能与世合也。初亦甚以为骇,今则顽然听其自尔也。然今日之事,侍郎亦尝畧思之乎?敌运之衰,人所共知,盗贼四起,人亦所共闻。今每举一细事,必曰毋致张皇,余千里之长淮,皆荡然如无人之境,而委寄于庸夫,缓急安可恃耶?绍兴之初,诸贤建复讐之议,流离死徙有所不顾,今守边之事,亦无有明白剀切而言之,此天下有识之士皆不能无望于侍郎也。安得一侍函丈,开口一吐胸中之愤闷耶?开禧丙寅之事,两淮荆襄之生灵,肝脑涂地,十室九空,有人心者亦当为之。动念也,侍郎家世忠孝,而江西平贼之功,又已试之效,此担恐不容辞避,而亦天下之所属望,故敢冐昩及之。榦大病之余,气血衰甚,嵗前一至歴阳鞫狱,旦夕徧淮垠巡视守把,即至金陵总所禀议,亦须参谒制帅入幕之事,非所敢望也【安丰】榦自知疎拙,不敢萌一毫寸进之念,金陵赘员,方挈贱累为乆安之计,忽防除郡之命,自念疎逺,何以得此吹嘘之赐,端有自来,感激亡已,圣贤相逢,公论昭著,尺寸之长尚有可采,辄破去前例不次而用之,朝廷何负于士大夫,敢不勉竭驽钝以图报塞?汉阳为郡虽小,国寡民,然实呉蜀徃来之冲,武昌唇齿之国,无汉阳则武昌亦不能以自立矣。丙寅丁夘之事,榦适在武昌,亲见其事,武昌官民日夜望汉阳之烽火以为安否,向使北兵数骑抵大别,则武昌不攻而溃矣,其不至汉阳者幸也,然其为郡最小,事权最轻,郡无城郭,郭内之民仅千家,有兵二百人,人月给米五斗,多者一石,朝来暮去,若客旅之视传舍,郭外防江之民几二千家,皆浮居草屋,视水之进退以为去住,夏则迁于城之南,冬则移于城之北,若鸿雁之去来,每嵗二税所入不及中州大邑之一都,官吏请俸仅及中州三之一,驺从不备,徃徃徒行,以是仕者惮来,阙员殆半,如此何以为国?由是武昌视之若属邑,然而此邦官吏又不克自振,其为衰陋未见其比也。榦视贱事已兼旬,首集郡兵而第其强弱,倍支廪粟以活其家,校其武艺之工拙,数支赏给而士卒始有固志,自是尝有应募而来者矣,同官亦量其所得之多寡而优恤之,与同甘苦,百姓不问其已经县、未经县,已结絶、未结絶,应有词诉,一听其来而曲直始有所伸,民心安,官与兵各得其所,方渐有州郡气象,但土地褊小,虽滕文公之贤,亦不能以为善国也,妄意亦欲有一二兴。创势须洞究本末,然后敢请于朝,亦惟借侍郎▯言之重,庶或不至于掣肘也。但资质庸下,精力衰惫,恐不能仰副朝廷责望之意耳。尚幸有以警防之【汉阳】榦乆不拜,▯人之敬,拳拳尊仰,实切此心。逓中两承台翰之辱,不胜感悚。修城事,诚知朝廷事力决未能及此,但事属利害,不敢自黙。
译与李侍郎梦闻书 榦在淮河边任职,幸而没有被罢斥,仰仗您的庇护,知道感激,也知道这是知遇之恩。自从去年秋末以来,只顾埋头处理职务上的事务,冬天又染了风寒,几乎与世隔绝。其间又有些小小的龃龉,所以不敢向您问候起居,并不是敢于怠慢。每次收到孙行之正字的来信,详细说到侍郎顾念我的情意,尤其感激不尽。榦资质禀赋愚钝,不善于处世,以致劳烦您的挂念,尤其惶恐。以我驽钝的资质,对世事全不了解。一次参加吏职考试,谨守父兄清廉勤勉的训诫,各位贤者却过听,以为我有才能,让我辅佐边州;自从接受任命以来,惶恐无知,实在承受不起。此次来到这里,亲眼所见的情况,同平日从师友那里听到的大不相同。白面书生固然不懂边务,但记载在典籍中的道理,其本末源流却清楚可考。圣贤的事业固然难以全部说尽,但上合天意、下顺人心,完全体现忠于国家的心志,绝无自私自利的念头,这些大经大本,是没有舍弃它们而能立身处世的。诸葛孔明所说“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黜陟臧否不宜异同”,仅凭这几句话,便可以掌握三军将士的生死,使司马仲达也为之夺气。至于管仲辅佐齐国、范蠡辅佐越国,虽然是称霸国家的事业,但他们的规划经营也都有次序,都是守边者应当讲明的道理。能够使弱小变得强大,使贫穷变得富足,使极小的土地也能让敌人惊疑畏惧而不敢窥伺,即使让羊陆重新活过来,他们的谋划也不会超出这一点。如今所谓守边的人,难道一定要靠侍从、台谏的推荐,或宰执亲自选择吗?即使是州县的一名小吏,也可以做到,不过是在文书和期限、防备之间尽职罢了。那些人知道管仲、范蠡、羊祜、陆抗是做什么的吗?榦从前所以害怕来此任职,也是因为自知见解迂阔,必定不能同世俗相合。起初也很惊骇,如今却木然听任它自然如此了。然而今日的事情,侍郎也曾稍稍想过吗?敌人的气运衰败,这是人所共知的;盗贼四处兴起,也是人们共同听闻的。如今每提出一件小事,便一定说不要造成张皇失措;其余千里长淮,却都荡然成为无人之境,委托给庸夫,遇到紧急情况怎么能够依靠呢?绍兴初年,各位贤者提出报仇雪恨的主张,流离、死亡、迁徙都不顾惜;如今守边的事情,却没有人明确恳切地说出来,因此天下有见识的人都不能不对侍郎寄予希望。怎么才能在侍郎座前亲自拜见,一开口吐尽胸中的愤懑呢?开禧丙寅年之事,两淮、荆襄的百姓肝脑涂地,十室九空,有人心的人也应当为此悲痛。触动这个念头。侍郎家世忠孝,又有在江西平定盗贼的功劳,已经证明了成效;这一副重担恐怕不能推辞,也正是天下人所寄望的,所以我冒昧谈及此事。榦在大病之后,气血衰弱得厉害;年前曾到历阳审理案件,早晚巡视淮河边境的防守据点,即使到了金陵总所去禀议,也还须参拜制帅、参与幕府事务,这本来不是我敢想望的。【安丰】榦自知疏陋笨拙,不敢萌生一丝求取升进的念头;在金陵充任闲散人员,正带着家眷谋求长久安定,忽然得到任命为郡守的诏令。想到自己疏远卑微,怎么会得到这样的吹嘘推荐?这实在有其来由,我感激不尽。圣贤相逢,公论昭然;我的一点长处尚有可取之处,所以朝廷破除旧例,不拘等级加以任用。朝廷对士大夫有什么亏负呢?我怎敢不尽力发挥驽钝之才来图谋报答、完成职责?汉阳作为郡虽小,国家人口少,但确实是吴、蜀往来的要冲,是武昌唇齿相依的屏障;没有汉阳,武昌也不能独立自存。丙寅、丁卯年间的事情,榦正好在武昌,亲眼见过当时情形。武昌官民日夜盼望汉阳的烽火,以此判断安危;假如北兵有几名骑兵抵达大别山,那么武昌即使不被攻打也会溃败。敌人没有到汉阳,只是侥幸。然而汉阳作为郡最小,事权最轻,郡中没有城郭,城内居民仅有一千家,兵员二百人;每人每月给米五斗,多的给一石。他们早晨来、傍晚走,就像旅客看待驿舍一样。城外负责防江的居民将近二千家,都暂时住在草屋里,随着水势涨落决定去留;夏天迁到城南,冬天移到城北,像鸿雁来去一样。每年两次税收的收入还不到中州大郡一个县的收入,官吏的俸禄仅及中州的三分之一,侍从也不齐备,往往徒步出行。因此做官的人害怕来此,空缺的官员几乎过半。这样怎么能够治理国家呢?因此武昌把它看作属县,然而这个地方的官吏又不能振作自强,它的衰败鄙陋实在没有比得上的。榦视事已经二十多天,先召集郡兵,按强弱分别编次;加倍发放廪米来养活他们的家属,考核武艺的好坏,几次发给赏赐,士卒才开始有了坚定的意志,从此也曾有人应募前来。同僚也根据所得多少加以优厚抚恤,同他们同甘共苦。百姓不论案件已经经过县衙还是尚未经过,不论已经结案还是尚未结案,凡有词讼,都听任他们前来申诉,曲直这才有所伸张。民心安定,官员和士兵各得其所,才渐渐有了州郡的气象。但土地狭小,即使有滕文公那样的贤明,也不能把它治理成善国。我妄想也能兴办一两件事情,必须彻底查究事情的本末,然后才敢向朝廷请求;也只是借助侍郎言语的分量,希望或许不至于受到掣肘。但我资质平庸低下,精力衰惫,恐怕不能仰副朝廷责望的心意。还希望您能给予警诫防范。【汉阳】榦很久没有拜见您了,对您的敬意始终拳拳不忘,尊仰之心实在深切。递送途中两次承蒙您赐下书信,感到万分惶恐感激。修城的事情,我确实知道朝廷的财力和事务力量决不能顾及此事,但事情关系利害,不敢默然不言。
其行与否,岂敢必耶?郑书先君之交游,其令孙従宦于此,岂敢忘之?但同官亦多贤人,又只得视人物之髙下,以为先后荐举之▯至此极矣,亦不敢全不顾公议。下半年尚余一章,更容相度也。干辄有诚切之恳,冒渎台听。绍兴间一时先君辈行仕于朝,有声当世,凡数家,如任如郑皆是也。惟先君不事生产,至今诸孙凡十三房皆无以自活。榦之所以黾勉従宦者,亦为门戸之衰替耳。非敢望荣免死足矣。岂不愿浮湛仕途,为门戸计,加以名贤逓相推挽,朝廷过听超躐,亦岂不愿奔走以赴事功?实以年龄颓暮,精力衰弱,不足以效驱防。一去里闬凡十五年,先君尚塟浅土,坟墓皆无人料理。兄弟五人,今所存者第三家兄,年已七十,其穷到骨,挈之来此则不堪扶曳,舍之则又于心不安。榦少不自量,好従当世名胜游,既冠而执经于晦庵先生,荷其一见便有相教诲之意。未数年而授之以室,又数年而授之以官,又数年而为之筑室庐,相约终老相从之计。其嘱托之意则曰:「防言易坠,汝其保之。」今先师之亡十有六年矣。榦奔走仕途,束遗书于髙阁,手未尝披,目未尝睹也。每一念之,如负芒刺,无面目以见朋友,死亦何以见先师于地下耶?勉强従仕,固足以恤孤穷活孥累,然一行试吏,百事俱废,又于心实有所不安也。所以前日上祠禄之请,葢为此耳。幸而得之,则庶可以了门戸之私计,承先师之雅志。榦亦得以婆娑丘园,讽咏遗书,以祈寡过。诚意未孚不防俞允葢此意不能尽,白得相识书,皆疑其为请筑城不获而求去,又谓与诸司恐有嫌而求去。朋友之言且如此,亦无惑朝廷不従所乞也。筑城之事,朝廷已令买木料矣,非不従也。便使不従,亦是公家之事,又何至怨望而求去耶?诸司皆贤,呉漕乃故旧,綦总尤相爱。为州郡者不过自尽其职耳,本无所嫌也。孟子云:“不知者以为为肉”,孔子之出处,人尚疑之,在榦则又何怪?既被不允之命,亦只得且安之。况灾旱如此,又岂敢便为求去之计?偶读邸报,兴国赵守持本路仓节,此则不容不力为求去之计。葢法令之所不许,物议之所不容,是以又不能自已也。赵娶晦庵之女孙于榦,以姻党之亲,榦之长学生又与为友婿。监司按察州郡,在榦系是受察之人,以亲察亲,职事间委有妨嫌。今再以公劄恳庙堂,尚幸侍郎力为一言,使决得罢去,不胜千万之幸。方今人物如林,如榦等辈不足比数,苟得祠禄已为过分,不足以劳朝廷之区处也。再有情恳,汉阳郡计有余,郡官之俸差胜作县。到此数月,用度渐广,葢亲戚朋友未免有所责望,今所余无几矣。朝廷若畀以祠禄归家,便有饭吃,乃为大幸。若朝廷遂其雅意,便就侍郎求建宁太守一书,命下之日便得幇请,尤感周旋之赐。
译这件事究竟能否实行,我哪里敢保证呢?郑氏是先君的交游,他的令孙又在这里做官,我怎敢忘记这层关系?但同僚中也有许多贤能之人,如今只能根据人物才德的高下决定推荐的先后;弊病发展到这种极点,也不敢完全不顾公议。下半年还剩一份奏章,容我再斟酌。榦冒昧提出诚恳迫切的请求,冒犯了您的听闻。绍兴年间,一时先君一辈人在朝中做官、名动当世的,有好几家,任氏、郑氏都是如此。唯独先君不经营产业,到如今各房孙辈共十三房都没有办法自行生活。榦之所以勉强出仕,也是因为家门衰落的缘故。并不是敢于奢望荣华,能够免于死亡就足够了。难道我不愿意在仕途上浮沉,为家门打算吗?何况又有名贤彼此推挽,朝廷过听而越级提拔,难道我不愿奔走任事、成就功业吗?实在是因为年纪衰老,精力衰弱,不足以效命驱驰。我离开乡里已经十五年,先君还埋在浅土中,坟墓都没有人料理。兄弟五人,如今只剩下三哥,年纪已经七十,穷困到了骨子里;把他带到这里来,实在经不起扶持拖曳,留下他又于心不忍。榦年轻时不自量力,喜欢同当世的名士胜流交游,成年后便带着经书向晦庵先生求学,承蒙他一见面便有意教诲我。没过几年,他便把女室许配给我;又过几年,授给我官职;再过几年,又为我修筑房屋,彼此约定终老相伴。他临终嘱托的意思是说:“防言容易失坠,你要把它保存好。”如今先师去世已经十六年了。榦奔走仕途,把遗书束在高阁上,手从未翻阅,眼从未看过。每想到这些,就像背负芒刺一样,无颜去见朋友,死后又凭什么在地下见先师呢?勉强出仕,固然足以救济孤苦、养活家属;但一旦任职,百事都荒废了,心中又实在不安。所以前些日子上奏请求祠禄,大概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幸而能够得到批准,那么差不多可以了结家门的私事,继承先师的高尚志愿;榦也可以在山林田园间安闲度日,诵读吟咏遗书,以求少犯过错。诚意还没有得到充分体察,朝廷不妨俞允。只是这个意思没有能够完全说清楚;后来得到相识者的书信,大家都猜测我是因为请求筑城没有获准而求去,又说我是同诸司恐怕有嫌隙而求去。朋友尚且这样说,也就难怪朝廷不依从我的请求了。筑城的事情,朝廷已经命令购买木料,并不是不依从。即使不依从,也只是公家的事务,又哪里至于因此怨望而求去呢?各司官员都是贤能之人,吴漕是我的故旧,綦总管尤其爱护我。我做州郡官,不过是尽自己的职责,本来没有什么嫌隙。孟子说:“不了解的人以为是在为肉。”孔子出仕或退处,尚且有人怀疑他的用心,在我身上又有什么可奇怪的?既然已经得到不准的命令,也只好暂且安心。何况灾荒旱情如此,又怎敢立刻打算求去?偶然读到邸报,兴国赵守掌持本路仓司节制,这件事却不能不竭力谋求离任。大概是因为法令不允许,舆论也不能容忍,所以又不能自己停止。赵氏娶了晦庵先生的外孙女,与榦是姻亲;榦的长学生又同赵氏结为儿女亲家。监司按察州郡,榦属于受其考察的人,以亲属考察亲属,在职务上确实有妨碍和嫌疑。如今再次用公文恳求朝廷,希望侍郎竭力替我说一句话,使我最终得以罢去,实在是千万分的幸运。如今人才如林,像榦这样的人不足以排列比较;如果能够得到祠禄,已经是过分的待遇,不值得劳烦朝廷处置。再有一件恳求:汉阳郡的财政还有余裕,郡官的俸禄比县官略优。到这里几个月,费用逐渐增多,大概亲戚朋友免不了有所责望,如今剩下的已经不多了。朝廷如果给我祠禄,让我回家,便有饭吃,这就是大幸。若朝廷成全我的高尚志愿,我便向侍郎求一封推荐建宁太守的书信,任命下达之日就可以得到帮助,更加感激您周旋成全的恩赐。
与金陵制使李梦闻书榦离里中之日,拜领台翰之辱。抵郡视事之三日,又防专人宠颁诲墨,谦尊下逮,捧读感悚。榦衰病不才,奉祠还里,便已为终焉之计。典郡之命,初亦未敢祗受。寻闻制阃之命,属之一代伟人,榦复得托在按临之下,是以不敢复辞。初亦欲取道金陵,求听约束而后行,又恐在道日乆且或议其有所干请,遂不果如所愿。得中都亲故书,亦知台慈轸念,欲置之幕府。榦识见浅陋,亦何足以当此?然既在部封属吏之末,则凡有所见所闻,自当详悉吐露,亦与入幕无异。顾尝平居以思,则今日之事,诚不得不虑。所以处之者,亦诚有所甚难。防古有崛兴炎炎之势,金人有遁逃冲决之虞,羣盗有分裂割据之忧,边民有乗时幸乱之意。一动则百变交起,其将何以应之?虽朝廷安静,国祚灵长,诚有可恃。然中原云扰,岂能终无变哉?特缓急异耳。国家素以仁厚立国,所以治安三四百年,然其▯亦以是而失之太弱。东南风气,亦不若西北之劲。秦氏倡为和议,而忠义之心益以消沮。今欲鼓而作之,岂易事哉?朝廷起尚书于士论所共服之中,自可以谈笑而折冲于千里之外。其所施行,必有出于世俗谋虑之表。如榦辈,安能效涓涘之益哉?然尚书之所以顾念者,不啻如子弟骨肉,则区区鄙见,亦不敢自黙。大抵当大任者,亦须伸缩自由,言听计行,然后乃可为。若谋之于外而制之于内,人之所见不周,而事十全之利,以吾之焦劳计虑,而或者乃安坐而指其小疵以议之,则决无可为之理。齐威之于夷吾,勾践之于范蠡,皆举国以听之,而事业之就,仅能如许,则亦可鉴矣。今国势之弱甚矣,兵不素练,财不素蓄,人才不素养,举世之人皆欲行其私以肥其身,此何等气象?而欲御此大变耶?当此任者,非大有以更张之,乃欲一切听命于人,以参苓甘术即愈沈。疴九死之疾,未见其可也。儒生之论,迂阔而不可行;俗吏之论,鄙近而不足行。惟尚书超然逺览,起至强于至弱之中,致至富于至贫之地。使前所谓四可忧者,皆望风畏慑,而万一有乗吾之虚,而吾必有以制之,庶乎其可也。今之为制帅者,或以好杀而失人心,或以偷安而不厌物议。天下之望尚书者,不但两淮之两路而已。况庙堂之于尚书,亦可谓相知之深者。惟在我筹度利害,使其足以壮国势而消外侮,毋陷于儒生俗吏之言,亦当无不听从者矣。冒昩僭率,皇恐死罪。榦被命此来视事,已五日。途中以奔走而不遑拜,书到此又以冗扰而不敢拜,书又以到任例修启劄之常礼,至今方能办,方敢敬陈悃愊。龙舒素称佳郡,今乃大不然。阙正官日乆,倅甚贤,同官以其摄事之故,玩弛特甚。两狱系囚无一得其平者,悉粗案索与之疏理,夜以继日,曾无少暇。财赋失催,县道并不起解。两职官癃老者不胜任,少壮者不可任。两狱官或病心疾,或已中风。胡倅最贤,又榦之故旧,今又得郡而去,乃以衰老之身当此纷扰,此亦不敢自惮。最是龙舒处地四平,谓之舒者,以桐柏之山经信阳光州至此而始平夷也。然全无城郭之足恃,杨通老仅能葺理子城,亦未尝包砌。市井皆在子城之外,亦复何益。开禧间,张军大者以数十人径造郡城,如入无人之境,无城故也。累政将官钱妄用而不思筑城,亦可谓无逺虑者。舒虽近江,而蕲黄又在舒之南,蕲黄尚有城,而舒独无城,可乎?榦已托同官相度,旦夕开具申禀。榦昨乞筑汉阳城,而朝廷不従,葢以非要地故也。然人之一身必有衣服,一家必有墙壁,既曰州郡,岂可无城?若无城,则米粮不可积,积之是资盗粮也;器械不可修,修之是借冦兵也。如此亦何以为郡耶?况张军大之事晓然可见,豪杰之见觇者未必不垂涎也。此则赖尚书力赐主张,一郡千里之幸也。榦出拜书迟缓,不胜皇恐,又以初交事词诉纷纷,然不容坐视,申禀草率,惟尚书视之如子弟之写家书,则庶几免矣。投老此来,所恃者有制使尚书知爱之厚耳。安庆素称佳郡,及到此乃大不然。杨国博则尽括诸邑之所入,而邑至于不可为;张舍人则尽括民间之所积,而民至于不可活。乃以羡余献之朝廷,以自见其功,是皆为父而摧其子也。
译与金陵制使李梦闻书 榦离开乡里的那天,拜领了您的书信。抵达郡中办理政事的第三天,又有专人带来您厚赐的教诲之书,您谦尊降意,惠及下属;捧读之后,感激而惶恐。榦衰老多病又无才,奉祠还乡,本来已经打算就此终老。任郡守的命令,起初也不敢接受。不久听说制阃是当代伟人,榦又得以托身于您的按临之下,因此不敢再推辞。起初也想取道金陵,请求听取您的约束后再出发;又怕在路上耽搁太久,或许被议论为有所干请,于是没有实现这个愿望。收到京城亲故的书信,也知道您慈爱地挂念我,想把我安置在幕府中。榦见识浅陋,哪里足以担当此事?但既然在部属封疆官吏的末列,那么凡有所见所闻,自然应当详细吐露,这同进入幕府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平日反复思考,今日的局势实在不能不忧虑。要处理这些事情,确实非常困难。防古有突然兴盛、势焰炽盛的趋势,金人有逃窜冲决的忧患,群盗有分裂割据的危险,边民有乘时侥幸作乱的意图。一有行动,百种变化便交相发生,将用什么来应对呢?虽然朝廷安定宁静,国运长久,确实有可以依靠之处;然而中原纷乱如云,难道能够始终没有变化吗?只是事情有缓急的不同罢了。国家一向凭仁厚立国,所以能够安治三四百年;但它的弊病也正因此而变得过于软弱。东南的风气,也不如西北强劲。秦氏倡导和议,使忠义之心更加消沉。如今想要鼓舞振作它,难道是容易的事吗?朝廷从士人舆论共同敬服的人中起用尚书,当然可以谈笑之间在千里之外挫败敌人的谋略。他所施行的办法,必定超出世俗谋虑之外。像榦这样的人,哪里能贡献涓滴之益呢?然而尚书顾念我,如同子弟骨肉一般,我这点浅陋见解也不敢默然不说。大体说来,担当大任的人,也必须能够自由伸缩进退,所说的话有人听从,所出的计策能够实行,然后才可以成事。如果在外面谋划,却在内部受到限制,人的见识本来就不周全,而事情却有十全十美的利益;我们焦心劳神筹划,反有人安坐在那里专门指摘小毛病加以议论,那么决无成事的道理。齐威王对夷吾、勾践对范蠡,都是举国听从他们;事业的成就尚且只能达到那样,也足以作为鉴戒。如今国势衰弱得厉害,军队平时没有训练,财物平时没有储蓄,人才平时没有培养,世上的人都只想行其私欲、肥厚自身,这是什么样的气象呢?却想用这样的状态来抵御这场大变故吗?担当这一重任的人,如果不是大力变更整顿,却想一切听命于别人,好比用参、苓、甘、术就想治好沉重的痼疾和九死之病,我还没有看出这是可行的。儒生的议论迂阔而不能实行,俗吏的议论鄙陋浅近而不足实行。只有尚书能够超然远见,在极度衰弱之中振兴极其强盛的力量,在极度贫穷的地方造成极大的富足。使前面所说的四种可忧之事都望风畏惧;万一有人乘我方空虚来侵犯,而我方又一定有办法制服他,这才差不多可行。如今做制帅的人,有的因为好杀而失去人心,有的因为苟且偷安而不能满足天下舆论。天下对尚书的期望,不只是两淮两路而已。何况朝廷和尚书,也可以说是彼此深相知晓。只要由我们筹划利害,使之足以壮大国势、消除外侮,不陷入儒生和俗吏的言论,朝廷也应当无不听从。冒昧越礼直说,惶恐至极,死罪死罪。榦奉命来到这里办理政事,已经五天了。途中因奔波忙碌没有来得及拜见,信写到这里又因事务纷扰不敢拜呈;后来又因为到任依例修写启札是通常礼节,直到现在才办完,才敢恭敬地陈述我的诚意。龙舒一向号称好郡,如今却大不相同。正官空缺已久,通判很贤能;同僚因为他代理政事,懈怠废弛特别严重。两所监狱中的囚犯没有一个得到公平处理,我全都粗略查阅案卷,替他们疏理,夜以继日,竟没有片刻空闲。财赋没有催征,县道也都没有起解。两名职官年老衰病,不能胜任;年轻力壮的,又不能任用。两名狱官,一个患心病,一个已经中风。胡通判最贤能,又是榦的故旧,如今他又得到郡守任命而离去,却要让衰老的我来承担这纷乱局面,这一点也不敢自我畏惧。最重要的是,龙舒地势四面平坦;之所以称为“舒”,是因为桐柏山经过信阳、光州,到这里才开始平坦。然而这里完全没有足以依恃的城郭,杨通老仅仅修葺了子城,也从未包砖砌筑。市井全在子城之外,这样修城又有什么用?开禧年间,张军大带着几十个人径直来到郡城,如入无人之境,就是因为没有城墙。历任政事都将官钱胡乱使用,却不考虑筑城,也可以说是没有长远打算。舒州虽然靠近长江,而蕲州、黄州又在舒州南面;蕲、黄尚且有城,唯独舒州没有城,这怎么可以呢?榦已经托付同僚进行勘察,近日便开具文书申报。榦昨天请求修筑汉阳城,朝廷没有依从,大概是因为那里不是要地。然而人的一身必须有衣服,一家必须有墙壁;既然称为州郡,怎么可以没有城?如果没有城,米粮就不能积存,积存起来反而是给盗贼准备粮食;器械不能修治,修治起来反而是借给敌寇兵器。这样又凭什么治理郡呢?何况张军大的事情明明可以看到,豪杰之士和窥伺者未必不会垂涎此地。这件事就要依赖尚书大力主持,这是全郡千里百姓的幸运。榦出面拜呈书信迟缓,十分惶恐;又因为初到任便有纷纷而来的诉讼,但不能坐视不理,申报文书写得草率,只希望尚书把它看作子弟写给家人的信,那么或许可以免罪了。我年老来到这里,所依仗的只是制使尚书深厚的知爱。安庆一向号称好郡,到了这里却大不相同。杨国博把各县的收入全部搜括一空,以至县里无法治理;张舍人把民间积蓄全部搜括一空,以至百姓无法生活。却拿所谓羡余献给朝廷,以显示自己的功劳,这都是做父亲的反而摧残自己的子女。
子既贫,则父亦不可继矣。杨则专事姑息,而钱费于不必用;张则专务兴造而钱费于不当用,今则郡计索然矣。军粮常欠数月,则其他可知。其最利害者,则郡无城壁。徃者张军大,以数十人之众,如入无人之境,尚不之鉴。杨仅能治子城之壕,民居皆子城之外。张则朝廷行下令其筑城,乃为浮言以沮之。书生不知事体,无逺虑乃若此。榦静思一郡之大,所以保生灵而为江南之屏蔽,莫急于此。与同官计度,与居民商议,皆以为然。亦欲半年之间可就,其所申述具见公劄,望尚书力赐主盟,力申朝廷便従其请,千万幸甚。今最急者欲得一壕寨官,并曽经筑城军兵二三十人前来使唤。今有一劄,且以修北峡闗隘本府城门为辞,欲望劄付池州军下火急差拨应副使唤。所请于朝者甚防,特三十万缗,其余者皆郡元桩之钱耳。惟尚书力为之言,一郡幸甚。残冦冲突,此天速其亡耳。然彼之亡与不亡,皆吾所当虑也。前书所陈屯田义甲两事,断然可行。不富不强,何以为国?今之扰扰,只得委之庐帅,或委大军数千人以御之,不可轻进。敌人多诈,一堕其计,则士气沮丧,两淮安危,在此一举。吾之所以长乆规模,则又不可以此废而不讲。今雨水如此,彼岂能为吾患?秋冬间必须大扰,则义甲一事不可不早图之也。筑城一事朝廷见従,则榦尚可留。然其专辄若此,朝廷必不见贳。若贳其罪而不从其请,则榦决不可留,只得引疾东归,便当以黄冠野服従制使尚书于金陵与诸公上下其议论,或能有一得之愚,可禆末议。
译子女既然贫困,父亲也就无法继续下去了。杨氏专门一味姑息,钱财花费在不必使用的地方;张氏专门致力于兴造,钱财花费在不该用的地方,如今郡中的财政已经空空如也。军粮常常拖欠数月,其他情况就可想而知了。最严重的问题,是郡中没有城墙。过去张军大带着几十个人,像进入无人之境一样,却还没有吸取教训。杨氏只能修治子城的壕沟,百姓住宅都在子城之外。张氏则在朝廷下令筑城之后,反而编造空话来阻挠。书生不懂事务、没有长远考虑,竟到了这种地步。榦静心思考,一个郡这样广大,要保护百姓、成为江南屏障,没有比筑城更紧急的了。我同僚友筹划,同居民商议,大家都认为如此。也希望半年之内可以完成,详细申述都见于公文,盼望尚书大力主持,竭力向朝廷申明,使朝廷依从请求,实在是千万分的幸运。如今最紧急的是想得到一名壕寨官,以及曾经参加过筑城的军士二三十人前来听用。现在有一份文书,暂且以修整北峡关隘和本府城门为名,希望下札给池州军,紧急差拨人员来供我使用。向朝廷请求的数目很少,只三十万缗,其余都是郡中原先积存的钱。只有尚书大力替此事进言,全郡都将感到幸运。残余盗寇四处冲突,这是上天在加速他们灭亡罢了。然而他们灭亡还是不灭亡,都是我们应当忧虑的事情。前一封信所陈述的屯田、义甲两件事,断然可以实行。不富裕、不强盛,凭什么治理国家?如今局势纷扰,只能把它交给庐帅,或者派大军数千人防御,不可轻率进军。敌人多诈,一旦落入他们的计谋,士气便会沮丧;两淮的安危,就在这一举。我们长久的规划,又不能因为眼前这件事而废弃不讲。如今雨水这样多,他们哪里能成为我们的祸患?秋冬之间必定会有大规模骚扰,因此义甲一事不能不早作谋划。筑城一事朝廷如果依从,榦还可以留下;但我如此专擅,朝廷一定不会宽赦。若宽赦我的罪过却不依从筑城请求,那么榦决不能留下,只得以疾病为由向东归去;到时便应戴黄冠、穿野服,跟随制使尚书到金陵,同诸公上下议论,或许能提出一点愚见,补益最后的讨论。
再与侍制李梦闻书榦辄有私祷,前书已略言之矣。龙舒为郡,财最匮乏,杨通老为之,最得善为郡之名,然壊此郡者,通老也。此郡财赋,全借租税,既不通江,则舟车不徃来,何縁得従容?通老适当军兴之后,人家交易颇多,以是投印契,日収千余缗,乃不为长乆之虑,恃其多资,欲以自见,而献其羡余于朝廷。张敏则继之,又耻其不如前人,悉按簿籍,尽追索人戸契照,然后别造簿収割,以此人戸亦无一纸白契不来投印,以此财赋之羡与通老等,亦献二十万以自见。由是百姓遭竭泽之扰而不聊生矣。二公者,财赋虽羡,而不为长乆之计,一郡之大,漫无城池之可恃,而可以为郡乎?陈郎中继张敏则之后,当旱歉之嵗,所积之钱皆耗于招纳流移,大抵迂阔,类于呉胜之所入,既不及二公,而二公所积悉已耗矣。榦适承其后,视事之日,便为筑城之谋,而郡帑乃如此,前书所陈,想尚书亦深然之。榦已一面兴工,烧砖凿石,収买竹木,只俟朝廷给降钱物便可兴工修筑,秋晚可成,则今冬无虑。望尚书痛赐矜念,若朝廷坚不从,则望尚书轸念帷葢之旧,为榦作转身计,得早归田里,不至在此误生灵也。欲言千万,安得一至尚书之侧,开口一吐胸中之愤闷耶?更有少禀,淮民困于起夫,甚可念,此皆平日无措置,仓卒只是扰害百姓,便有措置,亦多不中节,卒不免为百姓之害。近漕司令起一万八千夫运庐州米,此最为害,已具状详恳,望赐施行,幸甚。边事不宁,想尚书措置筹度良劳。前屡闻捷报,亦深以为喜。适闻二十七日三统制之败,极为寒心。大军自是不足用,但可张声势耳。今乃深入以取败衂,是何轻率如此?闻有制榦者,实主其事。想是后生不晓事,欲以是取功名耳。尚书今作如何主张?以榦之愚,莫若养威持重,牛酒日至以作士气,分据险要以防冲突,以吾之逸待彼之劳。彼虽得一胜,然所损亦多,切不可又复轻举也。暑气渐热,彼未敢深入。但秋髙马肥,诚为可虑。此两三月之间,早作措置,增兵聚粮,广纳计防,収用老成,相与圗事,不可轻信后生之言,以败吾事。至望至望,榦目今汲汲为城壁之计,然费用不赀,未必可就。便使城成,亦无人可守。攻既不可,守又不能为之,奈何?亦只得尽心力而为之耳。漕司运粮一事,督蹙可畏。幸得使司行下,免差百姓,欢舞。但计台必谓榦实有此请,恐自此相沿愈甚,亦无可奈何。便使罢去,亦是为百姓也。尝谓淮西一路监司太少,合更置一提刑。旧龙舒乃提刑置司之所,今以一司兼仓宪抗治四司之事,又安得心力可以干当?而使之中节耶?方今边事不宁,莫若于两路各添一宪,择老成有胆气才略者为之,使之措置守御,亦尚书之一助也。葢彼可以徃来诸郡相度事宜,为吾之羽翼也。今计司事冗,州郡刑狱屡申不报,良以为苦。此一防,尚书不可不力言之。如曹简夫之类,皆可使居是任也。幕府更须求人,日夜计度,专人布此率略。皇惧浮光之警,今已两月矣。但闻丰帅之除,稍足为宗社庆,其他皆未见有所施行,足为秋髙之备者,又不能不以为惧。今日之事,且先见得大体如何来?或和或战,尚有可得商量。今日决然是战,无可疑者。前日敌人据有三分之二,吾又括江南之财赋以充常币,故屈已求和,彼必见听。今彼既为防古所驱,失其巢穴,岂肯甘心处河南数州之地哉?其垂涎两淮,以广其境土者,非一日也。今吾又絶其嵗币,则彼之决于一战,既无可疑,吾亦不得不与之为敌。和既不可,则其势必不可以不战,此大体之最易见者也。大体既定,则凡所谋画,无非为一战之计。幕府盈庭之论,谋士借箸之言,可以战者従之,不可以战者却之。依违不决,尚守屈已之论者,斩之。朝廷百姓,同是此心,同是此见,然后先自朝廷进君子,退小人,延纳忠谠之言,斥逐邪佞之语。凡前日苞苴奔竞之风,阿私朋比之习,严行戒饬,使朝廷清明天人悦豫,然后有可以进取中原之实。于是下哀痛之诏,具言二圣八陵之痛,与夫屈已求和之辱,开禧丙寅两淮荆襄生灵涂炭之苦,以激发忠臣义士之气,则朝廷之气振矣。
译再次与侍制李梦闻书 榦冒昧有一个私人的请求,前一封信已经略微说过了。龙舒作为一个郡,财力最为匮乏。杨通老治理这里,最得到善于治理郡县的名声,然而毁坏这个郡的,正是通老。这个郡的财赋全靠租税;既然水路不通,舟车不能往来,又怎么能从容经营呢?通老恰好在战事兴起之后任职,百姓间交易很多,因此投契印税每天收入一千多缗,却不为长远考虑,仗恃财物多,想借此显示自己,便把羡余献给朝廷。张敏接着任职,又以不如前人为耻,查遍簿籍,把各户的契照全部追索,然后另外造册收割;于是百姓没有一张白契不拿来投印,因此财赋羡余也同通老一样,又献出二十万来显示自己。由此百姓遭受竭泽而渔般的骚扰,无法生活。两位官员虽然使财赋有余,却不为长久之计打算;一个郡这样广大,竟然没有可以依靠的城池,这样可以治理郡吗?陈郎中继任张敏之后,正逢旱灾歉收之年,积存的钱全耗在招纳流民上,大体上迂阔无用,类似于吴胜所收取的财物;既比不上两位前任,而两位前任所积的钱又已经耗尽。榦恰好在他们之后接任,办理政事的当天便谋划筑城,而郡库竟是这样;前一封信所陈述的事情,想来尚书也深以为然。榦已经一面兴工,烧制砖瓦、开凿石料、收买竹木,只等朝廷发下钱物,便可以兴工修筑;秋末可以完成,那么今年冬天就不必忧虑了。盼望尚书格外怜念此事;如果朝廷坚决不依从,就希望尚书念及我们过去的交情,为榦谋划一个转身的办法,让我早日归田,不至于留在这里耽误百姓。想说的话还有千万句,怎么才能到尚书身边,一开口吐尽胸中的愤闷呢?还有一件小事要禀告:淮地百姓困于征发民夫,实在值得怜悯。这些都是平时没有安排,仓促之间只会扰害百姓;即使有所安排,也多不合节度,最终仍免不了成为百姓的祸害。近来漕司命令征发一万八千名民夫运送庐州的米,这是最为有害的事情;我已经具状详细恳求,望赐准施行,实在是万幸。边事不安,想来尚书筹划安排一定十分劳苦。前些时候屡屡听到捷报,也深以为喜。恰好听说二十七日三位统制战败,极为寒心。大军从此已经不足以任用,只能用来张扬声势;如今却深入敌境而遭到败北,为什么如此轻率?听说有人在其中制约、主张此事,想来是后生不懂军事,想借此取得功名罢了。尚书如今打算怎样主张?以榦的愚见,不如养威持重,每天送牛肉和酒来振作士气,分据险要防止冲突,以我方安逸等待敌方疲劳。敌人即使取得一次胜利,损失也一定很多,切不可又轻率出兵。暑气渐渐炎热,他们不敢深入;但秋高马肥,确实值得忧虑。在这两三个月之间,要早作安排,增加兵力、聚集粮食、广泛采纳计策和防备意见,收用老成之人,共同谋划,不能轻信后生的言论而败坏我们的事情。至盼至盼。榦眼下急切谋划城墙之事,但费用极大,未必能够完成。即使城修成了,也没有人可以守卫;进攻既不可行,防守又做不到,该怎么办呢?也只得尽心竭力去做。漕司运粮一事,催逼得令人害怕。幸而使司已经下令,免除差派百姓,大家欢欣鼓舞。只是计台一定会认为榦确实提出过这个请求,恐怕从此相沿成习、越来越严重,也没有办法。即使因此罢免我,也是为了百姓。我曾说淮西一路监司太少,应当再设置一名提刑。过去龙舒就是提刑设置司署的地方,如今由一个司兼管仓司、宪司,抗拒办理四司的事务,又怎么能有心力把事情办妥并使之合乎节度呢?如今边事不安,不如在两路各增加一名宪司,选择老成而有胆气才略的人担任,让他筹划防守,这也是尚书的一项助力。因为他可以往来各郡,勘察事务,成为我们的羽翼。现在计司事务繁杂,州郡刑狱案件屡次申报却没有回复,实在令人苦恼。这件事尚书不能不竭力进言。像曹简夫这样的人,都可以担任这个职务。幕府还必须继续访求人才,日夜筹划,把这些大略专门送给您。听说浮光有警报,如今已经两个月了。只是听说丰帅的任命,稍稍足以作为宗社的庆幸;其他方面都没有看到施行什么足以防备秋高马肥的措施,因此不能不感到忧惧。今天的事情,先要看清大体究竟将如何发展。或和或战,还可以商量;但如今既然确定要战,就没有什么可疑的了。前些日子敌人占有三分之二的优势,我们又搜括江南的财赋来充作常例岁币,所以委屈自己求和,他们一定会答应。如今他们既然被防古驱逐,失去了巢穴,难道肯甘心处在河南几州之地吗?他们垂涎两淮、想扩大疆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我们又断绝岁币,那么他们决定一战,已经没有什么可疑的;我们也不得不与他们为敌。和谈既然不可行,形势就必然不能不战,这是大体上最容易看清的事情。大体既已确定,那么所有谋划,都是为一战作准备。幕府中满堂的议论、谋士借箸筹划的话,凡是有利于作战的就听从,不能作战的就拒绝。犹豫不决、仍然坚持委屈自己求和主张的人,就杀掉他。朝廷和百姓同有这个心志、同有这个见解,然后先从朝廷进用君子、斥退小人,广泛采纳忠诚正直的意见,斥逐邪恶谄佞的言论。对从前行贿奔竞的风气、阿私结党的习惯,一概严格告诫整治,使朝廷清明、天人喜悦,然后才有进取中原的实际基础。于是下达哀痛诏书,详细说明二圣、八陵之痛,以及委屈自己求和的耻辱、开禧丙寅年两淮荆襄百姓遭受涂炭的苦难,以此激发忠臣义士的气概,那么朝廷的气势就振作起来了。
其次则制司亦以至公尽诚感动人心,非兵不讲,非战不谈,各求实事,毋事空谈。大军之不足用乆矣,悉驱之淮上,择良将以御之,择其怯懦者戮之,勇敢者常足,亦未见其不可用也。武定军人皆以为可用,然以今日招武定军观之,则亦未必得其用也。葢武定军者,本防淮有产税之家,向也为敌人所逐,遂结为屯寨以防家口,或一二千人,或数百人。已而无以为食,遂互相吞并杀戮,据夺不可禁遏。朝廷急招之以为忠义军,于是相率而应募。彼非乐为军也,特欲借官中之钱米以自活耳。已而改为防淮,又已而改为武定。讲解之后,人人皆有放散之心。葢其元有产税,谓之戸家,故不乐为军而乐为农也。今乃欲招之为军,则不过得其大不得已者耳。其稍従容者决不敢就也。不若便行下诸处,使之自行招集,结为部伍,择其头首,人命之以官,使部辖之,但使之守防乡井,一旦有急则调发应援,一听官司之命,庶几稍従容者皆乐为吾用矣。如彼中所谓千戸者,想亦如此。也大军好与武定等人争,只是武定人权太轻。若武定人如轩如夏之类,使之自为一军,则大军不敢陵之矣。武定固可用,然亦不可执一也。尝观后唐末年事,力亦已竭矣。世宗取两淮,所遣防应军以数万计者,不知其几也。今以呉蜀之地,而兵势寡弱乃如此,可不早为之图乎?自大军、武定之外,更合招募敢死之士于江南诸郡,得数百人,自为一军;悉起诸郡配▯之人,得数千人,亦自为一军。各择人以将之,悉屯之两淮要害之地,则吾军稍张矣。财赋亦不难办,当此危急之际,天下之财皆吾财,有道以取之,则人孰不乐输哉?古之立大事、建大功者,曷尝拘挛顾忌而有为哉?但此等事须是爱日而早图之,不可悠悠,秋髙马肥,束手无防,大事去矣。又有一説,军政不讲乆矣,不可不早图,亦不足深恃。中原遗黎引领以望王师之至,有年于兹矣。自敌人南迁,则酷用河南之民为尤甚。榦在安丰,见有士人徐师防,欲结集淮民以取夀州,乃是夀州城中一富室,先为此谋,以告吾境淮边百姓髙德,已有定日矣。偶尔败获,事不果就。后来探知,不特夀州为然,汝颍诸郡皆已愿従矣。想今日淮北之民欲吾归者,又当甚于前日也。今但呼淮边一二豪杰,谕以此意,使淮北之民先自夀州始,能以夀州降者,即以夀州之守命之,然后以武定大军为之拥防。吾得一州,则彼失一州之势,以渐蚕食之,不用寸兵尺铁,而中原可复。彼将救死之不暇,而暇谋人乎?此防之最急者也。闻京西已得其桐栢、毗陵两县矣,愿早图之。制司欲招武定人,更有一防。向来武定头目人,今皆补官多在江南州郡,此间亦有两人,便可按籍悉呼至制府,与之商议,仍令见任处州郡觧每月请给以与之,更以礼貌待之,添与请受。此数人辈皆可擢之,以当主将之任者也。如轩如夏皆其徒也,王辛亦是一人之数,此尤不可不便施行也。亦有因一二小事窜在他处者,霍丘县有一典押,开禧间结集人以御敌,后立功补官,为李制帅窜逐,不知今在何处。抆拭而用之,当得其死力也。又有李明兄弟见在合肥,皆真可用之人也。此乃招武定最急之防,不可不便施行也。闻幕中议论亦不一,更宜招世所谓贤者,聚之于书院与之议论可也。榦此间已兴工筑城,只用民兵、厢禁军、弓手、寨兵,力不足则未免资之僧道寺观,人夫不足则未免以产钱髙下劝率人戸,度至秋冬之间可办,不敢更望朝廷之钱也。城砖诸邑运用,但皆经由大江,非大舟不可载,欲絶江池两军各借马船两只,并兵梢徃来搬载,辄具公状,欲乞施行,千万幸甚。
勉斋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
勉斋集巻十一 宋 黄榦 撰书
译其次,制司也应当以极其公正、竭尽诚意的态度感动人心,不是不讲兵事,也不空谈战争,一切都求实际,不做空泛议论。大军已经很久不足以任用,把他们全部驱赶到淮上,选择良将统率防御,选择其中怯懦的人杀掉;勇敢的人常常足以任用,也未必不能使用。武定军的人都认为可以任用,然而以如今招募武定军的情况看,也未必真的能得到他们的效用。所谓武定军,本来是淮河防区有产税的家庭,过去被敌人驱逐,于是结成屯寨来保护家口,有的有一二千人,有的有几百人。后来没有粮食可吃,便互相吞并杀戮,占据掠夺,无法禁止。朝廷急忙招募他们作为忠义军,于是他们相继应募。他们并不是喜欢当兵,只是想借官府的钱粮养活自己罢了。后来改名为防淮军,再后来又改为武定军。经过讲解整顿之后,人人都有被遣散的打算。因为他们原本有产税,称为户家,所以不喜欢当兵而喜欢务农。如今却想招他们入伍,也不过得到那些在万不得已之下才愿意来的人罢了;稍微从容一些的人,必定不敢应招。不如立即下令各处,让他们自行招集,编结成队,选择首领,授予官职,让首领统辖;只让他们守护乡里,一旦有急事便调发援助,一切听从官府命令,这样或许连那些稍微从容的人也都愿意为我们所用。像敌方所谓千户,大概也是这样。大军喜欢同武定军等人争斗,只是武定军人的权力太轻。如果把武定军人中像轩、像夏这样的人,让他们自行组成一军,那么大军就不敢欺凌他们了。武定军固然可以使用,但也不可拘泥于这一项。我曾考察后唐末年的事情,当时力量也已经耗尽了。周世宗攻取两淮,派遣防应军数以万计的,不知有多少。如今凭吴、蜀的土地,兵力却衰弱到这种地步,难道不可以早些谋划吗?在大军、武定军之外,还应当在江南各郡招募敢死之士,得到几百人,自成一军;把各郡所有被编入属籍的人都征发起来,得到几千人,也自成一军。各自选择将领统率,把他们全部驻扎在两淮的要害之地,那么我们的军势就稍稍壮大了。财赋也不难筹办;在这样危急的时候,天下的财物都是我们的财物,只要有办法取得,谁会不乐意输纳呢?古代建立大事、成就大功的人,何曾拘束顾忌而不能有所作为?只是这些事情必须珍惜时日、早作谋划,不能悠悠拖延;等到秋高马肥时束手无策,大事就完了。还有一种说法:军政长期不讲,也不能不早作谋划,但也不足以过分依赖。中原遗民伸长脖子盼望王师到来,已经有很多年了。自从敌人南迁以来,对河南百姓的残酷役使尤其严重。榦在安丰时,见过一个士人徐师防,想要聚集淮地百姓攻取寿州;他本是寿州城中的一个富户,先谋划此事,把计划告诉了我方淮边百姓高德,已经约定了日期。偶然事情败露被捕,计划没有成功。后来探查得知,不只是寿州这样,汝、颍各郡都已经愿意归附了。想来如今淮北百姓盼望我们归去,应该比前日更为迫切。现在只要招呼淮边一两个豪杰,把这个意思告诉他们,让淮北百姓先从寿州开始;能够以寿州投降的,就任命他为寿州守,然后让武定军、大军为他们护卫。我们得到一个州,敌人便失去一个州,逐渐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夺,不用一寸兵、一尺铁,中原就可以恢复。他们将连救死都来不及,哪里还有余暇谋害别人呢?这是最紧急的计策。听说京西已经取得了桐柏、毗陵两县,希望早作谋划。制司想要招募武定军,还有一件办法:从前武定军的头目,如今都已经补授官职,多在江南州郡;这里也有两个人,可以按名册全部召到制府,同他们商议,仍命令他们现在任职的州郡每月发给请给,又以礼貌相待,增加他们的俸禄。这些人都可以提拔,让他们承担主将的职责。像轩、像夏都是他们一类的人,王辛也是其中一人,这件事尤其不可不立即施行。也有因一两件小事而被流窜到别处的人;霍丘县有一个典押,开禧年间曾聚集人众抵御敌人,后来因立功补授官职,却被李制帅驱逐,不知如今在哪里。把他重新访求出来加以任用,应当能够得到他的死力。还有李明兄弟现在在合肥,也都是确实可以任用的人。这是招募武定军最紧急的办法,不可不立即施行。听说幕府中的议论也不一致,更应当招来世人所谓的贤者,聚集到书院同他们商议。榦这里已经开工筑城,只使用民兵、厢军、禁军、弓手、寨兵;力量不足,便不得不求助于僧道寺观;民夫不足,便不得不按照产业钱财的高低劝募各户,估计到秋冬之间可以完成,不敢再指望朝廷的钱。各县运来的城砖,都必须经过长江,非大船不能装载;想请绝江、池州两军各借马船两只,并派兵梢往来搬运,特此具公文请求施行,实在是千万分的幸运。《勉斋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勉斋集》卷十一 宋黄榦撰书
与金陵制使李梦闻书榦比奉使帖,且凖省劄,具知制使学士尚书不弃帷葢之旧,意欲罗而致之幕府。尝谓制府辟属,虽未必有画诺之益,而所辟得失,实系一世之观瞻。人心服,则凡所施为,自无有不应之效。况今边陲多事,全在措置。兵弱而欲其强,食少而欲其足,人情之向背,地形之险易,敌势之强弱,非得有识虑之人旁搜博采,驱驰计画,则环二千余里之地,岂能坐于堂上而洞见其曲折哉?如张魏公之所辟客,今已不敢多望。近代如薛宣抚者,尚能得林叔虎、曹简夫为之属。二公者,亦皆今代之竒士。所病者,薛公知人而不善任使,是以卒不免于狼狈。今制使尚书乃欲以衰缪不才,举世所摈弃之人如榦者而充是选,恐不足以厌伏人心,而反为累也。所幸朝廷且为迁延之计,葢亦知其不足以当世选也。然感激知已之恩,则铭镂肌骨,不敢忘也。此亦不敢抵受,已抗章力辞,亦防寓丐归之意。今土城已毕,城之五门亦已包砌,屹然为淮右之最。一郡之人可以安枕而卧。城砖已择僧之善干者二十人,委之分头烧办,仍许以寺有阙住持者必给补之,亦无不乐従。只俟春初冻解,且烧且砌,亦三五月可毕。俟来春再上丐祠之请,果従所乞,当白衣従幕府宾客之后,可效涓埃之报也。边事虽少息,然得防边报,皆谓春夏之间防古既去,则彼必专意于我。彼既能抗强盛之防古,岂不能奋其余力以侵吾之疆埸耶?是亦不容不早为之虑也。榦迂疎狷狭,生长桑梓。于尚书未尝有一日之雅,従宦江西,伏谒之初,便防顾遇,异于俦匹。自是以来,荐拔覆防,葢生平知已,未有若是之特逹深厚者也。榦无所能,似少従四方之师友游,渉厯世故,今年几七十矣。窃亦以为今代人物,可以为国柱石,扶持宗社,非尚书其谁与归?今者当阃外之寄,以法従之尊,下与韦布之士相与为僚友,如榦不肖,亦预采取之列。而真翰宠贻谦抑慰藉,皆非敢望于今之世者。天下之士,孰不闻风慕义,争出死力以致驱驰于鞭防之下哉?惟是榦之才识卑下,齿髪复衰颓,既不足以备使令,而南北大势又复有深可虑者。言战固未可,轻言和尤为大谬。绍兴言和,但不能取中原耳;今日言和,且并江南而弃之也。战既不可,和又不可以,彼之愤激当吾之偷惰,是岂非深可虑乎?此非上下一意警防奋厉,皆以国事为念,搜兵聚粮,使长淮屹然有可恃之势,未见其可也。縦曰未能,亦且以两淮付之尚书,使得伸缩自由而无所牵制,事犹有可为者。今又动掣其肘,则虽使伊周管乐复生今之世,亦无所用其力。榦也素于庙堂未尝曳其裾,而诸公贵人又多有恶其不附已者,头方命薄,动招谗谤。以义处之,理当不仕,俛首州县,直为贫耳。今使之居元僚之任,以参阃外之谋,是昭昭然为的于天下,人莫不弯弓而思射之,正恐不能为尚书之益,而反以为累也。更望尚书熟虑而改图之,不胜幸甚。本府城壁既就,五门亦已包砌,上施敌楼,下设重门,屹然可观。两淮之人过者惊叹,皆尚书之赐也。但包砌城身,其功倍于土城,势须来秋方得了毕。葢冬寒春雨皆非造砖砌城之时也。榦不自揆度,妄谈当世之务,以渎台听者屡矣。区区不能殚布之怀,郁结于中,不容但已,辄敢冒昩极言之。今日之事,其琐细者不足言,而人皆能言之。其闗于大体者有四:其一曰大本不可以不立,其二曰大义不可以不明,其三曰已私不可以不克,其四曰人才不可以不收。此四説者,虽使伊周复生,为今日计,无以易此;管乐以下,亦未有不假此而能自立者。然其不敢以望伊周者,亦以于此有所未尽耳。何谓大本不可以不立?古之圣人垂拱于庙堂之上,能使海外重九译而来,曰:「吾闻中国有至仁者」,大本立也。诸葛孔明之出师也,虽曰甲兵已足,而必拳拳于进君子退小人,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黜陟臧否不宜异同之数语,亦可谓知本者矣。今使将相得人,其于大本可谓无恨矣。丞相诛韩之后,所以必消祸变者,其于大本不谓无助。惟其惩意外之变,遂专用左右亲信之人,徃徃得罪于天下之公议。世之君子遂従而归咎于丞相,丞相不堪其咎,遂防然屏逐而去之,而左右亲信者其用愈专矣。
译与金陵制使李梦闻书 榦近来奉到使帖,又准许省札,得知制使学士尚书没有忘记过去的交情,想把我招来安置在幕府中。我曾说,制府征辟属官,所征之人虽然未必有谋划决策的实际助益,但所征之人的得失,实在关系到一代人的观瞻。人心服从,那么凡有所施行,自然没有不产生响应的效果。何况如今边疆多事,一切都在于如何处置。军队弱小却想使它强大,粮食少却想使它充足,人心的向背,地形的险易,敌势的强弱,如果没有有见识有谋虑的人广泛搜求、博采众议,奔走筹划,那么环绕二千余里的土地,难道能够坐在堂上便洞察它的曲折吗?像张魏公所征辟的宾客,如今已经不敢多作期望。近代如薛宣抚,还能得到林叔虎、曹简夫作为属官;这两人也都是当代奇士。所遗憾的是,薛公知人却不善于任用,因此最终不免狼狈。如今制使尚书竟想用像榦这样衰老谬陋、没有才能、被天下人摈弃的人来充任这个选择,恐怕不足以压服人心,反而会成为拖累。所幸朝廷暂且采取拖延的办法,大概也知道我不足以担当当世的选择。然而感激知己的恩德,便铭刻在肌骨之中,不敢忘记。这件事我也不敢接受,已经上奏竭力辞谢,也暗中寄托了请求归去的意思。如今土城已经完工,城的五座城门也已经包砖砌好,巍然成为淮右最坚固的城。一郡百姓可以安枕而卧了。城砖已经选派善于办事的僧人二十名,分头交给他们烧制办理,并且许诺寺院有住持空缺的,必定给他们补授,因此没有一个不乐意服从的。只等初春解冻,边烧边砌,三五个月也可以完成。等到明年春天再上奏请求祠禄,如果果然获准,便可以穿白衣跟在幕府宾客之后,贡献一点微薄之力来报答恩德。边事虽然稍稍平息,但得到防边的报告,都说春夏之间防古一旦离去,必定会专心对付我们。他既然能够抗拒强盛的防古,难道不能振作余力来侵犯我们的疆场吗?这件事也不能不早作考虑。我黄榦性情迂拙疏略、耿介狭隘,生长在桑梓故乡。我过去从未同尚书有过一日的交情,随官任职来到江西,第一次拜见您时,您便对我格外顾念,待遇不同于寻常同僚。从那以后,您屡次荐举提拔,又反复加以庇护,这大概是我一生所遇的知己,从来没有谁像您这样特别通达、深厚。我没有什么才能,只是似乎少小时曾跟随四方师友游历,经历了一些世事,如今也将近七十岁了。我私下也认为,当今人物中,能够成为国家栋梁、扶持宗庙社稷的,除了尚书还能有谁呢?如今您承担镇守外地的重任,以执法大臣的尊贵身份,向下却同平民士人相交为僚友,像我这样不肖的人,也列入选取任用之中。而且您亲笔写信,给予宠信、谦抑和慰藉,这些都是我在当今世上不敢奢望的。天下士人,谁会不闻风仰慕您的义举,争相竭尽死力,愿意在您的鞭策之下奔走效劳呢?只是我的才识低下,年老发衰,既不足以供您差遣,而南北的形势又有更加值得深切忧虑的地方。固然不能轻率谈战,但轻率谈和更是大错。绍兴年间谈和,只不过是不能收复中原;今天谈和,却将连江南也一并丢弃。战既不可行,和又不可行,而敌人的激愤正对着我们的偷安懈怠,这难道不是极其值得忧虑的吗?如果上下不能同心警戒奋发,都把国事放在心上,搜集兵力、积聚粮食,使长淮形成稳固而可以依恃的形势,只怕还看不出能够如此。纵然说目前还做不到,也应当把两淮交给尚书,使您能够自由伸缩施展而不受牵制,事情仍然有可为之处。如今又处处牵制您的手脚,那么即使伊尹、周公、管仲、乐毅重新生在今天,也无从施展他们的力量。我黄榦向来不曾在朝廷中拉扯权贵的衣裾,而诸位公卿贵人又多有厌恶我不依附自己的人;我性情耿直而命运困厄,动不动就招来谗毁。按义理处置,本来应当不出仕;低头任职州县,不过是因为贫困罢了。如今却让这样的人担任首僚之职,参与镇守外地的谋划,这明明白白是在天下人面前成为靶子,人人都会弯弓想射他,只怕不能给尚书带来帮助,反而会成为牵累。还希望尚书仔细考虑,改变这一安排,我将不胜荣幸。本府城墙已经筑成,五座城门也都包砌完毕,上面设置敌楼,下面设有重门,巍然屹立,很是可观。两淮人经过这里的,都惊叹不已,这全是尚书的恩赐。只是包砌城墙本身,工程量是土城的两倍,势必要到明年秋天才能完工。因为冬季寒冷、春季多雨,都不是烧砖砌城的时候。我不自量力,妄谈当今政务,冒犯您的听闻,已经多次了。这番微薄的心意郁积胸中,不能只到此为止,所以冒昧尽量直言。今天的事情,琐碎的细节不值得说,而人人都能谈论。其中关系全局的有四点:第一,大根本不能不确立;第二,大义不能不阐明;第三,个人私心不能不克制;第四,人才不能不收罗。这四种说法,即使伊尹、周公重新生在世上,为今天谋划,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它们;管仲、乐毅以下的人,也没有谁不是凭借这些才能立身立功的。然而我之所以不敢指望尚书达到伊尹、周公那样的境界,也正是因为在这些方面还没有完全做到。什么叫大根本不能不确立?古代圣人安坐庙堂,垂衣拱手,却能使海外之人经过多重翻译前来,说:‘我听说中国有最仁德的人。’这就是大根本已经确立了。诸葛孔明出师时,虽然说武器兵员已经充足,却一定恳切强调进用君子、斥退小人,宫中和府中应当成为一体,升降官员、评论善恶不应有不同标准等几句话,也可以说是懂得根本了。如今如果将相都能任用得人,那么对于大根本来说,可以说没有遗憾了。丞相诛杀韩氏之后,之所以一定要消除祸乱变故,这对于大根本不能说没有帮助。只是他为了防惩意外的变故,于是专门任用身边的亲信,往往因此得罪天下的公议。世上的君子便跟着把过错归咎于丞相,丞相承受不了这些责难,于是怅然屏退他们,而身边亲信之人的权力反而更加专断了。
平居无事,纪纲紊乱,亦不过州县之间,百姓受祸。然至于军政不修,欺罔百出,边备废弛,皆此曹实为之。若今大敌在境,更不改图,则大事去矣。丞相所以宠任此辈者,特以为自固之计。大事既去,则虽欲自固可乎?人之情,言之于安平无事之日,则轻于鸿毛;谏之于祸变将至之日,则重于千金。今日之急,莫大于此。须得一二有识见、有智谋、能议论、识深浅之人,数数遣赴庙堂禀议,使之委曲晓譬以开其惑。此亦数以手书宻布忠悃,苟一言悟意,则大本立而天下定矣。何谓大义不可以不明?建炎绍兴之间,天下忠臣义士,莫不慷慨愤激,捐躯赴死,而君臣之大义,下至走卒亦能知之。自秦氏倡为和议,而此意日销月亡,以至于今,皆不知有所谓君父之讐也。不惟百姓忘之,而士大夫亦忘之矣。今观诏防之下与诸处宣谕之文,不过但言「我不曾与汝为敌,汝却无故来侵」,我又不过言「汝」従我则安,不従我则危,皆不出于彼此利害之言,亦何足以感天下豪杰忠义之心哉?臣子之于君父,当如手足之捍头目,子弟之卫父兄,主忧则臣辱,主辱则臣死,此天之经,地之义,人之大伦,不可易之理也。祖宗德泽涵濡生养二三百年,凡吾所以衣食生养于天地间者,毫髪皆君父之赐也。至于祸变外起,俘我二帝,残我陵寝,荡摇我中原,又使我竭江南之金币以事之,天地以来所谓君父之辱,孰甚于此?今既为外敌所逐,乃欲窥伺我淮甸,又欲驱掳我百姓以广其人民,侵攘我两淮以广其土地,至于言辞指斥,无所顾忌,此岂臣子所忍闻哉?诚能日夜以此宣于上,告于下,使此意洞逹,则虽三尺童子,亦莫不争欲操戈以报不共戴天之讐矣。大本不立,则在内者无以服人之心;大义不明,则在我者亦无以感人之心。幽隂迫窄,虽吾国之人,亦且不服,又何以使外敌之我畏哉?何谓已私之不可以不克?天下之事,非可以声言笑貎为也,惟其意之诚,而后无感不通矣。今尚书之身,非尚书之身,宗社之身,天下生灵之身也。夫既非吾之身,则凡吾身内之事,皆不可一毫芥蔕乎其心,官则法従矣,宫室则可居矣,田园则可食矣,子弟则皆仕矣,吾复何忧哉?所忧者宗社生灵耳,荣辱得失皆不可以动吾之心。苟有一毫涉乎已之私,则必通克而去之。至于寝食居处,常有与士卒同甘苦之意;进退黜陟,必求合乎理而毋徇乎吾之私情。诚能如此,则吾之气已伸于万物之上,至大至刚而不可屈挠,其明白洞逹,不惟吾之官属服之,而朝廷之上亦服之;不惟江淮之军民服之,而敌国之人亦服之矣。何谓人才之不可以不收?古人所谓观近臣以其所主,韩公亦以为观其宾客可以信其主人,天下之人观尚书,亦欲于其宾客观之。今皆未见其卓然。可称于世者,不过循循谨嘿而已。至于一二经従于此,亦自谓两路而仅得一人。自谓以下僚而亦与宾幙者,又皆谄谀而无情,实狡狯而用小数耳。此何足以服人哉?古之用人,固非一端,鸡鸣狗盗,莫不宾礼。然则一二巨人致之左右,则此辈亦皆足以备使令。今大率不甚相逺,则岂不见轻于世哉?縦曰辟客皆出于朝廷,则择世之卓然为人之所推者,卑辞厚礼,招置东阁,虽千百人,皆不厌也。人才多则议论多,议论多则为益多矣。诸葛孔明出师后表,歴言其生平所得人物,而今皆不在,深叹日月之逾迈而事功之不立,可谓知所先务矣。近日呉畏斋犹能以此得天下之誉,孰谓尚书而不能哉?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徃耶?已私克于内,人才收于外,何事之不集,何功之不立哉?所谓兵不强国不富,非所虑也。苟为不然,虽吾国亦不可保,况敢望以取中原哉?中原虽可取,亦何以使外患之不作哉?人之所望于尚书者,其下者则求荐进,其上者亦不过望尚书随世以就功名,皆不知本末源流,不知义理古今者,榦之所望于尚书,则欲其为伊周与诸葛孔明,欲复文武之境土,使吾宋之国祚永永无极也。望尚书无以为老生之迂论,则幸甚。此四言者藏之胸中已乆,不敢轻发也。榦一介妄庸,世所摈弃,独荷尚书之知遇眷爱至深至厚,故亦忘其愚不肖,常欲纳忠于左右,庶几尚书之德业光明硕大,度越一世,乃所以为知已之报也。故自去嵗以来,所以献其区区之愚忠者屡矣。今者维扬之行事,无钜细无不极言,尚书亦听纳不疑,顾其至大至切者,则未有所施行焉。此榦所以日夜惕然不能安也。敌人侵边亦既一年,彼其君臣上下日夜相与经营,必欲得吾两淮而后已,虽以嵗币为名,而实不在乎嵗币也。
译平时没有事情,纲纪紊乱,也不过是在州县之间,使百姓受害。然而到了军政不修、欺骗蒙蔽层出不穷、边防废弛的地步,实际上都是这些人造成的。如今强敌压境,如果还不改变方针,大事就完了。丞相宠信任用这些人,只不过把它当作巩固自身地位的办法。大事一旦毁坏,难道还想巩固自身吗?人的心理是,在安定无事的日子里提出这些话,轻得像鸿毛;在祸乱变故将要到来的日子里进谏,重得超过千金。今天的紧急事务,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必须得到一两个有见识、有智谋、能议论、懂得深浅的人,多次派他们到朝廷禀报商议,让他们详细地说明譬喻,以打开丞相的迷惑。这也需要多次亲笔写信,秘密陈述忠心,如果有一句话能够使他醒悟,大根本一旦确立,天下就会安定。什么叫大义不能不阐明?建炎、绍兴年间,天下忠臣义士没有不慷慨激愤、捐躯赴死的,而君臣之间的大义,下至士卒也都能明白。自从秦氏倡导和议以来,这种心志一天天消磨、一月月消亡,以至于今天,竟都不知道还有所谓君父之仇。不仅百姓忘记了,士大夫也忘记了。如今看诏书和各处宣谕的文章,不过只是说:‘我从来没有同你为敌,你却无缘无故前来侵犯。’又不过是说:‘你顺从我就安全,不顺从我就危险。’全都不超出彼此利害的说法,又怎么足以感动天下豪杰忠义之士的心呢?臣子对君父,应当像手足护卫头目、子弟保护父兄一样;君主忧患就是臣子的耻辱,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死亡。这是天经地义,是人的大伦,是不可改变的道理。祖宗的恩德滋润涵养我们,使我们生长繁衍了二三百年;凡是我们能够在天地之间获得衣食、生存成长的东西,哪怕一丝一毫都是君父的恩赐。至于祸乱从外部发生,俘虏我们的二帝,残毁我们的陵寝,动摇我们的中原,又使我们耗尽江南的金钱财物来侍奉他们,自天地以来所谓君父之辱,有哪一种比这更严重?如今既被外敌驱逐,又想窥伺我淮甸,还想驱赶掳掠百姓来扩充他们的人口,侵夺两淮来扩充他们的土地,至于言语上的指斥,也毫无顾忌,这难道是臣子所能忍心听闻的吗?如果真能日夜把这些道理向上宣讲、向下告知,使这种心意通达,那么即使三尺童子,也没有不争着拿起武器去报那不共戴天之仇的。大根本不确立,处在内部的人就无法使人心服;大义不明白,我们这方面也无法感动人心。处境幽暗逼仄,即使我国之人也将不服,又凭什么使外敌畏惧我们呢?什么叫个人私心不能不克制?天下的事情,不是靠声音、言语和表面的笑貌就能办成的,只有心意真诚,才能没有感动不了的地方。如今尚书这个人,已经不只是尚书个人,而是宗庙社稷之身、天下百姓之身。既然不再只是自己的身体,那么凡是自身内部的事情,都不能有一丝一毫挂碍在心中:官职既然依法而来,宫室既然可以居住,田园既然可以供食,子弟既然都已经做官,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所忧虑的只是宗庙社稷和百姓,荣辱得失都不能动摇我的心。如果有一丝一毫牵涉个人私心,就一定要彻底克服并除去它。至于睡眠饮食和居处,常常要有同士卒同甘共苦的心意;进退和升降,一定要寻求合乎义理,而不要顺从自己的私情。真能这样,那么我的气势已经伸展到万物之上,至大至刚而不可屈服动摇;我的光明通达,不仅我的属官会心服,朝廷之上也会心服;不仅江淮的军民会心服,敌国的人也会心服。什么叫人才不能不收罗?古人说观察近臣,要看他所主持任用的人;韩公也认为观察一个人,可以从他的宾客来判断主人。天下人观察尚书,也想从您的宾客来观察您。如今还没有看到有特别杰出的人。能够在世上称道的,不过是循规蹈矩、谨慎沉默罢了。至于一两个经过这里的人,也自称两路之中仅仅得到一个人才。自称是下属而又参与宾客幕僚的人,也都只是阿谀奉承而没有真情,实际上是狡猾地玩弄小手段罢了。这哪里足以使人心服?古代任用人才,本来不拘一格,哪怕会鸡鸣狗盗之术的人,也没有不以宾客之礼相待的。既然如此,如果把一两个巨才招致身边,那么这些人也都足以供差遣。如今大体上没有很大的差距,难道不被世人轻视吗?纵然说招募宾客都要出自朝廷,也应当选择世上杰出而为人所推重的人,谦卑地致辞,厚重地备礼,把他们招置于东阁,即使有千百人也不嫌多。人才多,议论就多;议论多,得到的益处就多。诸葛孔明《出师后表》逐一说到他平生得到的人才,而如今这些人都已经不在,深深感叹岁月流逝而功业没有建立,可以说是知道先办什么事。近来呉畏斋还能够凭借这一点得到天下的赞誉,谁说尚书不能做到呢?天下人的父亲都归附您,他们的儿子还能到哪里去呢?在内克制私心,在外收罗人才,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什么功业不能建立呢?所谓兵力不强、国家不富,都不是需要忧虑的事情。如果不是这样,即使我们自己的国家也不能保全,何况还敢希望收复中原呢?即使中原可以收取,又凭什么使外患不再发生呢?人们对尚书的期望,低一层的不过是希望得到荐举进用,高一层的也不过是希望尚书随顺时世以成就功名;他们全都不知道根本、末节和源流,也不知道古今的义理。我对尚书的期望,则是希望您成为伊尹、周公和诸葛孔明那样的人,恢复文王、武王时代的疆土,使我们宋朝的国运永久无穷。希望尚书不要把这看作老儒生迂腐的议论,那就万幸了。这四点话藏在我心中已经很久,不敢轻易说出。我黄榦不过是一个狂妄平庸、为世人所摈弃的人,只是承蒙尚书知遇眷爱,达到极深极厚的程度,所以也忘记自己的愚昧不肖,常想在您身边献上忠言,希望尚书的德业光明硕大,超越一世,这才是报答知己的方法。因此从去年以来,我屡次献上自己微薄的愚忠。如今这次到维扬办事,大事小事无不极力直言,尚书也都听取采纳而不怀疑,只是其中最重大、最迫切的事情,却还没有得到施行。这正是我日夜惕惧、不能安宁的原因。敌人侵犯边境已经一年了,他们的君臣上下日夜共同经营,必定要得到我们两淮才肯罢休,虽然名义上说是为了岁币,实际上并不在于岁币。
去嵗五月休兵之后,使吾早夜经营。以固吾圉,亦何至今春三月之中,三边冲突,连亘数百里,自去自来,如入无人之境,俘掠生齿,屠戮官军,焚烧室庐,如此之酷哉!事之已徃,固不必追咎,然亦岂可不深监耶?今浮光兵退已两月,安丰兵退已一月,旴眙兵退亦将两旬矣,不知吾所以措置者何事,施行者何防?但见边备之弛,又甚于前日,日复一日,恬不知惧,但恐其祸又不止于今春矣。向者轻信庸人之言,为泗上之役,丧师万人,良将劲卒,精兵利刃,不战而沦于泗水,黄团老幼,俘掳杀戮,五六万人,盱眙东西数百里,莽为丘墟,闻之者莫不恻然痛心。比尚书巡厯见之,最切者也。安丰、浮光之事,大率类此,尚书亦岂不闻之乎?窃意千乗言旋,必欲痛自咎责,出宿于外,大戒于国,曰:“此吾之罪也。”有能箴吾之失者,疾入谏,日与僚属与四方之贤士,讨论条画,审思而力行之,必将卧不能安,枕食不能下咽也。今归已五日矣,但闻请总领运使至玉麟堂赏牡丹,用妓乐;又闻总领运使请赏牡丹,用妓乐;又闻用妓乐宴僚属而已。邦人闻之,诸军闻之,岂不痛愤?请之人与吾所请之人,虽相对而饮,退而未有不窃笑者也。恻隠是非人,谁无之?顾患不能充此心耳。苟充此心,则视牡丹之红艶,岂不思边廷之流血?视丝管之咽啾,岂不思老穉之哀号?视栋宇之宏丽,岂不思士卒之暴露?视饮馔之丰美,岂不思流民之调饥?以尚书之聪明,岂不念此?亦如谢安之雅量,镇浮方,秦人大举入冦,乃围碁赌别墅。即荷坚以八十万之师入冦,谢▯以数千御之,大败其师,如此则敌国虽强,若无足虑者,可以従容闲暇以应之矣。然尝观苻坚至夀春,登城以望晋师,见其行阵整肃,心为之惊愕。晋师虽寡,而▯能用之,非侥幸而取胜者也。今日果能使行阵整肃耶?苟惟不能,欲处以闲暇,亦何异小儿辈排枣?栗以为牲牢,列瓦砾以为爼豆,匍匐俯仰而曰:“周公之礼乐尽在是耶?”榦非以为不合行乐也,但以为徒行乐而不思边防耳。苟思边防,亦何暇行乐耶?祖宗二三百年之天下,两淮数百万之生灵,尚书以法従之尊,当四路之寄,敌国深侵,内宇骚动,主上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尚书岂得不朝夕忧惧耶?而乃如是之迂缓暇乐耶?今浮光之报已至矣,北兵欲以十六县之众,以四月攻浮光,侵五闗,且以一县五千人为率,则当有八万人攻浮光,以万人刈吾麦,以五万人攻五闗,吾之守闗不过五六百人,岂能当万人之众哉?则闗之不可守决矣。五闗失守,则蕲黄决不保,蕲黄不保,则江南甚危矣。尚书闻此亦已数日,乃不闻有所施行,何耶?火然矣,犹谓之安,此榦之所以深忧永叹,不得已而发于言也。属意浮光,将以窥五闗也。窥五闗所以瞰长江也。今淮东委之应守,以山东忠义守之矣。濠与安丰未有警报,设使有警,濠去此为近,亦可以调兵防应,安丰亦有六安义甲,足以择之,决不至使之深至江南,惟浮光最急。今且专意为浮光谋,调武定五六千人,分屯固始、光山,以捍其深入;调蕲黄民兵,以守五闗,仍闗湖北,借总効以同捍御,则庶乎可以无忧。此则望尚书速图之也。或云朝廷靳惜财赋,难以调兵,殊不知苟失长江,则虽有财赋,将焉用之?况蕲黄自有桩积米,且得従权支借,异日事定,渐为之图,不可顾虑。一失事机,则悔无及矣。或又云尚书决为还朝之计,以故虑不及此,尤非所以望尚书也。平居暇日,犹当一日必葺,况事之危急如此,岂得以吾将行而遽忘之乎?朝廷若従尚书之请,亦须择人以为代,此非两三月不可,又孰有出于尚书之右者乎?况两三月之内,岂能无变乎?此尤不可顷刻不闗念也。榦衰老无用,毫无。功名富贵之念,家故穷空,随例作郡。耳闻尚书之使来,感激思奋,以图报称。厯阳既以边鄙,不愿就安庆;又以有赴新任,不可再徃。制叅之命,亦是遥领,不敢供职,块处驿舍,以俟予徃。是知维扬之役,本出尚书之意,榦特防賛之。而同事之人以为与已异,哗然而排之。初以为召祸者,其言既无騐矣,又变而为虚费不论事体,惟断以私见。大官唱声,万口和附。榦之寒逺,岂敢逢彼之怒耶?自今以徃,苟有小失,莫不嫁其罪,曰此黄制参之谋也。噫,可畏哉!只得称病杜门,不敢造屏着。然区区忠于尚书之意,不能自遏,故敢僭布之,犹有望于尚书深亮之也。仍勿以示人,千万幸甚。榦衰病之迹,已两上祠请,未报。筋力支离,不敢造屏着。
译去年五月停战以后,如果我们早晚都经营筹划、巩固边防,怎么会到了今年春天三月之间,三条边线发生冲突,绵延数百里,敌人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俘掠百姓,屠杀官军,焚烧房屋,惨酷到这种地步呢?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固然不必再追究责罚,但难道可以不深切鉴戒吗?如今浮光退兵已经两个月,安丰退兵已经一个月,旴眙退兵也将近二十天了,却不知道我们所作的安排是什么、施行的措施是什么。只看见边防比从前更加松弛,一天又一天,安然不知恐惧,只怕这次祸患还不止于今年春天。先前轻信庸人的话,发动泗上的战役,损失军队万人,良将劲卒、精兵利器还没有交战就沉没在泗水;黄团的老幼被俘虏杀戮,达五六万人,旴眙东西数百里一片荒芜,成为废墟,听到的人没有不悲痛的。这是尚书巡历时亲眼见到、最为痛切的事情。安丰、浮光的事情,大体也与此相似,尚书难道没有听说吗?我私下想,天子车驾回转以后,一定会痛切自责,出宿在宫外,对全国严加告诫,说:‘这是我的罪过。’如果有人能够规谏我的过失,就赶快入朝进谏;每天同僚属和四方贤士讨论谋划,审慎思考并努力实行,一定会忧虑到躺下不能安睡、枕着食物也咽不下去。如今回来已经五天了,只听说请总领运使到玉麟堂赏牡丹,使用妓乐;又听说总领运使请人赏牡丹,使用妓乐;又听说使用妓乐宴请僚属罢了。国人听到这些,诸军听到这些,难道不会痛恨愤怒吗?请客的人和我所请的人,即使面对面饮酒,退下来以后也没有不暗中发笑的。恻隐心和辨别是非的心,谁没有呢?只是忧虑不能把这种心充分扩充罢了。如果能扩充这种心,看见牡丹的红艳,难道不会想到边庭流血吗?听见丝竹声的呜咽啾鸣,难道不会想到老幼的哀号吗?看见栋宇的宏丽,难道不会想到士卒露宿野外吗?看见饮食的丰美,难道不会想到流民的饥饿吗?凭尚书的聪明,难道不会想到这些吗?又像谢安那样有雅量,镇守浮方时,秦人发动大规模入侵,于是围棋并以别墅打赌。即使苻坚率领八十万军队入侵,谢玄用几千人抵御,竟大败他的军队;如果能够这样,那么敌国即使强大,也仿佛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可以从容闲暇地应对。然而曾经看见苻坚到寿春,登城眺望晋军,见其行军布阵整齐严肃,心中因此惊愕。晋军虽然少,但谢玄能够善于使用它,并不是侥幸取胜。今天果真能使军阵整肃吗?如果实在不能,却想以闲暇自处,那同小孩子把枣和栗子排列起来当作牲牢、把瓦砾排列起来当作俎豆,然后匍匐俯仰地说‘周公的礼乐全都在这里了吗’有什么不同?我不是认为不应当行乐,只是认为不能只顾行乐而不思考边防。如果思考边防,又哪里有闲暇行乐呢?祖宗二三百年的天下,两淮数百万的生灵,尚书以执法大臣的尊贵身份,承担四路的重任;敌国深入侵犯,国内动荡,君主吃饭没有滋味,临朝听政也不愉快,大臣忧惧而不知道如何是好,尚书难道能够不早晚忧惧吗?却竟然这样迂缓安闲、享乐吗?如今浮光的报告已经送到了:北兵想凭十六县的兵力,在四月进攻浮光,侵犯五关;并且按每县五千人计算,就应有八万人进攻浮光,派一万人割我们的麦子,派五万人进攻五关。我们守关的不过五六百人,哪里能够抵挡一万人呢?那么五关必定守不住了。五关失守,蕲、黄必定不能保全;蕲、黄不能保全,江南就非常危险。尚书听到这个消息也已经几天了,却没有听说有所施行,为什么呢?火已经燃烧了,还要说它安然无事,这就是我深深忧虑、长久叹息,不得已发言的原因。敌人把注意力放在浮光,是想窥伺五关;窥伺五关,是为了俯瞰长江。如今淮东交给应守,他已经用山东忠义之士守卫了。濠州和安丰还没有警报,即使有警,濠州距离这里近,也可以调兵防守救援;安丰也有六安义甲,足以抵御敌人,决不会让敌人深入江南,只有浮光最为紧急。如今应当专门为浮光筹划,调武定军五六千人,分别屯驻固始、光山,以抵挡敌人深入;调蕲、黄民兵守卫五关,同时联络湖北,借助总效一同防御,这样或许可以没有忧患。这就是希望尚书赶快谋划的事情。有人说朝廷吝惜财赋,难以调兵,却不知道如果失去长江,即使有财赋,又将拿来做什么?何况蕲、黄本来就有积存的粮米,还可以暂时借支,事情平定以后再逐渐筹划补还,不可顾虑太多。一旦错过时机,后悔也来不及了。又有人说尚书已经决定回朝,所以没有顾及这些,更不是我对尚书的期望。平时闲暇日子,尚且应当每天修葺防务,何况事情已经危急到这种地步,难道能因为我将要离开就仓促忘掉吗?朝廷如果答应尚书的请求,也必须选择人来替代您;这不是两三个月办得成的,又有谁能胜过尚书呢?何况两三个月之内,难道能够没有变故吗?这尤其不能片刻不放在心上。我年老无用,毫无功名富贵之念,家中又贫困空乏,只能按惯例出任郡守。听到尚书的使者到来,感激而想振作,以求报答您的知遇。历阳既然处于边远之地,我不愿前往安庆;又因为即将赴任新职,不能再次前去。制置参议的任命,也只是遥领,我不敢到任供职,只能困守驿舍,等待我前往。由此可知,维扬之行本来出自尚书的意思,我只是从旁赞助而已。然而共事之人认为这同他们的意见不同,喧哗着排斥我。起初他们认为会招来祸患,后来这话没有应验,又改变说法,认为只是白白浪费钱财、不顾事情的体制,一概凭私见断定。大官发出声音,众人就随声附和。我身处寒远之地,哪里敢触犯他们的怒气?从今以后,如果稍有过失,他们没有不把罪过推给我,说:‘这是黄制参的谋划。’唉,真可怕啊!我只好称病闭门,不敢到屏着处去。可是我对尚书的区区忠心不能自我遏止,所以冒昧把这些话陈述出来,还希望尚书深加体察。仍然不要把它给别人看,那就万分幸运了。我衰老患病的情状,已经两次上祠禄之请,尚未得到答复。筋力衰败支离,不敢到屏着处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夜来方丕父下访,继而幕府诸丈亦来,皆云尚书不以其不肖,欲委以西方之事。此固愿驱驰以报知已,况在属郡守土之官,亦复何辞?退而自顾,识见浅短,既非其才,老病衰頽,又无其力。既不足以胜其任,幕府英俊如林,又皆乆于其职,自足以笑谈折冲。乃使逺外衰病之人,当此重寄,徒取讪笑,徒取忌嫉,竟亦何益?尚书委任下吏,虽欲使之任责,亦思所以保全其身。此非所以保全之也。自古谋臣防士,各出所见,以禆其上。其言岂必皆当哉?或是或非,在上之人与所亲信者决择之耳。则异日成败,皆决择者之任。今则不然,泗上之役,王颖叔尝与谋矣。王颖叔之意,犹言燕可伐也。所以伐之者,尚书与幕府之责也。今不幸而败,一则曰此王遂也,二则曰此王遂也。如此则谁复为我谋哉?维扬之行,出于朝廷之意,尚书奉行之。榦来自逺外,特因访问之间而防賛其决耳。纷纷之命未行也,则曰必召祸;幸而无事,且归也,则又曰徒虚费。怫然不平,以为异已。较之颖叔差轻耳。是尚可预幕府之末议,而当一面之重寄哉?今以西方之事责之一列郡之守,尚书曰可,幕府亦曰可。幸而敌不深入,则将曰:“敌自不来耳。”不幸而防有冲突,则吹毛而索其疵,则曰:“榦之罪也。”榦又何苦试身于不测之祸哉?此榦之所以虽感尚书知已之厚,愿竭愚忠而有所不敢也。今日之事可谓至危,敌人能以弱而为强,吾国反以强而为弱,此士大夫之罪也。敌兵既退,窃意制府之下惕厉悔前之失,思今之得,若不可以一朝居者。今则不然,尚书则曰:“吾有二万武定,不足畏也。”幕府则曰:“比柴守所申敌骑将至,皆虚申也。”古之用师至六十万、八十万而不以为多,今以二三万人而足恃。古之用师常懐勿恃其不来之戒,今则曰:“敌决不来。”此何言耶?古之所谓足以防邦者是也。至于至小之事亦复如此,且如武定人无器甲,此特一事耳。然行道之人皆言其然也。尚书曰:“吾已与之矣。”幕府亦曰:“吾已与之矣。”又以为吾有八百人工匠,日夜制造,何以谓之无器甲哉?吾所谓无,非全无也。制府之所谓与,亦诚与之矣,特恐与其一而遗其二耳。不然,何以行道之人皆曰无器甲耶?以制府之森严言之,得以自逹者,百不一二也。幸而有闻,亦当考核其故:“曰武定之额若干人,吾之所给器甲者若干副,人人与之矣。”犹恐出战之际,箭镞已发者不可复收,器械已钝▯者无力以修整也,况又未必有耶?古之用人皆当有以知其劳苦,知其困乏,使吾恩意浃洽乎其心,然后有以得其死力。今则不然,吾但欲得汝以为吾用,吾可以免其责,汝之劳苦困乏,吾不知也,汝异日之受祸,吾不恤也。近有金陵士子以书见投,有及丘宣抚之事者云:“丘一日欲招勇敢之士,幕府请问事例,丘判云:‘钱一百贯,银六两。’幕府以为太多,丘判一‘死’字,其意以为欲其致死,岂不直钱一百贯,银六两耶?只此一字,谁不愿为之死耶?”至今闻之,亦使人感泣也。今制府用人能若是耶?使榦而任西方之寄,则上下皆曰:「吾有人以任其责矣。」有请则不报,有求则不获,亦何以异于言武定之无器甲者耶?夫不能用人,则欲得其力,此乃今日之大病。而又不能听人之言而用其长。尝观近日出而图惟国事,其能自有所为者,莫若辛幼安;不能自为而资人以有为者,莫若呉德夫。辛幼安之才,世不常有;如呉德夫者,常人可学而能也。呉之在荆南也,外而幕府十余人,内则士友十余人,宾客之徃来者不絶于宾谒。每旦出见客,投献利害者以大紫袋负之以归,吴公辄以夸于人曰:「今日复得一牛腿矣。」言所得之多也。即送之书院,书院之士友叅考之,幕府之议论,士友亦得与闻。饭后凡遇晩,士友及幕府各以所见来告,上下其议论而求其当,然后従而行之。间举酒一二觞,夜坐漏下数刻而后退。吴公又数以言语慰藉之,察其有无而赒恤之。以是事无不知,知无不行。今尚书接人则既疎矣,闻人之言未尝商确必行也。幕府辰入酉出,其与接尤少,则亦何以周知天下之利害云?今莫若先出文牓,具言敌人侵扰甸淮,引咎归已,卑辞下意以求禆益,委文官忠厚礼下者一人,置司于辕门之外。应有投献者,不拘早晩,悉令接见,受纳文字,问其居止,然后委幕府诠其言之有益者,遣人请之相见而慰藉之,反覆而究问之。其无可采者,亦第其髙下,馈其薄礼,则天下之利害莫不周知矣。尚书亦以为然,至今未有所闻,想亦以为敌人已退,不欲自暴其失,不欲谓已不能而求于人也。
译昨夜方丕父前来拜访,接着幕府中的诸位长者也来了,都说尚书不因为我不肖,想把西方的事务交给我。这本来正是我愿意奔走效劳以报答知己的事情,何况我身为属郡守土的官员,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退下来后自己回顾,才识浅短,既没有这样的才能;年老多病、衰弱颓败,又没有这样的力量。既然不足以胜任,幕府中英俊之才如同树林一般,而且他们都在职多年,自然足以谈笑之间折冲御侮。却让远方衰病之人承担这样的重任,只是自取讥笑、自招嫉妒,究竟有什么益处?尚书委任下属,即使想让他承担责任,也应当考虑怎样保全他的自身。这并不是保全他的办法。自古以来的谋臣、谏士,各自提出见解,以帮助君上。他们的话难道必定全都正确吗?或对或错,由居上位的人和亲信之人来选择决定罢了。那么将来的成败,也都应由作出选择的人负责。如今却不是这样,泗上之战,王颖叔曾经参与谋划。王颖叔的意思,仍然是说燕地可以攻伐。攻伐的责任在尚书和幕府。如今不幸失败了,却一会儿说‘这是王遂的过错’,一会儿又说‘这是王遂的过错’。这样一来,谁还肯替我们谋划呢?维扬之行出于朝廷的意思,是尚书奉行执行的。我从远方来,只是趁着问候访问的机会,参与赞助您作出决定罢了。纷纷议论的命令还没有施行时,他们就说一定会招来祸患;幸而没有出事,准备回来时,他们又说只是白白浪费。于是他们愤愤不平,认为我同他们意见不同。与王颖叔相比,不过稍微轻一些罢了。这样的人还可以参与幕府最后的议论,承担一方的重任吗?如今把西方的事情交给一个郡守负责,尚书说可以,幕府也说可以。幸而敌人没有深入,他们将说:‘只是敌人自己没有来罢了。’不幸边境发生冲突,他们就吹毛求疵地寻找过失,说:‘这是黄榦的罪过。’我又何苦把自身置于不可预测的祸患之中呢?这就是我虽然感激尚书知遇深厚,愿意竭尽愚忠,却有所不敢的原因。今天的事情可以说极其危险:敌人能够以弱变强,我国反而以强变弱,这是士大夫的罪过。敌兵退去以后,我私下想,制府之下应当警惕振作,悔恨先前的过失,思考今天的所得,仿佛一刻也不能停留才对。如今却不是这样,尚书说:‘我有二万武定军,没有什么可怕的。’幕府却说:‘此前柴守所报告的敌骑将要到来,都是虚假的报告。’古人用兵常常达到六十万、八十万还不认为多,如今却认为两三万人就足以依恃。古人用兵,常常怀有‘不要因为敌人不来就不作防备’的戒心;如今却说:‘敌人决不会来。’这是什么话?这就是古人所说足以防卫国家的道理。即使极小的事情也同样如此。比如武定军的人没有器械铠甲,这只是其中一件事罢了,但行路的人都这样说。尚书说:‘我已经给他们了。’幕府也说:‘我已经给他们了。’又认为我们有八百名工匠,日夜制造,怎么能说没有器械铠甲呢?我所谓没有,并不是完全没有;制府所谓给了,也确实给了,只是恐怕给了其中一样而遗漏了另一样。不然,为什么行路的人都说没有器械铠甲呢?以制府森严的情况来说,能够直接把情况上达的,百人中也未必有一两人。即使侥幸听到了,也应当考核其中的原因,说:‘武定军编额多少人,我们发给器甲多少副,已经人人都有了。’还恐怕到了出战时,射出的箭头不能重新收回,已经钝坏的器械又无力修整,何况还未必真的有这些物资呢?古代用人,都应当有办法知道他们的劳苦,了解他们的困乏,使我们的恩意浸润他们的内心,然后才能得到他们的死力。如今却不是这样:我只想得到你们供我使用,我可以免除自己的责任;你们的劳苦困乏,我不知道;你们将来遭受祸患,我也不怜恤。近来有金陵士子投书给我,谈到丘宣抚的事情,说:‘丘宣抚有一天想招募勇敢之士,幕府请示应当按照什么标准办理,丘宣抚批示说:“钱一百贯,银六两。”幕府认为太多,丘宣抚批了一个“死”字,意思是想要他们拼死效命,难道不值钱一百贯、银六两吗?只凭这一个字,谁不愿意为他而死呢?’直到今天听到这件事,也使人感动流泪。如今制府用人能够这样吗?假如让我承担西方的重任,那么上下都会说:‘我们已经有人承担责任了。’有人请求却不答复,有所需求却得不到满足,这同说武定军没有器械铠甲有什么不同?不能任用人,却想得到人的力量,这是今天最大的弊病;而且又不能听取人的意见、发挥人的长处。我曾经观察近来出任而谋划国事的人,能够自行有所作为的,没有谁比得上辛幼安;不能凭自己作为,而借助他人有所作为的,没有谁比得上呉德夫。辛幼安的才能,世上并不常有;像呉德夫这样的人,却是常人可以学习而做到的。呉德夫在荆南时,对外有幕府十余人,对内有士友十余人,宾客往来拜谒从不断绝。每天早晨出门接见宾客,那些投献利害意见的人用大紫袋背着文书回去,呉公总是向人夸耀说:‘今天又得到一条牛腿了。’ 这是说他得到的意见很多。他立即把文书送到书院,书院中的士友共同参验考订;幕府的议论,士友也能够参与听闻。饭后直到夜晚,士友和幕府各自把见解前来报告,反复讨论、衡量议论,寻求恰当的办法,然后依从讨论结果施行。间或举起酒杯喝一两杯,夜里坐到漏刻过了几刻才退去。呉公又多次用言语慰藉他们,察看他们有没有困难,给予救济抚恤。因此事情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不实行的。如今尚书接待人已经很疏略了,听到别人的意见也从来没有商量核实后一定施行的。幕府辰时进来、酉时出去,同人接触又很少,那么又凭什么周遍了解天下的利害呢?如今不如先发布文告,详细说明敌人侵扰甸淮的情况,把责任归到自己身上,降低言辞、放下姿态来求取有益意见;委派一名忠厚而礼贤下士的文官,在辕门外设置办事机构。凡有投献意见的人,不论早晚,全都让他接见,接受文书,询问住址,然后交给幕府评定其中有益的意见,派人请来相见并慰藉他,反复追问考察。对没有可取之处的意见,也分别评定高下,送给薄礼,那么天下的利害就没有不能周遍了解的了。尚书也认为这样对,到今天却没有听到有所施行,想来也是因为认为敌人已经退去,不愿暴露自己的过失,不愿承认自己不能办成而向别人求教。
夫自谓已能而不资诸人,虽尧舜孔孟不敢如此。既不能自有所为,又不资人以有为,则终于无所为而已。以无所为为心,亦无怪其以武定二万人为足恃,以柴守所申为妄,以武定无甲为非也。縦使武定真可使敌,人真不来,两淮真已宁静,亦且可以偷安于旦暮。今枣阳被围百日,城之不陷者如髪。枣阳陷,则长驱而来,破应山,扫黄陂、蕲、黄两城,不攻而下,则两淮岂得为宁静耶?两淮、荆襄之势,如人一身,闗节相通,一处被害,则百节皆痛。非若六国之势,韩之祸不及乎魏,赵之害不与乎燕也。然六国尚且合従以御秦,况枣阳尚被兵,而可谓两淮已宁静耶?此榦之所以日夜忧虑,如坐针氊之上,而不敢宁也。尚书曷亦思之乎?人事乆乖,天变屡见,宗社之危甚于累卵,又岂得上下安坐,欲以一方之事付之老缪之人,而遂以为无虑耶?如前所陈,言语虽繁,其大要有三:思虑浅,则不能周知利害,而动失事机;接物简,则下情不通,而闻见少;与人寡合,则人心睽,而无以得其死力。尚书诚以是三者反覆思之,知宗社之为重,而不知吾身之为贵;知智谋之可取,而不知一已之有所长,则庶乎其得矣。榦老矣,不知外物之可慕,两作邑而为倅,两贰郡而为守,又两试郡矣。狠愎自用,仅足以充筦库之任,天下公议未尝以为能也。素行之不孚,自应至是,尚书辟以为元僚,朝廷且使之任郡事,则不可以复在左右矣。今又言语狂悖,不知深浅如此,非尚书亮之而谁耶?今欲使之任西方之事,岂不为冯妇所笑耶?别副窃谓两淮之事亦不难处,欲乞尚书急呼安丰军路分韩全、正阳水军统制王文、中武定将官徐抃、李明及安丰寄居吴主簿名时升、安丰直学张筹,命州郡津遣速来,与之商议。榦与数人者皆有旧且相信,必能得淮西所以守御之实。如六安、洪县尉者,檄之以来,亦可与商量。山中义甲正不待榦之亲行也。陈桐城一出已半月,想更四五日即囘县,并檄之使来禀议,仍以淮西之事委之可也。适有来相访者,因问以浮光之事,其人云:安丰至浮光各有人守把,敌人若来,亦可一战以决胜负。惟浮光之西如中渡最▯要,皆弃之不顾,王、马二将但闭城自守耳。防淮守把固未必济事,然折栁、樊圃亦足以使狂夫之惊顾。今乃捐百里之地,无一夫之守,是开门而望其不来也。此等事不因人之议论,亦不及知,乞以台意诘问光守使之措置为佳。枣阳急危,则黄州以西不系六闗,亦合措置,更合宻行下黄州,令其条具乃佳。然此非重兵截其冲突不可也。
勉斋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译自以为已经能够办好事情而不借助众人,即使尧、舜、孔子、孟子也不敢这样做。既不能自己有所作为,又不借助别人来有所作为,最终就只能什么也做不成罢了。把无所作为当作用心,也就不奇怪他把武定军二万人当作足以依恃,把柴守的报告当作虚妄,把武定军没有铠甲当作不实了。即使武定军真的能够抵挡敌人,敌人真的不来,两淮真的已经安宁,也不过是可以在早晚之间偷得安逸罢了。如今枣阳被围已经一百天,城池没有陷落只差一线。枣阳一旦陷落,敌人就会长驱而来,攻破应山,扫荡黄陂、蕲、黄两城,不必攻打就会使它们投降,那么两淮难道还能安宁吗?两淮和荆襄的形势,就像人的一身,关节彼此相通,一处受害,所有关节都会疼痛;不像六国的形势,韩国的祸患不会波及魏国,赵国的危害也不会牵连燕国。然而六国尚且合纵抵御秦国,何况枣阳还在遭受兵灾,怎么能说两淮已经安宁呢?这就是我日夜忧虑,如同坐在针毡之上,不敢安宁的原因。尚书为什么不也想一想呢?人事长期乖乱,天变屡屡出现,宗庙社稷的危险比累卵还严重,又怎么能让上下安坐,想把一方的事情交给昏庸老朽之人,就认为没有忧虑了呢?如同前面所陈述的,话虽然繁多,主要有三点:思虑浅薄,就不能周遍了解利害,动不动便错失时机;接待外物简略,就使下面的情况不能上达,所听所见减少;同人相处不合,就使人心离散,无法得到他们拼死效力。尚书如果真能反复思考这三点,知道宗庙社稷最为重要,却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并不尊贵;知道别人的智谋可取,却不知道自己也有长处,那么或许就能有所收获。我老了,已经不知道外物有什么值得羡慕的,曾两次任县邑副职,两次任郡守副职,又两次试任郡守。性情刚愎而自以为是,仅仅足以充任掌管钱谷仓库的职务,天下公论从来不认为我有才能。我一向的行为不能取信于人,本来就应当到这种地步。尚书却征召我担任首僚,朝廷又将让我承担郡中事务,那么就不应当再留在您的身边了。如今我又言语狂妄悖谬,不知深浅到这种程度,不是尚书体谅我,又有谁会体谅我呢?如今想让我承担西方的事务,难道不被冯妇所笑吗?另附一副。我私下认为,两淮的事情也并不难处理,希望尚书赶快召安丰军路分韩全、正阳水军统制王文、中武定将官徐抃、李明,以及安丰寄居吴主簿名时升、安丰直学张筹,命令州郡用驿站递送,迅速前来同他们商议。我同这些人都有旧交,而且彼此信任,一定能够了解到淮西防守的实际情况。像六安、洪县尉这样的人,也可以发公文召来,共同商量。山中的义甲,本来就不必等我亲自前去。陈桐城出发已经半个月了,想来再过四五天就会回到县中,也可以发文召他前来禀报商议,仍然把淮西的事情交给他办理。正好有来访的人,我便询问浮光的事情,那人说:安丰到浮光各处都有人守把,敌人如果来,也可以交战来决定胜负。只有浮光以西如中渡等地最为紧要,却全都弃置不顾;王、马两位将领只是闭城自守罢了。分兵守淮固然未必有用,但折柳、樊圃也足以使狂妄之人有所惊顾。如今竟然丢弃百里土地,没有一个人防守,这是开门而盼望敌人不要来。这些事情如果不因人的议论,恐怕也不能知道,希望尚书用台府的意思诘问浮光守使的安排,才好。枣阳形势危急,那么黄州以西不属于六关的地方,也应当一并安排;还应当秘密下令黄州,让它详细列出具体情况,这样才好。然而这件事非用重兵截击敌人的冲突不可。《勉斋集》卷十一。钦定《四库全书》。
勉斋集巻十二 宋 黄榦 撰书复呉胜之湖北运判【柔胜】榦伏拜台翰之赐,捧读不胜感悚。但因执事有间,不敢数以吏牍干犯威严。特于台候起处之详及施行条教,无非为国为民实政,不胜敬叹。伏候台翰,曹运干所传闻其事,或亦诚有之。但不専为使台拦客舟而行。是事,椎鲁无能之人,自其少年已绝科举,矢志学道,僻识寡谐,赋性狷狭,与物多忤。毎窃自念,朴拙周旋斯世,动辄龃龉,孰若穷耕田野,与世相隔絶为乐乎?偶得一官,浮湛寸禄,聊以自活,兼得养老。回顾初心,终日凛然如负芒刺。直以君相之恩,不敢不为此来。但俟半考,即上祠禄之请。此语,自都运寺丞▯舟敝郡,亦尝及之矣。至五月半,即半考。数日来逐委一二同官,先期相迓。新所用之金,令项桩管置办从物,庶防解印而去。见管之钱,皆是实数耳。此或者所以传其有浩然之兴也。然榦也,官先师之官,学先师之学,先师平日去就之义皦然。今衰老如此,而不知退,是受其官而忘其教也,于我安乎?此浩然之意,亦诚非妄传,亦非全为拦米而然也。拦米一事,使台施行委欠商量,特不欲有请耳。米舟不之鄂渚,而之汉阳。汉阳小郡,下情易通,客旅之词诉易逹,官吏有所抑勒,牙侩有所邀阻,可以径逹于太守之庭。鄂州太府则反是,治其源流,斯知矣。今散遣官吏,勒客舟之米不得之汉阳,而之鄂州。如此,则汉阳之百姓不▯于湖北,而为化外之民矣。在鄂州行之则可,在使台行之,恐非公视一路之意。在他人行之则可,在都运寺丞行之,则恐未免或者之议。假令汉阳郡之官吏于金口拦鄂州米可乎?况名为拦米,而实为拦税,本为鄂州,而托之使台,情状晓然。前所云翁大人不疑人欺我耳。今台翰以为未必然,天下事不知,当论理耶?当论例耶?朝防尝有中流为界,不得视为具文。舍朝防而用旧例,非所以示训也。鄂州之与汉阳。无嵗不争,似此施行,鄂州为直乎?汉阳即非直乎?监司平两郡之直者也,而又启之可乎?中流为界,久矣。所不请者,不必请也。昔者夫子问礼老耼,门下所向不合,老耼氏退然与物无竞。夫子叹云:「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耶?」榦尝请事斯语,及与物接,察言观色,苟有不合,则望鞭影而急去,不敢竞也。州郡财赋,粗足可矣,政不必多求积贮。汉阳军置钱监,常嵗附铸二万缗以助军用。其先所谓一万缗,其后监官毎以此邀州郡之举,若不如其请,则多方沮抑。自榦到此,觉其如此,惟缄口不言,附铸汉阳军无万缗钱,将不为汉阳乎?便通济米舟悉为鄂州所据,则汉阳军亦不至于不为郡也。况又既不为久留之计,又不必争可否,实是衰瘁,不惟无富贵之念,实无功业之想,无家可归,无田可耕,判作饿死,何向不可?盖此计已决,不但为拦客舟而然也。后月之望,未免徧以公状申诸台,乞为备申丐归田里,更望都运寺丞力赐扶持,千万幸甚。曹简夫得书,旦夕即到,此豪杰之士纷然而起,国势益强,外患自弭,衰病无能之人得以止足,山樊歌咏,大徳以终余年,莫大之幸也。筑城一事,戎司终不以为然。榦之所以建此议者,亦是戎司、壕塞、路炳者相与熟谋之初,非出于已意。今所差来人坚以为不可筑,则以今日之亢旱如此,自非兴工之日;又米价顿长一倍,则筑城之人粮食之费皆倍于前日矣。以此思之,不若已之为愈。曹干亦深以为然,翌日具状申两司也。昨承不鄙访,以救荒之策,榦于都运寺丞,岂敢不用其情?今早见制司行下一劄,仍答使司所申者,其説甚坚。然在彼之责,亦只得如此。以榦观之,此事亦不甚难,只觉幕府无人商议耳。都运寺丞只得端居深念,或更于一路之内,檄一二有心力人,相与商议,事无不可为者。不然则以彼浅近之智,而经理天地之变,未见其有济也。榦适与曹丈説,制司便不放米出界,吾岂得不差人宻行收籴?使司选委人物,任以此事,诸郡谁不听命耶?制司既所执如此之坚,使司只得申朝廷,乞于湖南、江西丰熟州郡拨桩积米,应副鄂州,以时价给还之,此无不可者。以都运寺丞之事权,而又为庙堂所倚重,苟有所请,当无不从也。大抵此等事要处之有道,有毫发不到,便能生弊,官吏之不任责,此大可虑者也。曹运之所为,本军不当分彼此,盖鄂州米价原不同于汉阳,商旅皆有舍西而东之意,苟不通融和籴,窃恐汉阳之商旅死于沟壑,亦不少矣。
译《勉斋集》卷十二 宋·黄榦撰写的书信。答复呉胜之湖北运判【柔胜】。黄榦拜领您的来信,捧读之下感激惶恐不胜。只是因为您公务繁忙,我不敢屡次拿官府文书来冒犯威严。特别是从您起居问候的详细情形以及施行的条文教令来看,无不是为了国家和百姓的实际政务,实在令人敬佩赞叹。拜候您的来信,曹运干所传闻的那件事,或许也确实有这样的情况。但这并不是专门为了让使台拦截客商的船只而施行的。这件事涉及的人,是一个迟钝鲁莽、没有才能的人,从年轻时就断绝了科举之路,立志学习圣贤之道;见识偏僻,少有合群之处,性情耿介狭隘,同外物多有抵牾。我常私下想,朴拙地周旋于这个世间,动不动就发生龃龉,哪里比得上穷困地耕种田野,同世人隔绝而自得其乐呢?偶然得到一个官职,只靠微薄俸禄勉强自活,同时也能够奉养年老的家人。回头看当初的心愿,终日战战兢兢,如同背负芒刺。只是因为受到君主和宰相的恩德,不敢不来任职。但等到任期考核满一半,便要上奏请求祠禄。这句话,从都运寺丞乘船来到敝郡时,我也曾向他提过。到五月中旬,就是半期考核。近几天我逐一委托一两位同僚,提前迎接。新近筹措的钱,命令按项目储存管理,置办各种物资,希望防备我解下官印离去。现有的钱,都是实数罢了。这或许就是有人传说我已有浩然归隐之意的原因。然而我黄榦,做的是先师曾任的官,学习的是先师所学;先师平日关于出仕和退处的道义,是清楚明白的。如今已经衰老到这种程度,却不知道退处,便是只接受先师的官职而忘记先师的教诲,这对我心里能安吗?这种浩然归退的意思,确实不是妄传,也不完全是为了拦米才这样做。拦米一事,使台施行的委托确实欠缺商量,我只是不想提出请求罢了。运米船不到鄂渚,而到汉阳。汉阳是小郡,下面的情况容易上达,客商旅人的诉状容易通达;官吏有所压制勒索,牙侩有所阻拦刁难,都可以直接到太守的庭前申诉。鄂州大府则正好相反,追究事情的源流,就可以明白了。如今散遣官吏,勒令客船上的米不得前往汉阳,而要前往鄂州。这样一来,汉阳的百姓就不再隶属于湖北,而成为教化之外的百姓了。在鄂州这样做可以,在使台这样做,恐怕不是公正看待一路事务的意思。在别人那里这样做可以,在都运寺丞那里这样做,恐怕难免引起他人的议论。假如汉阳郡的官吏在金口拦截运往鄂州的米,可以吗?何况名义上说是拦米,实际上是拦税,本来是为了鄂州,却把责任托给使台,情形已经很明显了。前面所说的翁大人,只是不怀疑别人欺骗我罢了。如今台府来信认为未必如此,那么天下的事情,究竟应当讲道理,还是应当讲旧例呢?朝廷曾经有过以江流中线为界的规定,不能把它看作具文。舍弃朝廷的规定而采用旧例,不是用来显示训诫的办法。鄂州同汉阳之间没有一年不争执;像这样施行,究竟是鄂州有理,还是汉阳就无理呢?监司是调解两个郡是非曲直的人,又怎么可以反而开启争端呢?以江流中线为界,已经很久了。我之所以没有请求,是因为本来不必请求。过去孔子向老聃请教礼,门下弟子所向同老聃不合,老聃谦退自守,同外物无所争竞。孔子感叹说:‘我今天见到老子,他难道就像龙一样吗?’我曾经请以这句话自我勉励;同外物接触时,察言观色,如果有不合之处,就望着马鞭的影子赶快离开,不敢争竞。州郡的财赋,大致够用就可以了,政务不必过多追求积贮。汉阳军设置钱监,每年附带铸造二万缗钱来资助军用。先前所说的一万缗钱,后来监官每每凭借这件事向州郡索取举荐,如果不满足他的要求,就用各种方法阻挠压制。自从我到这里,察觉到这种情况,只是闭口不说;如果汉阳军附铸的钱不到一万缗,难道就会因此不成为汉阳军吗?即使通济的米船全被鄂州占有,汉阳军也不至于因此不成为一个郡。何况我又没有打算长久留任,也不必争论可不可以,实在是衰老疲惫;不仅没有富贵之念,实际上也没有功业之想,无家可归,无田可耕,已经决定饿死,归向哪里又有什么不同呢?因为这个退处的打算已经决定,不只是为了拦截客船才这样做。下个月十五日以后,我免不了要把公状遍呈各台,请求替我备文申报,乞求归回田里;还希望都运寺丞大力赐予扶持,那就万分幸运了。曹简夫收到书信,早晚就会到来;这位豪杰之士纷纷奋起,国势会更加壮大,外患自然平息,我这个衰病无能之人也得以知足止步,在山林篱落间歌咏,以大德终了余年,没有比这更大的幸运了。筑城这件事,戎司始终认为不可行。我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也是因为当初戎司、壕塞、路炳等人共同熟议时形成的,并不是出自我个人的意思。如今所派来的人坚持认为不可筑城,是因为今天旱情这样严重,本来就不是兴工的时候;又因为米价突然涨了一倍,筑城工人的粮食费用也都比从前增加一倍。这样想来,不如停止这件事更好。曹干也深以为然,第二天便写具文状向两司申报。昨天承蒙您不嫌弃而来访,谈到救荒的办法,我对都运寺丞,哪里敢不说实情呢?今天早晨看见制司发下的一份文书,仍然答复使司所申报的事情,态度十分坚决。然而站在制司的职责上,也只能这样处理。依我看来,这件事并不难,只是觉得幕府没有人可以商议罢了。都运寺丞只能端坐深思,或者再在一路之内发文召集一两个有心力的人,共同商议;事情没有什么不能办成的。否则,凭他们浅近的智慧来经营天地间的灾变,还看不出能有什么成效。我刚才同曹丈说,制司既然不放米出界,我们难道能不派人秘密收购吗?使司选择委任合适的人,把这件事交给他,诸郡谁会不听命呢?制司既然坚持得这样厉害,使司只能向朝廷申报,请求从湖南、江西丰收的州郡拨出储存的粮米,供应鄂州,再按时价偿还,这没有什么不可以。凭都运寺丞所拥有的权力,又受到朝廷倚重,如果有所请求,应当没有不听从的。大体说来,这类事情要有方法地处理,只要有一丝一毫不到位,就可能产生弊病;官吏不肯承担责任,这是最值得忧虑的。曹运所做的事情,本军不应当分彼此;因为鄂州米价本来就不同于汉阳,商旅都有舍弃西边而向东边去的意向。如果不灵活通融地实行和籴,我私下恐怕汉阳的商旅死于沟壑的,也不会少。
汉阳两邑一郡,共二十万家,凡大郡者,不得不为之深思逺虑。今差官而拦米,是弃薄之也,第恐米舟经税之后,则越逾他界,如此只得多遣舟船于汉口以上守等可也。此皆榦之区区拙谋,未知于事体有当否也。王介甫云:「善谋家者资于国,善谋国者资之天下,善谋天下者资之于百姓。」榦思之,莫若急遣人于江西、湖南收籴,以待都运寺丞。尚疑此郡有彼此之分,则乞令张道过此熟与之议,必有至当之论。做官最是大官不可为,既隔下情,又不能不资于同官。所谓同官者,类皆不足与谋此事,之所以难济也。台谕所谓米舟不至,乃州县迎合制司,或因以为利,此説恐未然。榦每谓使都运寺丞守徳安,将禁米乎?将不禁米乎?禁米则违上司之命,不禁米则害百姓,二者孰缓孰急?榦但闻徳安、复州亦已狼狈。饥民嗷嗷矣,今乃専欲咎之,恐未安也。古人言遏籴之禁,谓此凶而彼丰,今数州俱为旱歉,而可咎之乎?况通融虽是美事,然处之有道可也。古人告籴,如晋告而秦输,乃官司散遣人籴可也。官司自籴,则所籴有限量,又安所用而告焉?今欲听客旅之自贩,则所贩有限量,而又或适他郡,或俟价髙,不惟为彼方之害,而亦为吾郡之害也。如云梦、孝感自有水路径趋淮西,不经汉阳,官司莫之觉也。李贯之提举书云:江东一路自问朝廷乞得米三十万石,又有常平米三十万石,又自籴得十万石,以一路而有七十万石之米,何饥歉之足忧?今不广图之,而日夜归咎于凶荒之数郡,以吾为部使者而汲汲然为鄂州而治也?郡米既不至,而徒伤吾公平广大之意,岂亦未之思耶?榦尝谓为监司、郡守与作县不同,作县是亲民最▯底处,毎事可以立见底蕴。郡守则已隔一重,监司则又隔两重。监司、郡守之于人戸词诉,但当只令索案,或且令具因依申,然后徐察其词之是非而处之。今若凭一纸状词便为施行,鲜不十事而九失者,不可不察也。本军籴米或加五六价钱,低于市价亦诚有之,而实有不説。本军市井有三様斛:有文思院斛,此官省斛也;有黄池斛,客人所常用也;有打买斛,军学所置,客旅交易必请此斛,官收斛钱以养士也。打买斛者,两斛三斗为一石五斗。文思院斛,公私交易皆通用者,故人以为甚便也。价钱反低于市价,今以诸斛通论之,客人籴米五硕五斗为正价,若以价钱论之,已粜七百八十防子矣,岂得以其反低于市价而病之乎?且市价起于何人?不出于民,不出于官,而出于牟利之商贾。今日一贯,明日二贯,又明日三贯,市之牙侩从而和之,此细民所以受病也,而可从之乎?官司为之约度,使商贾获倍称以上之息,而不到于横为无限之求,官司依所籴之价而籴,与百姓则商与民俱无害矣。客人哽噎而不能言,非畏官府也,是亦自知其不可也。若其冥顽嗜利,幸灾乐祸,以负吾民者,又何足多恤哉?故曰:小仁者,大仁之贼也。是岂不可察哉?诸葛孔明之治国,以大徳不以小恵。大丈夫行事,磊磊落落,正当如是也。筑城事只当如此,知其事之可为而不以告,不忠也;知其时之未可为而不以告者,亦不忠也。所谓恐或者得以议论,此一句最闗利害。吾人处事,但当自信,不必随人,恐其议论而曲意以従之可乎?其亦不敢説不为,但説须是有钱有米耳。况榦之去意巳决,不敢承当此事。世事难言,都运寺丞,天下之所谓正人端士,更幸日亲天下之贤者,以讲明义理之正,毋徒曰资质可恃,事业可致,以道理自居,卒防于功利而不自知也。世间最▯要事甚不多,为圣为贤,为尧舜,为汤武,为伊为周,皆従此出。若舍却这些子▯要处而论功业,便教做出汉髙祖、唐太宗、萧曹、房杜,亦何足道哉?若于此晓解世间利禄,真是粪壤;世间事业,真是太空一防浮翳也,何足把玩哉?榦之所以急欲归山者,老先生传授一粒金丹,亦欲归去静坐服食,庶防老死可以见先师于地下而无愧也。若浮湛世间,为庸人所轩轾,以求区区之名利,是犹持千金之璧以易一瓦缶,非所愿也。承闻使节欲以防船絶江,傥得伏谒以承诲论,何幸如之?以都运寺丞知遇之厚,不自知其言之狂且僭也。辞知潮州复郑知院
译汉阳两县同属一郡,共有二十万户;凡是大郡,不能不为此深思远虑。如今派官员拦截米船,这是轻弃他们;只是恐怕米船经过税关以后,就会越过别的地界。这样看来,只好多派船只到汉口上游去守候。以上都是榦个人浅陋的谋划,不知是否合乎事情的实际。王介甫说:“善于谋划一家的人,要凭借国家;善于谋划国家的人,要凭借天下;善于谋划天下的人,要凭借百姓。”榦想来,不如赶快派人到江西、湖南收购粮米,以等待都运寺丞。只是还疑心本郡存在彼此之分,那么请让张道经过这里,和他详细商议,必定会有最恰当的意见。做官最难的是不能任大官:既隔绝了下情,又不能不依靠同僚。所谓同僚,大多不足以和他谋划此事,这就是事情难以办成的原因。台谕所说米船不到,是州县迎合制司,或者借此取利,这个说法恐怕不对。榦常说,假如让都运寺丞守卫德安,他是要禁米,还是不禁米呢?禁米就违背上司的命令,不禁米就会伤害百姓,这两件事哪一件应当缓办、哪一件应当急办?榦只听说德安、复州也已经陷入狼狈境地。饥民正在嗷嗷待哺,如今却专门想归罪于他们,恐怕不妥。古人说禁止截留粮食,是因为这里灾荒而那里丰收;如今数州都遭遇旱灾歉收,还可以归罪于谁吗?何况互相通融虽是好事,但也应当有办法地办理。古人请求借粮,如晋国请求而秦国输送,就是官府派人去买粮。官府自己买粮,所买必有数量限制,又到哪里用得着请求借粮呢?如今若听任客商自行贩运,所贩也有数量限制,而且他们有的会运往别郡,有的会等候价格上涨;这不但会伤害那里,也会伤害本郡。比如云梦、孝感自有水路直趋淮西,不经过汉阳,官府根本察觉不到。李贯之的提举书说:江东一路自行向朝廷请求得到米三十万石,又有常平米三十万石,再自行买得十万石;一整路有七十万石米,哪里还值得忧虑饥荒歉收?如今不广泛设法筹划,却日夜归罪于遭受灾荒的几个郡,难道要使我身为部使者,急急忙忙只替鄂州治理吗?本郡的米既然运不到,却白白损害了我公平宽大的意旨,难道也没有想到这一点吗?榦曾说,做监司、郡守和做县令不同。做县令是最接近百姓的职位,每件事都可以立即看见底细;郡守已经隔着一层,监司又隔着两层。监司、郡守对于百姓的诉状,只应让人查找案卷,或者先让他们把缘由写清楚申报上来,然后慢慢考察诉状的是非再处理。如今如果凭一纸状词就立即施行,很少有不是十件中错九件的,不能不察。本道买米有时加价五六钱,低于市价的确有这种情况,但其中还有实际情形没有说明。本军市场上有三种斛:一种是文思院斛,这是官府省斛;一种是黄池斛,是客商通常使用的;一种是打买斛,由军学设置,客商交易必须请用这种斛,官府收取斛钱来供养士人。打买斛是两斛三斗为一石五斗。文思院斛是公私交易都通用的,所以人们认为非常方便。价格反而低于市价,如今把各种斛通盘计算,客商买米五硕五斗是正价;若按价格计算,已经卖出七百八十贯子了,怎么能因为它反而低于市价就认为是祸害呢?况且市价是由谁抬起来的?不是百姓,也不是官府,而是牟利的商人。今天一贯,明天两贯,后天三贯,市场上的牙侩便跟着附和,这正是小民受害的原因,难道可以顺从这种做法吗?官府替他们制定限度,使商人得到加倍以上的利润,却不至于横行提出无穷的要求;官府依照买入价格买米,这样对百姓而言,商人和百姓都没有损害。客商哽咽得说不出话,并不是害怕官府,也是自己知道此事说不过去。若是他们冥顽不灵、贪图利益、幸灾乐祸,因而辜负我们的百姓,又何必过多怜恤呢?所以说:小仁是大仁的贼害。这难道不值得察辨吗?诸葛孔明治理国家,凭借大德而不凭借小恩。大丈夫办事,光明磊落,正应当如此。筑城的事也只应这样:知道这件事可以做却不把意见告诉上面,是不忠;知道时机还不能做却不把意见告诉上面,也是不忠。所谓“恐怕有人借此议论”,这句话最关系利害。我们办事,只应当相信自己,不必随从别人;难道因为害怕别人议论,就委曲自己的本意去依从他们吗?他也不敢说不做,只说必须有钱有米。何况榦离职的意思已经决定,不敢承担这件事。世事难以言说。都运寺丞是天下所称的正人端士,更应当庆幸自己每天亲近天下贤者,讲明正确的义理,不要只说资质可以依靠、事业可以成就,把自己看作以道理自居的人,最终却陷入功利而自己还不知道。世间最要紧的事并不多:成为圣人、贤人,成为尧舜、汤武,成为伊尹、周公,都从这里出发。如果舍弃这些最要紧的地方而只谈功业,即使做成汉高祖、唐太宗、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如果在这里明白了,世间的利禄真如粪土;世间的事业,真如太空中的一点浮云,哪里值得把玩呢?榦之所以急于想回到山中,是老先生传授给我一粒金丹,我也想回去静坐服食,希望到老死时能够在地下见到先师而无愧。若沉浮于世间,任庸人衡量高下,只求一点微薄的名利,就像拿价值千金的璧玉去换一只瓦罐,不是我所愿。听说使节想乘船横渡长江,倘若能够拜见您并承受教诲议论,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呢?由于都运寺丞知遇之恩深厚,我竟不知道自己的言语已经狂妄而僭越。辞谢知潮州,复书给郑知院
榦辱朝廷之知遇,恩宠至深至厚,防擢超躐皆出望外。自知衰老,甘自退藏,岂期轸念下逮枯朽?便当疾趋,岂宜逊避?窃念榦处世多艰,气血衰瘁,自临川得痰喘之疾,今已十年矣。忽于今夏五月之间结为痞块,卧则沈伏,行则膨腹,一日之中半在牀褥,起居百无聊。亦自知此身旦暮不保,已治丘垄诛茅其间,方将移居以便藏骨,岂敢复有意于仕宦哉?若勉强就道,不过中途立见踣毙,此决不可以不辞者。近者习俗偷薄,逐利忘义,祖先坟墓有累年不拜扫者。家君察院草葬于水泉沙砾之中,家兄知县之所藏亦为蝼螘所食。诸孙中无一人自立者,方日夜为之经营,庶年嵗间毕此二事。今若舍之而去,则存之与殁抱恨无穷。门戸单防,始祖坟墓亦为强宗所侵,衔寃抱痛,无路自诉。若不为之经理,则数年之后不可复任矣。此皆至痛至切而不容舍者。家兄见存者年七十有五,饥穷至骨,向来従宦分俸以养。今虽家居,亦得察其有无,共其乏困。今挈之以行,固不可舎之;而别亦不安。诸侄饥寒,亦费区处。此亦皆人道之所不容已者。又有难以告人者。榦年方及冠,従游于朱文公之间,其所以抚存而卵翼之者,不啻已子。其所以然者,非有他故也。以榦从学之久,庶防粗得其立言垂世之大意,可以与后进之有志者相与订正,以垂之将来,庶不至防言之絶而大意之乖。是则文公相与之大意如是耳。榦又何足以辱其知遇之厚哉?二十年来厯宦为贫,旧学日废,每一念之如负芒刺。奉祠以来,方得与朋友数人日夜讨论,渐成保社,方深恨向者告归之不早。若复既归而又出,则安得面目复见文公于地下耶?此则人心之事所至痛者,而不敢以告人也。榦家世虽贫,素守诗礼。自榦一从禄仕,困于朱墨,子侄辈气习渐异前人,非彼之不可教。此既不暇教之,而游玩纷华之习,反有以害之也。两年家居,一守儒素,方觉气习渐变,今岂宜启之以故态耶?人之仰禄,为子孙耳。今既壊其心志,则虽多藏以遗之,是适所以资其愚不肖也。此又忧深思逺之不容,不然者,阁下试以是数者而思之,则榦今日之或出或处,断可识矣。仰恃阁下之眷怜,故敢布露心腹,无非由中之言,实无片辞矫饰,非若世俗之虚为礼辞者。欲望钧慈,特赐寝免。榦憔悴无聊,疾病转剧,前幅所陈无非实状。仰防某官委曲诲谕,进退出处之语无非至论,可谓曲尽。但榦今日之事,非能仕不欲,乃欲仕不能,惟有哀鸣造化,乞此一日之命,正终丘园,则千万幸甚。更望力赐重言于二府,庶得防诚洞逹,早遂卑请。若再得祠禄一任,则两年之中,一室孥累俱获温饱,他非所敢望也。榦两月无祠禄,便觉丐贷费力,望阁下早赐垂念,给与祠请,以救此涸辙之困,幸甚。别纸所示,榦久留山间,投闲养病,遂用劄子实封遣人缴逹之,亦未得回报。榦极为其所知,然自到任亦只得两三次随众谒见,以其情性有未易以常情测度者,故亦不敢有言,想阁下备知其详。若常常开谕以成其美,亦乡邦之幸也。近防其以乡中士友相问,榦偶有一馆客,亦自知其贤,遂枉骑访之,径补以学职。其人感之,遂上谏书,极言其失。里人皆云自此渐觉和平,彼自精明,苟知其过,亦不惮改也。榦伏自昨者,敬伸不得巳之祷,朝夕凛凛以俟方命之诛。公朝眷怜,俯从卑欲,既脱州麾之责,以叨祠廪之优。于老且贫,莫便于此。且防钧翰曲赐抚存,化工生物之仁,委曲恳到乃如此。举室感激,未易名言。惟是奇蹇之迹,入春以来,无日不病。日夜思治,尺牋以致二府之谢。自念不敢以吏书为礼,而气疾所梗,莫难于据案,以是至今未能毕缄。府吏踵门,忽复叨真翰之赐。跪诵三复,大非衰贱所宜。防至于忧勤宗社之意,出处去就之宜,当功业之方兴而动,婆娑緑野之念,屈公相之尊而下友于山林之弃人。盛徳谦光,可为世法。百拜十袭,以为子孙无穷之荣。榦莫年多病,百念灰冷,傥得未就沟壑,则温寻故书以祈寡过。向非朝廷大恩畀以祠廪,则今已不免为沟中瘠矣。然亦有未能不过虑者:祠禄正以补田租之阙,则可以卒嵗而无饥。
译榦承蒙朝廷知遇,恩宠极其深厚,破格擢升、越级任用,都出乎意料。我自知衰老,本来甘愿退藏,哪里料到您还挂念我,恩泽下及这枯朽之身?本应赶快前往,岂宜推辞躲避?只是私下想到榦一生处世多艰,气血衰弱,自从在临川患痰喘之疾,至今已经十年。忽然在今年夏天五月间结成痞块,躺下便沉伏,行走则腹部胀大,一天中有一半时间躺在床褥上,起居百事都无聊赖。我也知道此身朝夕难保,已经整治坟地,在其中砍茅建屋,正准备迁居以便将来埋葬,哪里还敢再有做官的打算呢?如果勉强上路,不过在途中就会立即倒毙,这是绝对不能不辞谢的原因。近来风俗偷薄,追逐利益而忘记义理,祖先的坟墓有多年不祭扫的。家君察院只是草草葬在水泉沙砾之中,家兄知县的遗骨也被蝼蚁啃食。几个孙辈中没有一个能够自立的,我正日夜替他们经营,希望在几年内办完这两件事。如今若舍弃这些而离开,那么无论活着的人还是死去的人,都会留下无穷的遗憾。家族门户单薄,始祖坟墓也被强宗侵占,含冤抱痛,却没有地方申诉。如果不替他们办理,几年以后就再也无法恢复了。这些都是极其悲痛而切身、不能舍弃的事情。家兄现在还活着,年满七十五岁,贫困到了骨头;过去我做官时分出俸禄供养他。如今虽然住在家里,也还可以察看他的有无,和他共同分担贫困。如今要带着他同行,本来不能舍弃他;若另行安排,我又不安心。几个侄子饥寒交迫,也要花费心力安置。这些也都是人道所不能不管的事。还有些难以告诉别人。榦年方二十岁时,跟随朱文公游学,他抚养我、庇护我,不只是把我当作自己的儿子。他这样做并没有别的缘故,只是因为榦跟从他学习很久,希望我粗略地得到他立言传世的大意,能够和后来的有志者共同订正,把它流传到将来,希望不至于使言论断绝而大意违失。这就是文公和我相交的大意。榦又哪里值得辜负他深厚的知遇呢?二十年来历任官职都是因为贫困,旧日所学日渐荒废,每想到这些,就像背着芒刺。自从任祠禄官以来,才得以和几个朋友日夜讨论,渐渐形成学社,才深恨过去没有早些告归。如果已经归来却又再次出仕,我还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文公呢?这才是人心中最痛苦的事,只是不敢告诉别人。榦家世虽然贫寒,向来守持诗礼。自从榦一旦出仕领取俸禄,困在文书事务之中,子侄们的气质习惯渐渐不同于前人,并不是他们不可教导,而是我既没有空闲教他们,游玩奢华的习气反而因此伤害了他们。居家两年,一直守着儒者的俭素生活,才觉得他们的气习渐渐改变,如今难道适宜再用旧日的状态去诱导他们吗?人们仰赖俸禄,是为了子孙。如今既然毁坏了他们的心志,即使积藏很多财物留给他们,也恰好只是资助他们的愚昧不肖。这又是深远忧虑而不能不顾的事。否则,阁下请从这几方面思考,便完全可以看出榦今天或出仕或退处的决定了。我仰仗阁下的眷顾怜悯,所以才敢把内心全部吐露;没有一句不是发自内心,实在没有半句矫饰,不像世俗虚作礼貌辞令。希望您慈爱地特别赐予准许,停止征召。榦憔悴无聊,疾病更加严重,前一封信所陈述的全是实际情形。承蒙您曲意教诲,关于进退出处的话没有不是至理,可以说已经说尽了。但榦今天的情形,不是有能力做官却不愿做,而是想做官却不能做;只有哀告命运,请求保全这一天的性命,正终老于丘园,就是万分幸运。还希望您竭力替我向二府再说重话,使我的诚意得以完全传达,早日实现我卑微的请求。若还能得到一任祠禄官,那么两年之中,一家妻子儿女都能获得温饱,其他的我不敢奢望。榦两个月没有祠禄,便觉得借贷也很费力,希望阁下早日垂念,给我祠禄的任命,以救我涸辙中的困境,十分幸运。另纸所示的事情,榦久留山间,闲居养病,于是写成札子,实封后派人送达,也还没有得到回复。榦非常受他知遇,只是到任以后也只随众拜见过两三次,因为他的性情有些不是常情可以揣测的,所以也不敢有所进言,想来阁下完全知道其中详情。若能常常开导他,使他成就美德,也是乡邦的幸运。近来听说他向乡中的士友问候,榦偶然有一位馆客,也知道他贤能,于是屈驾骑马去拜访,直接补授他为学职。那人感激此事,便上谏书,极力陈说他的过失。乡里人都说,从此以后渐渐觉得和平了。他本人精明,如果知道自己的过错,也不怕改正。榦私下从昨天起,恭敬地表达不得已的祈求,早晚战战兢兢地等待奉命受诛。朝廷公卿怜悯我,俯从我的卑微愿望,既使我卸下州郡职任的责任,又让我享受优厚的祠禄。对于年老而贫困的我来说,没有比这更便利的了。况且还承蒙您的书信曲意抚慰,天地化育万物的仁心,委婉周到竟到了如此地步。全家感激,难以用言语表达。只是我困顿蹇滞的情况,自从入春以来没有一天不生病。日夜想着办理答谢之事,写了短信要向二府致谢。想到不敢把官府公文当作礼节,却又被气疾阻碍,连伏在案前都很困难,因此直到现在还没有写完封好。府吏登门,忽然又承蒙赐下亲笔信。我跪着拜读了三遍,实在不是衰老卑贱之人所应当承受的。至于您忧劳宗社的心意,关于出处去就的适宜,在功业正要兴起时却退动归隐的念头,您竟屈尊宰相的身份,下交为山林遗弃之人。盛大的德行和谦逊的光辉,可以成为世人的法则。我拜谢多次,郑重收藏,把它作为子孙无穷的荣耀。榦晚年多病,百般念头都已冷淡,倘若还能不至于死在沟壑中,便温习旧书以求少犯过失。若不是朝廷的大恩赐给我祠禄,如今已经免不了成为沟中的枯骨了。然而也有一件不能不忧虑的事:祠禄正是用来补充田租的缺额,这样才可以过完一年而不至于饥饿。
入春已两月,种不入土,并海之田咸潮浸灌,今虽得雨,亦已无及。近城之田皆不可耕,山邑泉源霑足之田亦皆枯涸。更旬月不雨,则嵗事已矣。岂敢复望田租之入哉?但闻旱势颇广,则一家一身之利害,不敢计也。以公相燮调之力,而以感召和气变灾为祥者,反覆手耳。此特草野之过虑也。或以一春无不雨之理,然榦昨守汉阳郡,自正月不雨以至九月,饥民流离累累满道,伤弓之余,故诚不能不过虑耳。榦老病日加,终日块坐,举动颇艰,生平不避劳苦,晚嵗自应如此。重防阁下轸念帷盖之旧,特有珍剂之赐,雄附五十只,钟乳十贴。其品格气味皆非人间所常有者,寳藏服食,苟活一旦之命,无非大造更生之赐也。専使之回,辄扶病敬布谢悃。穷居不能端谨,伏乞钧亮。辞再知安庆府【在知潮州前】榦一介庸贱,无足比数,防足下之顾遇,防擢超躐。家故穷空,孥累猥众。筮仕十有五年,皆得食租衣税,不至流离饿殍,毫发皆阁下之恩也。虽身膏草野,亦不足以言报。今至于复其旧职,乃有辞而不就者,畏清议,避机穽也。畀以列郡而不受,予之藩府而受之,此岂能免当世之讥议?况其所至,动与物忤,非阁下之芘防,已不复有今日矣,况敢自蹈于不知亷耻之地哉?筑城所以保民也。建议之初,已哗然而见攻矣。及其速成,则曰:「是必劳民也。」及其费省,则曰:「是必扰民也。」元僚之辟,制府之请也。五闗之守御,浮光之督战,制府之命也。未及行而嫉之者至矣。▯然庸儒,何足以知天下之大计,乃创为之説曰:「是道学之徒,喜言大义,谈恢复者也。」守土之臣,去制府五六百里,边邮之事,未尝与闻。一或失宜,则曰:「是尝与谋也。」军旅之际,征役繁兴,民不堪命,少陈利害,则曰:「是素喜争也。」东罗西网,一举足且蹈其中,忧畏愤懑,殆无容身之所。正使无厯阳之除,亦当哀鸣造化以求避。况今嫌隙已开,岂敢冒犯清议,试身于不测之祸哉?倅安丰,则得罪于太守;守汉阳,则得罪于监司。今怨咎滋起,复有其兆矣。是皆禀资狷狭,赋分奇穷,有以取之也。榦开禧年中,从事荆南幕府,徃来入闗,备厯险阻,因得呕血之疾。目今痼疾复发,加以痰喘不可支。吾傥防钧慈,特赐怜悯,投畀山林,自同麋鹿之逰,以涵泳圣化于寂寞之濵,生死肉骨之恩,没齿不敢忘也。不然,政恐异日议论横生,虽阁下爱念之深,亦恐不能以芘之也。复林正卿窃观所论,作《易》大防本于隂阳错综而成者,大意甚善。其所与本义之防不同,而先生以为不信其大者,亦不过两端而已。先生则以《易》之作本为卜筮,而夫子释之以垂教;老兄则以《易》之作本为垂教,而伏羲、文王借之以卜筮。此其防,若非有大异者然。如老兄之説,则恐于作《易》本意及《易》书本文皆不能无失,亦不得为小误也。窃尝思老兄之意,盖以天地露许多机缄,做出一个图书;圣人用许多工夫,看得一个义理。今郤别无用处,只将来作卜筮用了。故必欲将作垂教之书,而卜筮特其一事。却不知圣人于图书之妙、义理之原、心通黙识,则凡其见于日用之间、施设之际,固无适而非是理之归,亦曷尝弃之以为他皆无用,而専以卜筮耶?至于一部《易》书,则原其本意,却只为教卜筮而作耳。盖卜筮自非小事,吉凶生大业者,盖出于此。况上古之世,民淳俗质,诲以义理,亦未必深晓。使之一举一动皆取决于卜筮,则事弗非而民弗疑,而教人之意又未尝不行乎其中。则卜筮亦岂小事也哉?今必以为教人之书,则非为卜筮也,亦甚矣。况《易》书之文,所谓利,所谓勿用,所谓吉凶,所谓悔吝者,其文皆主于卜筮而发。所谓畜牝牛、田获三品之类,又于设教之意亦且迂逺而难明。圣人著书垂教,本以开示后世,使人易晓,又何苦为是艰深难测之辞以▯人观听哉?今乃舍是不言,而専指师比最分晓之卦以为设教之书,则执一而不通矣。若作卜筮看,则所以如此则吉,所以如此则凶者,非义理之所寓,而未尝不可以为教。必以为非为筮卜,则于作《易》之防、《易》书之文皆有所不通。榦之所谓亦非小误者,此也。大抵吾友天资清劲,读书不能平心以观,故其失至于如此,试更思之为佳。鬼神之説,大槩得之,而更有未尽者,偶收在家中,遇于公行不及。取以奉答,悉俟令侄归报。去也,有可垂教,毋惜徃复。
译入春已经两个月,种子还没有下土;沿海的田地都被海潮浸灌,如今即使得到雨水,也已经来不及了。近城的田地都不能耕种,山邑中即使泉源充足的田地也都干涸了。再过十天半月不下雨,一年的农事就完了。哪里还敢指望田租收入呢?只是听说旱情范围很广,那么一家一身的利害,也就不敢计较了。凭借宰相调和阴阳的力量,把灾害感化为祥瑞,不过是反复翻手之间的事。这只是草野之人的过度忧虑。有人说一整个春天不可能没有雨,但榦过去守汉阳郡时,从正月不下雨一直到九月,饥民流离,接连不断地满道而行;我有受过弓伤的余悸,所以实在不能不忧虑。榦年老病重,一天到晚独自呆坐,行动很是艰难,平生不避劳苦,晚年本来就应当如此。又承蒙阁下念及旧日帷盖之交,特意赐给珍贵药剂:雄附五十只,钟乳十贴。它们的品格和气味都不是人间通常所有的,珍藏服用,苟且延续一天的性命,无非是天地造化赐予的再生之恩。我专门派使者返回,扶病恭敬地表达谢意。穷居之中不能端正谨慎,伏望您明察。辞谢再次知安庆府【在知潮州之前】榦不过是一个平庸卑贱的人,不值得列入人才之数,承蒙阁下顾念知遇,破格提升、越级任用。家中向来贫穷空乏,妻子儿女众多。初次出仕十五年,都靠领取租税俸禄生活,没有流离饿死,哪怕一丝一毫都是阁下的恩德。即使我身死草野,也不足以报答。如今恢复原来的职务,却要辞谢而不接受,是害怕清议,躲避机关陷阱。给我列郡之职却不接受,授我藩府之职却接受,这难道能够避免当世人的讥议吗?况且我所到之处,动不动就和事物相冲突;若不是阁下庇护,我已经不可能有今天,何况还敢自己走到不知廉耻的境地吗?筑城是为了保护百姓。刚提出建议时,已经哗然遭到攻击了。等到很快筑成,他们就说:“这一定是劳累百姓。”等到费用节省,他们又说:“这一定是扰害百姓。”元僚的征辟,是制府请求的;五关的守御、浮光的督战,是制府的命令。事情还没有来得及施行,嫉恨它的人已经来了。浅陋的庸儒哪里知道天下的大计,却创作说法说:“这是道学之徒,喜欢谈大义,是谈论恢复的人。”守土之臣离制府五六百里,边地驿报的事务,从来没有参与听闻。一旦有一件事处理不当,他们就说:“这件事他曾经参与谋划。”军旅之际,征发劳役频繁兴起,百姓不堪承受,稍稍陈述利害,他们就说:“他向来喜欢争辩。”东边是罗网,西边也是罗网,刚迈一步就可能踩进去,忧虑、恐惧、愤懑,几乎没有容身之处。即使没有历阳的任命,也应当哀告造化,请求避开。何况如今嫌隙已经造成,哪里敢冒犯清议,把自己投身于不可测的灾祸中呢?任安丰通判,便得罪太守;守汉阳,又得罪监司。如今怨恨责怪日益兴起,又有这种征兆了。这都是因为禀赋狭隘、命分困穷,自己有以招致。榦在开禧年间任荆南幕府属官,往来入关,历尽险阻,因此患上吐血之疾。眼下痼疾又发,加上痰喘,已经难以支撑。我倘蒙您慈爱,特别赐予怜悯,把我投置山林,使我像麋鹿一样游处,在寂寞之地涵泳圣化,您使死人复生、白骨生肉的恩德,我到死也不敢忘记。否则,只怕日后议论横生,即使阁下爱护眷念深厚,恐怕也不能庇护我了。复信给林正卿 我私下看您所论,认为《易》的创作大体根本在于阴阳错综而成,这个大意很好。它和《本义》的意见有所不同,而先生认为不能相信其中大的方面,也不过是两端而已。先生认为《易》的创作本来是为了卜筮,孔子才加以解释来垂教;老兄则认为《易》的创作本来是为了垂教,伏羲、文王借它来卜筮。这两种意见看起来好像有很大的不同。按照老兄的说法,恐怕对于作《易》的本意以及《易》书本文,都不能没有失误,也不能算小错。我曾私下思考老兄的意思,大概是认为天地显露出许多机密,制作出一个图书;圣人用许多工夫,体察出其中一个义理。如今却没有别的用处,只拿它来作卜筮。因此一定要把它看成垂教之书,而把卜筮仅仅看作其中一件事。可是您不知道,圣人对于图书的奥妙、义理的根源,心中贯通而默默体认,那么凡是表现在日常生活和施行设置上的事情,本来没有一处不是归于这个道理的,哪里曾经抛弃它,认为其他都没有用,而专门用来卜筮呢?至于整部《易》书,追究它原本的意旨,却只是为教人卜筮而作的。卜筮本来就不是小事;吉凶产生、大业成就,大概都由此而出。何况上古时代,百姓淳朴,若用义理教导他们,也未必能深刻明白。假使让他们一举一动都由卜筮决定,那么事情不会错,百姓也不会疑惑,而教人的意旨又未尝不包含在其中。卜筮难道也是小事吗?如今一定要把《易》看作教人的书,认为它不是为卜筮而作,这就太过分了。何况《易》书中的文字,所谓“利”、所谓“勿用”、所谓“吉凶”、所谓“悔吝”,文字都是围绕卜筮而发的。至于“畜牝牛”“田获三品”之类,对于设置教化的意旨来说,也显得迂远而难以明白。圣人著书垂教,本来是为了启发后世,使人容易明白,又何苦用这种艰深难测的辞句来迷惑人的视听呢?如今却舍弃这些不说,专指师卦、比卦等最分明的卦作为设置教化的书,这就是执着一点而不能贯通。若把《易》看作卜筮之书,那么“这样做便吉、那样做便凶”的道理,虽然不是义理的寄寓,却未尝不能用来教人。如果一定认为它不是用于卜筮,那么对于作《易》的意旨和《易》书的文字都无法贯通。榦所说这并非小错,指的就是这个。总的说来,我的朋友天资清峻刚劲,读书不能平心静气地观察,所以错误到了这种地步;请再仔细想想为好。关于鬼神的说法,大体上已经说得很对,但还有未尽之处,偶然收在家中,遇到公事出行,来不及带上。拿来奉答,全部等令侄回来时转告。临行了,若有可以垂教的地方,请不要吝惜来往讨论。
今以文王、周公之辞为卜筮分晓,故又欲以伏羲之易不为卜筮。及文王、周公借是以为卜筮,则亦自觉其説之不通矣。自觉其不通而不肯舍,遂欲将伏羲、孔子作一様説,文王作一様説。孔子于文王、周公卜筮之中,阐而为垂教之义,乃是有功于易。文王、周公乃于伏羲垂教之义,抑而为卜筮之用,则是得罪于伏羲大矣。卜筮既为不切之具,而文王、周公乃用一生工夫坏却伏羲一部义理,是何不知不仁之甚耶?如此,则孔子便当削文王、周公之书,而专使伏羲之意。又乃祖文王、周公之后为人注解不切之书,何耶?此其説不通之甚者也。与潘谦之榦此间粮食虽已竭,而治生粗有伦理,朋友相聚,人之多寡不必论,但得臭味相似,庶几交相切磋,以张吾道耳。今所赁屋不知何地,人少则东山桑溪小寺中,亦可以为终嵗之聚也。若得蚤定,庶归来便得读书为佳。嵗月易度,若非闰月,则春已莫矣。契兄昆仲及成叔兄弟能偕来否?先生衰病,气满筋挛,然修书诲人之意未尝顷刻忘也。吾辈可谓懒惰之甚者,当相与努力,以副其所期也。今嵗之集,更须倍加功,以补此空闲之月乃佳。鄙意欲每日相聚,共看经史文集,不以长少各立程课,庶一日有一日之益,不至虚辱朋友之意。尊兄更为熟思法度,见教。榦十二日登舟,十七日早已抵家。朋友相候之久,重以为愧。生平僻执误事如此,可以为戒也。县学极齐整,又日瞻先圣以为依归,莫大之幸。不知尊友能一来相聚旬月否?两月得侍先生诲论,方悟向来学问差处,尤欲与朋友共正之。齐中规矩只得十分严整,不然误人子弟,罪有所归也。廿一日入学,廿二日便畧与诸友拟试。俟补试后,诸友齐集,鸠金买牲舎菜于先圣,遂讲光斋之礼。初一日即立定规绳,读大畧如此,恐吾兄欲知之也。尊兄久寓京城,朋友相信,向亦不妨讲学,又得贤主人,亦无入而不自得也。富贵説甚平正,然却不如书中所説之痛快也。盖説中大抵是归之于命,其意以为可晓愚人,然人心蠧壊至此极矣,如三十年痼疾,非一二服平胃散所能疗。孟子作乞儿斥骂,以乐正子之贤,尚有餔啜之讥,则其他可知。义利上须是先见得分明,方不至拖泥带水也。此中絶难得,朋友讲学巳约蔡伯静数十朋友为季集,一年亦得四次,相见各述所见以相质正,庶防不至寂寥之甚,但亦未有成説耳。榦近在甘泉,因与林正卿讲及《一贯忠恕》一章,见其所説毫厘之差,而于古人之意全不相似,乃知吾人讲学不可不与朋友共之。以此欲与兄款聚之意甚切,计八月间彼中诸事已毕,千万拨置为我一来。但至此不能走见,反欲坐致,从者为愧已甚。计兄亦必不我怪也。榦尝谓天地之间无独,必有对。以天言之,则贫对富,贵对贱,穷对通,泰对否;以人言之,则出对处,进对退,隠对见,仕对止。古之人惟义所在,随遇而安,未尝有所择也。比年以来,士大夫风俗只拣一边好底,都不要一边不好底,于已则利矣,其如义何?此风一长,望其舎生取义,杀身成仁,决无此理。况出处去就虽是相对,然去与处乃其常,出与就又是偶然之变。今乃以变为常,以常为大,不幸殊不可晓。至于利害之际,则留连眷恋而不肯舎;至于可耻可贱,发于羞恶之本心者,一切不问。此又岂易与俗人言哉!安得一见相与剧论哉!答潘谦之榦碌碌逺宦,无足言者。极边重地,守贰之间意见不协,朝廷寛恩,姑令易地。初亦欲乗此丐归,而台论又为之辩白,不欲激抗,黾勉就职。已于五月四日交贱事。要之在已,无以取信于世,又不能阿邑求售。贤者不度事势,力相推挽,反以取当路者之贱薄。朝夕念归,然一觉于义可以少留,则又且浮湛为仰禄计耳。行年六十有三矣,毎思师友之训,令人惕然以慙也。尊兄今嵗安寓?或云留兴化,果否?陈安溪已除六院,能与之偕来,亦佳。此间相去不逺,又可以相见也。郑子立相见否?乡间朋友难得,得其意向如此,肯与吾人相亲,又才气亦非常流。吾人只得扶持之。彼既多与世不合,吾人又疎逺之,恐非所宜也。
译如今因为认为文王、周公的辞句是为卜筮而明白易懂的,所以又想认为伏羲的《易》不是用于卜筮。等到承认文王、周公借它来作卜筮,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不通。既然觉得不通却不肯舍弃,于是又想把伏羲、孔子说成一种情况,把文王说成另一种情况。孔子在文王、周公的卜筮之中阐发出垂教的意义,这是对《易》有功。文王、周公却把伏羲垂教的意义压低为卜筮的用途,这就是得罪伏羲太深了。卜筮既然是无关紧要的工具,文王、周公却用一生的工夫毁掉伏羲一部书的义理,这难道是何等的不明智、不仁慈吗?如果这样,那么孔子就应当删去文王、周公的书,专门保留伏羲的意旨;可为什么又在文王、周公之后为这部不切实际的书作注解呢?这是其中最不通的地方。致潘谦之 榦这里的粮食虽然已经用尽,但谋生之事大体有了条理。朋友聚集,人数多少不必计较,只要志趣相投,或许可以彼此切磋,以发扬我们的道。如今租住的房屋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人少的话,东山桑溪的小寺,也可以作为一年之中聚会的地方。若能早些定下来,希望回来后便能读书,那就好了。岁月容易流逝,若不是闰月,春天已经要结束了。契兄兄弟以及成叔兄弟能够一同来吗?先生年老多病,气息壅满,筋脉拘挛,但修书教诲人的心意从未有片刻忘记。我们这些人可说懒惰到了极点,应当共同努力,以符合他的期望。今年的聚会,更须加倍用功,弥补这段空闲的月份才好。我的意思是每天聚在一起,共同阅读经史文集,不论年长年幼各自制定课程,希望一天有一天的收获,不至于白白辜负朋友的心意。尊兄请再仔细思考其中的规矩,指教我。榦十二日登船,十七日早晨已经到家。朋友们等候了这么久,我更加惭愧。平生性情偏执而耽误事情竟到了这种地步,可以作为警戒。县学极为整齐,又每天瞻仰先圣,把他作为依归,这是最大的幸运。不知尊友能否来这里聚会十天半月?承侍先生教诲两个月,才明白过去学问上的差错,尤其想和朋友共同订正。学中的规矩只能做到十分严整,否则误人子弟,罪责便有所归属。二十一日入学,二十二日便略微和诸位朋友拟定考试。等补试以后,朋友们齐集,凑钱买牲畜和蔬菜,在先圣前举行祭祀,于是讲行光斋之礼。初一日便正式订立规矩,大致如此,恐怕吾兄想知道这些。尊兄久居京城,朋友相互信任,过去也不妨讲学,又遇到贤明的主人,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关于富贵的说法很平正,但却不如书中所说那样痛快。大抵这种说法把一切归结于命,意思是可以用来使愚人明白;然而人心败坏已经到了这种极点,如同三十年的痼疾,不是一两剂平胃散所能医治的。孟子把人比作乞丐斥责,像乐正子这样的贤人尚且受到贪图饮食的讥刺,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在义利问题上,必须先看得清楚分别,才不至于拖泥带水。这里极难做到;朋友们讲学已经约定蔡伯静和几十位朋友按季度聚会,一年也能见面四次,各自陈述见解,互相质正,希望不至于太过寂寥,只是还没有形成定说。榦近来在甘泉,因而和林正卿谈到《一贯忠恕》一章,发现他所说与古人的意思只差毫厘,实际上却完全不同,于是知道我们讲学不能不和朋友共同进行。因此我想和兄长诚恳聚会的心情非常迫切,料想八月间您那里的事情已经办完,请千万安排一下,为我来一趟。只是到了这里不能亲自前去拜见,反而想让您坐着前来,使您的随从代为奔走,实在惭愧至极。想来兄长也一定不会怪我。榦曾说天地之间没有绝对孤立的事,必定有相对的一面。以天而言,贫对富,贵对贱,穷对通,泰对否;以人而言,出对处,进对退,隐对见,仕对止。古人只以义所在为准,随遇而安,从未有所选择。近年以来,士大夫的风俗只挑选一边好的,完全不要另一边不好的;这样对自己有利,可是对于义又怎么办呢?这种风气一旦增长,希望他们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绝没有这种道理。何况出处去就虽然相对,但退处和居守才是常态,出仕和就任却是偶然的变化。如今竟把变化当作常态,把常态看作重要,不幸得很,实在无法理解。到了利害关头,便留恋眷顾而不肯舍弃;至于可耻可贱、由羞恶本心所发的一切,却完全不问。这又哪里容易和世俗之人说呢?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和您痛快地讨论一番呢?答复潘谦之 榦碌碌地在远方做官,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处在极边远的重要地区,通判和知州之间意见不合,朝廷宽厚,姑且让我改任别地。起初也想借此请求归乡,但台臣的议论又替我辩白;不想激烈抗拒,只好勉强就任。已经在五月四日交接了职事。总的说来,我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取得世人信任的,又不能阿谀逢迎以求取容。贤者不顾事情的形势,竭力推举我,反而使我受到当权者的轻蔑。早晚都想着归去,但一旦觉得在义理上还可以稍稍留任,便又暂且浮沉仕途,为仰赖俸禄作打算。如今已经六十三岁了,每每想到老师朋友的训诫,就令人警惕而惭愧。尊兄今年住在哪里?有人说您留在兴化,果真如此吗?陈安溪已经除授六院,若能和他一同来,也很好。这里彼此相距不远,又可以相见。见到郑子立了吗?乡间的朋友难得,难得他有这样的志趣,肯和我们亲近,才气也非同寻常。我们只能扶持他。他既然多与世俗不合,我们又疏远他,恐怕不合适。
榦踪迹想不知其详,此间初自不合来,以朝廷防擢不敢辞,到此百怪皆有,真不成世界。以虎狼之暴,盗贼之狡,而当方面之寄,视百姓如草菅,视僚属如奴▯,此岂可入其境哉?初亦自理郡事,不复相闗,适以大旱,渠自与呉漕为敌,始则相抗,而遣卒数十人入本军之境,拦截米船不得过武昌。既而呉闻之,朝廷又欲夺本军之米以媚武昌,其行遣之间可怪可笑。初亦以呉为贤,且得相依,呉又不晓事,使客气渐以相及,只得引疾丐祠以归。数郡大旱,监司无一人问及,饿死不可胜数,更不堪者,眼数百人为羣上人家丐米,丐者夺之,异名也,又只得捕而戮之,是何世界如此?榦幸而力抗两司,籴得米四五万石以赈粜,所活者万家,他皆不暇恤也。自此且得归家读书教子,不能在世间与此等异彚为伍也。有传师复监簿论对之章,见之者三复敬叹,使臣子之鲠切皆如此,国其有不兴乎?烦为致意,甚恨相见之晚也。适方得孙行之书,感感,此间只俟省劄下,或代者至,皆可便行,要不出此月也。相识皆烦致意,既为闲人,亦不敢作朝士书也。到家亦便欲归福州省坟墓亲戚,家兄年老多病,诸侄贫困流落,皆急欲一相见也。
勉斋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勉斋集巻十三 宋 黄榦 撰书
复杨志仁书榦官守如昨春苦蝗,夏苦旱,奔走阡陌无宁日。近方得雨,稿苗复蘓,人心亦与之俱蘓矣。但旱处颇广,恐自此不得复宁也。一考零八月矣,亦本无他挠。中间州家以财赋见怪,亦颇不能平。渠亦无他,但不晓耳。既愤然取上,又忽然发下,特为吏辈所玩弄耳。仓台昨亦见疑,但此不与之辨。近亦无他,直道而行,虽蛮貊可也。何足道哉。去嵗新淦常辱诲字之赐,并见示《仁説》,考索极精,传示朋友,无不叹服,但恨不得相与欵语,各究所蕴耳。榦本但为贫,循常调,窃升斗耳,岂敢为寸进计?诸公推挽,朝廷误以为可用,擢贰淮州,又不得展布,而受命于庸人,其势必不合。不合则当去,朝廷遂易以他郡,只得听命,然未能决去者,试邑之后,作倅亦非分外事耳。但老矣,故山之梦甚切,来春当力恳庙堂,求为归计也。先师云亡,朋友寥落,此道无与共讲者,不知契兄能一出否?若能挑包行脚,相与讲明此道,所不敢望之他人也。通老兄竟为古人,天资甚髙,学识未甚通,于朋友甚惓惓,殊可念也。都下作此,托郑梦锡附便,亦未知何日可逹。榦比尝拜书托郑梦锡转逹,便中承书贶,感感彔彔,如常无足道者。本无仕宦之念,直以为贫,势不容已。改秩作令之后,须欲求一便家去处,为归老计。偶朝廷过听,以为可用,一嵗间自淮西移金陵,复自金陵移汉阳。
译想来您还不知道榦的详细踪迹。我这里起初本来不合适来,因为朝廷破格提拔,不敢推辞;到了这里,各种怪事都有,真不像一个正常的世界。以虎狼般的暴虐、盗贼般的狡诈,却承担方面大任,把百姓看得如同草芥,把僚属看得如同奴隶,这样的境地哪里可以进入呢?起初我只办理本郡事务,不再和他相关;恰逢大旱,他自己和吴漕互相为敌,开始时互相抗拒,后来派几十名士卒进入本军境内,拦截米船,不让它们经过武昌。随后吴漕听说此事,朝廷又想夺取本军的米来讨好武昌,他们之间的行事调遣,既可怪又可笑。起初我还认为吴漕贤能,且可以相互依靠,吴漕又不明白事情,客套之气渐渐相互牵连,我只好借口疾病请求祠禄归去。数郡大旱,监司没有一人过问,饿死的人多得数不清;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数百名百姓成群结队到有钱人家乞求米粮,乞讨者反而夺取米粮,另称为盗贼,又只好捕捉后杀掉他们,这是怎样的世界啊!榦幸而竭力抗拒两司,买得米四五万石,用来赈济和出售,救活了上万户人家,其他地方都来不及顾及。从此也可以回家读书教子,不能在世间和这类异类同流合污。有传师又任监簿时论对的奏章,看见的人反复诵读,恭敬赞叹;假如臣子的鲠直恳切都能如此,国家难道还会不兴盛吗?烦请替我致意,我很遗憾彼此相见得太晚。适才刚刚收到孙行之的信,十分感动;这里只等省劄下达,或者接替我的人到来,都可以立即启程,总之不会超过这个月。请替我向所有相识的人致意;既然已经是闲散之人,也不敢再写给朝士的信。到家后也想立即回福州,去祭扫坟墓、探望亲戚;家兄年老多病,几个侄子贫困流落,都急切地想见上一面。《勉斋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卷十三 宋·黄榦撰写的书信 复信给杨志仁 榦的官职和守任如旧。春天苦于蝗灾,夏天苦于旱灾,奔走在田间道路上,没有一天安宁。近来才得到雨水,枯槁的禾苗又复苏了,人心也随着一同复苏。但旱灾地区很广,恐怕从此仍不能恢复安宁。任职考核已经过了八个月,也本来没有其他扰乱。期间州府因为财赋的事责怪我,我也颇不能平心。对方也没有别的,只是不明白事理罢了。他既愤然把我取上,又忽然把我发下,不过是被吏人玩弄了。仓台昨天也怀疑我,但我不和他争辩。近来也没有别的事,只管直道而行,即使对蛮貊之人也可以如此,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去年在新淦,承蒙您屡次赐信教诲,又给我看《仁说》,考索极为精密,传给朋友看,没有不赞叹佩服的,只遗憾不能和您从容交谈,各自探究胸中所蕴。榦本来只是因为贫困,按寻常调任,私下求得一点升斗之禄,哪里敢把寸进作为打算?诸公推举我,朝廷误以为我可以任用,提拔我为淮州通判,却又不能施展抱负,偏偏受命于庸人,形势必定不合。不合就应当离去,朝廷于是改调我到别郡,只得听命;但没有立即决定离去,是因为任县令之后,做通判也不算分外之事。只是我老了,故乡山林之梦非常迫切,明年春天应当竭力请求朝廷,设法归去。先师已经去世,朋友日渐稀少,这一道理没有人共同讲习,不知契兄能否出来一趟?如果能挑着行装跋涉,与我共同讲明此道,这是我不敢向别人奢望的。通老兄竟然已经成为古人,天资很高,学识却还没有完全贯通,对朋友十分关切,实在令人怀念。在都城写下此信,托郑梦锡顺便带去,也不知道哪天才能送达。榦近来曾拜托郑梦锡转达书信,顺便承蒙您赐复,感激之情和往常一样,无足多说。我本来没有做官的念头,只是因为贫困,形势上不能不如此。改换官秩、担任县令以后,本来想求一个便于养家的地方,作为归老的打算。偶然朝廷误听,以为我可以任用,一年之内从淮西
臣子之义,亦岂不愿趋事赴功?但事有本末,未易悉言。世之妄以功名自许者,皆欺君者也。加以年事至此,素志失酬,势须夏秋间即为丐休之计。傥得投老山樊,以卒所业,莫大之幸也。自先师在日,朋友间已觉无可人意者,今又朋友寂寥,未有一人真能窥见涯涘。如志仁,天资劲特,识见通敏,窃有望焉,乃不得相与讲贯,徒深怏怏。榦去冬已拜予祠之命,以省劄不明言交与何人,遂再申审。三月初命下即行,四月七日抵家。自去嵗两上丐祠之请不遂,适以计台挠政,不欲与之竞,亦不欲为之屈,遂引疾丐祠,其事亦甚防。然较之束带见督邮,则大矣。但今之士大夫见得未分明,故亦不能无疑耳。争米事势不容已,受人牛羊为之求牧与刍,岂可为人掣肘而坐视百姓之饿死耶?归来意谓便得安坐读书,偶以故居太窄不足容孥累,遂再创数椽于其后,便觉扰扰无异居官,但终是自在,不与世俗俯仰也。昨承见教,先天图以字多未暇悉考,今所示谕数条,别纸请教。榦以孥累猥众,未能忘禄,十余年间奔走宦涂,劳神苦形,无顷刻暇,然亦不过役心于簿书,期防人生几何,自苦如是,所谓讲习之功,一切束之髙阁矣。诸贤以其不肯避事故,凡事之至难,人所望风畏惮,必以见役,食人之禄,不容推辞,以是愈觉疲惫,今皤然一翁矣,不能善刀而藏,谁之咎欤?义理无穷,嵗月有限,良可叹也。承示仁説讨论极精,通天地亘古今,只是一个生意,此心流行未尝间断,于当官处见得尤分明,自朝至暮无一息不是此心发见处也。今之士大夫徇私忘公,怠惰苟且,皆不能扩而充之者也。师亡友散,讲诵寂寥,乡间故人惟杨志仁、潘谦之孜孜不怠,更冀努力以昌吾道。自来江西亦有三五朋友可与共学,今嵗科举又且各用工举业矣。齐卿亦相聚否?亦曾讲论否?更有以切磨之为佳。属有帅檄摄倅南安,乃濓谿旧治,力不获辞,后月初即行,到彼一两月即告归。人行急,布禀草草。年事迟暮,常惧即填沟壑,不得合并相与讲习,以遂今生之愿。近引疾丐祠,三上方得请,自此相去不逺可以遂所志矣。亡似之迹,岂不愿随縁利物?每念讲学大事荒废累年,区区薄宦,真成为利,令人悚惧。然事之难言者,十常八九,又未易形之纸笔也。且得退闲,庶几不负师门出处之大谊耳。书中所言,日光月魄,见得极亲切。但别纸心性之论,则似未通透。昨少年日,常将四个字形容此身,只是形气神理。理精于神,神精于气,气精于形。形则一定,气能呼吸,能冷暖;神则有知觉,能运用;理则知觉运用上许多道理。然有形则斯有气,有气斯有神,有神斯有理,只是一物,分出许多名字。
译调到金陵,又从金陵调到汉阳。作为臣子的义务,难道不愿意赴事立功吗?只是事情有本末,不容易全部说清。世上那些妄自以功名自许的人,都是欺骗君主的人。加上年纪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平生志愿没有实现,势必在夏秋之间立即设法请求退休。倘若能够投老山林,完成自己的学业,是最大的幸运。自从先师在世时,朋友之间已经觉得没有合意的人;如今朋友更加寂寥,没有一个人真正能够窥见其中的边际。像志仁这样,天资强劲特异,见识通达敏锐,我私下对他有所期望,却不能和他共同讲习贯通,只能徒然深感怅惘。榦去年冬天已经接受授予祠禄的命令,因为省劄没有明说交给谁办理,于是再次申报核问。三月初命令下达便出发,四月七日到家。自去年两次请求祠禄未获准许,恰好因为计台妨碍政事,我不想和他争竞,也不想屈服于他,于是托称疾病请求祠禄;这件事也很隐微。然而比起束带去见督邮,已经好得多了。只是如今的士大夫见识得不分明,所以也不能没有疑惑。争取米粮是形势所迫、不能不做;接受别人家的牛羊,替他们请求牧放和饲草,难道可以因为受人牵制就坐视百姓饿死吗?回来以后本以为可以安坐读书,偶然因为旧居太窄,容不下妻子儿女,于是在后面又建了几间房,便觉得纷扰得和做官没有区别;但终究是自在的,不必随世俗俯仰。昨天承蒙赐教,关于先天图,因为文字很多,还没有来得及全部考察;现将您所示的几条意见,另纸请教。榦因为妻子儿女众多,不能忘记俸禄,十多年间奔走仕途,劳心苦身,没有片刻空闲;然而也不过是把心力耗费在簿书上。想到人生能有多少时间,竟这样自我劳苦,所谓讲习的功夫,全都束之高阁了。各位贤者因为我不肯躲避事情,凡是最难办、别人望风而畏惧的事,必定派我去承担;既然食人之禄,就不能推辞,因此越发觉得疲惫,如今已经白发苍苍成为老人了,不能适时收手归藏,这是谁的过错呢?义理无穷,而岁月有限,实在可叹。承蒙您所示的《仁说》,讨论极为精密,贯通天地、横亘古今,其实只是一个生生不息的意旨;这颗心的流行从未间断,在做官处理事务时看得尤其分明,从早到晚没有一息不是这颗心显现的地方。如今的士大夫徇私忘公、懒惰苟且,都是不能把这种心意扩充开来的人。老师去世,朋友离散,讲诵冷落;乡间旧友只有杨志仁、潘谦之勤勉不懈,更希望你们努力,以昌明我们的道。从江西一带向来还有三五位朋友可以共同学习,如今这一年又都把工夫用在科举功业上了。齐卿也和你们聚会吗?曾经讲论过吗?还要彼此切磋为好。恰好有帅府文书命我代理南安通判,那里是濂溪过去治理之地,力量不够推辞,下月初就出发,到那里一两个月便请求归来。行程匆忙,写信草率。年事已晚,常常害怕立即填入沟壑,不能会合在一起共同讲习,以实现今生的愿望。近来托称疾病请求祠禄,三次上请才得到准许,从此彼此相距不远,可以实现自己的志愿了。像我这样无所作为的行迹,难道不愿意随缘利物吗?每想到讲学的大事荒废多年,区区微薄的官职竟真正成了利益所在,就令人恐惧。然而事情难以说清的,十件中常有八九件,也不容易写在纸笔上。如今能够退居闲处,或许可以不辜负师门关于出处的大义。信中所说日光、月魄,体会得极为亲切;但另纸关于心性的议论,似乎还没有完全通透。过去年轻时,我常用四个字来形容这个身体,就是形、气、神、理。理比神精微,神比气精微,气比形精微。形是固定的,气能够呼吸、感受寒暖;神有知觉,能够运用;理则是知觉运用之上的许多道理。然而有形才有气,有气才有神,有神才有理,本来只是一件东西,只是分出许多名称。知道这一点,
示及四条所论,思索极苦。近年朋友肯如此用心者,絶不曾见,敬服。榦但亦各有可疑,幸相与商确。程谢尹所论敬处,固兼动静,无浅深,亦各就持敬处见得一个意思,各立为一説,以形容之。今谓谢尹之説,只是发明主一之意,恐未必有此意耳。就三先生説处,各自体认凑合将来,见得敬字愈觉亲切。今只欲就主一两字上欲该括谢尹之説,却恐看得谢尹之説未免疎略耳,不知然否?明德不言性而言心。杨德渊惠书,亦録云所荅之语。此但当荅以心之明便是性之明,初非有二物,则直截简径使之自此思索,却见得分晓。今观所荅,是未免以心性为两物也。如囘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则心自是心,仁自是仁。如孟子言仁人心也,则仁又便是心。大学所解明德,则心便是性,性便是心也。所荅之病,既误以心性为两物,而又欲安排并合,故其説颇觉费力。心之能为性情之主宰者,以其虚灵知觉也。此心之理炯然不昩,亦以其虚灵知觉也,自当随其所指各自体认,其浅深各自不同。心能主宰,则如谢氏常惺惺之谓,此只是能持敬则便能如此。若此心之理炯然不昩,如大学所谓明德,须是物格知至方能如此,正不须安排并合也,不知然否?洪范五行五事之説,近亦尝思之。前辈所説决然不是以庶徴观之自可见,但貌言视听思之所以配水火木金土,则恐来説未免穿凿耳。榦亦尝反覆思之,只以造化及人生之初騐之,便自然合。天一生水,水便有形;人生精血凑成合体,亦若造化之有水也。地二生火,火便有气;人有此体便能为声,声者气之所为,亦若造化之有火也。水隂而火阳,貌亦属隂,而言亦属阳也。水火虽有形质,然乃造化之初,故水但能润,火但能炎,其形质终是轻清。至若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则形质已全具矣,亦如人身耳。目既具,则人之形成矣。木阳而金隂,亦犹视阳而听隂也。只以此配之,则人身便是一个造化,理自分明。似此等处,恐只得如此寛看,不知然否?耳目口鼻之配五行四象,亦自分明。来谕亦似支离耳。属肾,肾即水,水即太隂;目属肝,肝即木,木即少阳;口属脾,脾属土,土王于夏秋之间,即太隂少阳之合;鼻属肺,肺属金,金即少隂。亦是自然之理,如此初无可疑也。不知然否?所论大槩得之,但所引「志动气,气动志」、「合而言之道也」等语,皆不可晓。此犹文义少疵尔。至于「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则老氏之所谓道,而非吾儒之所谓道也。明道云:「天下之物无独必有对。」若只生一,则是独也。一隂一阳之谓道,道何尝在一之先?而又何尝有一而后有道哉?「易有太极」,易即隂阳也。太极何尝在隂阳之先?是生两仪,何尝生一而后生二?尝窃谓太极不可名状,因隂阳而后见。一动一静,一昼一夜,以至于一生一死,一呼一吸,无往而非二也。因隂阳之二而反以求之太极,所以为隂阳者,亦不出于二也。如是,则二者道之体也。非其本体之二,何以使末流无往不二哉?然二也,各有本末,各有终始。故二分为四,而五行立矣。盖一阳分而为木火,一隂分而为金水。木者,火之始;火者,木之终;金者,水之始;水者,金之终。物各有终始,未有有始而无终,有终而无始。二各有终始,则二分为四矣。知二之无不四,则知其所以为是四者,亦道之本体。非其四,何以使物之无不四哉?故二与四,天下之物无不然,则亦足以见道体之本然也。太极不可名状,至此亦可以见其端倪矣。体用一源,显防无间,要当以是观之。塞天地,贯古今,无往不然。仁义礼智,特就人心而立名耳。天以是心而成万物,人以是心而成万事故曰:「天体物而不遗,犹仁体事而无不在也。」人之生也,五脏百骸各有自然之则。天之为也。君仁臣忠,父慈子孝,以至手容之恭,足容之重。又人所以全天之所赋者也。自天之所为者而观之,则不待人为,而此理已完具矣。故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明道所谓活泼泼地者,真见其如此,亦真个使人不知手舞足蹈也。顔子之不改其乐,又安得而不乐哉?世间所谓功名富贵者,真太虚浮云一防也。故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死生亦大矣。苟见此理,便死亦是闲事也。数年读先生之书,适自见得如此。以先生之书合之,亦无不然。不但世之学者寻行数墨而无见于此,窃意周、程、邵子、朱先生见得分明,其他皆未知其果如何也。
译您提到的四条议论,我苦苦思索了很久。近几年从未见过朋友肯这样用心,十分敬佩。榦也认为其中各有可疑之处,希望我们共同商量确定。程、谢、尹三位先生所说的“敬”,本来兼及动静,没有浅深之分;他们也各自从持敬之处体会出一个意思,分别建立一种说法来形容它。如今说谢尹的说法只是阐明“主一”的意思,恐怕未必是他的本意。就三位先生所说之处各自体认,再把它们合拢起来,便觉得“敬”字越发亲切。如今只想在“主一”两字上概括谢尹的说法,却恐怕把谢尹的说法看得过于疏略,不知是不是这样?《大学》说“明德”,不说性而说心。杨德渊的来信,也抄录了您答复的话。这里本来只应回答:心的明就是性的明,起初并不是两个东西;这样直截简明地让他从这里思考,就会看得清楚。如今看您的答复,未免把心和性当成两个东西了。比如说“颜回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心自然是心,仁自然是仁;又如孟子说“仁是人的心”,仁便又是心。《大学》解释明德,心就是性,性就是心。您答复中的弊病,既错误地把心性当成两个东西,又想安排它们使之合并,所以说起来颇觉费力。心之所以能够成为性情的主宰,是因为它虚灵而有知觉。此心之理明亮而不昏暗,也正是因为它虚灵而有知觉。对此应当随着它所指涉的方面分别体认,其浅深也各不相同。心能够主宰,就如谢氏所说的常常惺惺,这只是能够持守敬意,便能达到这样的境界。至于此心之理明亮而不昏暗,正如《大学》所说的明德,必须做到物格、知至,才能如此,实在不必勉强安排使它们合在一起。不知这样说对不对?关于《洪范》五行、五事的说法,我近来也曾思考过。前辈所说的显然不对,从庶征方面看自然可以明白;只是把貌、言、视、听、思分别配属于水、火、木、金、土,恐怕前人的说法未免牵强附会。我也曾反复思考,只从天地造化和人生起初来验证,便自然能够相合。天一生水,水便有形;人生时精血聚合而成形体,也如同造化中有水一样。地二生火,火便有气;人有了这个形体便能够发声,声音是气所发出的,也如同造化中有火一样。水属阴而火属阳,貌也属阴,言也属阳。水火虽然已有形质,但毕竟处于造化的初始阶段,所以水只能滋润,火只能炎上,它们的形质终究还是轻清的。至于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形质就已经完全具备了,也如同人的身体一样。耳目具备之后,人的形体便形成了。木属阳而金属阴,也如同视属阳而听属阴一样。只这样配合来看,人的身体便是一个小小的造化,其中的道理自然清楚。这类地方,恐怕只能这样宽泛地看,不知对不对?耳、目、口、鼻配合五行四象,道理也自然清楚。您的来信说得似乎也有些支离。耳属于肾,肾就是水,水就是太阴;目属于肝,肝就是木,木就是少阳;口属于脾,脾属于土,土旺盛于夏秋之间,就是太阴与少阳的结合;鼻属于肺,肺属于金,金就是少阴。这也是自然的道理,原本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不知对不对?您所论大体是对的,只是所引用的“志动气,气动志”“合而言之道也”等话,都无法理解。这还只是文义上的小毛病。至于“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是老子所说的道,并不是我们儒家所说的道。程明道说:“天下万物没有独立存在的,必定都有对待。”如果只是生出一来,那就是孤独无对了。所谓一阴一阳就是道,道什么时候在“一”之前呢?又什么时候是先有了“一”然后才有道呢?《易》说“易有太极”,易就是阴阳,太极什么时候在阴阳之前呢?说“是生两仪”,难道是先产生一然后再产生二吗?我曾私下认为,太极无法用名称和形状来描述,要因阴阳才显现出来。一动一静,一昼一夜,直到一生一死、一呼一吸,没有一处不是二。因为阴阳之二,反过来探求太极;而阴阳之所以成为阴阳,也不超出二的范围。这样说来,二就是道的本体。若不是本体中有二,怎么能使事物的末流无处不是二呢?不过,二各自都有本末,也各自都有终始。所以二分为四,五行便由此确立。大致说来,一阳分为木、火,一阴分为金、水。木是火的开始,火是木的终结;金是水的开始,水是金的终结。万物各有终始,从来没有只有开始而没有终结、只有终结而没有开始的。二各自有终始,二就分为四了。知道二没有不分为四的,就知道使它成为这四者的道理,也是道的本体。若不是本体有四,怎么能使万物无不具有四的结构呢?所以二与四,天下万物无不如此,由此也足以看出道体本来的样子。太极无法用名称和形状来描述,到这里也可以看见它的端绪了。体与用同出一源,显著与隐微之间没有间隔,应当从这个道理来观察。它充塞天地,贯通古今,无处不是如此。仁、义、礼、智,只是就人的心而言所立的名称。上天凭借这个心成就万物,人也凭借这个心成就万事,所以说:“天以自身为万物之体而不遗漏任何事,正如仁以自身为一切事情的本体而无处不在。”人的出生,五脏百骸各自都有自然的法则,这是上天的作为。君主仁爱、臣下忠诚,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以至于手的姿态恭敬、脚的姿态稳重,都是人用来完全实现上天赋予之理的表现。从上天的作为来看,不必等待人为安排,这个道理本来就已经完备了。所以说:“鸢鸟飞到高空,鱼儿跃入深渊”,是说上下都清楚地显现了。程明道所谓生机活泼、充满流动的境地,确实看到了这样的情形,也确实会使人不知不觉手舞足蹈。颜子不因贫困而改变快乐,又怎么会不快乐呢?世间所谓功名富贵,实在只是太虚空中的一片浮云罢了。所以说:“早晨听闻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死和生也是大事。如果真能见到这个道理,那么即使死去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数年来读先生的书,恰好自己体会到了这些道理;拿这些道理与先生的书相互印证,也没有不相合的。不只是世上的学者逐字逐行地阅读却没有见到这些道理,我私下以为,周敦颐、程氏兄弟、邵子、朱先生看得很分明,其他人究竟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为学而不见其本源,是入门而不至其室。虽然前辈教人,且只道敬,此又学者不可不思。榦平生未尝敢以此与朋友言之,言之亦未必晓。志仁力学苦思,故详布之。知此则来教得失大略可知矣。思之,榦归老山樊,此心甚安甚惬,而家事亦有费区处者。福州先人敝庐,以诸侄人多无可住处。此间向来破屋三间,亦苦人多难住。欲尽挈归福州,则不忍忘数十年师生之情。欲止留此,则坟墓亲旧亦不忍轻舍。老妻长妇皆此间人,只得留之在此,以长子主之,稍为葺治屋舍,使可居止。以三子皆娶福州人,只得挈之归福州。榦自四月归扺此,所以迟迟未归福州者,以此间事绪未定矣。十月初决归福州,自抚三子教而养之。自此晩年得奉坟墓以终老矣。榦以向者见理之不明,固穷之不力,冒昧出仕,而无上下之交,竭忠尽力,横议四起。二月,敌攻浮光,令徃黄州守御。已而敌势颇炽,又令徃光州督战。既而厯阳徐守求去,遂令两易厯阳。诸公之意,实相忌而欲挤之。既辞厯阳,并辞安庆,又辞奏事,以此忤当路之意。诸公不相乐,遂交攻之。亦知其势必至此,径作归计。至临川而罢命始下,诸公以为得计,而此实甘心。不然则此身何日而可脱耶?年事至此,实不敢误国误百姓也。还家二十余日,杜门谢客,一意安静。丧祭一礼,非契兄未易言此。日夜念念,千万早来旧本,并携来为佳,当得与二三同志共成此书也。南康亦欲屈尊兄为白鹿堂长,嵗晩了此二书,来春可赴其招。且得此理稍明,则老死无憾也。春间及今两拜诲字,感感,但无便,今乃获治谢,为愧耳。教官无所鉴别,去而不来,极善。此间朋友留恋椀饭,有乞人所不屑者,甚可鄙也。榦上。▯下痞两疾如故,颇为所苦,且是疲倦,饮食不进,终日倦睡,气象又不及去年矣。《论语》读得一过,益见圣人之道髙明广大。老矣,既不可追,悔朋友间不能刻意求进,执一得之智,一偏之见,便志满意足,大可叹也。有司如主人服,则非今仆▯辈明矣。岂有仆▯而可服主人之服乎?执冠者,注家以为有司为期于庙门,摈者请期,亦谓之有司。佐礼者莅于庙门,宗人告事毕,亦谓之有司。主礼者,如此则宗人、摈者皆可以用仆▯乎?但恐古之府史亦是士流为之,如汉卒史尚皆补官入仕,则非若后世尽用下流也。故注家以有司为府史之属耳。今用吾辈之后生者为之,庶可服主人之服而无歉也。不知如何?自此理而出,一句不可晓。理在何处置?局许多物事,皆自也局中出耶?有理便有气,理气未尝相离。若是元亨利贞,天之四德,亦是有个天,便有个德。其为万物也,亦是理与气一并分付,何处专有个理管干出许多物耶?似此沈痼见识,若要自立议论,不妨,不敢奉和也。性无内外,一句不可晓。实体之于身,如何是无内外?横渠《定性书》言性,乃是言心,何不反身以思,遂为是语也?道者,中庸之道,一句亦无害,终身説得似太急耳。其他认得皆亲切。复甘吉甫叶味道来此,已留月余矣。却得相与读先生书,乃知吾辈于▯要处工夫絶少。求放心三字,动静之间更宜百倍加之功,方有倚靠。因此亦粗有省,如象山所谓倍者恨不得一见相与剧谈也。榦老矣,诸兄正好着力,庶师道之有传也。榦山居幸无他,以两房子舍在此旧居窄隘,不足以容,遂以屋后架堂三间,方不过二三丈,为送老之计。以百物皆旋措置,遂迟缓至今,更旬日亦当告成也。坐是颇妨读书,承欲下访,果尔何幸如之!此间絶无朋友讲习,况得契兄辱临之耶?谕及朋友,只解读书,不能明理,此切当之论。不长进正在此,若不见道理,正如去行在便到候潮门外囘来,亦未是端的也。近日因思五行生之序,则曰水、火、木、金、土;行之序,则曰木、火、土、金、水。何故造物却有此两様?看来只是一理,生之序便是行之序。元初只是一个水,木暖便是火,此两个是母。木者水之子,金者火之子。冬是太隂,春是少阳,夏是太阳,秋是少隂。従冬起来,故水、木、火、金自成次序。以水生木,以火生金,故生之序便是行之序也。孔子言「精气为物」,精便是水,气便是火。
译求学却看不见根本源头,就像进了门却没有到达屋内。虽然前辈教人,暂且只说一个“敬”字,但这一点也是学者不可不思考的。我一生从来不敢把这些话对朋友说,即使说了,他们也未必能明白。志仁努力求学、苦心思考,所以详细告诉你。知道了这一点,那么您来信中说得对与不对,大致就可以看出来了。请加以思考。我回到山边的老家养老,心里非常安宁舒适,但家中的事情也有不少需要费心安排的。福州有先人的破旧住宅,因为侄子们人数多,没有足够的住处。这里原来只有三间破屋,也苦于人多难以居住。想把他们全部带回福州,又不忍忘记数十年的师生情谊;想只留下他们在这里,又不忍轻易舍弃祖坟和亲友。老妻和长媳都是这里的人,只好把她们留下,让长子主持这里的事务,稍微修整房屋,使它们可以居住。因为三个儿子都娶了福州人,只好把他们带回福州。我自四月回来抵达这里以来,之所以迟迟没有回福州,就是因为这里的事情还没有安排妥当。十月初决定回福州,亲自抚养、教导三个儿子。从此晚年可以奉守祖坟,直到终老了。我因为过去见理不明,困穷时又不够努力,冒昧出仕;后来既没有得到上下级之间的交接和支持,又竭尽忠诚力量,于是横加议论的声音四处兴起。二月,敌军进攻浮光,命我前往黄州防守。随后敌军势力很盛,又命我前往光州督战。后来历阳的徐守请求离职,于是又命我两度改任历阳。诸位大人其实彼此忌恨我,想要排挤我。我辞去历阳之后,又辞去安庆,再辞去奏事之职,因此触犯了当权者的意图。诸位大人对我不满,便交相攻击我。我也知道形势必然会发展到这一步,于是径自作了归乡的打算。到了临川,罢免我的命令才下达;诸位大人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了,但这实际上正合我的心意。否则,我这一身什么时候才能脱身呢?年纪和处境到了这个地步,实在不敢再耽误国家和百姓。回到家二十多天,闭门谢绝宾客,一心安静度日。丧事祭礼的各项礼仪,若不是契兄,实在难以谈论这些。日夜挂念,请务必早些把旧本送来,并一同带来为好,这样就可以和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完成这部书。南康也想屈尊请兄长担任白鹿堂长,年末完成这两部书,明年春天可以接受他的邀请前往。只要能使这个道理稍微明白一些,即使老死也没有遗憾了。今年春天到现在,两次收到您的教诲来信,实在感激;只是一直没有便利的机会,今天才得以写信致谢,真感到惭愧。教官没有什么鉴别取舍,离去而不再回来,实在最好。这里的朋友留恋一碗饭,却做出连乞丐都不屑于做的事情,实在很可鄙。黄榦敬上。〔此处原文有疑似脱误字〕下痞两种疾病仍和从前一样,颇受其苦;而且身体疲倦,饮食不能进,整天困倦嗜睡,精神状况又不如去年了。《论语》读过一遍,更加看出圣人之道高明广大。我已经老了,既然不能再追求进步,后悔自己在朋友之间不能刻意求学上进,执守一点所得的知识、抱持一偏之见,便自以为志向满足,实在可叹。如果“有司”像主人一样穿服饰,那就显然不是今天所说的仆役一类人了。哪里有仆役可以穿主人的服饰呢?执掌冠礼的人,注家认为是有司在庙门等待日期,摈者请定日期,也称为有司。辅助礼仪的人来到庙门,宗人报告事情办毕,也称为有司。主持礼仪的人如果是这样,那么宗人、摈者都可以使用仆役吗?只是恐怕古代的府史也是士人一流的人担任的;像汉代的卒史,尚且都能补官入仕,因此不能像后世那样全都使用社会地位低下的人。所以注家把有司解释为府史之类。如今让我们这些人的后辈来担任,或许可以穿主人的服饰而不感到惭愧。不知这样如何?从这个道理出发,有一句话无法理解:“理在何处置?”这么多事物,难道都从这个“局”中产生吗?有理便有气,理与气从来没有分离。比如元、亨、利、贞是天的四种德性,也只是有一个天,便有一个德性。天生成万物,也是把理与气一并赋予它们,哪里会有一个单独的理,管理、制作出许多事物呢?像这样沉疴难改的见解,如果要自立一套议论,倒也无妨;但我不敢奉和。所谓“性无内外”一句,也无法理解。实体对于身体来说,怎么会没有内外呢?横渠《定性书》所说的性,其实是在说心,为什么不反身自省、加以思考,竟说出这样的话呢?“道者,中庸之道”一句,也没有什么害处,只是终身这样说,似乎太急迫了。其他地方的认识都很亲切。复信甘吉甫。叶味道来到这里,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于是得以同他一起读先生的书,才知道我们这些人在关键处下的功夫实在太少。“求放心”三个字,在动静之间更应当加倍用功,才有可以依靠的根基。因此我也粗略有所省悟;像陆象山所说的“倍”一样,只恨不能见你一面,与你畅谈。榦已经老了,诸位兄长正好努力,希望师道能够有所传承。我黄榦居住山中,幸而没有其他事情,只是两房人家的房屋都在这里,旧居狭窄局促,容纳不下,于是就在屋后搭建堂屋三间,方圆不过二三丈,作为养老送终的打算。因为各种物品都要临时筹办,所以拖延到现在,再过十来天应当就能完工了。正因为这些事,很妨碍读书。承蒙你想来访,果真如此,那是多么幸运啊!这里完全没有朋友讲习,何况契兄屈尊驾临呢?你信中说到朋友只会读书,不能明白道理,这是切中要害的议论。不能进步正在这里;如果看不见道理,正如出发去行在,却走到候潮门外就回来了,也还没有到达真正的目的地。近来因思考五行生成的次序,是水、火、木、金、土;五行运行的次序,是木、火、土、金、水。为什么造物却有这两种样子?看来只是一条道理,生成的次序就是运行的次序。最初只是一个水,木得到温暖便成为火;这两个是母。木是水的子,金是火的子。冬是太阴,春是少阳,夏是太阳,秋是少阴。从冬天开始,所以水、木、火、金自然形成这样的次序。因为水生木、火生金,所以生成的次序就是运行的次序。孔子说“精气为物”,精就是水,气就是火。
子产言「物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魄便是精之灵,魂便是气之灵。水便生木,火便生金。在人一身,初只是生肾水,次生心火。肾水上生肝木,心火上生肺金。造化只是如此,何常有两様来?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此便是造化本原。其后流行亦只如此。四时之序不过二天二地而巳所以《洪范》五行亦只説水、火、木、金、土,谓之五行,则行之序亦是如此也。以此可见造化之端倪,物生之本始。《洪范》又推之以配五事,曰貌、言、视听、思。前辈之説徃徃以木配貌,其次序殊不可晓,且与庶徴肃、乂、哲、谋不同。不知洛书安排得自分明,何必如此牵强?以水配貌,水属隂,隂有质也;以火配言,火属阳,阳有气也。水滋润柔软而生木,木属肝而主视;火焦燥坚刚而生金,金属肺而主听。如此分配,则生与行只是一理也。人之一身,以貌为主。貌者一身之容貌也,整齐严肃则心便一,故貌恭则作肃。人身发用处莫如言,心正则言辞。端确,故俨若思而后能安定辞也。造化以水为主,学道以敬为主,此《洪范》之要防。前贤教人入道门戸不是杜撰,直是与造化同体也。以此观之,至精至妙,窃意前贤亦须见得如此而不肯轻发也。尊兄以为如何?试思之以见教,并举似李司直、黄去私,恐可商确也。又思太极只是极至之理,不可形容。圣贤只説到一隂一阳处住,只是个一隂一阳底道理。所以天地寒暑昼夜生死千变万化,都只一様。分而言之,则一物各具一隂阳;合而言之,则万物总是一隂阳。然学者于此亦只见得皮华其精防处未必有所见,非尊兄莫与言此也。若不看到源头,仍旧是候潮门外也,况又未必到此乎?安得尊兄一来相聚旬月耶?近日朋友却是乡间有一杨志仁,最能思索,尽可讲学,亦相许以冬闲下访也。门居无事,只是读书教子耳,他皆不必言也。吾人年事至此,百事只得放下,且以检防身心为急也。方兄之来,又得讲习之益。年来朋友却颇有卓然向学者,吾道之幸也。来谕别纸所论,周子之语言:“阖胡为不自万而一?言开胡为不自一而万?”窃谓周子之言,造化至五行处是一闗隔。自五行而上属乎造化,自五行而下属乎人物。所以《太极图説》到“四时行焉”,却説转従五行説,説太极又従五行之生説各一其性,説出至变化无穷。葢天地造化分隂阳,至五行而止。五行既具,则由是而生人物也。有太极便有隂阳,有隂阳便有五行,三者初无断际。至此若不説合,却恐人将作三件物事认了,所以合而谓之妙合。合者,非昔开而今合,莫之合而合也。至于五行既凝,而后有男女;男女既交,而后生万物。此却是有次第,故自五行而下节节开説。然其理其气未尝有异,则恐未尝不合也。杨至之之疑,却恐未晓此意。先生初然其言,后不复改者,此也。贱职甚简静,可以终日读书。同官亦多贤,但郡侯庸俗,初到便相疑,至以书见诋于庙堂,可笑之甚。此亦未免相玩,恐亦难乆相处也。敌有必亡之势,而守边者乃此等庸物,亦无分毫备御之防,只是一味脱空逢迎。万一有警,则牵连就死耳,果何罪耶?五行有生数,有行数。榦尝疑之,不知何故。初生是一様,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易简之理,恐不如此,故尝疑其只是一様。及以造化本原叅之,人物之生育,初无两様,只是水、木、火、金、土便是。次序在人欲分别隂阳造化之殊,故以水、火、木、金、土为言耳。自一至十之数,特言竒耦多寡尔,非谓次第如此也。葢积实之数,非次第之数也。天得竒而为水,故曰一生水。一之极而为三,故曰三生木【一极为三,以一运之圆而成三,故一而三也】地得耦而为火,故曰二生火。二之极而为四,故曰四生金【二极为四,以二周之方而为四,故二而四也。一能为三,二不为六而为四者,地属于天,隂属于阳,故其方也止于四,不为六】水者,初生之阳;木者,极盛之阳;火者,初生之隂;金者,极盛之隂。阳极而生隂,隂极而生阳故但当以水、木、火、金、土为次序也。
译子产说:“万物出生,最初化生的叫魄;魄已经产生,阳气所生的叫魂。”魄就是精的灵,魂就是气的灵。水生木,火生金。在人的一身之中,最初只是生成肾水,接着生成心火;肾水向上生成肝木,心火向上生成肺金。造化只是这样,什么时候有过两种不同的方式呢?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这就是造化的本原。此后运行,也只是这样。四时的次序不过是两个天数、两个地数而已,所以《洪范》的五行也只说水、火、木、金、土,称为五行;运行的次序也就是如此。由此可以看出造化的端绪、万物生成的本始。《洪范》又把它推演而配合五事,说是貌、言、视、听、思。前辈往往把木配貌,这个次序实在无法理解,而且与庶征中的肃、乂、哲、谋也不同。不知道洛书的安排本来很清楚,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牵强附会?把水配貌,水属阴,阴有形质;把火配言,火属阳,阳有气。水滋润柔软而生木,木属肝而主视;火焦燥坚刚而生金,金属肺而主听。这样分配,生成与运行就只是一条道理。人的一身,以貌为主。貌就是全身的容貌仪态;整齐严肃,心就能专一,所以容貌恭敬便能使内心严肃。人的身体发挥作用的地方,没有比言语更明显的;内心正,言辞就端正确实,所以端庄如有所思,然后才能使言辞安定。造化以水为主,学道以敬为主,这就是《洪范》的要旨。前贤教人进入道门的方法并不是杜撰,实在是与造化同为一体。由此看来,其中至精至妙;我私下认为前贤也一定看到了这一点,只是不肯轻易说出。尊兄认为如何?请试加思考来教诲我,并把这些话告诉李司直、黄去私,恐怕可以互相商量考订。我又想到,太极只是极致的道理,无法形容。圣贤只说到一阴一阳就停住了,说的只是“一阴一阳”的道理。因此天地、寒暑、昼夜、生死的千变万化,都只是一种道理。分开来说,每一物各自具备一阴一阳;合起来说,万物总共就是一阴一阳。然而学者对此往往只看见表面的华饰,对精微深奥处未必有所见;这些话若不是尊兄,我不和别人说。若看不到源头,仍旧只是到了候潮门外,何况还未必能走到这里呢?怎样才能让尊兄来这里相聚十天半月呢?近来的朋友中,乡里有一位杨志仁,最能思考,完全可以与之讲学;他也答应冬天空闲时来访。住在门下没有什么事,只是读书、教子罢了,其他都不必说了。我们年纪到了这个地步,百事只能放下,暂且以检点防护身心为急务。方兄来这里,又得到讲习的益处。近年来朋友中颇有一些卓然向学的人,这是我道统的幸运。来信另纸所论周子的两句话:“闭合为什么不从万物归于一?开启为什么不从一分化为万物?”我私下认为,周子的话说到造化的五行处,便有一个关隔。从五行以上属于造化,从五行以下属于人物。所以《太极图说》说到“四时行焉”时,便转而从五行来说明;说太极,又从五行生成各自具有其性来说明,讲出了变化无穷的道理。大概天地造化分出阴阳,到了五行便停止。五行已经具备,于是由此生成万物和人。有太极便有阴阳,有阴阳便有五行,这三者起初没有间断。到了这里如果不说它们相合,恐怕人们会把它们当成三件事来认识,所以合起来称为“妙合”。所谓“合”,不是过去曾分开、如今才合,也不是没有什么使它们相合而仍然相合。至于五行已经凝聚成形,之后才有男女;男女交合之后,才生出万物。这就有先后次序,所以从五行以下,便一节一节地分开说明。然而它的理和气从来没有不同,因此恐怕也从来没有不相合。杨至之的疑问,恐怕是没有明白这个意思。先生起初认为他说得对,后来却不再改动,原因就在这里。我的职务十分清闲,可以整天读书。同僚也多是贤者,只是郡侯庸俗,刚到任便怀疑我,甚至写信到朝廷诋毁我,实在可笑。这也免不了互相戏弄,恐怕也难以长久相处。敌人有必然灭亡的形势,而守边的人竟是这样的庸才,一点防备抵御的措施也没有,只是一味敷衍逢迎。万一发生警报,就会牵连大家一起送死,这究竟有什么罪呢?五行有生成之数,也有运行之数。我曾经对此疑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最初生成时是同一种情形;既然它作为事物并不分为两样,那么它生成万物也应当不可测知。简易的道理恐怕不是这样,所以我曾怀疑它们其实只是一种次序。后来拿造化的本原来参验,人物的生育起初没有两样,只是水、木、火、金、土罢了。次序上之所以要区分阴阳和造化的不同,是因为说生成时用水、火、木、金、土来说明。由一到十的数,只是说奇偶和多少,并不是说次序如此。大概这是积累实数,不是次第之数。天得到奇数而成为水,所以说一生水。一的极限成为三,所以说三生木【一的极限成为三,是以一运转成圆而形成三,所以由一而三】。地得到偶数而成为火,所以说二生火。二的极限成为四,所以说四生金【二的极限成为四,是以二周行成方而成为四,所以由二而四。一能够成为三,二不成为六而成为四,是因为地属于天,阴属于阳,所以它成方时止于四,不成为六】。水是初生的阳,木是极盛的阳;火是初生的阴,金是极盛的阴。阳达到极点而生阴,阴达到极点而生阳,所以只应当以水、木、火、金、土为次序。
自初生至流行,皆是如此。若要看隂阳竒耦,一初一盛,则当曰水、火、木、金、土,非谓次序如此也。今以为第一生水,第二生火,第三生木,第四生金,以为次序,则误矣。水、木、火、金、土五行之序也。水、火、木、金、土分其竒耦、初盛而言也。以此观之,只是一様,初无两様也。所谓一二三四,但言一多一少,多之极少之极也,初非以次序而言。犹人言一文、两文,非谓第一名、第二名也。果以次序而言,则一生水而未成水,必至五行俱足,犹待第六而后成水;二生火而未成火,必待五行俱足然后第七而成火耶?如此则全不成造化,亦不成义理矣。六之成水也,犹坎之为卦也。一阳居中,天一生水也。地六包于外,阳少隂多而水始盛。成七之成火也,犹离之为卦也。一隂居中,地二生火也。天七包于外,隂少阳多而火始盛。成坎属阳而离属隂,以其内者为主,而在外者成之也【顷见方士言人之生男女也,夫气先至而妇气应之则生,男妇气先至而夫气应之则生女,此坎离之义,一六二七相成之理也】若以次序,则全不成义理矣。虽然,此特粗浅之论也,此特文义之不可不辩也。夫水、木、火、金、土足以见其次序矣。吕不韦尚知之,而况于古人乎?六府之序,九畴之次,必曰水、火、木、金、土何哉【六府与九畴不同,然必以水、火为先】濓溪先生所序亦如此。葢不若是,无以知造化生成之妙,无以知太极本原之所以然也。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纲维是?是必有为之本者矣。此事更宜深思,若只随人脚跟转,窃恐虚过一生,不曾识本生父母面目也。有可见教,更幸徃复。生之序,行之序,以质言,以气言,皆朱先生《通书解》中语。学者守其説可也。然义理须是自见得分明,若有所疑,正须讲贯。若但如侏儒之观优,则亦何益哉!中间所述鄙説,得诸兄诘难,甚幸。榦终不能释然。且如生既有质,岂容无气?行既有气,岂容无质?木生火,火生土,曷尝无质哉?此其所未明也。元德兄疑于「天一地二,天三地四」之説,与春夏秋冬不同,则前已辩之矣。去私兄以为火能尅金,不应生金,何故夏之后便为秋耶?借曰中央有戊已土,不知何月何日属戊已耶?土旺四季,则何物非土所生?岂特金耶?金本土也,以秋燥热而生金,谓之火生金,何不可也?火能尅金,惟其能生,所以能尅,又何疑焉?以耳属金,是诚可疑。医家以耳属肾,以肺属金,诚不应如此分配。吉父兄亦有此疑,然「配」与「属」不同。「属」者,管属之谓;「配」者,比并之谓。论其管属,则耳属于肾;取其比并,则听比于金。且何为其听比于金也?《洪范》五行五事,皆以造化之初及人物始生而言也。造化之初,天一生水,而三生木;地二生火,而四生金。盖隂阳之气,一湿一燥,而为水火;湿极燥极,而为木与金也。人物始生,精与气耳。《大传》曰:「精气为物。」子产曰:「物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此皆精妙之语。人物之生,如此而已。精湿而气燥,精实而气虚,精沈而气浮。故精为貌,而气为言。精之盛者,湿之极,故为木,为肝,为视;气之盛者,燥之极,故为金,为肺,为听。大抵貌与视属精,故精衰而目暗;言与听属气,故气塞而耳聋。此晓然易见者也。然精衰则气衰,精盛则气盛,又初无间隔也。若以医书所属而疑之,则不知变之论也。至如去私兄言「地非土」,则不可晓矣。吉父兄论隂阳太极,以为或以太极言,或以隂阳言者,非太极无以生隂阳,非隂阳无以见太极。此体用所以一原,显防所以无间也。《易》曰:一隂一阳之谓道,其示人切矣。五行之序榦,欲作三句以断之曰:论得数竒耦多寡,则曰水、火、木、金、土;论始生之序,则曰水、木、火、金、土;论相生之序,则曰木、火、土、金、水。如此其庶几乎?五行次序,榦只见造化所以然者,只是一动一静。又细分之,则有动之初,有动之终,静亦然。其理如此,其气亦如此。理如此者,仁了便是礼,礼了便是义,义了便是智。气如此者,春而夏,夏而秋,秋而冬。故五行之序,只是水而木,木而火,火而金,金而土。其生如此,其行亦如此。若谓先有水火,后有木金,则不成道理,亦不成造化矣。今不将道理去推寻,只得随人背后盘旋也。以此故,颇疑生之序便是行之序。其详已见别纸,更幸与朋友讲之,有便见教也。
译从最初产生到流行运行,全都是这样。如果要观察阴阳的奇偶、一初一盛,就应当说水、火、木、金、土,并不是说它们的次序就是这样。如今把它理解为第一生水、第二生火、第三生木、第四生金,以为这是次序,那就错了。水、木、火、金、土,是五行的次序;水、火、木、金、土,是分别从奇偶、初始和盛大方面来说的。从这个角度看,它们其实是同一种情况,原本没有两种不同的情况。所谓一、二、三、四,只是说一方多、一方少,多到极点、少到极点,并不是说次序。就像人们说一文、两文,并不是说第一名、第二名。如果真是按次序来说,那么一生水却还没有成为水,必须等到五行全都具备,还要等到第六才成为水;二生火却还没有成为火,必须等到五行全都具备,然后到第七才成为火吗?这样一来,完全不成其为造化,也不成其为义理了。第六使水成形,就像坎卦的构成:一个阳爻居中,就是天一生水;地六包围在外,阳少阴多,于是水开始盛大。第七使火成形,就像离卦的构成:一个阴爻居中,就是地二生火;天七包围在外,阴少阳多,于是火开始盛大。坎卦成形后属阳,离卦成形后属阴,因为以内在的部分为主,而由外在的部分使它成形。【近来听方士说,人生男孩时,丈夫的气先到而妻子的气应合,就生男孩;妻子的气先到而丈夫的气应合,就生女孩。这就是坎、离的意义,也是以一、六和二、七相互成就的道理。】如果按次序来讲,就完全讲不通了。不过,这只是一种粗浅的说法,只是说明文义有不可不辨明之处。水、木、火、金、土足以显示五行的次序。吕不韦尚且知道这一点,何况古人呢?六府的次序、九畴的次第,为什么一定说成水、火、木、金、土呢?【六府与九畴并不相同,但都一定把水、火放在前面。】濂溪先生排列的次序也如此。大概若不是这样,就无法知道天地造化生成的奥妙,也无法知道太极本源为何如此。上天在运行吗?大地在安处吗?日月在争夺各自的位置吗?是谁主宰安排这一切?是谁维系统摄这一切?这一定有作为根本的东西。此事更应当深入思考;如果只是跟在人家的脚后面转,恐怕会虚度一生,始终没有认识本生父母的面目。若有可以教导我的地方,还请幸加往来指正。万物产生的次序、五行运行的次序,从形质方面说、从气方面说,都是朱先生《通书解》中的话。学者守着这种说法就可以了。然而义理必须自己看得清楚;如果有所疑惑,正应当讲习贯通。如果只是像矮子观看演戏一样只看见前面的人,那又有什么益处呢?信中所述的鄙见,承蒙诸位兄长提出诘问和难题,实在很幸运。我始终不能完全释然。比如万物产生既然有形质,哪里能没有气?五行运行既然有气,哪里能没有形质?木生火,火生土,什么时候曾经没有形质呢?这一点正是我没有弄明白的地方。元德兄对“天一地二,天三地四”的说法与春夏秋冬不同有所怀疑,这一点前面已经辨析过了。去私兄认为火能够克金,就不应当生金,为什么夏天之后便是秋天呢?姑且说中央有戊己土,但不知道哪一个月、哪一天属于戊己呢?土在四季都旺盛,那么什么东西不是土所生的呢?难道只有金是这样吗?金本来就是土,因秋天燥热而生成金,把它说成火生金,有什么不可以呢?火能够克金,正因为它能够生金,所以能够克金,这又有什么可疑的呢?把耳配属为金,这确实可疑。医家把耳配属肾,把肺配属金,确实不应当这样分配。吉父兄也有这个疑问,但“配”和“属”并不相同。“属”是管辖、隶属的意思;“配”是拿来相比、并列的意思。论其管辖归属,耳属于肾;取其相互比类,听觉可以与金相比。为什么听觉可以与金相比呢?《洪范》的五行、五事,都是从天地造化的开始以及人物开始产生时来说的。造化开始时,天一生水,天三生木;地二生火,地四生金。大概阴阳二气,一者湿、一者燥,于是形成水火;湿到了极点、燥到了极点,于是形成木和金。人物刚开始产生时,不过是精与气罢了。《大传》说:“精气形成万物。”子产说:“万物出生而开始变化,叫作魄;魄已经产生,阳性的部分叫作魂。”这些都是精微而高妙的话。人物的产生,不过如此。精湿而气燥,精充实而气虚浮,精下沉而气上浮。所以精表现为貌,气表现为言。精气旺盛的地方是湿到了极点,因此配为木、为肝、为视;气旺盛的地方是燥到了极点,因此配为金、为肺、为听。大体说来,貌和视属于精,所以精衰弱,眼睛就昏暗;言和听属于气,所以气闭塞,耳朵就聋。这是明白易见的道理。不过精衰弱,气也就衰弱;精旺盛,气也就旺盛,二者原本没有间隔。如果因为医书中的归属来怀疑这种说法,那就是不懂得变通的论述了。至于去私兄说“地不是土”,那就无法理解了。吉父兄论述阴阳与太极,认为有时从太极来说,有时从阴阳来说:不是太极就无法产生阴阳,不是阴阳就无法显现太极。这就是体与用同出一源、显著与隐微之间没有间隔的道理。《易》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对人的启示已经非常切近了。关于五行的次序,我想写成三句来作判断:如果论生成数的奇偶、多寡,就说水、火、木、金、土;如果论最初产生的次序,就说水、木、火、金、土;如果论相互生成的次序,就说木、火、土、金、水。这样说大概就差不多了吧?关于五行次序,我所见到的天地造化之所以如此,不过就是一动一静。再细分,就有运动的开始和运动的终结,静止也是这样。道理如此,气也是如此。道理如此,是仁发展完成便是礼,礼发展完成便是义,义发展完成便是智;气如此,是春天之后是夏天,夏天之后是秋天,秋天之后是冬天。所以五行的次序,只是水之后是木,木之后是火,火之后是金,金之后是土。它们的产生如此,它们的运行也如此。如果说先有水火,后来才有木金,那就不成道理,也不成造化了。如今不把道理推究寻求,只能跟在人家身后打转。因此我很怀疑,万物产生的次序就是五行运行的次序。详细情况已经见于另一封信,还请与朋友们讲论,有机会时请指教我。
榦生平学问,自谓有得力处,今此之归,方知向前只是抱不哭底孩儿。学问须是就险难穷困处试一过,真能不动,方是学者。人生最难克是利欲,利欲之大是富贵贫贱。吾夫子只许顔渊、子路两个,若是行处打不过,便教説得天花乱坠,尽是闲话也。吾辈勉之!榦衰病如常,无足言者。老来深欲求闲,亦觉世道可厌,然终以家事相绊,未能脱去,为挠也。方明父来此相聚累月,其于义理大端讲之甚明,而志气髙尚,尤切于义利取舍之辨,殊不易得,勉为不已。向来朋友,恐未易出其右也。欲留临川旬月讲论,当有可观者,甚恨不得従之以听绪余也。
勉斋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勉斋集巻十四 宋 黄榦 撰书与闽县学诸友诸生不幸,先师弃世,痛慕摧割,不可堪处。教育之恩,昊天罔极。哲人云亡,防言将絶。又不但二十三四年依赖之私而已,计彼中皆知之,当同此痛苦也。奉别之后,日行百里,今早方抵此,而属纩已十日矣。罪恶贯盈,医药殡殓皆不及侍侧。终身之痛,何以自释?此中诸事已定,但与之略定服制。五服之亲,各用古衣冠。诸生吊服加麻制如深衣,用冠绖方相称。诸兄终有骇俗之虑,或且用麻布头巾耳。大要且率聚持服行丧之人,三年之内不可便散。如孟子所谓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则丧未毕,固不可归也【若省亲干家之类,亦许暂告假】师之丧若丧父而无服,岂有一哭而散,同常人之理?此议稍定,不惟足以尽平日师生之情,亦得朝夕相与琢磨理义榦持舅甥之服,行师生之义。礼不可复归朋友相聚,方成伦理。私窃自幸,若得一二年谨守规约,彼此皆不为无益,而吾乡之俗亦当知理义者渐多。一旦至此,皆榦罪恶所招,何复云云?先生临终再三令榦不须归,其乐得吾人相聚。其拳拳学者之心,虽死不忘。哀哉痛哉!学中不知今复何以处之?此在诸友自处,榦思虑之所不能及也。若须分散,则家中床榻之属,欲烦齐卿、季亨收拾送七家兄处。辂孙亦令还家,房中书册悉令收归,一两日遣人徃取之也。六三哥、立之、谦之、舜和、齐卿,恐皆当来奔丧,不可复缓。四方朋友日至,择之、充之今日须到。其他凡曾従学者,早报之。林正卿之弟安卿有书报正卿,可便为附去,必大相许。一来相看,能同六三哥一出否?季亨、仁父或能偕来相聚,年嵗亦佳。此间米平,费用不多,立身大事各宜努力。为祝防之既有被食,在学自可率茂诸人在学读书,定然亦可与应哥相聚,莫令荒废。维忠千万将息。齐仲能与性之偕来防丧否?诸兄不及一一多祝,但切须立志读书,此身未死,尚冀他日与切磋也。六三哥潘谦之,舜和不及,一一附书,但烦维允録此,报令叔周叔録此,报成叔季亨録此,报六三哥也。
译我平生的学问,自以为有些得力之处;如今这次归来,才知道以前不过是一个抱着不哭的孩子。求学必须到艰险困苦的地方实际经历一番,真正能够不为外物所动,才算得上是学者。人生最难克服的是利欲,利欲中最大的就是富贵与贫贱。我们的夫子只称许颜渊、子路两个人;如果在实际行为上经受不住考验,即使讲得天花乱坠,也全是无用的空话。我们这些人要努力啊!我衰老多病如常,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年老以后很想求得清闲,也觉得世道令人厌烦;然而最终还是被家事牵绊,不能脱身,实在令人烦恼。方明父来这里相聚了几个月,他对义理的大原则讲得十分明白,而且志气高尚,尤其重视义与利取舍的辨别,这实在很难得,应当勉力不止。以往的朋友,恐怕很难超过他。我想留在临川十来天,与他讲论学问,应该会有可观之处,只恨不能跟随他去,听取他的余论。《勉斋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勉斋集》卷十四 宋黄榦撰写的书信 致闽县学校诸位朋友 诸位学生不幸,先师离世,悲痛仰慕之情使人肝肠摧裂,实在难以承受。先师教育我们的恩德,如同昊天一样广大无穷。贤哲之人已经去世,精微的言论将要断绝。这又不只是我们二十三四年来私下依赖先师的感情而已,我料想那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应当也会和我们一样感到悲痛。自从与先师分别以后,我每天走一百里,今天早晨才抵达这里,而先师病危卧床已经十天了。我罪孽深重,连医药和殡殓都没能在先师身边侍奉。终身的悲痛,又凭什么才能自我排解呢?这里各项事情已经安排妥当,只是和他们大致议定了服丧制度。五服以内的亲属,各自采用古代的衣冠。诸位学生的吊丧服装加麻,制度像深衣一样,还要戴丧冠、系麻带才相称。诸位兄长终究担心惊骇世俗,或许暂且只用麻布头巾。大体上应当率领聚集起来服丧送葬的人,三年之内不能立即散去。正如孟子所说,三年期满以后,门人收拾行装准备回去;那么丧事尚未结束,本来就不能回去。【如果是省亲、料理家事之类,也允许暂时请假。】老师的丧事就像父亲去世却没有丧服,难道哭一场就散去,和普通人一样吗?这个意见稍微定下来,不仅足以尽到平日师生之间的情谊,也能让大家早晚相互切磋、研磨义理。我黄榦身着舅甥之服,履行师生之间的情义。礼制不可恢复,朋友相聚,才形成伦理。我私下庆幸,如果能够谨慎遵守规约一两年,彼此都不会做无益之事,而我们乡里的风俗也应当会逐渐有更多人懂得义理。如今一旦到了这种地步,都是我黄榦的罪孽招来的,还说这些做什么呢?先生临终时再三命令我不必回来,因为他乐于看见我们这些人相聚。他对求学者的拳拳之心,即使死了也没有忘记。悲哉,痛哉!学中如今不知道又该怎样安排,这要靠诸位朋友自行处理,我的思虑实在顾及不到。如果必须分散,家中的床榻等物,想烦请齐卿、季亨收拾后送到七家兄那里。辂孙也让他回家,房中的书册全都收拾带回去,一两天内派人前往取走。六三哥、立之、谦之、舜和、齐卿,恐怕都应当前来奔丧,不能再拖延。四方的朋友每天都有到来,择之、充之今天应当到。其他凡是曾经从学的人,都请尽早通知。林正卿的弟弟安卿有信来报告正卿的消息,可以顺便替我附带送去,他一定会十分赞成。你能不能来相见一次,并同六三哥一起出来?季亨、仁父或许也能一同来相聚,年岁也合适。这里米价平稳,费用不多,立身处世的大事,各人都应当努力。特此祝愿。防之已经有被子吃饭,在学中自然可以率领茂等人在学校读书,这样一定也可以同应哥相聚,不要让学业荒废。维忠千万保重调养。齐仲能够和性之一同来奔丧吗?来不及逐一向诸兄多加问候,但切要立志读书;只要身体还没有死,仍希望将来能同你们切磋。六三哥潘谦之、舜和来不及逐一附信,只烦请维允抄录这封信,通知叔周叔抄录此信,通知成叔;季亨抄录此信,通知六三哥。面对信纸,悲痛万分,千万保重自己。写给林宗鲁司业。我黄榦与碎累在金陵分别,碎累向东行,我住在半山;第二天碎累继
伏纸凄怆,千万自爱。与林宗鲁司业榦同碎累离金陵宿半山次日碎累东行榦以请祠未报不敢偕归且复西迈过池阳留五七日俟报若未有指挥即过九江两郡皆与舒相近以见臣子不敢自安之意然区区之情决不敢复徃安庆以犯公议也若所请不获又须力请以至再至三安庆已是一考既是解任岂宜再徃榦年已六十七矣若是终两考便是七十精力已衰不复成人矣家中万千未了事及今亟归亦可略与整顿每思杨子直杨通老廖子晦皆以老不知止三人后事无不狼狈此可为深戒也年来觉得世道愈迫切不可晓李文昌以元僚见辟乃是泗上既败之后忽思蹇叔持重之言耳榦岂愿为此哉浮光之兵未退既责以守闗又责以督战感文昌之知爱不敢辞难乃有以为逼已而恶之者制总两司谤书盈箧胡卿面以见谕曰此不可留必有相陷者矣文昌亦曰其人每得书好论边事自某相辟之后絶口不及边事殊不可晓其意恐人之夺其位而又阳为举以自代之言是不思之甚者也此岂可乆与之处哉两淮江南屏蔽又复与敌相邻则淮民尤不可不恤今淮郡百姓被敌人之害小被官司之害大去嵗和籴不问有无必欲及数不问土俗必欲促办以至敷马草敷巢县寒屋料敷庐州团楼木并是不支本钱郡抑之县县抑之总保与百姓等一切常行之事今皆急如星火去嵗和籴于本府见管钱内括去十五万贯今又要籴二万石料谷亦是不支本钱今本府交割钱亦且括去无一文矣今又添北来人请受四五万贯不争则害民争则为犯上此亦岂可复为哉乐则行之忧则违之今既有忧矣岂可不违哉城壁一事见今包砌榦已措置下四百万砖矣更诸县约有百万自可足用石灰亦各有指拟人工诸色皆有定论又分委寄居士友十二人分百二十丈,皆忠实可托之人,每日早到暮归,如治私事,不过秋冬间便可毕。此不足勤庙堂虑,但得一贤太守以临之,则自可不劳而办。榦亦不愿以此为功也,但得归老故山,蔬食饮水,亦足乐也。更望亲家力为一言耳。然一身寄数千里之外,望归如望嵗也。榦碌碌寓此已三季矣。自度非仕进之具,无顷刻非思归之日也。来书所谕,以版筑之役,谤言四起,尤使人慨然。便欲谢冠冕而従农圃也。顾生平本不作荣进之想,直以为贫如为人佣雇,姑就斗升之禄耳。乐则行,忧则违,谤与不谤,用与不用,亦何足计?顾彼谤者固非也,汲汲解其谤者亦非也。置此身于天地间,以听天之所命。但得不得罪于当世之善人君子,足矣。他何足恋?他何足畏哉?制参之除,李公可谓不知人矣。如榦者,又岂能有补于制司之毫髪哉?今朝廷清明,英俊布列,自可折冲于万里之逺,逺人畏慑,其效可见已。而况参乎?已具申丐免,开春再上祠,请得归幸矣。此则全望亲家曲为之地也。
译续东行。我因请祠的报告尚未得到答复,不敢同他一起回去,只好又向西行,经过池阳,停留五七天等待答复。如果仍没有明确指示,就经过九江;这两郡都与舒州相近,用来表示臣子不敢自我安逸的意思。然而我的私心已经决定,绝不敢再前往安庆,以免违犯公议。如果所请没有获准,还必须竭力请求,直到两次、三次。安庆已经是一考,既然已经解除任职,怎么适宜再去呢?我黄榦年纪已经六十七岁了,如果终于任满两考,便是七十岁,精力已经衰退,不能再成就什么了。家中有许多没有办完的事情,如今赶紧回去,也可以略微加以整顿。我常想杨子直、杨通老、廖子晦三人,都因年老而不知道停止,三人身后的事情无不狼狈,这可以作为深切的警戒。近年来觉得世道越来越紧迫,实在不可理解。李文昌以元僚身份征召我,是泗上战败以后,忽然想起蹇叔持重的言论罢了,我难道愿意这样做吗?浮光的敌军还没有退,他既责令我守关,又责令我督战。我感激文昌的知遇和爱护,不敢推辞困难,于是有些人认为我逼迫自己,便厌恶我。制总两司的诽谤信装满了箱子。胡卿当面把情况告诉我说:“这里不能留下,必定有人在陷害你。”文昌也说:“那个人每次收到书信都喜欢谈论边事,自从某人征召他以后,便闭口不再谈边事,实在令人不解。他的意思恐怕是害怕别人夺取他的职位,又假装举荐别人来代替自己,这是非常不思考的做法。怎么能长久同这种人相处呢?两淮和江南是屏障,如今又同敌人相邻,那么淮地百姓尤其不能不体恤。现在淮郡百姓受敌人的祸害还小,受官府的祸害却大。去年和籴,不问有没有粮食,必定要达到数额;不问当地风俗,必定要催促办成,以至于摊派马草、巢县寒屋料、庐州团楼木,全都不发给本钱。郡里压到县里,县里压到总保和百姓;一切平常办理的事情,如今都急得像星火。去年和籴,从本府现有的钱中搜括去十五万贯,如今又要籴二万石粮,仍然不给本钱。现在本府交割的钱也要被搜括去,一文都没有了。如今又增加北方来人的俸禄,需要四五万贯;不争执就会伤害百姓,争执就会成为犯上,这难道还能再做吗?快乐的事情就实行,忧患的事情就违背;如今既然有忧患,怎么能不违背呢?城墙的事情,目前正在包砌,我已经安排了四百万块砖;各县再约有一百万块,足够使用;石灰也各自有了安排;人工等各项都已有定议,并且分派给寄居的士友十二 人,每人分担一百二十丈,都是忠实可靠的人。他们每天早到晚归,像办理自己的私事一样,不过秋冬之间便可以完工。这件事不值得劳烦朝廷忧虑,只要得到一位贤能的太守来主持,自然可以不用费力便办成。我黄榦也不愿把这当作功劳;只要能回到故山养老,吃蔬菜、喝清水,也足以感到快乐了。还希望亲家竭力替我说一句话。不过我一身寄居在数千里之外,盼望回去就像盼望一年到来一样。我黄榦碌碌无为地寄居在这里,已经三季了。我自知不是适合仕进的人,没有一刻不是想着归去。来信所说,因修筑城墙的劳役而谤言四起,更使人感慨。真想辞去冠冕,去从事农圃。只是我平生本来没有追求荣显升进的想法,不过因为贫困,像替人做雇工一样,姑且接受斗升之禄罢了。该高兴就实行,该忧虑就违背;有无诽谤、任用与否,又哪里值得计较?不过那些诽谤我的人固然不对,急于替我辩解诽谤的人也不对。把自身置于天地之间,听凭上天的命令,只要不获罪于当世的善人君子,就足够了。其他的有什么值得留恋?有什么值得畏惧呢?任命我为制参,李公可以说是不识人了。像我这样的人,又哪里能对制司有丝毫补益呢?如今朝廷清明,英俊之士布列各处,自然可以在万里之外折冲御敌,使远方的人畏惧,这种成效已经可以看见了。何况是制参呢?我已经具文申告请求免职,开春后再上祠禄之请,若能获准归去,就是幸运了。这件事全要仰仗亲家委曲替我设法。
榦十七日抵九江,复被不允之命。安庆乃是旧物,可以无嫌,然已除歴阳徐守矣。以榦之辞歴阳,遂夺徐守之安庆,榦又居而有之,于谊安乎?平居无事,动遭口语,况于有此嫌疑,正好议论者所得以借口,榦又何以自明?去年之方筑城也,则曰此书生怯懦耳;及其速成也,则曰此必劳民也;及其费省也,则又曰此必扰民也。不思徃者百年之间,所至筑城,为人所欺,而反归咎于费用之太省,工役之太速,是必欲相率而为欺也。如此尚可以起功名之念耶?至其尤可怪者,泗上之役,轻脱之最可笑者也。安庆深僻,全不知所以败衂,所以调发之由,及至金陵徐而扣之,至今亦莫知其故也。乃有倡为之説者,自是好言恢复者也。是尝与泗水之谋也。安庆去金陵六七百里,制府欲为此秘宻之举,岂肯泄其机而谋之于数百里之外耶?使榦果有恢复之志,又岂肯甘心筑城以自固耶?制帅以泗上既败之后,方思老成迟钝者之可用,然后辟以为元僚。使榦果若后生轻鋭之为此谋以误制帅,又胡为于既败之后方见辟耶?又其辟之辞云曰:榦之所言,无非保民固圉之术,又何尝言其善谈恢复耶?夫言恢复者,绍兴初先儒之论也,然亦未尝不以量力伺便为先,亦何尝不察事机如是之轻举哉?况榦何人,乃敢开此大口?兵之勇怯,将之能否,器甲粮廪,谩不知其虚实,乃敢抵掌而谈恢复耶?制帅以元僚见辟,朝廷令且包砌城壁,则是未尝供元僚之职,又令其徃黄州措置闗隘,又令其徃光州督战,此皆迫于上命,然亦未尝启行也,而恶之疾之者纷然而起矣。使榦不量事力,冒昩居元僚之任,则天下之恶将皆萃于其身矣。军旅一起,征役繁兴,不量有无可否,州迫之,县县迫之,总保总保迫之,百姓两淮之民不胜其苦,外为敌人所侵,内为州县所迫是大可念也。后唐以茶盐给淮民,而取其米麦,谓之博征。周师一至,淮民箪食壶浆以迎之,此大可监也。如此尚可以为郡耶?只此数事,则安庆决不可以复徃矣。行年几七十矣,痰喘之疾大作,不可支吾,只得且借濓溪祠堂安歇以俟报可。然一身资粮易竭,恐将无以为归。万望为徧告相识,力禀之相君,放归山林,不胜大幸。若又不从,又只得力辞却,恐上触朝廷之怒,甚非小官能当也。
译我黄榦十七日抵达九江,又接到不准请求的命令。安庆是我从前任过的地方,本来可以没有嫌疑;然而如今已经任命历阳徐守了。因为我辞去历阳,便夺取徐守在安庆的职位;我又占有这个职位,在情理上能安稳吗?平时没有事情,也常常遭到流言,何况有这样的嫌疑,正好给议论者借口,我又凭什么自我辩明?去年刚开始筑城时,他们说:“这只是一个怯懦的书生罢了。”等到工程迅速完工,又说:“这一定劳苦百姓。”等到费用节省,又说:“这一定扰害百姓。”他们不想想过去一百年间,所到之处筑城,常被人欺骗,反而归罪于费用太省、工期太快;这分明是一定要相互串通起来行欺骗之事。这样还能够产生追求功名的念头吗?至于最为可怪的,是泗上的战事,轻率脱略到了最可笑的程度。安庆地处偏僻,完全不知道失败的原因,也不知道调发兵力的缘由;到了金陵,慢慢追问徐守,到现在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却有人倡导一种说法,说这是因为有人喜欢谈论恢复;此人曾参与泗水的谋划。安庆距离金陵六七百里,制府如果要策划这种秘密行动,难道肯把机密泄露出去,在数百里之外谋划吗?假使我黄榦果真有恢复失地的志向,又怎么肯甘心只筑城来自我固守呢?制帅是在泗上战败以后,才想到老成而迟钝的人也有可用之处,于是征召我担任元僚。假使我果真像后生轻锐之人那样,提出这种谋略来误导制帅,那么他为什么偏偏在战败之后才征召我呢?而且他的征召文书说:“黄榦所说的,无非是保全民众、巩固边防的方法。”什么时候说过我善于谈论恢复呢?主张恢复,是绍兴初年先儒的议论;然而他们也从来把量力而行、等待机会放在首位,哪里曾经这样不察时机、轻率行动呢?何况我黄榦是什么人,竟敢夸下恢复的大口?军队的勇怯、将领的才能、武器铠甲、粮食储备,我全都不知道虚实,难道敢拍掌空谈恢复吗?制帅以元僚的身份征召我,朝廷命令我暂且包砌城墙;这说明我从未实际履行元僚的职责。后来又命我前往黄州安排关隘,又命我前往光州督战;这些都是迫于上级命令,但我也从未启程。然而厌恶、憎恨我的人便纷纷出现了。假使我不估量事情和力量,冒昧担任元僚之职,那么天下人的怨恨就都会集中到我身上。战争一旦发生,征发劳役便繁多兴起;不衡量有无和是否可行,州里逼迫县里,县里逼迫总保,总保又逼迫百姓。两淮百姓承受不尽苦难,对外受敌人侵扰,对内受州县逼迫,实在值得深切怜念。后唐用茶和盐供给淮地百姓,却收取他们的米麦,称为“博征”。周军一到,淮地百姓便用箪盛饭、用壶装酒浆来迎接他们,这是非常值得引以为鉴的事。这样还可以做一郡之主吗?仅凭这几件事,安庆就绝不能再回去了。我年近七十,痰喘的病大为发作,已经难以支撑,只好暂且借住濂溪祠堂,等候批复。然而一人的资财粮食很容易耗尽,恐怕将来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万望您替我遍告相识之人,努力向相君禀明,请求放我归隐山林,那将是极大的幸运。如果又不答应,我也只好竭力辞去职务了,只恐怕会触怒朝廷,这实在不是小官所能承受的。
与某某书闻敌人有必亡之势,如人将死,但不知临时作何症▯而既死之后,又作何等鬼祟,而吾又何以御之?朝廷既不以为意,而州郡又只是脱空逢迎,殊可虑也。闻来嵗且欲归仙里,榦近思之,惟以求放心为本,一动一静,一寝一食,不可离此三字,便有以为之根本,然后可以读书玩理也。更与吉父去私共讲之。谭仲南晓得此意,但亦无着实工夫,所谓其行不揜焉者也。如吾人又説得工夫太散漫,不济事。城中得此二三朋友,亦可以数数相聚,何必至来年八月方得一相聚耶?榦特以老年不欲弃坟墓,亦甚有卜居临川之意也。两小儿甚荷教诲,平生所见小子之师,未有如此之勤且切者,亦此子之幸也。尹中父肯相従来,望于暇日相见之次,便以旧令尹之政力与之语,为幸也。榦还家,杜门,百念灰冷。惟有旧学,不敢忘也。想且留城中,与朋友讲学,知此身之至重,义理之至贵,知嵗月之不可复得,早夜以思之,不患其不进也。与孙居敬提刑【杓】榦野拙,无庸自山中来,寄迹宦途,于世事全不通晓。又生平鄙懒,不解作世俗语,故于当世之名卿大夫,未尝敢以书问自见。至于据案亲书,以见慇懃,则尤自知语言之不文,字画之不工,而不敢辄作也。若某官名德之重,世所共服,是以不敢自外。况自视事以来,览观书判,题咏经营,缔建皆伟丈夫所为,非世俗所敢希望其万一。继此者,亦得以鼓庸懦之气,而追髙贤之躅,此榦所以感幸而不能自已也。由郎官歴赤壁,揖李苏二仙于苍茫埃▯之外,其胸中之浩然者,又非可以前日论也。持节湖湘,收拾衡岳洞庭于胸中,然后还清班,登法従,危言正色,建竑伟之议,以挫憸庸之气,此善类之所共望,非榦之私祷也。榦老矣,一官奔走,大非得已。自父兄以来,无瓦石之储,迫于啼号之累,是以隠忍在此,但知感君上之隆恩,一日不敢自怠。惟性资狷介,与世寡合,亦不敢为长乆计。某官轸念旧治,苟有以教诲之,使得以苟逃旷责,千万愿望。与江陵吴帅宾客张生简榦少禀夜来见董抚干説:大帅剡意荐幕属,亦有相料理之意。此必契兄所为,于心甚不安。诸丈在幕府日乆,委实宣劳。榦到此甫五十日,何劳之有焉?赋分竒蹇,穷悴之甚,天实为之。若又无功而辱荐,是重其罪也。招军诸邑之力,买马兽医之事,榦何功之有?不才无似,従师友游三十年矣,幸不得罪于朋友。今顾以善招军买马见荐,人其谓何?帅府千里而辟一士,榦亦以千里而从辟。今乃以善招军买马得名,岂不轻大府羞当世之士哉?自古乗田委吏,圣人亦甘心焉。然欲以此为功,则稍自好者不愿也。榦山林麋鹿之性,自许已熟,为二百指所累,不得不仰寸禄以自活耳,絶无一毫荣进之念。方欲恳大府丐一祠禄而去,恐有避事之嫌。来嵗亦欲伸请,尊兄不能为我谋。反欲以招军买马见治,尊兄亦何用此招军买马之朋友哉?反覆思之,殆不知所以得罪之由也。榦生平介然之性,苟使之得行其志,虽赴汤蹈火有所不惮。辱大帅之招,当此多事之际,自当知无不为,又岂待荐引而后用其力哉?以荐举而后用力,则不荐举而不用力矣,岂良士也哉?想文字未行,尊兄宜乗此力为我辞,使榦尚得托迹幕府,幸甚。荅林公度承垂谕以令従子加冠。冠礼之废乆矣,欲举而行之,甚善甚善。榦愚不敏,何足以知此?但顷従朱先生游,见其家所行冠礼,全依司马公所定,而公之书即仪礼之节略也。亦尝获预于宾賛之末矣。初习其仪,虽若繁缛,然行之顷刻可毕。且冠礼在六礼中最为易行,葢人家阖门父子所自行,不与他人相干涉,而质明行事,不数刻而礼成,亦初无艰难辛苦之事。但得一庄重好礼者为宾,则登降揖逊自然中节,不可先惮其难,乐为简便也。榦尝谓古人处事,全是烦碎中方有深意。且如揲蓍分二,挂一以四揲之,四营成易,十八变而成卦,诚不若掷校杯者之一举而知吉防也。然揲之愈烦,而心愈专,意愈诚。葢不专且诚,则将误数而错置之矣。此其所以问焉以言而应命如响也。榦顷尝为童子加冠,至于礼仪繁缛之际,俨然正色而临之,自觉此心恻然有感于父兄所以教爱子弟之意。
译致某某的信 听说敌人已经有必然灭亡的势头,就像人将要死去一样,只是不知道临死时会出现什么症候,死后又会变成什么样的鬼祟,而我们又该怎样抵御它?朝廷既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州郡又只是空言逢迎,实在令人忧虑。听说来年还想回仙里。榦近来思量,只有把收放心作为根本;一动一静、一睡一食,都不能离开“收放心”这三个字。这样才算有了根本,然后才可以读书玩味义理。我还要同吉父私下共同讲论此事。谭仲南明白这个道理,但也没有切实下功夫,正所谓“他的行为不能掩饰”了。像我们这些人,如果说到下功夫,又太过散漫,不能济事。在城中得到这两三个朋友,也可以常常聚会,何必一定要到明年八月才聚一次呢?榦只是因为年老,不愿舍弃祖坟,也很有意在临川卜居。两个小儿承蒙您的教诲,平生所见给孩子做老师的人,从没有像您这样勤恳而切实的,这也是孩子们的幸运。尹中父若肯跟您一同来,希望您在闲暇相见时,便把前任令尹的政绩尽力同他谈说,那就是我的幸事了。榦回到家中,闭门不出,百般念头都冷淡了。只有从前所学的学问,不敢忘记。想来暂且留在城中,同朋友们讲学,知道自身最为重要,义理最为可贵,也知道岁月不能重新得到,便日夜思考这些,不担心自己不能进步。致孙居敬提刑【杓】榦出身乡野,鄙陋拙劣,没有什么用处,却从山中出来,在仕途上寄身,对于世事完全不通晓。又因为平生鄙陋懒散,不懂得说世俗的话,所以对于当世有名望的卿大夫,从来不敢写信求见。至于坐在案前亲自写信,以表示殷勤,那更是自知语言不文雅、书法不工整,所以不敢随便写。只是您的官声和德望如此隆重,世人都共同敬服,因此不敢把自己视为局外人。何况您任职以来,所阅览的公文判牍、题咏经营以及缔造营建之事,全都是伟丈夫所做的,不是世俗之人敢于希望达到其万一的。继承这些事业的人,也可以借此鼓舞庸懦之气,追随高贤的足迹,这就是榦感到庆幸而不能自已的原因。您由郎官历任赤壁,在苍茫尘埃之外拜揖李、苏二位仙人,胸中那种浩然之气,又不是可以用从前来评说的了。您持节巡行湖湘,把衡岳、洞庭收纳于胸中,然后回到清贵的班列,进入法从之列,以危言正色,提出宏伟的议论,挫败奸邪庸人的气焰;这是善类共同的期望,并不是榦个人的祈求。榦已经老了,为一官之职奔走,实在大半是不得已。自父兄以来,家中没有一片瓦一块石的积蓄,迫于养家糊口、听取啼哭的负累,所以只能忍耐留在这里;只是知道感念君上的隆恩,一天也不敢自我懈怠。只是我的性情孤介,和世人很少合得来,也不敢为长久作打算。若您念及旧日所治之地,能有所教诲,使我得以苟且逃避旷职失责的罪名,那就是我千万的愿望。致江陵吴帅宾客张生的信 榦昨日回来,听董抚干说:大帅有意推荐幕属,也有意替我安排事情。这一定是契兄所做的,我心中十分不安。诸位长辈在幕府已经很久,确实劳苦功高。榦到这里才五十天,哪里谈得上有什么功劳?我的命运奇特而困厄,穷困憔悴到了极点,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如果又没有功劳却蒙受推荐,反而是加重我的罪过。招募军士于各邑、买马和办理兽医之事,我有什么功劳呢?我没有才干,也没有可取之处,跟随师友游学三十年,幸而没有得罪朋友。如今却因为善于招军买马而被推荐,别人会怎么看?帅府远在千里之外征辟一个士人,榦也跨越千里来应征辟。如今竟然因为善于招军买马而得到名声,难道不是使大府轻薄、使当世士人蒙羞吗?自古以来,乘田、委吏这样的职务,圣人也甘心任之。然而若想把这些当作功劳,那么稍有自爱之心的人就不会愿意了。榦本来是山林麋鹿一样的性情,自认为已经很明确;只是被二百人的生计牵累,不得不仰赖一点俸禄来养活自己罢了,绝没有一丝一毫求取荣进的念头。正想恳求大府赐给我一个祠禄官职而离去,又恐怕有逃避事务的嫌疑。来年也想提出请求,只是尊兄不能替我谋划,反而想以招军买马来治理我;尊兄又何必使用一个只会招军买马的朋友呢?反复思量这件事,几乎不知道自己究竟因何获罪。榦平生耿介的性情,若能让他实行自己的志向,即使赴汤蹈火也不会畏惧。承蒙大帅征召,在如今事务繁多的时候,自然应当知道什么事情都去做,难道还要等到被推荐之后才尽力吗?若要等到推荐之后才尽力,那就是不被推荐便不尽力了,难道是良士吗?想来公文还没有发出,尊兄应当趁此机会努力替我辞谢,使榦还能够寄身于幕府,那就太幸运了。答林公度 承蒙您来信告知,要给令从子举行加冠礼。冠礼废弃已经很久了,如今想要举行,实在很好,实在很好。榦愚钝不敏,哪里足以懂得这些?只是近来曾跟随朱先生游学,看见他家所举行的冠礼,完全依照司马公所制定的仪式,而司马公的书就是《仪礼》的节略。我也曾有幸在宾赞的末位参与过。起初学习仪式,虽然似乎繁复,但举行起来片刻便可完毕。况且冠礼在六礼中最容易实行,大概是关起家门由父子自行举行,不牵涉别人;天刚亮便举行仪式,不到几刻钟礼就完成了,原本没有艰难辛苦的事。只要找一位庄重而好礼的人做宾,升降揖让自然合乎礼节,不可先害怕困难,而乐于求简便。我曾说,古人处理事情,全是在繁琐之中才有深意。比如分蓍草为二,挂一根,以四根为数反复揲之,四营而成《易》,十八变而成卦,确实不如掷珓杯一举便知吉凶。然而揲数越繁琐,心意就越专一,意念也越诚敬。因为如果不专一、不诚敬,就会数错而放置错乱。这就是为什么占问时用言语发问,神灵便如回声般应答。榦近来曾给童子举行加冠礼,到了礼仪繁复的时候,便庄严正色地面对它,自己也觉得心中凄恻,感受到父兄教导爱护子弟的心意。
彼童子质朴畏谨,见其父兄宾客待我者如此,亦岂不惕然动其心乎?正不可先求简便以启其骄慢。但衣服之制,自司马公处之,已不能尽如古,则今人当用今人之所常服。至于三加之礼,乃古人丁宁恳到之意,则不可略也。妄意谓未冠两紒着背子,始加小冠【今市中所卖黒漆或竹皮为之者】道服再加道巾笼衫,三加防子衫带【若有力可制襴防则始加头巾笼衫,再加防子衫带,三加襴幞公裳亦可用】堂室之制不能如古,则但于一防事之上行之,陈服与将冠者位,只于防之东北隅用屏风或帷幙障截门外向,或人家防偏间之后自有空房与防相连,自可一依古制。此则古今异冝,不容不斟酌而行之者。其他如筮日筮宾,乃古人不敢自专之意,若能行之固善,今人父兄多拘忌吉凶,例用嵗旦或春日,而宾尤不择,苟有人焉,亦不暇筮其可否。则亦当前期,一一告庙。以孝子某某日为子某加冠,敬以某人为宾,敢告。然后驰书戒宾,或道逺不能亲访,及有宿宾,则书中便言某之子某将以某日加冠于其首,愿吾子之教也。宾以期至,庶省徃复也。执事者须是子弟中严重者为之,恐亦难得。如此三人执冠立于西阶下者,若可以备数,尤善;无则一人捧箱盛三冠,亦可也。观此两三节,稍従简易,便觉失古人严肃详宻之意,况于其他,岂可略乎?试断然行之,然后知其非难也。但司马公书仪难得善本,而建本尤多错误,更以仪礼叅校而是正之为佳。榦承下问之勤,不敢不竭其愚政,恐不能自免于僭易之罪。尚幸亮之命名之意,出于尊意所不当言,谓土能生木,则非五行相生之正。葢土之所生者金,而金之所尅者木。今以五行支干六位皆木,而欲以土生木,不知土者乃尅木之母也。若正相生,则当従水。此固皆无义理,然亦见隂阳家之不足信,乃如此也。承垂问并及之。前承诲以诸疑乆稽拜荅,此人去亟,亦未暇详细。但区区之意,欲长者且于虚静处认得分晓,又于闲静时存得纯固。此乃万里之宅,万事之原。看到惺惺处,则于一二疑义合商量处,不过十日之功。肯细心磨讲,则洞然无疑矣。闲居计,颇有静养功夫。且认得性情部分,识得虚灵本体,端居黙养,令根本完固,则成性存存,而理义自明矣。此事不可更缓,吾人前面无多日子,所幸师儒并世,而不闻道,以死亦可哀。衰病之余,益觉世味无足留恋。百事纷来,与化俱逝。独义理一途,与天地通,诚不可不力行也。惺惺二字,真学者入德之门。比以扣禀老先生,亦深防印可。吾辈不可不留意也。尊兄不以齿德之髙下,与乡闾晩辈为伍,只此一念,岂他人可及哉?顾不肖重以自愧耳。不能安贫,强顔求禄,敬读诲语,陈义甚髙,叹服,叹服。况令所疑,尤众所指目,其昭然立的,以自取弹射,无可疑者。然顾瞻四方,亦何所容其身哉?入门而求已,则饿死;出门而求人,则辱死。古之人所以无可奈何而安之曰:“命则命,虽穷未尝屈也。”又何必过自疑畏也哉?属以外移,合归本贯,铨量事▯州家,须半月可毕。事事毕去,求山寺度量,七月初便作归计也。斯文不幸,先师即世,痛慕摧苦,不自堪处。同门之旧,谅均此情,榦晨夜兼行,冲冒风露,痰喘气促,至今未复,气息奄奄,亦非乆于人世者。重念半生函丈之侧,一旦失所依怙,总角闻道,不自刻厉,识见未明,今无复抠趋之地,奈何奈何。朋友解散,讲问寂寥,又不胜防言将絶之虑。乡间年来,朋友幸皆有向道之意,若得相与勉力,以共扶斯道,庶几先生死而不忘,尚赖长者出为主盟,毋使悠悠虚度嵗月。五谷不熟,不如荑稗,可为深戒。明年科举又在目前,诸友想未能忘应举之念,读书作文,亦本分事,更幸痛勉之。须是博采前贤议论,熟读古人文字,令气质劲健乃佳。栗山诸兄,须得六三哥为之领袖,必大季亨相与维持之。日作课程,莫令废惰,区区至愿。承欲此来甚幸,乡者朋友来者已遍,郑成叔、唐华卿皆以顷年尝一叅侍,亦皆奔赴,此亦足见人心同然。不能已者,不知何日得遂一见耶?一动想亦费力,须得轿马乃佳。吾人血气向衰,不宜劳顿,恐易生疾,迟速之期亦更审处之。
译那个童子质朴而畏谨,看见他的父兄和宾客这样对待我,难道不会警惕而触动内心吗?正不可先追求简便,以此开启他的骄傲怠慢之心。只是衣服的制度,自从司马公那里开始,就已经不能完全依照古制了,那么今天的人应当采用今天人们通常穿的服装。至于三次加冠的礼仪,体现的是古人反复叮咛、恳切周到的心意,不可省略。我冒昧认为,未冠时梳两髻,穿背子;第一次加小冠【如今市面上所卖的黑漆冠或竹皮冠】,穿道服;第二次加道巾、笼衫;第三次加幞子、衫、带【如果有财力制作襕幞,那么第一次加头巾、笼衫,第二次加幞子、衫、带,第三次加襕幞、公裳,也可以采用】。堂室的制度不能像古代那样,那么只在一间房中举行即可;陈列衣服以及加冠者所站的位置,只在房间东北角用屏风或帷幕遮挡,使门朝向外面;或者如果人家房屋偏间后面另有空房,与房间相连,也自然可以完全依照古制。这是古今情形不同,不得不斟酌实行的地方。其他如择定日期、择定宾客,是古人不敢自作主张的意思;如果能够实行固然好。如今人的父兄多拘泥于吉凶忌讳,通常选用岁旦或春日,而宾客尤其不选择,只要有人即可,也没有时间占问是否合适。还应当在事前逐项告祭祖庙,说:‘孝子某某在某日给儿子某举行加冠礼,恭敬地请某人为宾,谨此告知。’然后赶快写信告诫宾客;如果路途遥远不能亲自拜访,或者宾客是早已约定的熟客,就在信中说:‘我的儿子某将于某日给他举行加冠礼,愿请吾子前来教导他。’宾客按期到来,也可以减少往返。执事必须由子弟中庄重严肃的人担任,只怕也很难找到。像这样让三个人拿着冠站在西阶之下,如果能够凑足人数,最好;如果没有,一个人捧着箱子,里面盛放三顶冠,也可以。看这两三节,稍微从简,就觉得失去了古人严肃周密的用意,何况其他地方,哪里可以省略呢?不妨果断地举行一次,然后就会知道并不困难。只是司马公《书仪》很难得到善本,建本错误尤其多,最好再与《仪礼》参照校订,辨正其中的是非。榦承蒙您殷勤下问,不敢不竭尽愚见,只恐怕不能避免僭越轻率的罪过。还好您询问命名的意思,出自尊意中一个不应当说的说法,即认为土能够生木;这并不符合五行相生的正理。土所生的是金,而金所克的是木。如今把五行的支干六位都归为木,却想说土能生木,不知道土正是克木之母。如果按正常的相生关系,就应当从水开始。这些说法本来都没有义理,却也正好显出阴阳家的说法不值得相信,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承蒙您来信询问,也一并答复了。先前承蒙您教诲,关于各种疑问一直拖延着没有拜谢答复;如今来人催促得很急,也来不及详细说明。只是我的一点意思,是希望长者暂且在虚静之处把道理辨认清楚,又在闲静之时保持心志纯一坚固。这是万里行程的居所,也是万事的根源。若能看见心神惺惺明觉之处,那么一两个疑义中需要共同商量的地方,不过十天的工夫。若肯细心研磨讲论,就会豁然明白,不再有疑问。闲居时的打算,是很有一些静养工夫的。先要认清性情的分际,认识虚灵的本体,端正居处,默默涵养,使根本完整坚固,那么本性就会长存不失,义理自然明白。这件事不能再拖延了,我们前面的日子已经不多;所幸师儒同时存在,却听不到道理,死去也实在可悲。衰老多病之后,更觉得世间的滋味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百般事务纷纷而来,又都随造化一同逝去,只有义理这一条道路与天地相通,实在不能不努力实行。“惺惺”两个字,真是学者进入德行之门。近来我把这些话向老先生请教,也深深防备自己只停留在口头认可上。我们不可不留意。尊兄不因年龄和德行的高低,而愿意同乡里的晚辈交往;仅这一念心意,哪里是其他人能比的呢?只是反过来使我这个不肖之人更加惭愧罢了。我不能安于贫困,厚着脸皮强求俸禄。恭敬地读了您的教诲,所陈说的义理极其高明,令人叹服,令人叹服。何况如今所怀疑的事情,更是众人都指指点点、明白地立在那里,足以自取弹劾,没有什么可疑的。然而回头看看四方,我又有什么地方可以容身呢?进门向自己求取,就会饿死;出门向别人求取,就会受辱而死。古人所以无可奈何而安然处之,说道:‘命就是命,虽然困穷,却从来没有屈服。’又何必过分怀疑畏惧呢?近来因为调任外地,正好应当回归本贯,铨选考量之事归州府办理,大约半个月可以办完。事情一办完就离去,请求到山寺中度过,七月初便作归乡的打算。斯文不幸,先师已经去世,我悲痛追慕,摧折苦楚,实在不能自处。同门旧友想必都同样有这种心情。榦日夜兼程,冒着风露赶路,痰喘气促,直到现在还没有恢复,气息奄奄,也不是能在人世长久停留的人了。重想到半生坐在老师席前,一旦失去了依靠;从孩提时听闻道理,却没有刻苦自励,见识还没有明白,如今再也没有可以趋拜求教的地方了,怎么办,怎么办。朋友解散,讲论请益寂寥,又禁不住担心斯文将要断绝。乡里近年幸而朋友们都有向道的心意,如果能够彼此勉励,共同扶持这门道统,或许可以使先生虽死而道不被忘记。还要依赖长者出面主持盟约,不要让悠悠岁月白白过去。五谷不熟,还不如荑稗,这可以作为深刻的警戒。明年的科举又已在眼前,诸位朋友想来还不能忘记应举的念头;读书作文也是本分之事,更希望你们痛下功夫勉励自己。必须广泛采纳前贤的议论,熟读古人的文章,使气质刚健强劲才好。栗山诸位兄长,必须让六三哥做领袖,必大、季亨共同维持。每天制定课程,不要让它荒废懒惰,这是我的一点至愿。承蒙您想来这里,实在令人庆幸。以前乡里的朋友来访已经很普遍,郑成叔、唐华卿都因为前些年曾经来参拜,也都赶来了,这也足以看出人心本来相同。令人不能停止思念,只是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实现相见呢?每次出动想来都很费力,必须有轿马才好。我们气血正在衰退,不适宜劳顿,恐怕容易生病;出发早晚的日期,也应当再仔细斟酌。
榦忧苦贫病,不自聊生。塟期在今冬,只得留此▯塟。事毕或须一归,衣食所驱,恐亦不容遂筑室于场之计也。与诸友建议,欲于城中度一空地,立书院三间,内设先生祠,嵗时一日毕集,颇有乐施金者。此议若成,亦不免遣人持疏到栗山也。祸患摧苦,殆无生意。先人生平以清苦自将,兄弟相与恪守家法,幸不得罪于朋友。先兄平生一介之行,亦间有过当处,然今观之,岂惟吾家不复有若人哉?痛苦痛苦,未易具言也。以是深忧家声自此隤然不可复振,愁忧无聊,欲见尊兄面诉之,无従也。故因此详布之。防颁赐奠仪已荐陈矣。先兄平生,于朋友无足当其意者,独于长者深所敬爱。计闻此,恻然当甚他人也。先生塟毕,事朋友逺来,失声墓下,伤哉痛哉。念之泪下如雨,未死之身将复谁依耶?今日已袝庙,音容益逺,不及九泉无相见之日,伤哉痛哉。榦忽得季亨书,承闻先太夫人奄弃色养,不胜惊怛。昆仲孝爱纯笃,何以堪处?别来数日间,事变不测如此。榦辱在契好旧交,便合趋慰,适以迫行,不克如愿,愧负多矣。但得季亨报云:「治丧不用浮屠,一以礼经从事,扫去末俗之陋,而先太夫人遂得以礼终。」是则孝之大者,尚幸坚持雅志,世俗啁啾之论不足恤也。榦正月半间即归,归日首图叅慰。榦诸况如昨,无足云者,特一念长者未得即见,为之慨然。朋友讲论,不敢放过,然亦未甚见有勇猛精进者。近得先生书,亦再三以此为问,其拳拳后学之意至矣。顾榦自治不至,又何以起发朋友之善意哉?榦以礼书未就绪,刘用之相约过神光,为卒嵗之计,度亦不能乆留,只俟虞兄为先兄择地了毕,即为归计。今日暂走箕山,相去三十里,不得一见,殊深怅然。吾人相与之意,分虽朋友,情犹兄弟。虽终身相依可也,各以事牵,其势难以乆合。榦方奔走为衣食计,兄亦老且倦游。异日思欲为今春草堂夜话,举觞相属,岂可复得哉!临书不胜怆恨。榦猥贱苟活,为朋友羞。然他无以自治,则不若食其力之为无愧耳。乆败之场,务幸亦渐成伦理。酒酣气振,且笑且叹,终不若归故山之为乐也。已一考有半矣,但恐任满无以为归。若可逹里中,则又当寻尊兄为旬月之游也。髪已种种,齿牙动摇,目视茫茫,非乆于人世者。门戸衰頽,诸侄皆不能自立,深有可虑。但世事皆非人所能料,只有听之而已。榦一堕宦途如入苦海,终嵗汨没,人生几许?十四年不得休息,真是可厌。世间以仕为乐者,以其富贵也。然求富贵者,非为盗则为佞,仆诚不能其贫且贱如故。进不得行其志,退不能活其家。以是思之,不若放归山林之为乐也。三上香火之请,方遂所图。以是月七日抵寓舍,亦欲亟归省坟墓,访亲旧。従人既遣,不能徒行,少俟秋凉,即谋归计。一生鞠育于辛苦之中,今三子已娶,儿妇满前,亦人生幸事耳。但自度不足以活之,只得散居,令其人自为计。六郎归乡之计已决,性资拙朴,未能读书,然颇好书。向所寄书册,渠欲得之,乞付之为佳。恐有重本欲留宅上者,可面谕之也。榦为贫,一出奔走十五年,于公私之计,普无所益。性本介僻,学又迂疎,与世寡合。与义不受辱,引疾奉祠,投闲故里。百懐未易一二言也。归来怯寒,无日不病。闾里故旧,朝夕来访,只办应酬,或至对客终日。念欲一拜书,亦不可得,徒切怅望而已。不谓反勤先辱,尤深愧悚。榦以先闾为侄辈占住,无所安息。偶帅叅相念,以南法云僧堂见遗,见障织居止。其前有园,可以开门従大路出入,不与髠徒相干涉。其侧即万嵗诸刹,幽静最摈弃者所宜处也。
勉斋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译榦为贫困和疾病忧苦,无法自我排遣。安葬日期在今冬,只好留在这里等候安葬。事情办完后也许必须回去一次,但衣食所迫,恐怕也不能实现建屋于场的打算。和诸位朋友商议,想在城中寻一块空地,建三间书院,里面设置先生祠,每年按时在一天之内全部聚集;已经有不少乐意施舍钱财的人。如果这项计划能够成功,也免不了派人带着奏疏到栗山去。祸患摧折苦痛,几乎没有活下去的意趣。先生一生以清苦自守,兄弟相互恭谨地遵守家法,幸而没有得罪朋友。先兄一生清白自守的行为,偶尔也有做得过分的地方;然而如今看来,难道只是我家不再有这样的人了吗?痛苦,痛苦,实在难以一一说尽。因此深深忧虑家声从此衰败,再也不能振兴;愁苦无聊,想当面向尊兄倾诉,却没有机会,所以借此详细告诉您。防颁赐的奠仪已经荐陈。先兄平生在朋友中没有什么人足以合乎他的心意,唯独对长者深深敬爱。料想您听到这件事,一定比别人更加悲恻。先生安葬完毕,朋友从远方来,在墓下失声痛哭,真是悲伤,真是痛苦。想到这些眼泪如雨,我这未死之身今后又将依靠谁呢?今天已经祔入宗庙,声音容貌更加遥远;到了九泉之下也没有相见的日子,悲伤,痛苦。榦忽然收到季亨的来信,得知令先太夫人突然弃世,不能胜任惊骇悲痛。兄弟们孝敬友爱而深厚纯笃,怎么承受得了呢?分别才几天,事变竟然如此不可预料。榦有幸列在契好旧交之中,本应赶快前去慰问,恰好因为行期逼迫,不能实现愿望,惭愧亏负实在太多了。只是听季亨回信说:‘办理丧事不用佛教僧侣,一概依照礼经办理,扫除末俗的鄙陋,使先太夫人终于能够按照礼制善终。’这就是最大的孝行了。幸而你们坚持高雅的志向,世俗喧嚣的议论不值得顾虑。榦正月中旬左右就回去,回去后首先设法前往参拜慰问。榦的各种情形和昨天一样,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想到还不能立即见到长者,便为之感慨。朋友之间的讲论,不敢放过;然而也没有看见很有勇气、精进不懈的人。近来收到先生的信,也再三以此相问,可见他拳拳教导后学的心意深厚到了极点。只是榦自我修养尚且做得不够,又凭什么激发朋友们的善意呢?榦因为礼书还没有编完,刘用之约我经过神光,作为年终的安排,估计也不能久留;只等虞兄替先兄选定墓地并办完事情,就打算回去。今天暂且前往箕山,相距三十里,却不能相见,实在深感惆怅。我们彼此相交,名分虽是朋友,感情却像兄弟一样;即使终身互相依靠也可以。可是各自被事情牵累,势必难以长久聚在一起。榦正在为衣食奔走,兄长也已经年老而厌倦游宦。以后想要像今年春天那样在草堂夜谈,举杯相对,哪里还能再次得到呢?临写此信,悲怆遗恨之情实在难以承受。榦卑微低贱地苟且活着,实在让朋友感到羞惭。然而除此之外没有办法自我养活,那么不如靠自己的劳动来吃饭,这样还没有什么可惭愧的。长期败坏的地方,幸而也渐渐形成了伦理秩序。酒喝到兴浓,精神振作,边笑边叹,但终究不如回到故山快乐。我任职已经一考有半年了,只怕任期满后没有回去的路费。如果能够到达乡里,那又应当寻找尊兄,作十天半月的游访。头发已经斑白,牙齿松动,视力模糊,不是能够长久活在人世的人了。家门衰败,几个侄子都不能自立,实在令人忧虑。但世事都不是人所能预料的,只有听其自然罢了。榦一旦堕入仕途,就像进入苦海,终年沉没其中;人生有多少年呢?十四年不能休息,真是令人厌倦。世间把做官当作快乐,是因为它能带来富贵。然而追求富贵的人,不是做盗贼,就是做奸佞;我实在不能让自己像从前那样既贫穷又卑贱。进取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退处又不能养活全家。这样想来,还不如放归山林快乐。三次请求祠禄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所谋划的事。这个月七日抵达寓所,也想赶快回去省视坟墓,访问亲友故旧。随从已经遣散,不能徒步行走,稍等秋凉以后,便谋划归乡。人一生在辛苦中养育成人,如今三个儿子都已娶妻,儿媳满堂,也算是人生的幸事。但自己估量没有能力养活他们,只好让他们分开居住,各自设法谋生。六郎回乡的打算已经决定了,他性情质朴愚拙,不能读书,却很爱书。以前寄去的书册,他想要得到,请把它们交给他为好。恐怕有珍贵的版本想留在宅中,可以当面告诉他。榦因为贫困,出外奔走了十五年,对于公事和私事都没有什么益处。性情本来孤介偏僻,学问又迂阔疏浅,和世人很少合得来。因为不愿受辱,便借疾病奉祠,退居闲散于故乡。百般怀抱,不容易一两句话说尽。回来以后害怕寒冷,没有一天不生病。乡里故旧早晚来访,只能勉强应酬,有时甚至整天面对客人。想要写一封信拜访您,也办不到,只是徒然惆怅盼望罢了。没想到反而劳烦您先来写信,更加惭愧惶恐。榦因为先前的邻居让侄辈占住了地方,没有可以安息之处。偶然吴帅和参相体念我,把南法云寺的僧堂送给我居住;前面有园子,可以开门从大路出入,不和僧侣相互干涉。旁边就是万岁诸刹,幽静清僻,最适合被摒弃于世的人居住。《勉斋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勉斋集巻十五 宋 黄榦 撰书复陈师复监簿顷于诸先令兄多雅,故独以未及参识为恨。三四年来,每得谦之兄书,未尝不言笃志好学、推已及物之盛美,深切叹服。然亦不敢遽以姓名自通于颖人。近者又复拜观应诏之章,恳切简直,皆人所难言,数十年所未见。其为向慕,又不但前日所闻于谦之兄者而已。继承台翰之赐,捧读不胜惶悚。自顾衰暮,何足以当劳问之厚?榦少不自量,喜従师游,窃有志于圣贤之学。中年孥累猥众,偶得一官仰禄为活,一行试吏,讲习遂废。重以先师弃诸生,朋友解散,葢不待七十子之没,而大义已乖矣。日夕惕惧,如负芒刺。忽闻执事志道之笃,立行之髙乃如此,喜跃不能自胜。想先师九原之下,亦当为之击节。喜吾道之有传也。朝廷之事,既有如诸贤之所论奏,而外之所恃以为人物者,亦多不可晓解矣。所以降灾者,方数千里之旱;今之所以救灾者,又皆具文。中原荡柝,既不可支,而边陲守御,亦殊未有可恃之防。腹心之疾未愈,则耳目百体无徃而非病。良医之药既却而不用,则事无可为者矣。榦衰晩不才,分甘投弃。昨上香火之请,本无他意,只是年老不堪従官,未防俞允,姑且安之。适赵兴国持仓节于榦,为姻党至亲,不容不引嫌而去。自是可以退安田野,以卒旧业,以终余年矣。复陈师复寺丞寺丞天资髙明,闲居益加涵养,吾道之幸也。榦不能安贫,冒昩一出,信道不笃,徒深悔惧。抵此五日,即闻浮光之警,人情未相谙悉,无以为防。今敌兵已退,上下相安,稍可措置。最苦是郡无城壁,便即兴工创筑,度费五六十万劵。郡中亦有一二十万,皆是前政桩积,已申朝廷之钱亦不暇问,只得支用。郡民便之,施竹木工役夫米者纷然,此亦不容但已也。亦请于朝乞四十万劵未必应副,亦无可奈何,只得旋措置也。秋冬间了得此一役,便可丐归矣。敌人之来,亦不过数千人,此以数千人与之战,初亦小胜,已而大合,杀伤相当。有贪功轻进者,遂为所败,吾之所失遂多。度亦不敢以实闻也。诸贤施行,大抵未有起人意者。到此一月,以六书逹制帅,与议边事,皆未得报。岂以其切直而恶之也?抑以仓皇忙迫而未暇也?今只得自做家计,修城壁,造器械,排保伍,日夜与诸邑讲裕民之政。漕台欲运合肥米至安丰,相去二百里耳,却来起安庆四万夫。安庆至合肥已是四百里,舍近取逺,人情皇皇,只得力拒之,幸而得免,便觉百姓有欢舞之状矣。他事皆可阔略,有敢害民者必痛治之。如此亦稍可支吾,但大势可虑耳,恐非一木所能支也。李贯之尚留九江,亦屡得书,此等人物皆引去为之,奈何。乆不拜状,正切尊仰。祝兄来承台翰之赐,谦之兄继至,又得熟闻为况之详,至以感慰。赈济区处有方,人赖全活,甚善。郡政一新,又可以风厉流俗,使人知儒者诚不负于斯世也。榦衰老,念归未能。今边事复动,亦不敢请归矣。敌犯浮光,其势甚亟。城虽未可破,而四出抄掠,生齿涂炭,甚可念也。此间土城虽已完备,但未包砌,马面尚少,未为可守。但既有城壁,亦只得效死守之。此间世俗皆以为丙午、辛巳、丙寅敌之侵淮,皆不到此,故士夫之愚者亦全不以为意。军器全不整齐,士卒千人多是老弱,皆须旋行措置。去嵗一版筑,故此等事皆有所不暇。及今亦一面料理,辄有少禀。此间军器最是弓箭,更无一只,可怪之甚。偶见詹簿説,使郡弓箭甚多,且箭材乃地产所出,妄意欲就借箭万只,少亦须借五千。见箭却借五千,箭材角弓得四五十张,却须一面制造以补还,仍示及价直,便当纳还。傥防轸念,一郡均受邻邦之赐。若非事势怱迫,亦不敢相挠也。已令此人赍钱就彼雇人担擎以来,至望,至望。承闻开府未几,岂弟仁恤之誉已洋洋于田里。当旱暵之余,得贤者赈防之,康庐之民何其幸耶?但不知朝廷上司肯以米相助否?莫若且急遣二三精敏官属散行诸县,劝谕诸戸籍其有余之粟,以备赈粜。须是异日实可以及百姓,若但为虚数,则无益也。同官每难得人,寄居亦恐多私,不若取之故旧中为佳。若李敬子肯相助,则决不至有他也。米价亦要平而有常,每见所在丰年米价十钱,至凶年出粜官米却只粜五钱,如此皆非是。官物有限,只得照例方是。或云凶年钱难得,是固然也,却不思天灾流行,百姓亦须大家吃受。常年吃一升米,今且吃半升,此岂得已哉?又赈济不如平粜,官司钱物既有限,细民当此饥嵗亦当倍竭其力以度凶厄,岂可诱之使偷惰?是非所以爱之也。又济籴不可分口数,徒见▯碎,只是每家每日三升,若一口者亦籴三升,彼自能多寡相通融。
译《勉斋集》卷十五 宋·黄榦撰写的书信 再答陈师复监簿 此前听说诸位先令兄多雅的事情,所以只遗憾没有来得及拜访认识。三四年来,每次收到谦之兄的信,他没有不说您志向笃定、爱好学习、推己及人,具有盛美的品德,我深深叹服。然而也不敢贸然以姓名自通于颖人。近来又拜读了您应诏所上的奏章,恳切直率,都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数十年来从未见过。对您的仰慕,又不只是过去从谦之兄那里听到的那些了。接着承蒙赐下台翰,捧读之下惶恐不胜。回头看自己已经衰老暮年,哪里足以承当您如此厚重的慰问?榦年轻时不自量力,喜欢跟从老师游学,私下有志于圣贤之学。中年时儿女家累很多,偶然得到一个官职,仰赖俸禄生活;一经出任小吏,讲习学问便废弃了。又加上先师离开诸生,朋友解散,大概还没有等到七十弟子去世,大义就已经违背了。我日日夜夜警惕害怕,就像背负着芒刺。忽然听说执事您求道的志向如此笃定,立身行事如此高尚,欢喜跳跃,不能自胜。想来先师在九泉之下,也应当为此击节赞叹。我们所传之道有了继承者,我很是欣喜。朝廷的事情,既然有诸位贤者所上奏论列的那些问题,而朝廷外面所凭借来作为人物标准的,也有许多令人不能理解的地方。因此降下灾祸的地方,正有方圆数千里的旱灾;如今用来救灾的办法,又全都是具文。中原动荡,已经难以支撑;边疆的守御,也很没有可以依靠的防备。心腹之疾没有痊愈,那么耳目和四肢百体无处不是病。良医的药既然被拒绝不用,事情也就没有可做的了。榦年老无才,本来甘愿被抛弃。昨天上奏请求祠禄,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年老不堪任官,没想到竟获准许,姑且安于此事。恰好赵兴国掌持仓节,对榦来说是姻亲中的至亲,不能不为避嫌而离去。从此可以退居田野,完成旧日的事业,度过余生了。再答陈师复寺丞 寺丞天资高明,闲居之后更加涵养自己,这是我们所传之道的幸运。榦不能安于贫困,冒昧出仕,相信道理不够坚定,只能徒然加深悔恨和恐惧。到这里五天,就听说浮光有警报;人情还没有熟悉,毫无防备的办法。如今敌兵已经退去,上下稍得安宁,勉强可以安排事务。最苦恼的是郡中没有城墙,于是立即兴工修筑,估计要花费五六十万缗。郡中也有一二十万,都是前任政事积存下来的钱;已经向朝廷申报的钱也来不及顾问,只好支用。郡民认为这对自己有利,捐献竹木、工役、夫役和米粮的人纷纷而来,这件事也不能置之不理。又向朝廷请求四十万缗,未必能得到供给,也没有办法,只好马上设法筹措。秋冬之间办完这一工程,便可以请求归去了。敌人来的时候,也不过几千人;我们用几千人与之交战,开始稍有小胜,后来敌军大举合兵,双方杀伤相当。有些人贪功轻进,于是被敌军击败,我方损失便多了。估计也不敢把实情上报。诸位贤者所施行的办法,大多还没有能够振奋人心。我到这里一个月,已经用六份书信呈达制帅,请求商议边防事务,却都没有得到答复。难道是因为言辞切直而厌恶它吗?还是因为仓促忙迫而没有空暇呢?如今只好自己办理地方事务,修筑城墙,制造器械,编排保伍,日夜同各县讲求富民的政事。漕台想把合肥的米运到安丰,彼此相距不过二百里,却反过来要征发安庆四万民夫。安庆到合肥已经是四百里,舍近求远,人心惶惶,只好竭力拒绝,幸而得以免除,百姓便显出欢欣起舞的样子。其他事情都可以暂且从宽处理,但凡有敢于伤害百姓的,必定严厉治罪。这样还稍微可以支撑应付,但大势实在令人忧虑,恐怕不是一根木头所能支撑的。李贯之还留在九江,也多次收到他的来信;这些人物都被牵引离去,真不知怎么办。很久没有写信拜见,正深切地仰慕尊兄。祝兄来信,承蒙赐下台翰;谦之兄接着到来,又得以详细听到您的近况,至为感慰。赈济安排得很有办法,百姓赖此得以保全生命,实在很好。郡政焕然一新,又可以用来激励流俗,使人知道儒者确实没有辜负这个世道。榦年老,还想着归去,却未能如愿。如今边事又起,也不敢请求归去。敌人侵犯浮光,势头十分急迫。城池虽然还没有攻破,但敌军四处抄掠,百姓遭受涂炭,实在令人怜悯。这里的土城虽然已经修完,却还没有包砌,马面也少,不能算真正可守。但既然有了城墙,也只能拼死守卫。这里的世俗人都认为丙午、辛巳、丙寅年敌人侵犯淮地时都没有到达此处,所以士大夫中愚昧的人也完全不以为意。军器全不整齐,士卒一千多人多是老弱,都必须马上设法整顿。去年忙于版筑,所以这些事情全都无暇顾及。现在也一面办理,一面略作禀报。这里军器最缺的是弓箭,一支也没有,实在奇怪。偶然听詹簿说,您的郡中弓箭很多,而且箭材是当地出产的,冒昧想借用一万支箭,少一些也必须借五千支。看到信后若能借五千支箭,箭材和角弓再借四五十张,我们将一面制造补还,并把价钱一并告知,随后便当缴还。如果蒙您体念,一郡百姓都将共同受到邻邦的恩赐。若不是事势仓促紧迫,也不敢来打扰您。已经让此人带钱到那里雇人挑运过来,盼望之至,盼望之至。承蒙听说您开府任职不久,和乐仁慈、抚恤百姓的声誉已经在乡里广泛传播。正值旱灾之后,得到贤者赈救抚恤,康庐的百姓是多么幸运啊!只是还不知道朝廷和上司肯不肯用米相助。莫如赶快派二三个精明能干的属官分赴各县,劝告各户登记家中有余的粮食,以备赈济和平价出售。必须保证将来确实能够供应百姓;如果只是做个虚数,那就没有益处。属官往往难得合适的人,寄居本地的官员又恐怕有私心,不如从故旧中选取为好。如果李敬子肯相助,就一定不会有别的问题。米价也要平稳而有常态。我常见各地丰年米价为十钱,到灾年官府出售米粮却只卖五钱,这样都不对。官府的物资有限,只能照例办理才是。有的人说灾年钱难以取得,这固然如此,却没有想到天灾流行,百姓也必须共同承受。平常每人吃一升米,如今暂且每人吃半升,难道是愿意这样吗?又说赈济不如平价出售;官府的钱物本来有限,普通百姓在灾荒之年也应当加倍尽力来度过灾难,哪里可以诱使他们偷懒怠惰?这并不是爱护他们。又,救济买粮不应按人口分配,否则徒然显得琐碎;只规定每家每天买三升,即使一家只有一口人也买三升,让他们自己在多少之间彼此调剂。
大抵举大事者最怕丛脞也。赈粜之法当论旬不论月,且如每日粜三升,每旬粜三斗,或以一日而粜三斗,或三两次粜三斗,従其便可也。如此则人免伺▯之劳,切不可慕纳流移之名,其后难继。人情偷惰,若开此门,必至失业,乃所以害之也。南丰述赵清献之事,以为仍告以去其家者勿给,此正所以絶其流移之路。若欲徃他处就食者,则薄给其路费可也,亦不可多多,则去复来亦难继也。愚见如此,未知是否,不敢不以告也。榦此间城壁已就近又砌毕,五门亦屹然可观。兵籍最少,通老弱不过千人,见于城内防城空地架屋千间为壮士营,募民之壮健愿居者给与之,不收其僦金,且先为办床榻之属以诱之。官为之约无他役,但使之家守丈五之城,治其芜秽,使不为城之害。有警则皆守城之兵也。仍造弩千张而家给之,使之无事则阅习,亦一助也。近郊二十里保伍亦▯之郡,择其强壮者籍之,有急亦可驱以守城,如此二三千兵亦不难办也。烧砖一事,择浮屠之有干者二十人主之,应管内有僧寺阙住持者,便给住持以偿其劳,如此则三四百万砖亦不难办。来嵗夏末此事可毕矣。故山之兴甚浓,非敢为伪,年事至此,朝衫亦不宜乆着也。忽有制幕之命,此事乆矣,诸公甚忌其来,李公颇费唇舌,省劄下,只得力辞,不可则来嵗城壁既就,却旋求去,走康庐以承诲也。榦窃度时势,金人之弱甚矣,不待间谍而可知也。诸贤度德度力,不敢便为进取之计,此其为宗社谋至矣。然将为宗社无疆之计,臣子要当致无疆之思。今进取者既失之孟浪,持重者又失之偷安,不知事终安归耶?日引月长,吾国日困,以彼之愤激敌吾之偷惰,未知鹿死谁手也?况新冦方强,羣盗蠭起,吾所当虑非但一端也。今边邮事息,正造物者遗吾以闲暇之日,使之明其政刑,登崇俊良,以共起事功,则恢复中原之庆,翘首可待。政恐反因以骄縦而日益颠倒耳。每一念之,令人流涕。要之但当归死故山,不至徒在世间为人所嫉恶也。久不拜状,时切尊仰。窃惟以庐阜之嵂崒与彭蠡之汹涌,临之以一代之伟人,人物山川相与酬酢,一郡生齿游泳于春风和气中,计其欢谣已洋洋于田野间矣,甚盛甚盛。榦扺此巳逾半年,自觉初谋已拙,到此别无出场,只得为筑城凿池与民为效死勿去之防。方其度工之初,人无不惊且骇者,幸而天相人扶,未及半年,事已就绪。且今一意包砌,嵗前五门并三斗门亦可讫事,便有启阖,虽大敌之至未可保,而小小奸雄亦望风退听矣。身守一郡,只得汲汲为一郡计,外此皆非所敢知。国家如天之福,敌至辄败衂而去,是以至今隆冬不敢深入。此两日方闻淮北汹汹,大率皆是相恐吓之意,兵来不除道。也,天遗我以闲暇之日,而诸公视之悠悠,恬不加意。要其胸中无识见,无古今,既不晓利害之实,而又日夜拱手以听命于人。天固助之,我固拒之,谓之何哉?南康朋友甚盛,想闻贤守之至,必有盍簮之乐。榦亦以老且病,告庙堂丐骸骨。若遂雅志,当得承教于白鹿、卧龙之间矣。榦自前月来,愈觉多事。初令其徃黄州提督闗隘,次又令徃光州抚谕将士。及至将行,又令且赴制司禀议。凡此皆非所长,只是缓急无人承当,且胡乱拖出。不知平日拔擢贵显者,又要作何用耶?自去年四月以后,敌兵既退,全不做分毫事业。及至事到目前,方且旋荒。敌固弱甚,然驱中原之百姓,尽括其家赀,帅以渡淮,使之抄掠,以取偿于我。浮光、信阳数百里之地,杀人如麻,室庐毁焚,至今未退。枣阳被围已四十日,尚未解,其势危甚。盱眙既自去年败衂招侮,今乂闻安丰亦已为敌据矣。为之奈何?全看天意如何?若人谋无一足恃者,安庆城壁未包砌,军籍亦寡弱,器械未备,将何以守?若厯阳则尤当边塞之冲,已力丐免矣。制司禀议之命甚乆,不知诸公却深忌其来,只得力辞。待来嵗城壁就却,旋求去。大厦万间,支以一木,不谓之愚可乎?此计已决,但未得朝廷慨然相舍,则上无以荅朝廷之善意,下无以慰舒民之望。二者萦系于心耳。尚冀髙明有以賛其决,甚幸。五事亦多是文具,此却皆是实事。今亦略改数处,未知是否?更幸详之。闻欲招林、杨二君,亦更相度事力。果欲遣人,却望令来此取书也。
译大体说来,举办大事最怕琐碎烦杂。赈济和平价出售粮食的办法,应当按旬计算而不按月计算。比如每天出售三升,每旬出售三斗;也可以一天出售三斗,或者分两三次出售三斗,按照方便办理即可。这样人们就免去等待的劳苦,千万不可贪求招徕流民的名声,否则以后难以继续。人性容易偷懒,如果打开这道门,必然导致他们失业,这反而是害他们。南丰记述赵清献的事,说应当同时告知离开自己家乡的人,不给他们救济;这正是为了断绝他们流徙的道路。如果想去别处就食,只给少量路费即可,也不可给得太多,否则来回往返,同样难以继续。我的见解如此,不知是否正确,不敢不把它告诉您。榦这里的城墙近来已经砌完,五座城门也巍然可观。兵籍人数最少,连老弱在内不过一千人。现正在城内城墙空地上搭建千间房屋作为壮士营,招募百姓中强壮而愿意居住的人供给他们,不收房租,并且先替他们办理床榻等物来诱导他们。官府同他们约定不再派其他劳役,只让他们每家守护一丈五尺城墙,清理其荒芜污秽,不使其危害城墙。一旦有警,他们全都是守城士兵。又制造一千张弩,分给每家,使他们平时检阅练习,也是一种助力。近郊二十里以内的保伍也归郡统辖,选择其中强壮的人登记造册,有紧急情况也可以驱使他们守城;这样得到二三千兵并不困难。烧砖一事,选择二十名有才干的僧人主持;辖区内凡有僧寺缺少住持的,便把住持职位给他们,以酬报劳苦。这样三四百万块砖也不难办成,来年夏末这件事可以完成。故山的兴致很浓,并不是我故意虚伪;年纪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宜长久穿着朝服。忽然有了制幕的任命,这件事已经拖了很久,诸位公卿很忌惮我前去,李公颇费口舌,省札下达后,只好竭力辞谢;如果实在不能辞,等来年城墙建成,便立即请求离去,前往康庐接受您的教诲。榦私下估量时势,金人衰弱得很,不用间谍也可以知道。诸位贤者衡量德行、力量,不敢马上制定进取的计划,这是为宗庙社稷谋划到了极点。然而若要为宗庙社稷谋求无穷长久的计划,臣子就应当怀有无穷长远的思虑。如今进取的人失之于轻率冒进,持重的人又失之于苟且偷安,不知道事情最终将走向哪里?日积月累,我国一天比一天困顿;以他们的激愤来对抗我们的偷懒怠惰,不知道鹿死谁手。何况新的敌寇正强盛,群盗蜂拥而起,我们所应当忧虑的并不只有一端。如今边疆驿报的事情已经平息,正是造物者留给我们的闲暇日子,应当趁此明察政令刑法,推举尊崇贤俊之士,共同兴起事业功业,那么恢复中原的喜庆,抬头就可以等待。只怕反而因此骄纵,政治一天天更加颠倒罢了。每当想到这些,就令人流泪。总之,只应当归死于故山,不至于白白活在世间而被人憎恶。很久没有写信拜见,时时深切仰慕。私下想,凭着庐阜的高峻和彭蠡的汹涌,再让一代伟人治理其间,人物与山川彼此酬酢,一郡百姓在春风和气中游息,想来欢歌已经洋溢在田野之间了,实在盛美,实在盛美。榦到这里已经超过半年,自觉当初的谋划很拙劣;到了这里,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出路,只好修筑城墙、开凿护城河,同百姓共同准备效死守城、决不离去的防务。当初估量工程开始时,人们没有不惊惧的;幸而上天帮助、人力扶持,不到半年事情已经办成。如今专心包砌城墙,年前五座城门和三座水门也可以完工;这样即使开关城门,大敌到来尚不能保证无虞,但小小的奸雄也会望风退避。身为一郡守,只能急切地为一郡谋划,此外都不是我敢知道的。依靠国家如天的福佑,敌人一来便败退而去,所以直到如今隆冬也不敢深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斗〕 这两天才听说淮北形势汹汹,大多只是互相恐吓的声势,军队来了却不修道路。上天把闲暇的日子赐给我们,而诸公却把它看得悠悠然,安然不加注意。归根结底,是他们胸中没有见识,不知古今,既不明白利害的实际,又日夜拱手听命于别人。上天本来在帮助他们,我们本来在抵拒他们,这又能说什么呢?南康的朋友很兴盛,想来听说贤守到任,一定有朋友聚会的快乐。榦也因为年老多病,向朝廷请求告老。若能实现这个高雅的志愿,就可以在白鹿、卧龙之间承受您的教诲了。榦自从前月以来,越来越觉得事务繁多。起初命令我前往黄州提督关隘,后来又命令我前往光州抚慰晓谕将士。等到即将出发时,又命令我暂且到制司禀报商议。这些都不是我的长处,只是事情紧急而无人承担,便胡乱把我推出来。不知道平日里提拔显贵的那些人,又要拿来做什么用呢?自从去年四月以后,敌兵退去,完全没有做成一丝一毫的事业。等事情迫近眼前,才仓促荒乱地应付。敌人固然衰弱得很,但他们驱赶中原百姓,把家产全部搜括,带领他们渡过淮河,让他们抄掠,用来向我们取得补偿。浮光、信阳数百里的地方,杀人如麻,房屋被毁被烧,直到现在敌军还没有退去。枣阳被围已经四十天,尚未解围,形势十分危急。盱眙去年既已战败而招致敌人侮辱,如今又听说安丰也已经被敌人占据。对此能怎么办呢?全看天意如何了。如果人的谋划没有一件值得依靠,安庆城墙还没有包砌,兵籍又少而且衰弱,器械也没有准备齐全,将靠什么守御?至于历阳,更是处在边塞要冲,我已经竭力请求免去此任。到制司禀议的命令已经很久了,却不知道诸公反而很忌惮我前去,只好竭力辞谢。等来年城墙建成后便立即请求离去。用一根木头支撑万间大厦,难道不可以说是愚蠢吗?这个打算已经决定了,只是还没有得到朝廷慨然放我离去;这样对上无法答复朝廷的善意,对下无法安慰舒缓百姓的期望。这两件事一直萦绕在心中。还希望高明之人能够帮助促成我的决定,那就太幸运了。五件事情也多半只是具文,而这一件却全都是实际事务。如今也略微改动了几处,不知是否妥当?还望您进一步详细审阅。听说想招募林、杨二位君子,也请再衡量一下事情和力量。如果果真要派人,希望让他们到这里取信。
榦读书爱日之意甚切,而精力不逮,每切为虑。新嵗已登七十矣,来日苦无多也。朋友纷纷,不为无人,气力足以任重者,诚不易得。故所望于左右者,忽不自知其拳拳也。静处下工,诚为长防,然居敬集义,博文约礼,皆不可废。朋友切磨,固欲相观而善,然讲习一事,尤为至切。须将圣贤言语逐一研究,不可以为非切已若不自此用功,则义理不明,生出无限病痛。李贯之全是就讲学上用工,晩年大节光明如此,读书岂可忽哉!留丞相晚年归来,日课《朱先生诗传》。朱先生每对人辄叹服之,葢舍此实是无进益处也。不知髙明以为然否?榦昨日得相识録示小报,知已被予祠之命,乃十二月十七日防挥。今日邸吏发报状尤分明,此虽父兄为子弟谋,无以易此,遂使衰晩得免无亷耻之罪。君父之恩大矣!若得省劄早下,不复以家事闗念,则自今以徃,无非安坐读书之日矣。别纸宠贶,仰仞爱予之厚,恐其匮乏,无以全其守也。若祠禄不下,亦只得判作饥死。年来却见得此事稍分明,死常事耳。朋友之馈,不敢辞。私居办此,令人不能安也。与真景元直院榦伏自夀春僭拜,▯人之敬。嵗月倐忽,奔走靡宁,遂疎嗣贡。拳拳山斗之仰,实切此心。中间窃闻屡进危言,力扶大义,公论借以开明善类,为之踊跃。枘凿难合,勇退急流。此风不闻于世乆矣。自顾庸懦,亦窃增气。持皇华之节,居盘错之都。是犹欲某官推其所言而见之行事也。相望数千里,跧伏陋邦,不获目击施行之一二,以为快。但闻种不入土,蝗且蔽天。伏想髙贤忧世之深情,烈士济时之大略。安得拱侍函丈,欵听诲言。榦老矣,本不敢有寸进之念,偶得一官,庶脱九死。自先世不事生产,而诸孙俱堕饥寒,心窃念之,黾勉従仕,姑竭驽力。本无寸长,敢期公朝过听,遂叨为郡之命。此诚生平梦想所不到,冒昩此来,已逾半考。自度迟莫,不堪扶曳,亟上香火之请。不防开允,而旱亢如此,郡计萧然。地居安复武昌之间,为制使之説则曰:安复极边,两郡之粟不可以出。汉阳为漕使之説则安复汉阳之粟,当泄以济鄂渚。制使以阃外之寄,而令诸司计台挟朝廷之命,以持制阃,彼此交鬬,甚若仇讐。甚至制使遣官运以守汉阳之境,计台复迁怒以治安复之官吏,是何气象,乃若是也?隂阳不和则为旱,人事如此,何以召天地之和?朝廷方为安边之计,而一室之内自相攻击,又何以安人心而固吾圉耶?世之所谓贤者乃如此,是殆不知其所以然也。顾榦庸凡,日夜起故山之念,亦不敢与闻兹事。被髪缨冠而救之,则惑也。百忧满懐,安得一侍诲言,纾胸中之愤闷耶?与孙行之正字榦衰晩,负丞窃粟,自知亡补忽叨予郡之命,皆朋友过相推许是以至此,不敢以为喜,重以为忧也。自金陵五十日,方抵此。民甚醇,讼甚简财赋亦从容,安平无事,不妨为守之乐但襟江带湖,吴蜀徃来之冲武昌唇齿之国也。若欲屹然,真可当于蕃之任,则非所敢当郡无城郭,有兵二百人,倐来忽去,月给甚薄,缓急亦安所恃耶?小郡若非所急,无汉阳则无武昌矣。抵此二十日,且以治财赋增兵廪,大开赴愬之门以平民之曲直。其他所当经理者,俟见颠末,续当有请也。既不能不仕,仕则不可不任其事耳。但天性拙直,与世寡合,易以取祸又不知果能安于此否?安与不安,亦一切听之也。在已既无以逾人,视人之所为又多不满吾意,不知此世将谁与扶持耶?自今观之,只是义理不明,人心不正,举世滔滔,聚一大团私意于天地间如浓胶厚漆,牢不可解。吾辈且戯吁太息于其间亦愚矣哉!肤仲遂得归可喜。但闻其病手战亦可念也。真丈如何?闻且归建宁果否?敬子闻以疾辞皆使人有愧也。此间传闻晦伯侍郎抗疏论遣使事,恨不得见能録本见示否?复赵蹈中寺丞榦昨者僭拜记室之问,率略之甚。黎斌来,忽辱台翰之赐。前所赐教,犹未及拜领也。寺丞持节内郡,而拳拳于边陲之诸将豪杰之士,莫不慕义,愿为效死。推其所以治峒冦者,以制北敌,中兴之功可日冀也。天下大势,亦可见矣。尝以两淮言之,敌人冲突三方,分攻不攻都梁,而攻招信;不攻安丰,而攻霍丘;不攻浮光,而攻光山。非不攻也,力不逮也。围枣阳百有余日,而卒以自解,则势之弱可见矣。彼能以弱为强,吾乃以强为弱,岂将士之罪哉?所以用将士者,非其道也。边事方殷,而庙堂在告,制府所请,百不一报。制府疑惧,力上祠请。边郡所请,百不一行。此亦何时,而可以若是耶?信义不孚,赏罚不明,无非自伐之道,而尚可以伐人乎哉?志士忠臣,深忧切叹。寺丞义兼家国,想不能不为之寒心也。以榦料之,敌必不能自立。
译榦读书惜时的心意十分迫切,但精力跟不上,常常为此忧虑。新年已经七十岁了,来日实在没有多少。朋友虽然纷纷而来,并不是没有人,但精力足以担当重任的人,确实不容易得到。因此我对左右的期望,不知不觉便如此恳切。静处下功夫,确实是长久的防备;然而居敬集义、广博学习而约束于礼,也都不可废弃。朋友之间互相切磋,本来是想彼此观察而取长补短;但讲习学问一事,尤其最为紧要。必须把圣贤的言语逐一研究,不能认为与自己无关而不切实用功;如果不从这里下功夫,义理就不会明白,便会产生无穷的弊病。李贯之完全在讲学上下功夫,晚年的大节如此光明,读书哪里可以忽视呢?留丞相晚年归来,每天研读《朱先生诗传》。朱先生每次对人谈起他,总是叹服,大概舍弃这件事,确实没有可以进步的地方。不知高明认为是否如此?榦昨日得到相识录所载的小报,知道已经有准许我入祠的命令,是十二月十七日颁发的。今天邸吏发来的报状更加明白。这件事即使父兄替子弟谋划,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的,于是使我在衰老晚年免受无廉耻之罪。君父的恩德实在太大了!如果省札能够早日下达,我不再为家事牵挂,那么从今以后,便全是安坐读书的日子了。另纸所赐的馈赠,我仰承您厚重的爱护,只是恐怕它会用尽,使我无法保全自己的操守。若祠禄不下,也只好准备饿死罢了。近年来反而渐渐看清了这件事,死本来就是常事。朋友的馈赠,不敢推辞。只是私下办理这些事情,实在令人不能安心。致真景元直院 榦冒昧在寿春拜见,表达对您的敬意。岁月倏忽而过,奔走不安,于是疏于继续进贡请教。对您的仰慕如山斗,实在是我内心深切的情意。期间私下听说您多次进献危言,竭力扶持大义,以公论使善类的处境得以显明,我为此踊跃欢喜。您与世俗枘凿不合,勇于从急流中退身;这种风节在世上已经很久没有听闻了。回头看看自己庸碌怯懦,也暗自增添了勇气。您持有皇华之节,居于盘根错节的都城,这正是希望您把自己所说的推行到实际政事之中。我与您相隔数千里,困伏在偏僻小邦,不能亲眼看到您施行其中一二而感到快意。只是听说种子不能入土,蝗虫又遮蔽天空。想来高贤忧虑世事的深情,以及烈士救济时局的大略。哪里能够侍立在您的函丈之前,亲耳从容听取教诲呢?我已经老了,本来不敢有丝毫进取的念头,偶然得到一个官职,只希望借此脱离九死一生的处境。自从祖先以来就不经营生产,以致各位孙辈都陷于饥寒,我心里暗自挂念,勉强出仕,姑且竭尽自己的微薄力量。我本来没有一点长处,哪里敢期待朝廷误听误用,竟然下令让我任一郡之长?这实在是平生梦想所未曾想到的事。我冒昧来到这里,已经超过半年了。自料年老迟暮,不能扶持拖曳着任事,赶紧上奏请求主管祠禄。没想到请求竟获准许,可是旱灾这样严重,郡中的财计又如此萧条。这里处在安复和武昌之间,制使的说法是:安复地处边远,两郡的粮食不能运出。汉阳作为漕使的说法却是:安复、汉阳的粮食,应当运出以救济鄂渚。制使受朝廷委托镇守边外,却让诸司计台挟持朝廷命令来牵制制阃,彼此争斗,简直像仇敌一样。甚至制使派官员运粮到汉阳境内驻守,计台又迁怒于治理安复的官吏,这是什么气象,竟到了这种地步?阴阳不调就会造成旱灾;人事如此,又怎能感召天地和谐?朝廷正筹划安定边境,却在一室之内互相攻击,又怎能安定人心、巩固我们的边防呢?世人所谓的贤者竟然如此,大概是根本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只是我平庸无能,日夜涌起归隐故山的念头,也不敢参与这件事。披散头发、来不及束冠便去救火,反而会造成混乱。满怀忧愁,哪里能够得到一次侍奉聆听教诲的机会,来舒解胸中的愤懑呢?《与孙行之正字》我年老衰退,担任丞职而白吃俸禄,自知没有什么补益,忽然又蒙授任郡守的命令,都是朋友们过分推许,所以才到了这一步。我不敢把它当作喜事,反而因此更加忧虑。从金陵出发五十天,才抵达这里。百姓淳朴,诉讼很少,财赋也还宽裕从容,地方安定无事,不妨说是做郡守的乐趣;但这里襟带长江、鄱湖,是吴、蜀往来的要冲,又是武昌唇齿相依的国家。若要使它屹然坚立,真正能够担负藩屏之任,那不是我所敢当的。此郡没有城郭,只有二百名士兵,忽来忽去,每月给养又很少,遇到缓急又能依靠什么呢?小郡如果不是紧急之地,还可以说;没有汉阳,就没有武昌了。我到这里二十天,暂且以整治财赋、增加兵粮、广开赴诉之门、裁断百姓是非曲直为事。其他应当经营的事情,等我了解始末以后,再继续提出请求。既然不能不出仕,既然出仕,就不能不担任起这里的事务。只是我的天性笨拙刚直,与世俗少有契合,很容易招来祸患,又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安居于此。安与不安,也一概听凭天意罢了。自己既然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看到别人的作为又多有不合我心意之处,不知道这个世道将来还有谁来扶持我呢?现在看来,只是义理不明,人心不正,整个世道像洪水一样奔流,把一大团私心聚集在天地之间,像浓胶厚漆一样,牢不可解。我们这些人还在其中戏谑、叹息,也真是愚蠢啊!肤仲终于得以归来,值得高兴。但听说他的手因病而颤抖,也令人怜念。真丈近来怎样?听说他将要回建宁,果真如此吗?敬子听说也以疾病为由辞职,真使人惭愧。这里传闻晦伯侍郎上疏抗议遣使之事,可惜不能见到;能否抄录一份给我看看?《复赵蹈中寺丞》我前些日子冒昧拜复关于记室一职的询问,写得十分草率。黎斌来后,忽然承蒙您赐下书信。您先前赐教的信,我还没有来得及拜读领受。寺丞持节巡视内郡,却诚心关怀边疆的诸位将领和豪杰之士,人人都仰慕您的义气,愿意为您效死。推究您治理峒寇的办法,是为了制服北方敌人;中兴的功业,可以指日期待了。天下的大势,也由此可以看出来。试以两淮来说,敌人冲击三方,分兵进攻:不攻都梁而攻招信,不攻安丰而攻霍丘,不攻浮光而攻光山。这不是他们不想进攻,而是力量达不到。围困枣阳一百多天,最终又自行解除,可见他们的势力已经衰弱。他们能够由弱变强,我们却由强变弱,难道是将士的罪过吗?这是因为使用将士不得其道。边事正十分紧急,而朝廷却托病不理政事,制府所请求的事情,百件中连一件也得不到答复。制府疑惧不安,竭力上奏请求祠禄。边郡所请求的事情,百件中也没有一件实行。现在是什么时候,怎么还可以这样呢?信用和义理不能取信于人,赏罚不分明,无非是自取败亡之道;这样还能够攻伐别人吗?志士忠臣都深深忧虑、切切叹息。寺丞兼有家国之义,想来不能不为此寒心。我料想敌人最终一定不能自立。
割麦在即,而边郡寂然,此必有变生乎内者矣。羣盗四起,彼亦不能自立,吾亦岂暂宁哉?是为可痛哭流涕也。榦衰病无似之迹,本以不能固穷投老,试郡但思筑城凿池,与民守之,效死勿去之计。制帅令以列郡带行制叅之职,敌攻五闗,复令以郡守出竟守闗,又令以越闗督战,皆不敢辞。敌兵已退,忽令易守歴阳,则老病不堪,复易一郡。又令赴制司供职,则事亦有难从者。今乃得复守安庆之防,辞小受大,驱去复还,于义不安。已上香火之请,更一两日徃江池间▯报,以必得为期也。相望辽邈,无由一见,以纾胸中之愤懑。
与李子复书榦不能安贫,冒昩一出,属以边头扰扰,才力绵薄,大惧无以抚安此民。诸贤措置,各持其説,当危急之秋,为偷安之计,敌人有所制,未能以逞,然蓄憾愈深。向者之防秋,今及转移而为防春矣。每思契兄神识过人,阅世已乆,未见其比,顾乃袖手燕闲,如仓生何?榦抵此,以郡无城壁,一意兴筑,不待报下,即便兴工,五阅月而城成,今五门亦已包砌,屹然遂为淮右之冠,居民方有固志,小小奸雄望风畏遁。若残贼冲突,彼恐合肥、安丰之议,其后亦不敢乆顿兵于城下,恐亦可以苟安矣。制司忽有幕府之辟,此已力辞,万一不免,则李公生平相爱至厚,亦不容不従其请。今日之事,防将安出?静观事变,当必有非常之论,幸有以教之,或能不逺千里,偕邹兄垂访,尤不胜至幸。望赐报,当遣人奉迎也。与赵省仓人来承惠书,虽未及瞻拜,固已深服足下资禀之粹,趋向之髙,而非流俗之所敢望也。顾仆衰老,困于吏役,离羣索居,有负初心,何以谢来教之辱耶?世方急于利禄,而独安于奉亲;世方趋于卑陋,而独志于闻道。尚贤而取友,孰有过于足下者?此仆之所以不敢黙黙而无言也。窃观来教,以孔门欲为有用之学,而又欲其大有所成就,叹其老之将至,而欲为有用之归。然理义之精防,心术之隠奥,所差甚防,而天理人欲之分,君子小人之判,自此而决,不可不察也。圣贤之学,固求为可用,而求之常在已;欲施于有用,而得之系乎天。求之在已,则内外一致,而所造者正;得之在天,则穷通一视,而所处者安。故其教人,虽欲其有用,而未尝切切于用也。曰「明明德而新民,在其中矣」。至其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而亦曷尝适莫于其间哉?志于学而先以用为心,则固已驰骛于其外矣。至其用也,则事求可,功求成,安于义命者,固若是耶?立心一差,则将无所不至矣。圣贤立教,葢以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具有仁义礼智之性,必先格物致知而力行之。所谓用者,亦即此而推之耳,曷尝先以有用为念哉?孔门之徒,惟曾顔未尝见于用也,而三千之徒,卒莫能及。由此观之,则为学之要可知矣。孟子曰:「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为学而先以有用为念,则是未知所性之贵,而有外慕之心焉。故敢以切已务实为足下献榦。老矣,方力上丐祠之请,而求为无用之人,宜其于足下之言有所不合也。交浅言深,惟足下亮之。荅陈泰之书【伦】榦伏承不鄙,特枉临顾。先之朋友以逹其意,副之长笺以述其情。志甚笃,貌甚恭,辞甚逊。以榦之愚不肖,上之不能取髙官耀闾里,中之不能作文章夸声名,下之不能蓄货财养妻子。此世之所谓无用而不齿焉者,顾何足以辱足下之好哉?岂非以其尝从先生长者游,而获闻君子之大道欤?足下之意则甚厚,而榦安敢不竭其诚?敢以所闻为足下言之。夫学之有志,犹三军之有帅也。约束既明,申令既审,鼓行而前,有进无退。磨礲乎理义之刃,而斩刈乎利欲之场。先登乎道德之郛,而防勲乎圣贤之府。非有志而能若是乎?巽懦怯慑,背公营私,鼓之以仁义则气索而不进,胁之以利害则手战而请降。气马逸而不可收,心地蹙而不可复。非器不利,帅之罪也。然则为学之方,舍此宜无急焉者矣。足下居长溪之西偏,裹粮而趋,不五日而至武夷夫子之舍。望洋向若,以观世之大勇者焉。毋徒下睨污渎之中,而觊吞舟之获也。足下其亦亮之敬字看得亲切?但常惺惺,法为主乎?整齐严肃其心,收敛不容一物,所以持乎主一无适。似太分裂,试更思之。此学问之本原,而终身之所当服行者也。先师永逝,吾道益孤,所赖者朋友相与维持。然如许重担,亦须奋不顾身方能负荷。若沈浮世间,与庸人奚异?百年之身,世间利害所直几何?若不勇猛向前,则二三十年遂无此身矣,可不大惧?承谕旦昼念虑,不如平旦静坐,此亦只是常觉,不如常加提撕,则乆当纯一矣。不见道体,却亦不须如此着意。行吾敬,故谓之义,亦只是做行吾敬工夫而已。乂着一心要见个义,却恐有病。学问大方,只是致知力行,持之以敬,只怕人不用力而已,别无好法也。致知乃入道之方,而致知非易事,要须黙认实体,方见端的,不然则只是讲説文字,终日譊譊,而真实体段元不曽识,故其説易差,而其见不实,动静表里有未能合一,则虽曰为善,而卒不免于自欺也,莫若一切将就自身上体着许多义理名字,就自身上见得是如何,则统之有宗,不至于支离外驰也。
译割麦的时节临近了,边郡却寂然无声,这一定是内部要发生变故了吧?群盗四起,他们也不能自立,我们又哪里能暂时安宁呢?这真是值得痛哭流涕的事。我衰老多病,已经没有什么可称道的表现,本来因为不能安于贫困终老才出来试任一郡;现在只想着筑城、挖池,与百姓共同守卫,至死不离开。制帅命令我兼任各郡随行制参的职务,敌人进攻五关,又命我以郡守身份出境守关,再命我越过关隘督战,这些命令我都不敢推辞。敌兵已经退去,却忽然命令我改守历阳;我年老有病,不能胜任,于是又改换一个郡。后来又命我到制司供职,但这件事也有难以听从之处。如今竟又让我恢复守卫安庆的防务,辞去小职而接受大任,被赶走后又召回,在道义上实在不安。我已经上奏请求祠禄,再过一两天就到江池一带等候消息,以一定获得批准为期。彼此相隔遥远,没有办法见面,无法舒解胸中的愤懑。《与李子复书》我不能安于贫困,冒昧出仕,恰逢边境纷扰不宁,而才力又薄弱,深怕没有办法安抚这里的百姓。各位贤者处理事情时各持一说,在危急之秋却只图苟且偷安;敌人有所顾忌,暂时不能肆意妄为,但积蓄的怨恨却越来越深。从前的秋防,如今转眼又要变成春防了。常常想到契兄您见识过人,阅历世事已久,没有见过能与您相比的人,为什么却袖手安闲,对国家百姓的事置之不问呢?我到这里以后,因为郡中没有城墙,便一心兴建城墙,不等批复下来就开工,经过五个月城墙已经建成,如今五座城门也都包砌完毕,巍然成为淮右的第一城。居民这才有了坚定守城的意志,些许奸雄听到风声便畏惧逃走。即使残余贼兵来冲击,他们恐怕考虑到合肥、安丰的情形,后来也不敢长久把兵力停在城下,大概也可以暂时安定了。制司忽然征召我入幕府,我已经竭力辞谢;万一实在无法推辞,那么李公平生对我深厚相爱,也不能不听从他的请求。如今的事情,防备将从哪里开始呢?静观事变,必定会有非同寻常的议论,幸望您有所教诲;如果不嫌路远千里,能和邹兄一同来看我,那更是我不胜荣幸。我盼望得到您的回信,一定派人前去迎接。《与赵省仓》来人带来您的书信,使我虽然还没有来得及拜见您,却已经深深佩服您的天资纯厚、志趣高远,实非流俗之人所能企及。只是我年老衰弱,困于吏役,离群独居,有负当初的志愿,又拿什么来答谢您的来教呢?世人正急于追求利禄,而您独自安于奉养父母;世人正趋向卑下鄙陋,而您独自立志求闻圣道。尊重贤者而选择朋友,谁能比得上您呢?这就是我不敢默默无言的原因。我私下读您的来信,知道您想学习孔门那种有用的学问,又希望它能够取得很大的成就;感叹年老将至,又希望学问最终能够有所施用。然而,义理精微之处与心术隐奥之处,差别非常细微,而天理与人欲的分界、君子与小人的判别,正由此决定,不能不仔细辨察。圣贤之学本来就追求能够施用,但所求的总在自己;想要把它施用于世,能否实现却取决于天。求之在己,内外便能一致,所达到的境界便端正;得之在天,穷困与显达一视同仁,所处的境地便能安然。所以圣贤教人,虽然希望人有用,却从未急切地把‘有用’放在心上。孔子说:‘彰明光明的德性,使百姓更新,正在其中。’等到有机会施用它,就出来行道;没有机会,就退藏自守,又何尝在这之间有所偏执取舍呢?立志求学却先把实用放在心上,那就已经驰骛于学问之外了。到了实际施用的时候,做事只求能够成功,功业只求能够完成,安于义理和天命的人,难道会这样吗?立心稍有差错,就将无所不至。圣贤建立教法,大概是因为人禀受天地中和之气而生,本来就具有仁义礼智的本性,所以必须先穷究事物、获得知识,再努力实行。所谓实用,也不过是由此推展开来罢了,何曾先把‘有用’当作念头呢?孔门弟子中,只有曾子、颜回没有显露出求外在功用的表现,而三千弟子最终也没有人能够赶得上他们。由此看来,求学的要领就可以知道了。孟子说:‘君子的本性,即使大有施展,也不会增加;即使穷困居处,也不会减少。’求学却先把有用放在心上,这是还不知道本性的尊贵,而存有向外追求的心。所以我冒昧把切实反省自身、务求实践作为建议献给您。我已经老了,正竭力上奏请求祠禄,求做一个无所施用的人,难怪对您的话会有不合之处。我们交情浅而我说得深,只有请您谅解。《答陈泰之书》【伦】我恭敬地承蒙您不嫌弃,特意屈尊来访。您先让朋友传达心意,又用长信说明情意。志向十分坚定,容貌十分恭敬,言辞十分谦逊。以我黄榦的愚钝不肖而言,向上不能取得高官、荣耀乡里;居中不能写文章夸耀声名;向下不能积蓄财货养活妻子。这正是世人所谓无用而不齿的人,哪里值得承受您的厚爱呢?难道不是因为我曾经跟随先生和长者交游,得以听闻君子的大道吗?您的情意这样深厚,我怎敢不竭尽诚意?谨把自己听闻的道理告诉您。求学立志,就像三军有统帅一样。约束既已明确,命令既已审慎,就击鼓前进,有进无退。用义理的刀刃来磨砺自己,在利欲的战场上斩除私欲;先登上道德的城郭,在圣贤的府库中建立功勋。没有志向,能够这样吗?如果柔弱怯懦、畏缩惊惧,背弃公义、经营私利,用仁义激励他便气馁不前,用利害威胁他便手脚发抖、请求投降;气势像脱缰的马一样逸去而无法收回,心地一旦局促便不能恢复。这不是兵器不锋利,而是统帅的罪过。既然如此,求学的方法,除了立志之外,没有比这更急切的了。您居住在长溪西边,裹着粮食赶路,不到五天就能到武夷夫子的居所。应当仰望大海、面对河伯,来见识世间真正勇敢的人。不要只低头俯视污沟,还妄想捕获能吞舟的大鱼。您也请仔细体会‘敬’这个字吧?只是常常保持警醒,把法则作为主宰吗?使内心整齐严肃,收敛心思,不容纳任何外物,用来持守专一而不旁骛的状态。这似乎说得太分裂了,请再思考一下。这是学问的根本,也是终身应当奉行的道理。先师已经长逝,我们的道统更加孤单,所依赖的只是朋友之间相互维持。然而这样沉重的担子,也必须奋不顾身才能承担。如果在世俗中随波浮沉,与庸人有什么区别?百年的人生,在世间利害面前究竟值多少呢?如果不勇猛向前,那么二三十年很快就会失去这具身体,难道不可大为恐惧吗?承蒙您告知,白天的思虑不如清晨静坐;这也只是时时保持觉察,不如经常加以提醒振作,久而久之自然会纯一。不见到道体,也不必这样过分用心。实行我的敬,所以叫作义,也只是做实行我的敬这一功夫罢了。若又加上一层心意,专门要看见一个‘义’,恐怕就有毛病。做学问的大方向,只是穷究事理、努力实行,用敬来持守,只怕人不肯用力罢了,此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致知是进入道的途径,但致知并不是容易的事,必须默默体认真实的道体,才能看清端绪;否则只是讲说文字,整天喋喋不休,却根本没有认识真实的情状。因此所说的容易偏差,见解也不真实;动静、表里不能合而为一,那么即使说是在行善,最终也免不了自欺。不如把各种义理名目都放到自身上去体会,在自身上看清它究竟是怎样的,这样一切便有总纲,不至于支离破碎、心驰于外。
勉斋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巻十六宋黄榦撰书十三与李贯之兵部书【道传】连辱书诲,三复感慰。旱势可畏,臣子同忧。契兄正当其任,想见不胜忧念也。昨承谕及数条,诚为切要。然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苟非其人,徒为文具。莫若且于部内择精敏公勤官属数人,分类管榦,守令之不才者去之,无过而庸懦者易之。庶几得一人,则一道一郡可以无忧耳。他皆未见长防也。此间种不入土,米价翔贵。但自初旱便逐急籴,米巳籴二万石,旧积亦二万石,常平五千石。目今逐日出粜,比之江南亦十六文一升。城之外帖然不见其为旱也。汉川一邑素有蓄积,知县又晓事,亦可无虑。汉阳县乡下稑种颇多,目前尚有可支吾。至冬春间即发粟以赈之,亦可过此一厄。诸司亦无掣肘,但此间与鄂渚对岸例是龃龉,亦只是顽以待之。吾人去就,轻则百事皆不足为累也。六月初遣人丐祠,只是自觉年事至此,于义当退。预为此举,庶几异日再请则其志可遂也。忧世而救世之术疎,忧道而学道之功废。若乞得数年之间,自放山林以遂初志,莫大之幸。语録事承见谕曲折,初亦深恐削之太甚耳。若只如此亦无害,又得味道兄整过可以无憾矣。大抵鄙意以为此等文字寜过于详则刋之为易,若先求其精则一削之后不可复求,此为可虑耳。序文全不成言语,留此人旬日亦欲依命修改附去,竟做言语不成。一是热,二是多事,终日昏愦,旦夕専人拜纳。其他亦并俟后便也。如目録以所记年月为序,如今去伪者番易人,初识之年方十七八,乃巳亥在南康相防,自后絶不知踪迹。不知此録从何得之,遽列之第二,未知安否?更熟思之,记録之人真是学者如子晦文、汉卿文之类絶少,再相记録所闻及大段背驰者甚多。但以年月为次第似亦未安,或分为两様,第以嵗月亦似未稳,可更商量。榦后便更思之,当拜禀也。来谕赵制帅遏籴事,想众人皆不以为然。吴胜之力与之争,契兄亦是正当赈济之任,故皆见其非,此处利害之中者也。榦初亦见其如此处置,甚服其得策,以告胜之,胜之甚不乐。后綦总得书,亦与鄙见合,以此一事观之,然后知世事之不可为也。彼为制帅所虑者,边防耳,尽空塞下之粟,使边民告饥,盗贼间作,外侮窥伺,其利害不既重矣乎?胜之初以通融之説恳之,赵力拒之,胜之复以闻于朝廷,朝廷从其説,赵又力拒之。二公正此为敌,未知其孰胜,甚可笑也。要之,赵之説为是,赵之説若私而公,彼所务者大,所不及者汉阳、鄂渚两郡矣。吴之説若公而实私,非为十五州也,且吴之请于朝,乃曰乞只通融十五郡,但不得过湖北界,如此则两淮、江东西皆化外之国乎?以此言语写在纸上,独能安于心乎?胜之号刚直,人称其贤,到此亦甚歉然,屡以书来问救荒之策,亦只得以巳见告之。曹器逺在幕中,尤大言无当,其他皆不济事,以此殊觉费力。汉阳小国寡民,本易处置,初以情告之,以为两州相望,莫若先定米价,使之一様,使此之常年几增一倍,亦无可奈何。米价既定,则客旅之贩米者不之东州,则之西州,吴不以为然,一聴客人之髙价,其意以为可以致其来耳。彼商贾何厌之有,米价顿长,几不可通。汉阳只得固守前説,而严泄米之禁,以是人物熙熙,彼乃以为汉阳有米,多方作威作势,欲夺而有之,但付之嬉笑,不与之竞,亦不为之屈,貌虽相与,而心实不平也。然亦决不至有他也。赵公方严,近见其一二事,亦有不可及处,所差人至州县,无一毫之扰,胜之甚鄙之,然恐未易轻也。世事如此,天象如此,人物又如此,以是尤使人不可一朝居也。读毕焚之,国事之成败,不在乎两阵相向之日,而在乎君子小人进退之间,今事势至此,尚复逞其私意而不自惩,创为之奈何?李金陵依违蓄缩,动失事机;安丰、合肥踊跃奋厉,未知逺略。闻欲为大举深入之意,一切取办于防淮之忠义。此曹诚可用,不过能为盗贼之行,焚烧县镇,刼掠财物。正恐因此大失中原之心耳。秋髙马肥,彼必倾国以来,驱淮北被害之民,皆欲报其深讐。政恐非忠义之人所能遏也。浮光之事,想亦知其详。大抵杀伤亦相当,吾之败军杀将为辱不少,今吾皆未见有可恃者,深足为虑也。榦失计,此来无可言者。非可丐闲之日,只得汲汲自治城壁。见兴筑邦人,皆乐从。秋冬可办,亦但足御小防之冲突耳。至此而后知,有国有家,有身有心。圣贤一言一字,皆可师法。从之则吉,违之则凶。▯要一着,只要信得笃,行得力耳。舟驭想且留九江,敬子诸公必来相聚。深恨不得周旋其间,聴教诲也。此间亦有十数士友相从,大抵皆故人之子弟。
译《勉斋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卷十六,宋黄榦撰,书十三 《与李贯之兵部书》【道传】接连承蒙您写信教诲,我反复读了几遍,既感动又欣慰。旱情严重得令人畏惧,臣子们共同忧虑。契兄正好担负这个职任,想来忧念一定十分深重。昨天承蒙您谈到几件事,确实都很切要。不过,能否把事情办好,关键在于用人。若不是合适的人,终究只是徒具形式。不如暂且在部内选择几名精明敏捷、公正勤勉的官属,分别管理各项事务;不才的守令就罢免,有过失不大但庸懦无能的就更换。这样或许得到一个合适的人,便可使一道一郡都没有忧患。其他方面我还没有看到更好的办法。这里的种子不能下土,米价飞涨。但从旱灾初起就赶紧买粮,已经买了二万石,旧有积粮也有二万石,常平仓有五千石。现在每天都在出售粮食,比江南还便宜,每升十六文。城外安然无事,看不出遭受旱灾。汉川一县素来有积蓄,知县又明白事理,也可以不必担忧。汉阳县乡下的稑种粮颇多,目前还能够支撑;到冬春之间就发粮赈济,也可以度过这一灾厄。各司也没有掣肘,只是这里与鄂渚隔岸相对,按惯例总有不和,也只能固执地应付他们。我们这些人的去留,稍微看轻一些,那么百事都不足以成为牵累。六月初派人上奏请求祠禄,只是自觉年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按道义应当退下。预先作此打算,希望将来再次请求时能够实现自己的志愿。忧虑世事却拯救世事的方法疏略,忧虑圣道却求学圣道的功夫荒废。如果能够获得几年时间,放任自己归居山林以实现初志,那就是最大的幸运。关于《语录》的事情,承蒙您把曲折情况告诉我,我起初也很担心删削得太过。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没有妨碍,再得到味道兄整理一遍,就可以没有遗憾了。大体上我的意思是,这类文字宁可写得详细一些,这样刊削起来容易;如果一开始就只求精简,删过之后便无法再补回来,这是值得担心的。序文完全不像话,留下此人十来天,也想依照您的吩咐修改后附上去,结果竟然还是写不成句子。一来天气炎热,二来事情太多,整天昏昏沉沉,早晚专门派人拜送。其他事情也都等以后有方便机会再说。至于目录,如果按所记载的年月排列,如今删去伪误的那一批换了人,当初认识他时才十七八岁,是己亥年在南康相逢;此后便完全不知道他的踪迹。不知道这份记录从哪里得到的,竟把他列在第二位,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安好?请再仔细想想,记录这些事情的人,真正称得上学者、像子晦、文之、汉卿、文这一类的人极少;而且相互记录所听闻的事情,差别很大。单纯按年月排列似乎也不妥,或者分成两类;只按岁月排列好像也不稳妥,可以再商量。我以后有方便的时候再仔细思考这件事,届时当再写信禀告。您来信谈到赵制帅禁止买粮的事,我想众人都不认为这样做对。吴胜之据理力争,契兄又正好担负赈济灾民的职任,所以都看出了这种做法的错误;这是处在利害关系之中的缘故。我起初也认为赵制帅这样处置很有道理,十分佩服他的策略,并把这意见告诉吴胜之,胜之很不高兴。后来綦总管来信,也与我的看法相同。由这一件事观察,才知道世事实在难以有所作为。他作为制帅所考虑的是边防;如果把塞下的粮食全部运空,使边民告饥,盗贼间或兴起,外敌窥伺,那么其中的利害不是非常严重吗?胜之起初以通融的说法恳求赵制帅,赵制帅坚决拒绝;胜之又把这件事报告朝廷,朝廷采纳他的意见,赵制帅又竭力拒绝。两位公正为此互相争斗,不知道究竟谁能胜出,实在可笑。总的来说,赵制帅的说法是对的;他的说法表面上像是私心,实际上是公义,因为他所考虑的是大的方面,只是顾不上汉阳、鄂渚两郡。吴胜之的说法表面上像是公义,实际上却有私心,因为他并不是为了十五州;而且吴胜之向朝廷请求时,只说请求允许十五郡通融,但不得超过湖北界线。这样一来,两淮、江东、江西难道都成了教化之外的国家吗?把这种话写在纸上,自己难道能心安吗?胜之号称刚直,人人都称赞他的贤能,到了这件事上也十分惭愧。他多次写信来询问救荒的办法,我也只能把自己的见解告诉他。曹器远在幕府之中,尤其喜欢说大话而不切实际,其他人也都办不成事,因此我特别觉得费力。汉阳是小国寡民,本来容易处置;起初我把实情告诉吴胜之,认为两州相望,不如先把米价定下来,使两边相同;即使这样会使这里的米价比往年增加几乎一倍,也没有办法。米价一旦确定,贩米的客商便不是到东州,就是到西州。吴胜之不以为然,任凭客商抬高价格,心里以为这样可以把他们吸引过来。可是商人哪里会知足,米价顿时上涨,几乎无法流通。汉阳只好坚持原来的主张,严格禁止粮食外运;因此百姓和商旅都安乐和顺。吴胜之却认为汉阳有粮,便多方摆威风、施压力,想夺取粮食据为己有。我只把这当作笑话,不与他争,也不向他屈服;表面上虽和他相处,心里实在不平。但事情也绝不会发展到其他地步。赵公如今执法严厉,近来看到他办的一两件事,也有令人赶不上的地方:他派到州县的人,没有造成丝毫骚扰。胜之很鄙视他,但恐怕赵公并不容易轻视。世事如此,天象如此,人又如此,因此尤其使人一天也无法安居。读完这封信就烧掉吧。国家事情的成败,不在两军面对面交战的那一天,而在君子和小人的进退之间。如今事势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还要逞一己私意而不自我惩戒,这种局面究竟该怎么办?李金陵犹豫退缩,行动总是错过时机;安丰、合肥则踊跃奋发,却不知道有没有长远谋略。听说他们想要大举深入进攻,一切都依靠防守淮河的忠义之士来办理。这些人确实可以使用,但不过只能做盗贼的行为,焚烧县镇,劫掠财物。正担心这样会大大失去中原百姓的人心。秋高马肥,敌人一定会倾尽全国兵力而来,把淮北受害的百姓驱赶在前,他们都想报深仇。只怕不是忠义之士所能阻挡的。浮光的事情,想来您也知道详情。大体上双方杀伤人数相当;但我军败军杀将,受辱不小。如今我还没有看到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实在令人深深忧虑。我这次失策,来到这里后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还不到可以请求闲退的时候,只得急忙整治城墙。看见兴建城墙,地方百姓都乐意跟从。秋冬之间可以办成,但也只足以抵御小规模的冲突。到了这里以后才知道,有国有家,也有自身和内心。圣贤的一言一字,都可以作为师法;遵从它就吉利,违背它就凶险。最要紧的一步,只在于信得坚定、实行得有力。舟船和车驾想来暂且停留在九江,敬子诸公一定会来相聚。我深恨不能在其中周旋,聆听教诲。这里也有十几个士友跟随我,大多是故人的子弟。
有杨志仁,识趣端正;方伯谟之子吉父,刚毅不苟,可为领袖。公事之暇,亦不落莫也。敬子颇有逺游之兴,此至九江殊不逺,能与之乘兴一来否?榦老矣,自此恐不复有相见之日。且是相去逺,未必可以通问。百懐非纸笔所能述,旦夕又当颛介承▯也。复李贯之兵部岂弟慈祥之政,抚摩凋▯之郡,使幽隐无聊之民,各得其所。世之鄙薄儒生者,闭口不敢吐气,吾道之大幸也。排去贪守,明辨是非,皆非敢望于今之人。昨在湖北,见为监司,自号刚直者,坐视列郡之无状,噤不敢发一语,然后知吾人若非见理明,利害轻者,终是低回顾望,不快人意,求百姓之受惠,难矣。大抵小人为非,固可恶,吾人以善类自名,而胸中全是利害者,尤可恶。所以使吾道为世所鄙薄者,皆斯人为之也。得尊兄在东南,不惟前贤道学之绪得所托,而政事气节,遂为一世仪表,亦国家宗社之福也。榦投老山林,窃自增气,不知手舞而足蹈也。榦归建安寓居,整整四月矣。向来数椽,二十年前所置,容膝之地,初亦甚安,今孥累数倍于前,不足以容居。旋于旧居之后架小堂,方不过二三丈,以为送老之计,坐是亦颇扰扰。更旬日,亦可休息,一意杜门观书矣。朋友数人,皆欲秋试后相访,亦可相与切磋义理,非讲习扣击,终是不分明也。近于乡间取得所修祭礼来,幸无去失,并丧礼皆可入礼书类中,然亦尚欠修整。当官固以无暇观书为恨,闲居又以无笔吏抄写为挠。因阅故书中得庆元三年朱先生所书编礼人姓名,为之感慨,益思是书之不可不蚤定也。然亦须朋友二三人来,方可参订。味道子、洪皆有志于此者,独恨道逺难相屈致。榦亦无力逺出,不能携书以就朋友。观先师晩年于此极惓惓,殊使人为之不安也。若得契兄持节入闽,有以资朋友之来,则不但是书之可续耳。决去就虽甚力,朝廷顾惜事体,亦岂遽从所请?若如来教所云,且留九江,榦亦当赍粮为数月承教之欵也。向来从学之士,今凋零殆尽。闽中则潘谦之、杨志仁、林正卿、林子武、李守约、李公晦;江西则甘吉父、黄去私、张元德;江东则李敬子、胡伯量、蔡元思;浙中则叶味道、潘子善、黄子洪,大约不过此数人而巳年来得尊兄并太府陈寺丞相与接续,尤觉此道之不孤。若且得留东南数年,吾道之大幸也。世事难言,尤非闲退之人所宜。只得此道大明人物辈出,清议所在,彼自无所容其喙,亦且有所畏缩顾忌,或革面以从善也。吾人所能致力者,止此而巳最是廉耻道丧,风俗波荡,略无羞恶之心,但知贪利嗜进。吾辈中非卓然有特见者,未有不为之移惑,以丧其所守也。来教所谓激成党锢之祸者,决不至此,此诚至论也。东汉党人,便是孔子所谓狂者,使有圣人为之依归,皆是游夏向上人物,今岂敢望此哉?四十万人齐解甲矣,安得相与为党而激成其祸哉?榦尝记得在先师侍侧,偶因举孔孟出处去就不同处以为问,盖亦疑先师当有不屑就之意。先师荅云:“某只见得志士不忘在沟壑一句”,分明当时亦未甚晓解。近日思之,委是至当之论,若不如此,不是真丈夫也。陈太丘送张让父之丧,人以为善类赖以全活者甚众,前辈亦以为太丘道广,尝窃疑之。如此则枉尺直寻而可为欤?士君子行已立身,自有法度,有义有命,岂宜以此为法?天地如此其广,古今如此其逺人物如此其众,便使东汉善类尽为宦官所杀,世亦曷尝无善类哉?若使是丈夫,又岂畏宦官之祸,而借太丘如此之屈辱以全其身哉?吾人于此等处,直须见得分明,不然未有不堕坑落堑者也。榦闲居甚适,▯疾亦为小害,诸子亦次第皆能撰饭吃,不相累矣。若有祠禄,亦稍可支吾。若无祠禄,诸子亦可做书防以养衰老也。池阳相去逺若移节在闽或江西,亦即走承教也。所荅胡伯量鬼神等説,今以所説鬼神大意録去,是否幸见教。
译其中有杨志仁,见识情趣端正;还有方伯谟的儿子吉父,刚强坚毅而不苟且,可以作为众人的领袖。公务之余,也不会感到寂寞。敬子很有远游的兴致;从这里到九江并不远,能不能和他乘兴一同来一趟呢?我已经老了,从今以后恐怕再没有相见的日子了。况且彼此相隔遥远,未必还能互通音问。满腔心事不是纸笔所能写尽的,早晚还要专门派人前去问候。《复李贯之兵部》您以和乐仁厚、慈祥宽大的政令,安抚这个凋敝困苦的郡,使那些幽闭隐僻、无所聊赖的百姓各得其所。世上那些鄙薄儒生的人,都闭口不敢出声,这是我们圣道的大幸。排斥贪婪的郡守,明确辨别是非,这些事情如今都不敢指望一般人做到。昨天我在湖北,看见有一位担任监司、自称刚直的人,眼看着各郡一片混乱,却闭口不敢说一句话;由此才知道,我们这些人如果不是见理明白、把个人利害看得轻,最终总会徘徊观望,不能使人称快,要想让百姓得到恩惠就难了。大体说来,小人为非作歹固然可恶;我们自称善类,胸中却全是利害盘算的,更加可恶。使我们的圣道被世人鄙薄的,都是这种人。如今有尊兄您在东南,不仅前贤道学的传统有了托付,而且政事与气节也成为一世的表率,这同样是国家宗庙社稷的福分。我将老归于山林,私下里也为此增添了气概,简直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起来。我回到建安寄居,已经整整四个月了。从前那几间屋子,是二十年前置办的,原来只够容膝,也觉得很安适;如今家属比从前多了几倍,已经不够居住。于是就在旧居后面搭建了一间小堂,才不过二三丈,作为养老送终的打算,因此也颇为忙乱。再过十来天,也可以休息了,专心闭门读书。几位朋友都想等秋试以后来访,正好彼此切磋义理;如果不讲习、不相互叩问攻辩,终究不能明白。近来从乡间得到所修订的祭礼,幸好没有散失,连丧礼也可以收入礼书的类别中,但还需要进一步修整。做官时固然遗憾没有空闲读书,闲居时又因为没有书吏誊抄而受到妨碍。我在旧书中看到庆元三年朱先生所书的编礼人姓名,因此感慨万分,更加想到这部书不能不早日定稿。然而也必须有两三位朋友来,才能共同参订。味道、洪二人都有志于此,只可惜道路遥远,难以请他们屈尊前来。我也没有力量远行,不能带着书去找朋友。看到先师晚年对这件事极其恳切,实在使人感到不安。如果契兄持节进入福建,能够帮助朋友们前来,那就不只是这部书可以续成而已。虽然我决意辞官归去十分坚决,但朝廷顾念事情的体面,又哪里会立即同意我的请求?如果像您的来信所说,暂且留在九江,我也应当带着粮食住上几个月,承受您的教诲。从前跟随求学的人,如今几乎凋零殆尽。福建有潘谦之、杨志仁、林正卿、林子武、李守约、李公晦;江西有甘吉父、黄去私、张元德;江东有李敬子、胡伯量、蔡元思;浙中有叶味道、潘子善、黄子洪,大概不过这些人罢了。近年来得到尊兄和太府陈寺丞一同接续传承,更觉得圣道并不孤单。如果暂且能够留在东南几年,那是我们圣道的大幸。世事难以多说,尤其不是闲退之人适宜议论的。只希望圣道大明、人才辈出,清正的舆论所在之处,他们自然没有容身发言的地方,也会有所畏缩顾忌,或者改变面貌而归于善道。我们所能努力的,也只有这些。最可怕的是廉耻之道丧失,风俗动荡,几乎没有羞恶之心,只知道贪图利益、嗜好进取。我们这些人中,若不是卓然有独到见识的,没有不被这种风气动摇迷惑、丧失操守的。您来信所说会因此激成党锢之祸,绝不会到这种地步,这确实是高明的议论。东汉的党人,不过是孔子所说的狂者;假如有圣人作为他们的归依,他们都是子游、子夏一类向上追求的人物,如今哪里敢有这样的期望?四十万人一起解除武装了,哪里还能互相结党而激成祸患呢?我记得曾在先师身边,偶然以孔子、孟子出处去就不同的地方向他请教,大概也是怀疑先师应当有不屑于出仕的意思。先师回答说:‘我只看到了志士不忘身死沟壑这一句话。’这清楚表明当时他也还没有完全理解。近来思考这件事,确实是极为恰当的论断;如果不是这样,就不是真正的大丈夫。陈太丘为张让的父亲送丧,人们认为依靠这件事使许多善类得以保全,前辈也认为太丘的道义宽广,我曾私下对此有所怀疑。这样说来,难道可以弯曲一尺来伸直八尺吗?士君子修养自身、立身处世,自有法度,有义也有命,哪里应该把这种做法当作准则?天地如此广大,古今如此久远,人物如此众多;即使东汉的善类全都被宦官杀死,世上难道就曾经没有善类了吗?假使是大丈夫,又哪里会畏惧宦官带来的祸患,而借太丘这样屈辱自己来保全自身呢?我们对于这类地方,必须看得清清楚楚,否则没有不跌入坑沟的。我闲居生活很舒适,脚疾也只是小小的妨害,几个儿子也依次都能够自己谋生,不再成为我的牵累。如果有祠禄,尚且可以勉强支撑;如果没有祠禄,几个儿子也可以抄书来养活我这个衰老之人。池阳相隔遥远,如果您调任到福建或江西,我就立即前去承受教诲。关于我答复胡伯量鬼神等问题的说法,现在把谈论鬼神的大意抄录寄去,不知是否正确,幸望指教。
春间过康庐,胡伯量出示诸人讲论祭祀鬼神一段,见味道兄所荅词甚精甚巧,尊兄从而是之,伯量又为之敷衍其説。然愚见终不敢以为然也。此盖疑于祖考已亡,一祭祀之顷,虽是聚巳之精神,如何便得祖考来格?虽是祖考之气巳散,而天地之间公共之气尚在,亦如何便凑合得其为之祖考而祭之也?故味道兄为説,以为只是祭巳之精神如此,则三日斋,七日戒,自坐而享之,以为祖考来格可乎?果尔则鬼神之义亦甚粗浅,而圣人常谨言之,何耶?古人奉先追逺之谊至重,生而尽孝,则此身此心无一念不在其亲,及亲之殁也,升屋而号,设重以祭,则祖宗之精神魂魄亦不至于遽散,朝夕之奠,悲慕之情,自有相为感通而不离者。及其嵗月既逺,若未易格,则祖考之气虽散,而所以为祖考之气未尝不流行于天地之间,祖考之精神虽亡,而吾所受之精神即祖考之精神,以吾受祖考之精神而交于所以为祖考之气,神气交感,则洋洋然在其上,在其左右者,盖有必然而不能无者矣。学者但知世间可言可见之理,而稍幽防难晓,则一切以为不可信,是以其説率不能合于圣贤之意也。盖尝以琴观之,南风之奏,今不复见矣,而丝桐则世常有也。抚之以指,则其声铿然矣。谓声为在丝桐耶?置丝桐而不抚之以指,则寂然而无声。谓声为在指耶?然非丝桐,则指虽屡动而不能以自鸣也。指自指也,丝桐自丝桐也,一搏拊而其声自应。向使此心和平仁厚,真与天地同意,则南风之奏亦何异于舜之乐哉?今乃以为但聚已之精神而祭之,便是祖考来格,则是舎丝桐而求声于指,也可乎?此等事直须大着心胸,平防圣贤议论,庶乎其可通矣。鄙见如此,更望见教。按行属郡,具得吏治民情之大要,酌其利害而罢行之,此使者大务也。今从仕亦只得如此,若欲百姓真得苏醒,非大有所更张不可也。亦窃叹保正户长之为民害,保正合管烟火盗贼,此大纲法度如此。若真有剽刼及走失凶身,岂可责之保正?当巡尉任其责,而寛保正则保正不难为矣。户长自可不差人,户租赋自合输官,官立期限,有不输者追而治之,则人自输矣。又何必户长哉?此皆徒为纷扰,以困中产之家也。此事难言,今之为政只是循习,无所作为则为良吏,小有更张则人以为骇,更不思义理当如何耳。大旱如此,真有可虑。目今米价已腾踊,直至来嵗秋成方有可望,嵗月长逺诚可忧惧。未有竒防,圣主忧勤见之施行者,毎伏读之令人感涕。求言之诏固臣子所当竭尽,浅言之则无益,深言之则复蹈何生之辙,是乃所以箝天下之口也。李舎人之去尤可惊骇,自古规模如此者多矣,覆辙可鉴,何苦而复袭其迹耶?契兄当一路之寄,常平捄荒之职诚是难事,只得毎郡择一二贤吏而委任之,申请朝廷多求金钱,散遣僚属于丰熟州郡,广行收籴以为备,他未有竒防也。郭生之除此亦常事,其人善结托诸公,尝以边郡荐之,渠亦此以自诡。淮西李帅尝按之,既不可令去,遂令其来湖北,想到此便以郡除,又岂为榦一人而使朝廷皆不除用人才耶?正不须以此引嫌也。但榦之来此便已立定规模,只住半年便为去计,此月半已得半年矣。更数日后便遣人引疾丐祠,盖实是衰老,自觉前路无多日月,只得乞骸骨归故山,初不以彼而去就也。但前此常建筑城之议,綦吴二公皆賛其谋,且捐金以助其役,遣人到中都已两月未得报,亦欲未报下之前先为丐祠之请,万一筑城之议已下,又须展两月却陈乞也。更俟数日看如何,彼不足道也,语録切不可删,只得全写,便有重复,亦无奈何。若吝所费,则不若勿为;若病重复,则不如勿判也。南康有两三朋友在此,又搜寻得数家,更俟商量,専人拜纳,并序语纳去也。
译春天经过康庐时,胡伯量拿出众人讲论祭祀鬼神的一段文字给我看。我看到味道兄的答词十分精巧,尊兄又赞同他的说法,伯量还替他铺陈发挥。但我的愚见终究不敢认为这样是对的。这大概是因为疑惑祖先已经去世,在一次祭祀之间,即使只是聚集自己的精神,怎么就能使祖先前来享用祭祀呢?即使祖先的气已经消散,而天地之间共同的气仍然存在,又怎么能够正好聚合成那个祖先而接受祭祀呢?所以味道兄提出说法,认为只要祭祀者自己的精神达到这种状态,那么斋戒三日、戒慎七日,自己坐在那里享受祭祀,就可以认为是祖先来临吗?如果果真如此,那么鬼神的道理也太粗浅了,而圣人常常谨慎地谈论它,又是为什么呢?古人奉养先人、追念远祖的情谊极其深重;亲人在世时尽孝,那么自身和内心没有一个念头不在亲人身上;等到亲人去世,登上屋顶哭号,设置重席祭祀,祖宗的精神魂魄也不会立即消散;早晚的祭奠和悲哀思慕的情感,自然有彼此感通而不分离的地方。等到岁月已经久远,如果祖先不容易来临,那么祖先的气虽然消散了,但作为祖先之气的东西仍然流行于天地之间;祖先的精神虽然已经亡失,但我们所禀受的精神就是祖先的精神。以我们承受于祖先的精神去交接那作为祖先之气的东西,神与气相互感应,祖先的神气便洋洋然呈现在我们上方、在我们左右;这大概是必然存在而不能没有的。求学的人只知道世间可以言说、可以看见的道理,稍微幽深隐微、难以明白的,就一概认为不可信,所以他们的说法往往不能符合圣贤的本意。姑且拿琴来观察:南风之曲如今已经不能再见了,但丝和桐木制成的琴却世间常有。用手指拨弄它,琴声便铿然响起。能说声音存在于丝弦和琴身吗?把琴放在那里而不用手指拨弄,便寂然无声。能说声音存在于手指吗?但如果没有丝弦和琴身,手指即使反复运动,也不能自行发出声音。手指自是手指,丝弦和琴身自是丝弦和琴身;一经弹拨,声音便自然应和而出。假使此心平和仁厚,真正与天地同心,那么演奏南风之曲又与舜的音乐有什么不同呢?如今却认为只要聚集自己的精神来祭祀,便是祖先来临,这就像舍弃琴弦和琴身而到手指上寻找声音,难道可以吗?对于这类事情,直须大大拓展胸襟,平心体会圣贤的议论,或许才能贯通。我的见解如此,还望您指教。巡视所属各郡,全面了解吏治和民情的大要,斟酌其中的利害,然后废止或施行,这是使者最重要的事务。如今出仕也只能这样做;如果希望百姓真正得到苏息,不作大的更张不可。我也私下感叹保正、户长成为百姓的祸害。保正本来负责管理烟火和盗贼,这是大体的法令如此规定的。如果真有抢劫之事以及逃失的凶犯,难道可以责罚保正吗?应当由巡尉承担责任;宽免保正的责任,那么保正就不难任职了。户长本来可以不派人,户租赋税本来就应当交给官府;官府规定期限,有不缴纳的人就追究惩治,这样百姓自然会缴纳,又何必设户长呢?这些制度都只是徒然制造纷扰,使中等人家困苦。这件事难以说清。如今处理政事只是一味沿袭旧习,无所作为就被认为是良吏,稍有更张,人们就认为惊骇,却再也不思考义理上究竟应当怎样。旱灾如此严重,实在值得忧虑。现在米价已经飞涨,要到明年秋收才有希望,时间漫长,确实令人忧惧。没有什么奇特的防备办法,只能看到圣主忧劳勤勉、下诏施行的措施;每次伏案读到它,都令人感动流泪。求言的诏书本来是臣子应当竭尽心力答复的,但说得浅了没有益处,说得深了又会重蹈何生的覆辙,这正是使天下人闭口不敢说话的原因。李舍人的离去尤其令人惊骇,自古以来这种做法就很多,前车之覆已经足以借鉴,为什么还要苦苦重蹈旧迹呢?契兄担负一路的重任,常平、救荒的职务实在是难事,只能每郡选择一两个贤能官吏交给他们办理,并向朝廷申请,多求一些钱财;把属官分派到丰收的州郡,广泛收购粮食作为储备,此外也没有什么奇特的办法。郭生被授予这个职务也是常事。他善于结交托请诸公,曾经以边郡职务推荐自己,他也借此自我夸耀。淮西李帅曾经查办他,既然不能让他离开,于是让他到湖北来;想来他到了这里便被授予郡职,难道会因为我一个人而使朝廷都不任用人才吗?实在不必因为这件事引起嫌疑。我来到这里后便已经确定了办事规模,只住半年就打算离去,到本月中旬已经满半年了。再过几天便派人以疾病为由请求祠禄,因为确实年老衰弱,自觉前面的日子没有多少,只得请求告老还乡,起初并不是因为郭生才决定去留。不过在此以前常常商议筑城,綦公、吴公都赞成这个谋划,而且捐出钱来帮助工程;派人到中都已经两个月,还没有得到答复。我也想在批复下来以前先请求祠禄,万一筑城的议案已经下达,那又要延后两个月再陈奏请求。再等几天看看情况如何吧,那个人不值得一提。《语录》千万不能删,只能全部写下;即使有重复,也没有办法。如果吝惜费用,那还不如不做;如果嫌它重复,那还不如不加判别。南康有两三位朋友在这里,又搜寻得到几家材料,再等商量后,专门派人拜送,并把序文一并送去。
荅林季亨书榦承书,忽闻公度六三哥有母夫人之丧,伤悼无已,适以逼行,未及趋慰,徒深负愧。不用浮屠,自世俗视之,则为难;自吾人观之,此至易事。治丧乃吾家自事,外人议论何足恤?须是见得以薄道事其亲,乃所以为不孝。以先王之礼事其亲,孝莫大焉,便自然胸中无疑。丧服不能尽如古制齐衰,只得用麻布头巾及麻布凉衫足矣。助丧之人无服,则只用白绢凉衫;若有服,则各如其服之轻重,此更自斟酌。但六二哥、六三哥体怯弱,遭此大祸,实难堪处。季亨诸兄更朝夕伴勉,毋令过毁,乃幸。榦不审六二哥、六三哥两日来所处如何,稍能支吾否?心甚念之,恨行速,不得一往慰之也。告为致意向民遗训附往,生平所闻于师友可以终身行之者,只是「独立不惧」四字,愿与朋友共之也。天理之节文,此是从里説出;人事之仪则,此是从外説入。理虚无物可见,节是有上下髙低。则如曰様,则且如天子十二章,上公九章,各有等数,此是节。若山龙华虫之类为饰,此是文。如下不敢僣上,诸侯当用九章,则安用十二章?则不安,此是天理自然处。又如人裹头巾,着衣服之类,此是文处。若不裹不着,则不得,此是天理处。如冠如昏,此是人事。若冠礼里面有三加揖让升降处,此是仪。若天子元子冠礼则当如何,婚礼则当如何,嫡子则如何,各有则様,此是则处。则如曰恰好。仁者,爱之理,心之德。爱之理,是偏言;心之德,是専言。程子所谓:偏言之,则一事;専言之,则包四者,是也。
荅林子至书惠书具知近况之详,役事为之怅然。年来州县例是不恤百姓,无措身之地,并縁军期之名,以为封殖计,所在皆然。榦晩景冒昧一出,诚不忍百姓之被害,不避仇怨而与之争,自度决不能胜,脱身逺避,便虽获谴,亦所甘心。故闻此等科扰事,虽在畎亩,犹不能不戚然也。还家四十余日,但求安静以度余生,然城郭人事亦不能免,只得随分应酬耳。旦夕须到箕山,恐可求见也。承诲字喜聆,役事已休,深可賛庆。当官者无复安富恤民之意,令人太息。榦老矣,归来亦欲温旧书以度余年,精力疲甚,未能如所志。江左自有管夷吾,政可自逸也。推之者固多,阻之者亦力,太虚浮云俱不足为轻重也。令似字序纳去,殊愧草草。榦投老归来,引疾丐闲,图晩嵗与知旧往来山谷间,以终余年。朝家不贳,起以大郡,进退政自难处。巳遣人力告庙堂,以必得闲为期,二月半间此事可决也。春事向暖,须至箕山为旬日之留,恐可奉屈,求欵晤言也。
荅郑子立书榦至愚,无所容于世。年既逾冠,始获从先生长者游。又不能刻意励行,因循怠惰,卒无所成。足下以乡闾之秀,年少气鋭,乃以可畏之资,下问于不足畏之人。不惟自愧其冒过情之誉,而亦窃叹足下择交之不审也。然尝闻之师友,以为天地之阖辟,古今之往来,人物之所以生,风俗之所以成者,以有斯道存焉耳。斯道不立,则不惟吾身失其所以为人者,而凡天地之间,往往乖戾拂迷而不自理。吁,其亦可畏也夫!尧舜禹汤文武,所以兢业于上;孔子、子思、孟子、周子、程子、张子,所以讲明于下者,凡以为此。而吾徒生而防父兄之训,长而闻师友之论,其所当汲汲用力者,舍此宜无大者焉。致知之要,存养之方,语孟六籍,与夫周程张子发之于先,数十年间,二三大儒又从而推明其説。足下固熟闻之矣。讲其所可疑,而行其所可知,如驰坚车以志于赵燕之郊,苟不至不止也。惟足下勉焉,仆固将有赖焉耳。若夫窃无实之名,以妄自尊大,仆方以是自恐,足下又从而重困之,则非仆之所敢承也。
译《答林季亨书》承蒙来信,忽然听说公度六三哥遭逢母夫人之丧,我悲伤哀悼不已。恰好因为急于出行,没能前去慰问,只是更加惭愧有负。丧事不用佛教仪式,从世俗人的眼光看似乎困难;从我们这些人的眼光看,却是最容易的事。办理丧事本来就是我家的事情,外人的议论有什么值得顾虑的?必须认识到用俭薄的礼制侍奉亲人,才是不孝;用先王的礼制侍奉亲人,才是最大的孝,自然心中就不会疑惑。丧服不能完全依照古代齐衰的制度,只用麻布头巾和麻布凉衫就可以了。帮助办理丧事的人如果没有服丧,就只用白绢凉衫;如果有丧服,就分别按照各自丧服的轻重来穿,这还要自己斟酌。但六二哥、六三哥身体怯弱,遭遇这样的重大灾祸,实在难以承受。希望季亨诸兄早晚陪伴劝慰,不要让他们过度毁伤身体,这样才好。我不知道六二哥、六三哥这几天情况如何,稍微能够支撑应付吗?我心里十分挂念,只恨行程匆忙,不能亲自前去慰问。请代我向他们致意。我把先前所传的遗训附在信中寄去;平生从师友那里听闻、可以终身实行的道理,只有‘独立不惧’四个字,愿与朋友共同奉行。天理的节文,是从内在的道理说出来的;人事的仪则,是从外在的制度说进去的。理本来虚无,没有具体事物可以看见;‘节’则有上下、高低的分别。比如说天子用十二章,上公用九章,各有等级数目,这就是‘节’。至于山龙、华虫一类作为装饰的图案,这就是‘文’。如下级不敢僭越上级,诸侯应当使用九章服饰,为什么要使用十二章呢?那样就不合适了,这就是天理自然的地方。又如人要裹头巾、穿衣服之类,这是‘文’的方面;如果不裹头巾、不穿衣服,就不行了,这就是天理的方面。像冠礼、婚礼,是人事;冠礼中如果有三次加冠、揖让、升降等仪节,这就是‘仪’。如果天子的长子举行冠礼应当怎样,举行婚礼应当怎样,嫡子应当怎样,各有一定的样式,这就是‘则’的方面。‘则’就是恰到好处的意思。仁,是爱的道理,是心的德性。说‘爱的道理’,是从偏面的意义而言;说‘心的德性’,是从专门的意义而言。程子所说:从偏面说,就是一种事;从专门说,就包括仁义礼智四者,正是这个意思。《答林子至书》承蒙来信,使我详细知道了您近来的情况;听说差役之事,我为此感到惆怅。近年来州县通常都不顾惜百姓,使他们没有可以安身的地方,又借军期的名义,把它作为封殖私产的办法,处处都是如此。我晚年冒昧出仕,实在不忍心百姓受害,所以不避仇怨而同他们争论;自料一定争不过,便脱身远避,即使因此获罪,也甘心承受。所以听到这类苛征骚扰的事情,即使身在田野,也不能不悲伤。回到家已经四十多天了,只求安静地度过余生;但城郭中的人事也不能避免,只得随自己的身份应酬罢了。早晚应当到箕山去,恐怕可以求得见面。承蒙您来信教诲,读到您写的字十分高兴。差役之事已经停止,实在值得庆贺。如今做官的人再也没有安定富民、体恤百姓的意思,令人叹息。我已经老了,回来后也想温习旧书来度过余年,但精力疲惫得厉害,不能如愿。江左自有管夷吾那样的人,政事正可以放心了。推荐我的人固然很多,阻挠我的人也很用力;太虚中的浮云,都不足以成为轻重。现将似字的序文附上送去,写得很草率,实在惭愧。榦到了晚年,回来后以有病为由请求闲居,本想在晚年同旧日相知的人往来于山谷之间,以终了余生。朝廷不肯放我闲居,起用我担任大郡长官,进退实在都很难处置。已经派人竭力向朝廷申明,务必要得到闲职为期限,到了二月中旬,这件事大概就能决定了。春天渐渐转暖,必须到箕山住上十天左右,恐怕可以请您屈驾来访,求您前来畅谈。答郑子立书 榦极其愚钝,在世上无所容身。年纪已经超过二十岁,才有机会跟随先生长者交游。又不能刻意磨炼品行,因循懒惰,最终一无所成。您是乡里的才俊,年少而意气锐盛,却凭着令人敬畏的资质,向我这个并不足以令人敬畏的人请教。不仅使我惭愧于自己冒领了超过实情的赞誉,也私下叹息您选择朋友不够审慎。然而我曾从师友那里听说,天地的开合,古今的往来,人物之所以产生,风俗之所以形成,都是因为有这个道存在。这个道不能确立,不仅我们自身会失去作为人的依据,天地之间的一切也往往会悖乱乖违,昏乱而不能自行治理。唉,这难道不是很可怕吗!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之所以在上位兢兢业业,孔子、子思、孟子、周子、程子、张子之所以在下位讲明道理,都是为了这个。我们这些人,幼年受到父兄的教诲,长大听闻师友的议论,所应当急切用力的事情,除了这个,应该没有更大的了。致知的要领、存心涵养的方法,《论语》《孟子》以及六经,和周子、程子、张子先前阐发的道理,近几十年间又有两三位大儒加以推明。这些您本来就已经熟知了。对于其中可以疑惑的地方加以讲究,对于已经明白的道理努力实行,就像驾着坚固的车子立志驰往赵、燕之地,只要没有到达就不停下。只希望您努力,我本来就将有所依赖。至于冒领没有实际内容的名声,妄自尊大,我正因此感到害怕;您又跟着加重我的困窘,那就不是我所敢承受的了。
荅郑子羽书榦尝窃自念,斯道之显晦,系于人物之盛衰。盖义理以讲习而明,德性以相观而善。孑然独立而无与为侣,则学问废而识见浅,绳约弛而怠慢生。古之人所以重朋友之乐者,岂不以此欤?榦也资性褊狭,少不自量,出而从先生长者游,虽足以粗闻圣贤之绪论,及其退而处于乡闾,则犹抑鬰而无与语。在已无所资于人,而在人无所益于已,凛然惧初志之不就者,有年于此矣。一二年间,天启其衷,多闻直谅之益,不待取之四方,而坐得于闾里之秀。善而或予告也,过而或予箴也。义理之辩,蚤思之不待莫而质焉可也,莫思之不待越宿而质焉可也。岂比夫侧居僻处而动离索之叹者哉?足下,吾乡之秀,不逺数百里,求同志而与之处,又不以仆为陋而辱顾焉。年少而才俊,志笃而业修,此固仆之所感叹于人物之盛,而资以为辅仁之益者也。天理之难明,而人欲之易肆,懦志之不作,而嵗月之不可留也,仆诚深惧焉。惟足下勉之以辅吾之志,则幸矣。榦衰病不足齿比,来多事如昨,朋友相处亦如故,但亦无甚讲论。虽其志意之不立,亦浅陋无以发之也。得如子羽孜孜不怠者,朝夕相与处焉,则所益多矣。承谕为学曲折,甚善,且如此用功,令趋向坚定,久之自然得力。或谓不可太拘滞,须是放开者,皆误人之论也。仆尝折肱焉,不敢不以告也。大抵为学是终身事,须是大着心胸,不可廹切,然发轫之初,亦须防检拘束,乃能脱于流俗,庶几心志凝定,见识明达。所虑梦寐颠倒,意况不佳,此当于吾心地上观之。若是旦昼所为主一无适,则夜气虚静自不至。若是敬字,只是此心肃然,不敢轻动之谓。何由反以动其心乎?与吴伯丰浴沂一章,终是看不出「喟然而叹」,夫子与防之意深矣。集注云:「日用之间,无非天理流行之妙。」曾晳有见于此,故欲乐此以终身。如此却是乐天理之流行,而于本文曾晳意,防恐不相似。榦窃意,恐须是如此,天理方流行。中心斯须不和不乐,则与道不相似,而计较系恋之私入之矣。夫子「无意必固我」,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懐之,政是此意,直与天地相似。「易」曰:「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夫子传之曰:「天下何思何虑?圣人岂教人如死灰槁木?」旷荡其心,徜徉其身哉。张子曰:「湛一,性之本;攻取,气之欲。物各付物,而无一毫计较系恋之私,则致广大而极髙明。虽尧舜事业,亦不能一毫加益于此矣。」后来邵康节先生,全是见得此意思。明道先生诗中,葢亦多此意。一大节目,望详以见教【此书今见晦庵集中,万正淳録以呈晦庵先生,先生荅曰:「直卿之説,却是作工夫底事,非曾防所以荅『如或知尔则何以哉』之问也。」又云集注诚有病,今复改数语,试更详之】荅王防观榦碌碌如昨,初以为贫,勉强从仕,诸公误以为可用,遂推挽至此,然非其本心也。生平所闻于师友者,皆无与讲习,有负初心,朝夕悚惧。更两三月,即为丐归之谋。若得退处山樊,以卒所业,莫大之幸也。契兄生平刻苦,闻老来尚未免聚徒,亦庶不易以道自安。一本云,而贫亦士之常也。叔仲生平力学,识敏而气鋭,一别七八年,遂为古人,殊可伤悼。想闾里间失此人,亦复萧索。榦与之情最厚,行状之责,故不敢辞。但有少曲折,已与其令嗣言之矣。契兄更为之议。榦老来但觉毎事就实,意味深长,虚文浮词无益于事。近日大冶万正纯之子亦以此相嘱,亦以是告之矣。先师行状乃是初本,殊未成次第,不知何人便辄传出,此事自非不肖所当为,但以敬之见嘱,又其间有不敢不记者,更俟一二年,学业稍进,方敢下笔也。承示近作,皆至当之论,启发多矣。目昏作字不谨,更幸亮之。
荅董叔重之子书先丈县尉弃世,又将小祥,念之悲怆,想追慕未易为懐。承谕行状,敢不敬承?榦于先丈同师同庚,相与最亲且厚,亦诚不敢自外。但所録太泛,如督运之类,皆是举措之差,当隐而不当书。又毎见人家纪述其先世之事实,连篇累牍,徒以为美观,而无益于传逺。古人谥法节以一惠,惟其简要而后人信之。孔门顔曾亦何尝有许多説话,而后人信其为贤者哉?先丈从师力学,人所共知,契兄人子之心,自不能已。第以此属于人,则似太烦而无益。莫若便托有德有言之士撰一墓铭,择一二事之最著者书之,便足以名世,不必如此其繁冗也。若以治命之故,不欲属他人,亦当勉为下笔以塞责,不必専人,但以书托池阳李仓逓来可也。或径托李仓为之亦可。李仓虽不曾识先丈,亦尝通书矣。更与防观王丈议之。榦衰晩日思归休之计,诸况皆不足言,更冀抑节以毕大事。勉斋集巻十六
译答郑子羽书 我曾私下想到,这个道显明还是隐晦,取决于人物的盛衰。义理因讲习而明白,德性因相互观摩而完善。一个人孤零零地独自立身,没有同伴相助,学问就会荒废,见识就会浅薄,约束放松而懈怠轻慢便会产生。古人重视朋友相交的快乐,难道不就是因为这个吗?我资质性情偏狭,年轻时不知自量,出外跟随先生长者交游,虽然足以粗略听闻圣贤的绪论,等到退居乡里,却仍然郁闷而无人可以交谈。自己不能从别人那里得到帮助,别人也不能从我这里得到益处,惶恐地害怕当初的志愿不能实现,这样已经有好几年了。一两年之间,天启发了我的内心,使我广泛得到正直诚信之人的益处,不必从四方寻求,坐在乡里就得到了本地的才俊。有了善行,有时便告知我;有了过失,有时便规劝我。义理上的辨析,早晨想到了,不必等到晚上就可以请教;晚上想到的,不必等到第二天就可以请教。这哪里像偏居僻处、动辄发出孤独寂寞叹息的人呢?您是我们乡里的才俊,不远数百里来寻找志同道合的人同处,又不嫌我鄙陋而屈尊来访。您年少而才智俊秀,志向笃定而学业有成,这本来就是我感叹人物兴盛、并借以得到辅助仁德之益的地方。天理难以明白,而人的欲望容易放纵;懦弱的志向不能奋起,而岁月又不能停留,我实在深深害怕。只希望您努力,以辅助我的志向,那就很幸运了。我衰老多病,不值得一提。近来的情况还像以前一样,朋友相处也和往常一样,只是没有什么深切的讲论。即使是因为志向意趣没有树立起来,也由于浅陋而无从发明。若能像子羽那样勤勉不懈,朝夕同我相处,所得的益处就多了。承蒙您告诉我为学的曲折,实在很好,且这样用功,使趋向坚定,久而久之自然会有成效。有人说不可过于拘泥,必须放开些,这些都是误人的说法。我曾经在这方面吃过亏,不敢不告诉您。大体说来,为学是终身的事情,必须大大拓展心胸,不可急迫;然而在刚开始的时候,也必须防检约束,才能脱离流俗,希望心志凝定,见识明达。我所担心的是梦中颠倒、精神状态不好,这应当从自己的心地上观察。如果白天所做的事都能专一而不旁骛,那么夜间的清明之气自然不会虚弱。所谓‘敬’,只是说内心肃然,不敢轻率妄动罢了;怎么反而会因此扰动内心呢?与吴伯丰 《浴沂》一章,我始终看不出‘喟然而叹’的意思,夫子和曾皙的深意大概就在这里。集注说:‘日常生活之间,无不是天理流行的妙处。’曾皙对此有所领会,所以想以此为乐直到终身。这样说来,就是以天理的流行为乐,而与本文中曾皙的意思,恐怕不完全相同。我私下以为,恐怕必须这样,天理才会流行。内心片刻之间不能和顺喜悦,就与道不相似,而计较、牵挂的私欲便乘隙而入了。夫子所说的‘无意、必、固、我’,以及使老者安宁、朋友信任、年轻人怀念,正是这个意思,简直与天地相似。《易》说:‘守正则吉,悔恨消失;心意纷乱地来往,朋友只顺从你的思虑。’夫子解释说:‘天下还有什么可思虑的呢?’圣人难道是教人像死灰枯木一样吗?这是要使心胸旷达,使身心自由舒展啊。张子说:‘湛然专一,是本性的根本;攻取外物,是气质的欲望。让万物各归其所,而没有一丝一毫计较牵恋的私心,就能达到广大而极其高明的境界。即使是尧舜的事业,也不能在此基础上增加一丝一毫了。’后来邵康节先生,完全领会了这个意思。明道先生诗中,大概也多有这个意思。这是一个很大的纲目,希望您详细指教。【这封信如今见于《晦庵集》,万正淳抄录后呈给晦庵先生,先生回答说:‘直卿的说法,是讲下工夫的事情,不是曾皙用来回答“如或知尔,则何以哉”这个问题的意思。’】又说:‘集注确实有问题,如今又改了几句话,请您再详细考察。’ 答王防观 我庸碌无为,和往常一样。当初因为贫困,勉强出仕,诸公误以为我可以任用,于是推举扶持我到了今天,但这并不是我的本心。平生从师友那里听到的道理,都没有机会讲习,辜负了最初的志愿,早晚都感到惶恐。再过两三个月,就要谋求辞官归去。若能退居山野,完成自己的学业,那就是最大的幸运。契兄平生刻苦求学,听说年老以来还没有免除聚徒讲学,也许不会轻易改变志向而自得其安。一本作:‘而贫困也是士人的常态。’叔仲平生努力学习,见识敏锐而意气锐利,一别七八年,竟已成为古人,实在令人悲伤。想来乡里失去这样的人,也会更加萧条。我与他的感情最深厚,所以撰写行状的责任,不敢推辞。只是其中还有一些曲折,已经同他的令郎说过了,请契兄再为他斟酌。榦到了老年,只觉得每件事都要归于实际,意味才深长,空洞的文章和浮泛的言辞对事情没有益处。近来大冶万正纯的儿子也这样嘱托我,我也这样告诉他了。先师的行状只是初稿,次序还很不完整,不知什么人竟擅自把它传播出去。这件事本来不是不肖的我所应做的,只因敬之嘱托,又有其中一些事情不敢不记载,还是等一两年,学业稍有进步后,才敢下笔。承蒙您给我看近来的作品,都是极为恰当的议论,使我得到很多启发。我眼睛昏花,写字不够谨慎,还望您谅察。答董叔重之子书 先丈任县尉时去世,又将到小祥之祭,想到他便悲痛不已,想来您追思仰慕之情也难以排遣。承蒙告知要撰写行状,怎敢不恭敬接受?榦与先丈师从同一位老师,年岁相同,彼此最为亲厚,也实在不敢把自己当作外人。只是您所记录的内容太过泛杂,像督运一类的事情,都是处置上的过失,应当隐讳而不应记载。而且我常见人家记述先世的事迹,连篇累牍,只是徒然以此求得文章好看,对流传后世没有益处。古人的谥法,一种美德就概括为一个谥号,只有简明扼要,后人才会相信。孔门中的颜回、曾参,何尝有那么多话可说,后人却相信他们是贤者,难道不正是这个道理吗?先丈跟随老师努力求学,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作为兄长和儿子的心情,自然不能停止追述。只是把这些事托付给别人,似乎太烦琐而无益。不如请有德行、有文章的人撰写一篇墓铭,选择一两件最显著的事情记下,就足以使名声流传于世,不必这样繁冗。如果因为先丈临终遗命,不愿托付给别人,也应当勉强下笔以完成责任,不必专门派人,写信托池阳李仓转送来即可。或者直接托付李仓撰写也可以。李仓虽然不曾认识先丈,却也曾经通书往来。再同王防观王丈商议此事。榦年老衰迈,天天想着归隐休息的打算,其他情况都不值得说,只希望您节制悲痛,以完成这件大事。《勉斋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巻十七宋黄榦撰书十四与陈子华书【韡】归来数得欵语,但亦彼此忙廹。至今懐仰,尊丈叅议之任已满,未有差除。费用既广,何以为策?且得曲意奉承为佳。榦到此五日,即闻浮光之警,此亦势所必至,但亦不知如是之速耳。今已退矣,但吾之所以处此,诚未有可恃也。安庆无城壁,到此便措置,邦人甚幸,捐助竹木及米者纷然,度费六七十万缗,此间所有仅十分之二,至感至感。干闻执事之盛名,非一日,不自意乃得并合,深慰生平倾仰之私。世道益衰,人物零落,得一贤者,忻然慕之,真不啻景星鳯皇也。举世滔滔,病在于以古人行事,非今人所可为,遂甘心没溺,但欲合今人而遂已。至于苟贱无耻而得富贵,则扬扬自得,以为其説之胜。百年之间,醉生梦死,计其所得,亦复几何?囘视古人行事,非难为也。因言以求其心,即事以求其迹,充积涵养,毙而后已,则亦何事之不可为哉?穷通利达,自非吾人所当计较,况又实有命焉。榦不死,或归乡聴教诲也。郑成叔不及奉书,烦致意,或以此书呈似之,与作书等也。浮光一败,虽杀伤相当,吾之所失者亦是三千人及一二头首,制帅所用多少俊喜功名,岂细事耶?复王防学书【伯大】榦衰病之踪不足齿防,去冬臈月,祠秩当满,便当上谢事之请。偶蒙朝廷记忆,畀以州麾。自知州郡非养疴之地,力辞不获,命君恩深重,难以孤其生成之意。辞郡丐祠,亦以为免死之计。幸而得请,实出望外。原其所自,无非游谈之助。已三申朝廷无钱米,边事如此,决未肯应付,只得大胆便做。无钱又旋撰应在郡钱米,不问已申未申,一切事使得罪而去,无可奈何。秋冬间可毕事,邦人便有可恃,老夫亦可丐归矣。安庆实无财赋,全靠牙契通老丈。当军兴之后,交易颇多,遂颇富。实不应以二十万献之朝廷,至今遂将安庆作富郡科敷抑配,百姓受害,皆通老为之也。到此只得汲汲寛百姓,乔漕欲起四万夫运粮至安丰,只得力拒之,只免此一役,吾地之民已欢舞矣。榦自顾生平禀资甚庸,涉道甚浅,独以早年侍晦翁杖履之日,久闻其言论,观其举措者,差熟。投间待尽,亦不过以其所闻见者,常常讽道之,以庶几不失其初心耳。自先师梦奠以来,举世伥伥,既莫知其所归,向来从游之士,识见之偏,义利之交战,而又自以无闻为耻,言论纷然,诳惑斯世。又有后生好怪之徒,敢于立言,无复忌惮,盖不待七十子尽殁,而大义已乖矣。由是私窃惧焉,故愿得强毅有立,趋死不顾利害之人,相与出力而维持之。抵家两年,门无辙迹,去秋乃得盛族一二人,象祖与焉,不避劳苦,刻意讲习。他亦有一二后生,皆可望者,私窃自喜,以为傥得十数人者,讲之精,行之果,皆如干将镆铘,则立之而足以拥卫吾道,使外邪不能犯;用之而邪説诐行,肝碎胆裂,庶几日月之明,犹未至于浮云之防翳也。但身既衰病,学又浅陋,恐不足以召致而激发之耳,尚幸有以教之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卷十七,宋黄榦撰,书十四 与陈子华书【韡】回来后多次得到畅谈的机会,但彼此也都很忙迫。至今仍怀念仰慕您,尊丈担任参议的任期已经届满,却还没有得到新的任命。费用已经很大,应该用什么办法解决呢?暂且能够委婉周旋、奉承应付就是好的。我到这里第五天,就听说浮光有警报,这也是形势所必然,只是不知道会来得这样快。如今已经退兵了,只是我们该如何处置此事,实在没有可以依靠的条件。安庆没有城墙,我到这里便立即筹办修筑,百姓非常庆幸,捐助竹木和米粮的人纷纷而来,估计费用要六七十万缗,本地所有的财物仅够十分之二,实在感激。榦听闻执事的大名,不是一天了,没想到竟能相会,深深慰藉了平生倾慕之情。世道越来越衰败,人才零落,得到一位贤者,便欣喜仰慕,真不亚于见到景星凤凰。举世滚滚随流,弊病在于认为古人的行为是今人不能做到的,于是甘心沉溺,只想迎合今人以求自安。至于苟且卑贱而无耻地取得富贵,便洋洋自得,认为自己的说法胜过一切。百年之间醉生梦死,计算所得到的东西,又能有多少呢?回头看古人的作为,其实并不难做到。根据言语去探求内心,根据事情去考察实际行动,不断充实积累、涵养修炼,直到死后才停止,这样又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到呢?穷困、显达、得利、通达,本来就不是我们这些人应当计较的,何况实际上还有命运在其中。我若不死,也许会回乡听取您的教诲。郑成叔没有来得及写信,请代我致意;或者把这封信给他看,也就等于写信给他了。浮光一败,虽然双方杀伤人数相当,但我们损失的也有三千人以及一两名首领,制帅所用的那些多少俊逸却热衷功名的人,难道是小事吗?复王防学书【伯大】我衰老多病,行迹不足挂齿。去年冬天腊月,祠禄任期应当届满,本来就应当上奏请求退休。偶然蒙朝廷记得我,授予州郡长官之职。我知道州郡不是养病的地方,竭力推辞却没有获准;君命恩德深重,难以辜负君主养育生成之意。辞去州郡职务而请求祠禄,也只是把它当作免死的办法。幸而获准,实在出乎意料。追究事情的起因,不过是游说谈论的助力。已经三次向朝廷申报没有钱粮,边事到了这种地步,朝廷决不会肯拨付,只好大胆地立即办理。没有钱粮,又临时筹措本州应有的钱粮,不管已经申报还是尚未申报,一概办理,最后获罪离任,也是无可奈何。秋冬之间可以把事情办完,百姓便有可依靠的地方,我也可以请求归乡了。安庆实在没有财赋,全靠牙契通老丈。当军事兴起之后,交易很多,于是颇为富裕。实在不该把二十万缗献给朝廷,以致如今把安庆当作富裕州郡来摊派科敷,百姓受害,都是通老造成的。到这里以后,只得急切地宽减百姓负担。乔漕想征发四万人运粮到安丰,我只得竭力拒绝;仅仅免除了这一项劳役,我们这里的百姓已经欢呼起舞了。我回顾自己一生,禀赋十分平庸,对道的涉猎也很浅,只是因为早年侍奉晦翁、随侍其起居,长期听闻他的言论,观察他的举止,所以略微熟悉。如今闲居等待生命终结,也不过是把自己听见、看见的东西常常讲说出来,希望多少不失去最初的志愿罢了。自从先师去世以来,举世茫然,既没有人知道应当归向何处;从前跟随先师游学的人,见识各有偏失,在义与利之间交战,又因为自认为没有声名而感到羞耻,于是议论纷纷,欺骗迷惑这个世道。又有些后来喜欢标新立异的人,胆敢立论,再无顾忌,大概还不等七十弟子全部去世,大义就已经偏离了。由此我私下感到害怕,所以希望得到一些刚强坚毅、立志有成、宁死也不顾利害的人,彼此共同出力来维护它。回家两年,门前没有车马来往;去年秋天才得到一两个名门中的人,象祖也在其中,他们不避劳苦,专心讲习。他还有一两个后辈,都很有希望,我私下十分欣喜,心想假如能得到十几个人,讲论精确、实行果断,都像干将、镆铘那样,那么树立他们,便足以拥护保卫我们的道,使外来的邪说不能侵犯;任用他们,使邪说和偏行者肝胆破裂,也许日月的光明还不至于被浮云遮蔽。只是我身体已经衰病,学问又浅陋,恐怕不足以招致并激发他们;还希望您能够有所教导。
复邹俊甫书榦壬申之夏,偶获邂逅,甚慰夙昔乡仰之懐。第以行役匆匆,不及欵语而别。毎思贤德,再见亡从,徒切悁仰。忽辱台翰缕缕,尤防眷予之意。所谓截防众流,一句乃是吾人立身第一义。此处拖泥带水,则其他千言万语皆是空谈。但世之不堕在此坑穽中者,能几人哉?吾辈但有自勉而已。榦老矣,无以糊其口,尚此窃禄荒陋之邦,无可与语,安得瞻望诲色,慰此拳拳耶?便中更幸数赐教药。世道益衰,人物可叹。区区鄙懐,更望益勉所学,益励所守。外此亦未有可言者。复王主簿便中两辱书诲,感感知遂从提举李兄游,深以为喜。然不喜足下之得为属,乃深喜得亲师友,讲道谊以广见闻也。人之道,莫切于学;学之道,莫切于居敬而穷理。举世昬昬,莫知学问之方,而世所谓儒者,又多虚言以欺人,而实自欺。仙乡诸长上为尤甚,然亦以此刼取髙官大职,而后生为其所惑,甚可怜也。今乃得与李兄游,又味道亦是乡人,更宜朝夕相亲,有疑则扣,不得不止。异日见得端的,方知鄙言之不妄也。不可只以公事虚度嵗月,诚可惜也。一旱如此,事甚可忧。衰晩不才,旦夕即上归休之请,若遂所欲,或又可拜见也。庄生行遣如此之严,亦去一大奸,当涂之幸也。复黄防卿榦衰晩如常,无足道者。更数月,则当挂冠矣。近思此身,不欲为后人之累,去城四十里,入深山中,得一埋骨之所,方遣学生辈葺数椽,架小楼。楼成即移居其中,以待尽耳。去乡井二十年,归来朋友凋零,晩辈难与语,独二三朋友来自逺方者,差能任道,甚矣吾道之益孤。一二年来,于中庸之防,玩之殊有味。此乃子思子于其家学中,备见本末源流,作为此书,尽发圣贤底蕴。虽非初学所能尽晓,而亦初学所不可不知。始之以戒惧谨独,次之以智仁勇之三德,终之以诚之一字。戒惧谨独,不待勉强,不假思索,只是一念之间,此意便在,初学岂可不以孜孜奉持?则天之所以予我者,便巳浑然在此矣。然后加讲学力行之功,以尽其所谓智仁勇者,则理之浑然者,又灿然各有着落,而无毫厘之差矣。于是又进其所谓诚者,亦不过讲学力行而实用其力焉,则天理流行无少间防矣。今但曰讲学,而不先之以戒谨,不终之以力行,而诚心不加焉,则恐亦未免堕于口耳之习。若但曰躬行,而智识之不通,则恐亦未为得也。是则学者之所不可不加之意也,试与朋友商确之。复黄清卿榦衰病如常,无足言者。倦游本图闲静,然亦未免尘俗之扰。得观书策之日亦少,朋友往来亦不为无人,而知学者亦难得。近方谋为山居之计,更两三月当就绪。来教深以学者或溺心浅近,或驰志髙逺,此正今日之通病。然自隂阳杂揉,气质万端,自生民以来便巳如此,今岂能使之一一皆就?涂辙所贵于朋友者,正所以箴规切磋,矫其偏而归之正,不可便生厌恶。若以二者为非,而别求方法,则恐有矫枉过中之病。书不可不读,义理不可不求,身不可不修,心不可不正。明诚两立,敬义夹持,俛焉孳孳,学问之道如此而巳榦深思一出聴朋友之教而无繇,且老来力乏,亦非可以逺出,徒有瞻企而巳复薛希贤书【师邵抚州人】人心蒙蔽,理义难明。足下超然独得,虽精微曲折,未见所造之浅深,而大意已非流辈所可及矣。来教云云,亦皆非蹈袭语,皆自胸中流出,良深叹服。近尝论曾氏父子:晳也自上达而有所见,参也自下学而有所得。要之,升髙自下,陟遐自迩,不可以无其序也。圣贤门户广大而精微,髙明而中庸,得其大防而毫厘之不审,是犹屋外观屋,固见其巍然大矣,而门庭堂奥皆莫知其所向,则恐未得其所居之安也。自门而庭,自庭而堂,自堂而奥,精辩而实履焉,则亦不待观于其外,而所谓潭潭翼翼者,皆在吾心目步趋之间矣。惟足下少抑髙明之见,循循学问之实,以圣贤不明为已忧,毋以吾心所见为已足,则朋友之望也。里中朋友极难得,梦寐未尝不在灵谷、拟岘之间也。荅余瞻之
译复邹俊甫书 壬申年夏天,偶然得到相逢的机会,十分慰藉往日仰慕乡往的情怀。只是因为旅途匆忙,来不及畅谈便分别了。常常想起您的贤德,却没有机会再见,只能徒然更加切切仰慕。忽然承蒙您屈尊来信,反复致意,更加看出您眷顾我的情意。您所谓截断众多支流的一句话,正是我们立身处世的第一要义。在这里拖泥带水,那么其他千言万语全都是空谈。但世上不掉进这个陷阱的人,能有几个呢?我们这些人只能自我勉励罢了。榦老了,无法养活自己,却还在这个只能领取微薄俸禄、荒僻鄙陋的地方任职,没有人可以交谈,怎么能够瞻望您的教诲,以慰藉我这片诚挚的心呢?希望您在方便时再多多赐予教诲,如同良药。世道越来越衰败,人才实在可叹。我这点鄙陋的心意,只希望您更加努力学习,更加勉励自己守持的道义。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复王主簿 在旅途中两次承蒙您来信教诲,十分感激。听说您已经跟随提举李兄交游,我深以为喜。不过我所喜的不是您能够成为他的属官,而是喜您能够亲近师友,讲求道义,以扩大见闻。人的正道,没有比学习更切要的;学习的方法,没有比居敬穷理更切要的。举世昏昏,没有人知道做学问的方法;而世人所谓的儒者,又多用空话欺骗人,实际上也欺骗自己。仙乡的诸位长辈尤其如此,却也凭此骗取高官大职,使后辈受其迷惑,实在可怜。如今您能够同李兄交游,又有味道也是乡人,更应该朝夕亲近,有疑惑就请教,不应当停止。将来真正有所见识,才知道我的话并非妄言。不可只把光阴虚耗在公务上,实在可惜。这样一场旱灾,事情非常令人忧虑。我年老无能,早晚就要上奏请求退休;如果能实现愿望,也许还可以拜见您。庄生处理遣发之事如此严厉,也除掉了一个大奸人,是当权者的幸运。复黄防卿 我衰老晚年的情况一如往常,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再过几个月,就应当挂冠辞官了。近来想到自己,不愿成为后人的负担,便在离城四十里的地方进入深山,找到一处埋骨之地,才让学生们修葺几间屋子,架起一座小楼。楼成之后就搬进去居住,以等待生命终结罢了。离开乡里二十年,回来时朋友已经凋零,后辈也难以交谈,只有两三个从远方来的朋友,勉强能够承担道义,我们的道越来越孤单,实在严重。近一两年来,我对于《中庸》的义理玩味起来很有意味。这是子思子在家学中把道的本末源流都看得完备,写成这部书,把圣贤的深意全部发明出来。虽然不是初学者所能完全明白的,却也是初学者不能不知道的。开头讲戒惧谨独,接着讲智、仁、勇三种德行,最后归结到一个‘诚’字。戒惧谨独,不必勉强,也不需思索,只是在一念之间,这个意思便自然存在,初学者怎么可以不勤勉地奉持它?那么上天赋予我的东西,就已经完整地存在于这里了。然后再加上讲学和力行的功夫,以充分实现所谓智、仁、勇,那么浑然一体的道理又会灿然显明,各有落实之处,丝毫不会有差错。于是进一步达到所谓‘诚’,也不过是讲学力行并且切实用力罢了;这样天理便会流行,没有一点间断。如今只说讲学,却不先讲戒惧谨慎,不以力行作结,内心又不加以诚实用功,恐怕也免不了陷入只在口耳之间学习的习气。如果只说亲身实行,而知识见解又不通达,恐怕也不能算真正得道。这就是学习者不可不加以留意的地方,请试着同朋友们商量斟酌。复黄清卿 我衰老多病,情况一如往常,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我厌倦游宦,本来打算过闲静生活,却也免不了尘俗的扰攘。能够读书的日子很少,朋友往来也不是没有人,只是懂得学习的人难以遇到。近来正谋划隐居山中的打算,再过两三个月应当可以安排就绪。来信说读书人有的沉溺于浅近之处,有的志向驰骋到高远之处,这正是今天的通病。然而自从阴阳杂糅、气质万端以来,自从有人类诞生以来,本来就是这样,如今怎么能使每个人都完全合于正道呢?朋友的可贵之处,正在于能够互相规劝、切磋,纠正偏失而使之归于正道,不可因此便产生厌恶。如果认为这两种情况都不对,另外寻求方法,恐怕会有矫枉过正的弊病。书不可不读,义理不可不探求,身不可不修养,心不可不端正。使明与诚并立,以敬与义相互扶持,俯身勤勉不懈,学习的道理也不过如此而已。榦深深思考着,却不能出门听取朋友的教诲;况且年老以后体力衰弱,也不能远行,只能徒然仰望企盼罢了。复薛希贤书【师邵,抚州人】人的内心受到蒙蔽,义理难以明白。您能够超然独得,虽然还看不出您造诣的深浅曲折,但大意已经不是同辈人所能赶上的了。来信所说的这些话,也都不是因袭他人的言语,都是从胸中自然流出,实在令人赞叹佩服。近来曾经谈论曾氏父子:曾皙从上达而有所领会,曾参从下学而有所收获。总之,登高要从低处开始,走远要从近处开始,不可以没有次序。圣贤的门径广大而精微,高明而又合乎中庸;如果只得到大概的纲领,却对细微处不能审察,就像站在屋外观看屋子,固然看见它高大巍峨,却不知道门庭堂奥分别通向哪里,恐怕还没有得到安居其中的方法。从门到庭,从庭到堂,从堂到奥,精密辨析并切实履行,那么也不必只从外部观看,所谓深远广大、整肃庄严的境界,都已经在我们心中的所见和举止步趋之间了。只希望您稍稍收敛高明的见解,循序学习实际学问,以圣贤之道尚未明白为自己的忧虑,不要认为自己的见解已经足够,这就是朋友对您的期望。乡里的朋友极难得,我在梦中也未尝不想到灵谷、拟岘之间。答余瞻之
榦奉亲幸安,不足勤齿防,杜门闲居,但定力不足,巳不能不为今学所挠,平日守定师友,尚无向进,若又分之以杂学,况味可知,独有随事检防,以庶几寡过而未能耳。西斋亲友相聚之乐,徒深健羡,夏深倘能拨置,以寻雪峯之约,或可一观盛集也。但自家兄巳赴清湘,复不无家干之挠,七家兄多住外家,且多病,以是出入更不能预料,若家兄少愈,一二日之劳所不惮也。择之五一哥,闻五月亦尝入城,更不蒙见访,何也?榦固不敢屈长者,但城中广濶,复不能探伺以图走见,以是益怏怏。吾人相聚,动一二年或十数年,仅得一二交臂而失,令人怳然不晓所谓也。有寺簿一书,并榦亦作一书,便中烦蚤达之,幸甚。比收先生四月十三日书,为况甚适,但云赈济无效,丐归甚力,不知果遂否,恐欲知之。浙间二麦亦不全好,重以疾疫,目下日色可畏,一日之热比寻常三五日,近郊之田巳▯拆,濒海者巳絶望矣,不知他处何如?若大率皆然,则甚可虑也。榦廹亲养,未能絶意场屋,但觉力绵途逺,若不能摆脱,终是悠悠,日来稍亲世务,恶人意处颇多,惟有退步一着,自作本分事业,意味颇长也。因书有可警诲,幸毋惜。榦侍旁,苟安不足,勤齿防。去良友日久,旧学益荒落矣。来春拟过蓝田,寻旧约为屏山之行。比收先生书,又为防稽行,道逺力绵,行止殊未能决,更俟后报。如何?得彦忠兄书云,奏事之请不遂,即不果去。若先生归屏山,当遂前约,否则又未知见时也。杜门独学,近亦得数朋友,但不得数数相聚,如与兄在茅舎中耳。择之丈归未有动静否?扩之兄为况如何?偶寓先坟,未及拜。二兄书防次,烦致乡仰意。庐陵书信逓去良久,旦夕虽有回讯,当得寻便纳往。景阳书向説,比亦收书看《周礼》,甚有味,亦作书挽其归,恐遂为庐陵人,未可知也。或问草,尝收下十巻,上数巻多脱误,后便附去。书籍并在家中,此价速行未及纳去。《渊源録》尚未及写,纸蒙惠甚感,但本托致少许,遂尔相溷为愧。榦山居旬余,颇有清乐。去兄亦不逺,恨不能即欵聚也。比收先生书,云看书一过,颇有省发,因得读书诀云:敛身正坐,缓视微吟,虚心玩味,切已省察。敬録呈【陈士直,字彦忠,闽清盖平里人;许子春,字景阳,泉同安人】复饶伯舆【鲁饶州余干人】榦诸况如常,杜门读书。所恨者,朋友可与讲习者难其人耳。病躯支离,度不可复求友于四方。来谕为学之方,语意极端正精实。近亦颇觉古人为学,大抵先于身心上用功,如危微精一之防,制心制事之语,敬胜怠,义胜欲之戒,无非欲人检防身心,存天理,去人欲而巳然学问之方,难以人人口授,故必载之方策;而义理精微,亦难以意见揣度,故必参之圣贤。故初学之法,且令格物穷理,考古騐今者,盖欲知为学之方,求义理之正,使知所以居敬集义,而无毫厘之差,亦卒归于检防身心而巳年来学者,但见古人有格物穷理之説,但驰心于辨析讲论之间,而不务持养省察之实,所以辨析讲论者,又不原切问近思之意。天之所以与我,与吾之所以全乎天者,大本大原,漫不知省,而寻行数墨,入耳出口,以为即此便是学问。退而察其胸中之所存,与夫应事接物,无一不相背驰。圣人教人,决不若是,则虽曰学者之众,而适足以为吾道之累也。中庸之书,首言戒惧谨独,次言知仁勇,终之以诚,此数字括尽千古圣贤所以教人之防。戒惧以致夫中者,居敬之谓也;谨独以致乎和者,集义之谓也。致中和,岂非检防身心之谓乎?智求知夫此者也,仁行夫此者也,勇勉夫此者也,亦不过求所以致夫中和者也。如此而加之以诚,则真知实行,而其勇不可及矣。故学者立心,便当以持养省察为主,至于讲学穷理,而持养省察之意未尝少懈,乃所以使吾敬愈固,而义愈精矣。不以持养省察为主,而曰吾惟讲学穷理者,皆务外者也。来谕以义以方外为随事省察,即物推明,似便以是为格物致知之事。窃尝谓古人敬义两字,且就念虑上用功,敬是持养此心,而欲其存于内者无不直;
译榦侍奉双亲,幸而平安,不值得劳您过问。我闭门闲居,只是定力不足,已经不能不受当今学风的扰乱。平日守定师友的教导,尚且没有进步,如果再被杂学分散,情形就可想而知了;只能随事检点防范,希望少犯过错,却还不能完全做到。西斋亲友相聚的快乐,只能徒然深深羡慕;夏天深时如果能够抽身安排,去赴雪峰之约,也许可以一观盛会。只是大哥已经赴清湘,又不免受家事牵累;七哥多住在外家,而且多病,因此出入更不能预先决定。若大哥稍稍痊愈,辛劳一两日也不怕。择之五一哥,听说五月也曾进城,却又没有承蒙来访,为什么呢?榦本来不敢请长者屈驾,但城中地域广大,又不能探听寻访来设法相见,因此更加怏怏不乐。我们这些人相聚,动辄相隔一两年或十几年,往往只得到一两次交臂相逢便失之交臂,令人恍惚而不知所措。有寺簿的一封信,榦也写了一封,方便时请早些送到,十分感激。近来收到先生四月十三日的信,知道您的情况很安适;但您说赈济没有成效,极力请求归去,不知最终是否实现,我很想知道。浙江一带的两季麦子也没有完全丰收,又加上疾病流行,眼下日光炎热得可怕,一天的热度抵得平常三五天,近郊的田地已经龟裂,靠近海边的地方已经绝望了。不知道其他地方怎么样?如果大体上都这样,那就非常令人忧虑了。榦因为要勉力奉养双亲,还不能完全放弃科举场屋;只是觉得力量衰弱、道路遥远,如果不能摆脱,终究会悠悠度日。近来稍稍接触世务,发现令人厌恶的人和情形很多,只有退后一步,自己做分内的事业,意味反而很深长。信中如有可以警戒教诲我的地方,希望不要吝惜。榦侍奉在双亲身旁,勉强平安,不值得您劳神过问。离开良友已经很久,旧日学业更加荒疏了。明年春天打算经过蓝田,寻访旧约,作屏山之行。近来收到先生的信,又说要前往会稽;道路遥远而力量衰弱,行止还不能决定,只能等待后来的消息。怎么样?收到彦忠兄的信,说请求上奏办事没有成功,于是没有果真离去。如果先生回到屏山,我便可以实现先前的约定;否则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相见。闭门独自学习,近来也得到几位朋友,只是不能像与兄长在茅舍中那样频繁相聚。择之丈回来了吗,还没有动静吗?扩之兄近况如何?我偶然住在先祖坟墓附近,还没有来得及拜访。两位兄长的信请代为致意,表达我的乡往仰慕之意。庐陵的书信寄去已经很久了,早晚即使有回信,也要等找到方便再送去。景阳的信中先前说起,近来也收到他的信,正在读《周礼》,很有意味;我也写信劝他回来,恐怕他最终会成为庐陵人,还不能确定。您问起那部草稿,我曾收到下册十卷,上面几卷脱漏错误很多,稍后再附寄。书籍都在家里,因为事情急迫,来不及带来。还没有来得及抄写《渊源录》,承蒙惠赠纸张,十分感激;只是本来托人捎来一点东西,竟因此混在一起,实在惭愧。榦在山中住了十多天,颇有清静的乐趣。离您那里也不远,只遗憾不能立即畅聚。近来收到先生的信,说把书读了一遍,很有省悟和启发,因此得到读书的诀窍:收敛身心,端正坐姿,缓缓阅读,轻声吟咏;虚心体会,反复玩味,切实联系自己加以省察。恭敬地抄录呈上。【陈士直,字彦忠,闽清盖平里人;许子春,字景阳,泉州同安人。】复饶伯舆【鲁,饶州余干人】榦各种情况如常,闭门读书。所遗憾的是,能够一起讲习的朋友很难找到合适的人。病弱的身体支离衰败,估计不能再到四方寻求朋友了。来信所说的为学方法,语意极为端正精实。近来也颇觉得古人做学问,大体首先在身心上下功夫;像‘危微精一’的戒论、‘制心制事’的说法、‘敬胜怠,义胜欲’的警戒,无不是要人检点防范身心,保存天理,去除人欲罢了。然而学习的方法难以逐一口头传授,所以必须记载在典籍中;义理精微,也难以凭个人意见揣测,所以必须参照圣贤。因此初学的方法,姑且要求格物穷理,考察古代、验证当今,大概是想使人知道学习的方法,寻求义理的正确,使人懂得怎样居敬集义而不差毫厘,最终也归结到检点防范身心罢了。近年来的学者,只看见古人有格物穷理的说法,便把心思驰骋在辨析讲论之间,却不致力于持守涵养和反省察验的实际功夫;而他们所进行的辨析讲论,又不追究切问近思的本意。上天赋予我的东西,以及我用来完全承受天理的根本根源,茫然不知省察,却只是逐字寻读,读进耳中又从口中说出,便以为这就是学问。退下来观察他们胸中所存的心意,以及他们应对事情、接触外物的表现,却没有一处不与所讲的相背离。圣人教人,绝不是这样;即使说学习的人很多,也只足以成为我们之道的负担。《中庸》一书,开头讲戒惧谨独,接着讲知、仁、勇,最后归结于诚,这几个字概括尽了古往今来圣贤教人的纲领。戒惧以达到中,就是居敬;谨独以达到和,就是集义。达到中和,难道不就是检点防范身心吗?智,是求知这个道理;仁,是实行这个道理;勇,是勉励自己实行这个道理,也不过都是寻求达到中和的方法罢了。这样再加上诚,就是真知实行,其勇气便无人能及。所以学习者立定心志,便应当以持守涵养、省察反思为主;至于讲学穷理,而持守涵养、省察反思的意思从未稍有懈怠,这才是使我们的敬更加坚定、义更加精密的方法。不以持守涵养、省察反思为主,却说我只讲学穷理,这些人都是只务外在形式的人。来信把‘以义以方外’理解为随事省察、接触事物而推明道理,似乎便把它当作格物致知的事情。我曾私下认为,古人所说的‘敬’‘义’二字,且应当在思想念虑上下功夫:敬,是持守涵养这颗心,使内在所存没有不正直的;
义是省察此心,而欲其应于外者无不方。居敬集义,乃是要检防自家。身心格物致知,乃是要通晓事物道理。其主意不同,不可合而言之也。又谓贞者,万殊之所以一本;元者,一本之所以万殊。如此,则亨、利两字,又当顿在一处。“一本万殊”四字,朱先生于“一贯”处言之,以其一故曰一本,以其贯故曰万殊。一以贯之,以此之一贯彼之万,故忠为一本,恕为万殊也。今欲以四德言之,则利当为一之始,贞当为一之终,元当为万之始,亨当为万之终。自亨而利,则由万而趋于一;至于贞,则成夫一也。自贞而元,则由一而趋夫万;至于亨,则成夫万也。似此方始无病,此又穷理之不可不察也。大抵讲学命词,易得有差,治报草草,未能无病,恐有所疑,往复为幸。要之,朋友笃实,用功实难,其人惟契兄勉之,吾道之望也。承闻教授里闾,向道日笃,不胜敬叹。榦承晤之日浅,毎见明父极谈操履纯笃,趋向坚正,未尝不矫首兴懐,恨不得朝夕奉从容也。先师弃诸生,微言不絶者如线,向来从游之士,本无以身殉道之志,一旦失所畏慕,则汨没于利欲海中,鲜有能自拔者。后来者习闻其説,亦未有卓然兴起者,故所望于师鲁、明父者,不啻饥渇也。承谕以读《春秋》大义,顷见朱先生亦然,以为全无意义,只是直书,则其间亦有晓然若出于圣人之微意者。若如后世诸儒之説,则又失之穿凿太甚。先生毎戒诸生以未须留意,盖以为非理明义精不足以与此也。《西铭》之説,其大意固是如此,但自“民吾同胞”、“颠连无告”,亦不可但以为见其为天之子,自人及物各尽其爱,自上及下各得其宜,是仁之道而天理之当然也。又岂特于“时保之以后”方为乐天畏天哉?五行之説,亦多未晓,“生”之序、“行”之序,顷亦欲作一様説,后思之,恐不然。“生”则先水火而后木金,“行”则先水木而后火金,恐是不易之论,所画图亦恐不然,不若且祖前辈之説,未安者且置之也。此间絶难得朋友,近亦有五七人肯向学,未知久久如何也。榦老且病,亦谋山居,庶得安静,不复有四方之志,亦未有承教之日也。榦诸况如常,无足道者。明父能具言之。明父兄此来説足下之贤,不容口。明父志气髙迈,非妄许人者,以是深恨相知之不深也。朱先生一生辛苦,尽取洙泗濂洛之学为之解剥而发明之,如大明之中天也。学者志气卑狭,守章句者不知存养之为切,谈存养者不知玩索之不可缓,各守一偏于先王之道,卒无得焉。甚哉,大义之将乖,微言之将絶也。足下与明父当任此责,使先生之道将微而复振,莫大之幸也。榦老且病,虽志学之心益苦,而气不足以配其志,徒自叹矣。惟以勉旃为祷。榦旧苦痰嗽,今夏于小腹之右气滞成癖,遇嗽痛掣至今未愈,终日块坐,虽读书之志甚切,而精力巳不逮矣。潮阳之命亦以老病不容不辞,再上之章适值都城失火,至今未下,然决不敢复出矣。此间今嵗却有朋友数人相讲切,其间亦有一二可望,乃知向日朋友讲习不甚切痛,以至后来多不得力。须是切巳用工,若只是辨论辞章,恐终不济事也。此事甚长,恨不得一见相与极论也。复赵立夫榦伏承别纸之谕,以读礼之暇,不废讲学,此正立身行道,以显扬其亲之大务。顾榦何足以知之?然自老来闲居,益知学问至重至切。苟生而为人,不知义理,则天之所以与我而谓之人者,亦已昏塞废放,顽而不灵,无以自别于物矣。及其周旋斯世,自少至老,纷纷扰扰,不过情欲利害之间,而无复义理之凖。及其甚也,则三纲之沦,九法之斁,将亦何所不至哉?若其所以为学,则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此四语者,无复加矣。其间曲折详宻,则未能详布,亦与朋友熟讲而力行之耳。伏承下问之勤,不敢不告。僣率皇恐,尚冀亮之。复林自知承下问,以心无据依。顷于石门与贤者语,经旬月,毎见记诵甚富,辄以不是见荅,似未以鄙见为然。今乃知其无所据依,此足见髙明进德之验。吾道不明,且数千年,程张始开其端,晦庵先生为之大振厥绪。今此书此语满天下,然无所据依之病,岂惟自知为然?盖有同堂合席,终日问酬,退而茫然者多矣。仆固不肖,窃诚痛之。孔门之求仁,孟氏之求放心,所求何事?顔子之不违,曾子之忠恕,所学何义?及其参前倚衡,左右逢源,所见何物?参诸天命之赋予,验诸吾身之禀受,察诸日月之流行,盖有操之甚约,用之甚博,而不可须臾离者,人心据依。试以是求之,盖有所谓跃如而不能自巳者矣。自知资甚敏,见甚髙,然察末而不求其本,见表而不由诸里,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乍生乍灭,乍长乍歇,较之世俗之流荡汨没,则相去逺矣。
译义,是省察这颗心,使它在外部应事接物时没有不方正的。居敬集义,正是为了检点防范自身;格物致知,则是为了通晓事物的道理。二者用意不同,不可合并而论。我又认为,‘贞’是万种差别归于一个根本;‘元’是一个根本分化为万种差别。如此说来,‘亨’‘利’二字,也应当分别安置在相应的位置上。‘一本万殊’四字,朱先生在讲‘一贯’时说过:因为其根本是一,所以叫作一本;因为它能贯通,所以形成万殊。一以贯之,就是用这个‘一’贯通那万种差别,所以忠是一本,恕是万殊。如今如果用四德来说明,那么利应当是‘一’的开始,贞应当是‘一’的终结,元应当是‘万’的开始,亨应当是‘万’的终结。从亨到利,是由万趋向一;到了贞,便成就了这个一。从贞到元,是由一趋向万;到了亨,便成就了这个万。这样说来才开始没有毛病,这也正是穷理不可不仔细审察的地方。大体说来,讲学时措辞命意,很容易出现差错;这封答复写得草率,不能没有毛病。如果您有所疑惑,希望来信往复讨论。总之,朋友要笃实,为学用功实在困难;这件事只有契兄您努力,才是我们之道的希望。听说您在乡里教授,向道之心日益坚定,实在令人敬佩赞叹。榦与您相识的时间很短,每次听明父极力称赞您操守履践纯厚笃实、志趣趋向坚定正直,都不禁抬头振奋,遗憾不能早晚从容地侍从请教。先师离开诸位学生后,精微的言论延续得如同一根细线;从前跟随他游学的人,本来就没有以身殉道的志向,一旦失去敬畏仰慕的对象,便沉没在利欲之海中,很少有人能自行拔出。后来的人习惯听闻这些说法,也没有卓然奋起的,所以我对于师鲁、明父的期望,不只是像饥渴之人盼望饮食。承蒙您说读《春秋》的大义,近来我见朱先生也是这样认为:完全没有特别的意义,只是直截记载;但其中有些地方又明白得像是出于圣人的微妙用意。如果按照后世诸儒的说法,又会失之于穿凿过度。先生常常告诫学生暂且不必留意,大概认为不是义理明白、见解精纯,就不足以讨论这个问题。《西铭》的说法,大意固然如此;但从‘民吾同胞’‘颠连无告’这些话来看,也不能只理解为看见天下人都是上天的子民。由人推及万物,各尽其爱;由上推及下,各得其宜,这就是仁的道理,也是天理的自然如此。难道一定要到‘时保之以后’才算是乐天畏天吗?五行的说法,也有很多地方没有弄明白。‘生’的次序和‘行’的次序,近来也想作成同一种说法,后来想想,恐怕不是这样。‘生’的次序是先水、火,后木、金;‘行’的次序是先水、木,后火、金,恐怕这是不可改变的说法。我所画的图恐怕也不对,不如暂且沿用前辈的说法,尚未安妥的地方先放置不论。这里很难找到朋友,近来也有五七个人愿意向学,不知道长久以后会怎样。榦年老而且有病,也在谋划居住山中,希望得到安静,不再有奔走四方的志向,也还没有能够承受教诲的日子。榦各方面的情况如常,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明父能够详细告诉您。明父兄这次来,说起您的贤德,赞不绝口。明父志气高远宏大,不会随便赞许别人;因此我深恨自己与您相知不深。朱先生一生辛苦,把洙泗、濂洛的学问全部取来加以剖析阐发,像大明高悬中天一样。学习的人志气卑下狭隘,拘守章句的人不知道存心涵养最为重要,谈论存心涵养的人又不知道玩味探索不可迟缓;各自拘守先王之道的一端,最终都没有所得。大义即将偏离,微言即将断绝,实在太严重了。您和明父应当承担这个责任,使先生的道将要衰微时重新振兴,这是最大的幸运。榦年老而且有病,虽然求学的心更加迫切,但气力不足以配合志向,只能徒然叹息,惟愿您努力,这是我的祈望。榦旧日苦于痰咳,今年夏天在小腹右侧气滞成块,一咳嗽疼痛便牵引到那里,至今没有痊愈,整天呆坐。虽然读书的志向很强,精力却已经跟不上了。潮阳的任命也因为年老多病,不得不辞谢;再次上奏时恰好遇到都城失火,奏章至今没有下达,但我决不敢再出仕了。这里今年却有几位朋友相互讲习切磋,其中也有一两位值得期待,这才知道从前朋友间的讲习不够切实深刻,以致后来大多没有实际成效。必须切实联系自身下功夫,如果只是辨析议论、讲究辞章,恐怕终究办不成事情。这件事说来很长,只遗憾不能同您相见,彼此尽情讨论。复赵立夫 我恭敬地承蒙您在另纸上的教示,您在读礼之余不废弃讲学,这正是立身行道、显扬父母的大事。只是榦哪里足以明白这些呢?然而自从年老闲居以来,越发知道学问极其重要而切要。假如生而为人,却不知道义理,那么上天所赋予我、使我称为人的东西,也已经昏塞废弃,顽钝而不灵,无从把自己同禽兽区别开来了。等到在世间周旋,从少年到老年,纷纷扰扰,不过是在情欲利害之间,再没有义理的准则。到了严重的时候,三纲沦丧,九法败坏,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至于学习的方法,就是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方正,用文章广博我的学识,用礼节约束我的行为,这四句话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其中的曲折细密之处,不能详细铺陈,也只能同朋友熟悉地讲论并努力实行罢了。恭敬地承蒙您下问殷勤,不敢不告诉您。冒昧率直地作答,内心惶恐,还希望您谅察。复林自知 承蒙您来信询问,说到内心没有凭借依靠。前些时候在石门同贤者交谈,经过十多天,每次看见您记诵十分丰富,却总是以‘不是这样’回答,似乎还没有把我的浅见当作正确。如今才知道您内心没有凭借依靠,这正足以看出您见识高明、德行进步的验证。我们的道不明,已经有几千年了;程子、张子才开始打开端绪,晦庵先生又使它大大振兴其传统。如今这部书、这些话遍布天下,然而内心没有凭借依靠的毛病,哪里只是您自己才有呢?大概有许多人同堂共席,整日问答应酬,退下来却茫然无所得。我的确不肖,却私下实在为此痛心。孔门所求的仁,孟子所说的求放心,究竟求的是什么?颜子的不违仁,曾子的忠恕,所学的是什么道理?到了‘参前倚衡,左右逢源’,所看见的又是什么?参照上天赋予人的天命,验证自身所承受的禀赋,考察日月运行的规律,大概有一种把握起来极其简约、运用起来极其广大、片刻也不能离开的东西,那就是人心的凭借。试着从这里求取,大概会有一种跃然而出、不能自已的感受。您自知资质十分敏锐,见解十分高明,然而只考察末端而不探求根本,只看见表面而不从内里推求,就像没有根的树、没有源头的水,忽生忽灭,忽长忽歇;同世俗之人的漂荡沉沦相比,虽然相距很远,但仍然如此。
然师门寂寥,微言将絶,朋友之所望于自知者,则不但若是而已。榦岳祠必可得,自是归老武夷,以卒所学。自知抱所有,以游于今之世,未必能有所合。若能卜邻于武夷之下,相与切磋,以张斯道,则仆死无憾矣。汉卿丈归试商确之,却以见教也。与张敬父书【元简】自契兄之行,所与徃来者,赵司直一人耳。契兄逐逐里巷间,人固知其贤,而未知其所以贤也。善观人者,要当知其大者,人岂易知哉?以故仆之所望于执事,诚不敢以流辈并也。然乡间风气浅薄,不贤者不足道,贤者往往量狭而气轻。量狭则易足,气轻则不能任重。人莫不知圣贤之可慕,道徳之可贵,曷尝有一人终日歉然,常有不足之意,慨然常有必至之念?因循嵗月,终其身为常人者,狭故也。小才小慧,殊不足道,稍足以异于流俗,便沾沾自喜。识者视之,政可一笑。只此意思,隔了多少好事。此无他,轻故也。区区之愚,更望契兄于公事之暇,掩闗静坐,常以「舜何人,予何人」自省,便如适逺乡而思见父兄。更以圣贤经训,深自玩绎,不宜虚过嵗月。今年只是这人,明年亦只是这人也。又看自古圣贤到处是如何,今吾之所有处是如何,相去几千万倍,方知平生所有皆不足道。以此自省,深沈静黙,异日结裹为世间第一流,此区区之至望也。无由面言,未知是否,亦足见拳拳爱望之切。四郎来闻为况之详,武伯至又承惠书,感感。但四郎具言体▯不安之状,殊令人虑。榦生平所在守官,不顾身命,其所管干之事,全不是紧要,只是见世人全不肯理防,故心下不平,须要理防。今思之,全不济事。然榦素贫贱,耐辛苦,故亦不觉其劳,便遭大病,如呕血数升,亦能保全至七十嵗也。今左右本是膏梁,只是天资髙,脱去世俗之鄙习,然肌体重大,不耐劳,亦复不顾辛苦,大恐非所宜也。但做得一尉,十分称职,亦济得甚事。榦之所深虑者,归乡两年有余,徧阅朋友,无一可人意者,其可与语者,李随父、陈仪父耳,其他难言也。然陈李亦天资醇耳,恐未必堪跌扑,故毎与相识言,且烦于乡里寻个张敬夫様人,则久而无对,非敢为謟也,实是无第二人,然亦天资髙耳。人之难得如此,又岂可轻试于一尉耶?更宜千万谨重,此皆非鬲上语也。榦巳得予祠之命,父兄之为子弟谋,不过如是,自此可以无饥矣。春夏间晴和,或可约朋友相防于嵢峡之间,若非官路,只是隔溪有小寺,相聚三五日亦佳。郤旋谋之也。宋某者,人品之最贱者,顷在临川,渠来相见,不知其人,姑收接之。记得许多言语,便毎书来求荐于乡之守令。后闻其持此以徧谒诸路使者,此人之最无耻者也。若此等人又复收拾之,则吾之符水亦不灵矣。但当斥絶之,庶使坚苦向学,不求名利者气亦有所伸也。左右乃以为贤姊夫之荐为重,必欲周旋之,使贤姊夫荐一盗跖,亦复周旋之耶?人心不正,大类如此,可叹也。此人视盗跖亦恐无异也。公晦礼书已写毕,更俟月末杨志仁来,即附去。复李随甫书【晦】伏承示及《论语》疑义,观左右之用心,可谓甚苦。学世方汨没于课试之文,乃能留意于圣贤之书,而又思索精勤,虽未能尽合圣贤之本意,然亦岂卤莽于学者所能及?未及识面,便承宠教,不胜敬叹。但学以为,已圣贤所言,无非教人自修之实事,更须寻求圣贤本意,玩味而自得之为佳也。榦一去乡井十有五年,投老来归,百事非旧,朋友凌凋,毎兴索居之叹,反覆来求,真所谓空谷足音也。偶以事冗,辄先以十篇所疑者求教陈子昭,亦云未及相识,容访髙隐,即图请见,草率幸亮之。荅梁寜翁书【祖康】榦承惠书,且言年少不谨,颇以自悔。今嵗华峯朋友中,深爱贤者,与曾成叔之沈静缜宻,可与共学。毎于稠人中昌言之,又问目中亦随其是非为之去取,亦众所共见。想其间不无相忌者,而追咎其已往之愆也。近复见贤者,甘心于寂寞之源,志愈厉而情愈亲,故其为説愈炽耶?世俗之薄,一至于此。韩子所谓「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也」。顷亦见林某,一再言之,亦不过付之一笑,便使贤者年少自陷于子弟之过。一旦幡然改悔而欲为善,顾亦何所不可?而必欲嫉恶之耶?又以为恐有志于学者因是而不来,其説尤可笑。果有志于学,又岂以其徒之未善而遂不来?榦亦何赖于学者之必来,而多方迁就以召致之耶?其褊心狭量,切切然求人之隂私而诛责之,自以为足以讦人之过,而自陷于隂险祸贼之中而不自觉也。孟子曰:「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可以事上帝。」
译然而师门寂寥,微言将要断绝,朋友对于自知兄的期望,不仅仅是这样而已。榦的岳祠之职一定可以得到,从此归老武夷,以完成自己的学业。自知兄怀抱自己的学问,行走于当今世上,未必能够同世人相合。如果能够在武夷山下选择邻居,彼此切磋,以弘扬这个道,那么我死也没有遗憾了。请汉卿丈回来后同您商量斟酌,也请把结果告诉我。与张敬父书【元简】自从契兄离去以后,我来往的朋友只有赵司直一人。契兄在乡里街巷之间奔走,人们固然知道他贤能,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贤能。善于观察人的人,关键应当看见对方的大处;人哪里是容易了解的呢?因此我对您的期望,实在不敢把您同一般人并列。然而乡里的风气浅薄,不贤的人不值得说,贤者往往器量狭小而气量轻浮。器量狭小就容易满足,气量轻浮就不能担当重任。人没有不知道圣贤值得仰慕、道德值得珍贵的,哪里曾有一个人整天感到不足,常常有不满足的意思,慨然常有一定要达到的志愿?因循度日,终身做一个普通人,是因为器量狭小。小才小慧,实在不值得称道,稍微足以不同于流俗,便沾沾自喜。有见识的人看了,正可以一笑。只是这个念头,就隔绝了多少好事。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气量轻浮。我的一点愚见,更希望契兄在公务之余闭门静坐,常常用‘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来反省自己,就像身在遥远的乡土而思念想见父兄一样。还要对圣贤的经训深入玩味,不应当虚度岁月。今年只是这个人,明年也还是这个人。又看看古代圣贤处处是怎样做的,今天自己的所有作为又是怎样的;相差几千万倍,才知道平生所有的东西都不足称道。用这个来反省自己,沉静深思,日后修养成就,成为世间第一流的人物,这就是我最诚挚的希望。没有机会当面说明,不知道是否正确,但也足以看出我拳拳爱护、殷切期望之情。四郎来时,详细谈到了您的近况;武伯来后,又承蒙您惠赐书信,实在感激。不过四郎详细说到您身体不安的情状,实在令人忧虑。榦平生所到之处,任守官职,不顾自身性命;所管办的事情,全都不是什么紧要事,只是看见世人全不肯加以治理防范,所以心中不平,非要治理防范不可。如今想来,完全无济于事。然而榦一向贫贱,能够忍受辛苦,所以也不觉得劳累,即使遭遇大病,吐血数升,也还能保全到七十岁。您本来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只是天资很高,能够脱去世俗的鄙陋习气;然而体质厚重,不能耐劳,又不顾惜辛苦,实在恐怕不是所宜。即使做成一个县尉,十分称职,又能济什么大事呢?榦所深深忧虑的,是回到乡里两年多,遍访朋友,没有一个合乎心意的;可以与之谈论的,只有李随父、陈仪父,其他人就难说了。不过陈、李二人也只是天资醇厚,恐怕未必经得起挫折。所以我每次对熟人说,姑且烦请在乡里寻找一个像张敬夫那样的人;但过了很久也没有回应,并不是我敢于谄媚,实在是没有第二个人,不过他也只是天资很高罢了。人才难得到了这种地步,又怎么可以轻易把您放到一个县尉的位置上去尝试呢?您更应该千万谨慎慎重,这些话都不是可以对一般人说的。榦已经得到准许辞官奉祠的命令,做父兄的替子弟谋划,不过如此;从此可以不至于挨饿了。春夏之间天气晴和时,或许可以约朋友到嵢峡一带相聚;如果不走官道,只隔着溪水有一座小寺,相聚三五天也很好。回来后再谋划吧。宋某这个人,是人品最卑劣的一个。前些时候在临川,他来与我相见,我不了解他,姑且接待了他。后来他记住了我许多话,便每次来信都请求我向乡里的守令推荐他。后来听说他拿着这些信件遍访各路使者,这个人实在最无耻。如果这样的人还要再收纳照顾,那么我的符水也就不灵了。只应当斥责断绝他,或许可以使那些坚苦向学、不求名利的人也稍稍扬眉吐气。您却因为贤姊夫的推荐看得很重,一定要替他周旋;假如贤姊夫推荐的是盗跖,您也要替他周旋吗?人心不正,大多如此,真可叹息。公晦的礼书已经写完,再等到月底杨志仁来时,就托他带去。《复李随甫书》【晦】承蒙您把《论语》的疑难义理示知我。看您用心求学,可以说是十分刻苦。世上的学者正沉溺于科举考试的文章,您却能留意圣贤之书,而且思考精细勤勉;虽然还不能完全符合圣贤的本意,但这岂是那些学习上粗疏的人所能赶得上的?还没有来得及与您见面,便承蒙您厚意教诲,实在敬佩感叹不已。榦认为,圣贤所说的话无非都是教人自我修养的实际事情,更须寻求圣贤的本意,反复体会而自行有所领会,这才好。榦离开乡里十五年,年老才回来,百事都已不同,朋友也凋零了,每每兴起独居的感叹。反复来求教,真所谓空谷中的足音。偶然因事务繁忙,便先把十篇疑问拿去请教陈子昭;又因为还没有与您相识,等我访问高隐之后,即当设法求见。仓促写成,还望您谅察。《答梁宁翁书》【祖康】榦承蒙您惠赐书信,并说自己年轻时不谨慎,很为过去的行为后悔。今年在华峰的朋友中,您十分敬爱贤者,又有曾成叔那样沉静缜密的人,可以共同求学。您常常在众人中公开称道他,又询问目睹之事,随着是非而取舍,这也是众人共同看见的。我想其中未必没有嫉妒您的人,而您却追悔自己过去的过失。近来又见您甘心处于寂寞的境地,志向更加坚定,感情也更加亲切,所以您的学说更加炽盛了吗?世俗的浅薄,竟到了这种地步。韩子所说:“懈怠的人不能修养自己,而嫉妒的人害怕别人修养自己。”前些时候我也见到林某,一再对他说这些道理,他也不过付之一笑,竟使您因为年轻而陷入子弟的过错之中。一个人一旦翻然悔悟,想要行善,回头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一定要嫉恶如仇呢?又说恐怕有志于学的人因此不肯来,这种说法尤其可笑。果真有志于学,难道会因为同伴还没有完善就不来吗?榦又何必依赖学者一定要来,而百般迁就以招致他们呢?他的心胸狭窄,急切地搜求人家的隐私来责罚,自以为足以揭发别人的过错,却在阴险、祸害、伤人的境地中自陷而不自知。孟子说:“即使有恶人,斋戒沐浴之后,也可以用来侍奉上帝。”
马之踶啮者,或可以致千里,低首帖耳,安知非驽骀下乘耶?善之与恶,一反手之间耳。天下亦安有不可为善之人哉?惟贤者深自改悔,克已自修。继今以往,凡吾所以施于家庭,施于宗族闾里者,各尽其道,博学笃志,以静观天下之理,亦岂不足以收之桑榆,而徒聴夫纷纷之议哉?两日正以不相见为懐,诸子以为閤政之病颇笃,不知今又何如耶?草草,幸亮之。
勉斋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勉齐集巻十八 宋 黄榦 撰
书十五 铭复李汝明书【鉴】中间获奉欵晤,窃观志尚大非世俗所敢望,深用叹服。顾相别怱怱为恨,人来承诲,字感慰。承谕敬义之防,葢人有此良心。良心者,虚灵不昧,具万善而应万事者也。天地之所以为天地,圣贤之所以为圣贤,亦只是靠着此理。物之感人,而人之好恶无节,此心旣无主宰,则逐物流转,所具之善旣不行,而所应之事亦悖谬而无所不至矣。此敬义之训,自成汤制事心与太公所陈之丹书,以及大易文言之防,上下千余年间,同出一意。其埀教后世,至精至切。为学而不由乎此,则支离涣防,昏惑纷扰,未有得其门而入者矣。直内方外,本是两项工夫。直内主心,方外主事。敬是收敛精神,使存于心者无邪曲之扰;义是裁度事宜,使应于事无偏诐之病。然敬该夫动,则方外者乃敬之流行;义主于心,则直内者乃义之根本。则二者未尝不相为用也。要之,学者自当各用其力,此心所存,无一息而不敬;至于应事接物,则又当裁度而使之得宜也。承嗜学之笃,下问之勤,故辄详及之。榦老病益侵,辞免之章再上未报,不能者止,自当固辞也。九经之防,数十人而未止,亦盛矣哉。其规模如何,后便望示及。闲居玩理,想不为无见。顾衰晚益觉为学,须是验之于心,体之于身,见得天理渐复,人欲渐消,方是有得。若只是将言语説过,皆不济事。更宜勉之。榦两三月来,▯疾不止,腰腹之间结成痞块,意思极不佳。足下果有意于学,千万一来,与此间朋友相切磨,方见底蕴。不然,书问之来,倦甚不能悉报,无益也。榦衰病如常,无足道者。理义无穷,岁月有限,祗益惧耳。足下年少才俊,于前修格言记诵如流,挥洒盈幅,葢有世俗老儒一生辛苦所莫能及者。博文约礼,古人为学不过如此。然博文而不约之以礼,或文虽博,心浅近而漫无分毫知识者,则去相远矣。秋水方至,百川▯弥,霜降水涸,涯涘自见,更兾勉之。问目两巻已草草答去,杨慈湖文亦巳一观,有德者之言也。惜乎其不纯乎圣贤之学也。病倦不暇缕缕。与曾文仲鲁仲山居闲静,若不至大叚窘束,且宜闭门读书。纵未能忘应举,亦宜以一经穷硏,少读精思,博诸説以求其当。其中自有防于吾心,可以受用防。不但徒鑚故纸,渉猎浮泛,卒无所有也。贤者以为如何?每与家兄语及,昆仲病在志气不立,未免于随俗浮沈,此为大害。更幸思之,先坟望埀,念游子远方,不胜松楸之怀。忽得建阳书,疾驱以来,至建宁,闻先师已下世,苦痛不可堪胜。哲人其萎,微言将絶,不但为二十余年恩爱之私也。榦于诸生中,私恩最厚,当执心丧,加缌服三年,而后归乡间。书防不可复集,但石、粟诸友相爱之至,两年相聚,虽于其德性上亦粗觉有益,而学业全未成伦绪,是使人不能无愧也。方欲今岁大与整顿,不意至此,奈何?六三哥宜一来相慰,老先师临终之书尚拳拳及之也。季亨、武哥不知可以一出否?最可惜是朋友皆谨愿有志,一两年不相见,恐遂废耳。与叶云叟书【士龙】暇日千万莫废读书,士人惟此可以立身,不须管闲事,议论人物,徒生悔吝,不若闭门自修之为妙也。榦仰惟吾友以妙年能力学自守,为异乡之人所信向,殊可叹服,更幸勉之。朱先生诸书宜勤读,而所谓求放心者,尤宜笃于用功。人生万善具足,只要在人持守,若只讲説得不济事也。吾友虽贫可以粗足,不可太柔弱,反为人所凌辱,常使在我有毅然不可犯之色乃佳。庚四哥更望勤教诲之。四郎情性比旧差胜,只是轻儇浮靡之习难除,做工夫不勤苦,好闲讲度日,亦望与之切磋也。榦岁晚又丐祠,若得归便洒扫精舍,不复与世交矣。云叟以只身任仰事俯畜之责,诚不为易。依本分教人子弟以活其家,此最为上防,但亦须自治读书为文,令有教人之具,又须专心致志以思所以教人之方,则书防庶可以长乆也。家间诸事粗遣,诸子未免严治之,如此一二年亦稍成人家。新岁书舘有定所否?士人只有此科可入,外此皆是非义。今人只见携书走四方得钱差易,故往往舍舘地而事干谒,不知此与乞人何异?岂有士人而甘为乞人之所为乎?馆地不须较所得之多寡,但得安身且勤于教子,亦不患无人见招。暇日则且勤读书以为根本,其他皆非所当用心也。忍贫读书,切已进学。为祝老病日甚,恐未必复相见。若稍健,则来秋当一至。唐石也,蔡一哥相见,为致意。又乡曲书馆,可以接续子弟得所矜式,事亲治家,往来良便,如是足矣。惟闲居更益厉所学为佳,读书向道,乃终身事,不可自废也。榦老益甚,病益加,奉祠得闲,莫大之幸,亦有朋友数人,可以讲习。若得先师之道有传,则死且无憾矣。桥记铺叙已可读,更容润色,即以奉纳也。答或人
译有些马虽然会踢人咬人,却可能日行千里;低头贴耳、安顺驯服的马,怎么知道不是劣马下等马呢?善与恶,只在反掌之间。天下难道会有不能成为善人的人吗?只希望您深深地自我改悔,克制自己而修养自身。从今以后,凡是我施于家庭、宗族和乡里的事情,都各自尽到应尽的道理;广博地学习,坚定志向,静观天下的道理,这难道不足以在晚年有所收获,而只需听任纷纷的议论吗?这两天正因为不能相见而挂念,诸位说閤政的病颇为严重,不知如今又怎么样了?匆匆写成,还望谅察。《勉斋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勉齐集》卷十八 宋·黄榦撰 书十五 铭 《复李汝明书》【鉴】前些日子有幸承蒙您赐见交谈,私下观察您的志向抱负,实在远非世俗之人所敢企望,深深敬佩叹服。只是遗憾分别时匆匆忙忙;来人带来您的教诲,读到书信,深感欣慰。承蒙您询问敬义的分别。大概人人都有这样的良心。良心,就是虚灵而不昧,具备一切善性并应对一切事物的心。天地之所以成为天地,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也只是依靠这个道理。外物感动人,而人的好恶没有节制,这颗心既没有主宰,就会随着外物流转;所具备的善性既不能施行,所应对的事情也会悖谬错乱,没有什么做不出来。这关于敬义的教训,从成汤制事之心和太公所陈述的丹书,到《大易·文言》的教诫,上下千余年间,都是出于同一个意思。它留给后世的教诲,精微而切实到了极点。求学却不由此入手,就会支离破碎、涣散昏惑、纷乱不安,从来没有能够找到门径而进入的。使内心正直、使外在行为方正,本来是两项工夫。内心正直着重于心,外在方正着重于事情。敬,是收敛精神,使存于心中的东西不受邪曲干扰;义,是裁量事情,使应对事情时没有偏颇邪曲的毛病。然而敬包括行动,所以外在方正就是敬的流行;义以心为主,所以内心正直就是义的根本。因此二者未尝不是相互为用的。总之,求学的人自然应当各自用力,使这颗心所存之处没有一刻不敬;至于应对事情、接触外物,又应当加以裁量,使之合宜。承蒙您爱好学习十分笃实,又勤于下问,所以我特意详细说到这些。榦年老病重,辞免职务的奏章已经两次上呈,还没有得到答复;既然不能任职,自当坚决辞去。主持九经讲解的人数达到数十人还没有停止,也真是盛大了。其规模怎样,日后希望您告知我。闲居时玩味义理,我想您不会没有所得。不过年老衰晚之后更加觉得,求学必须在心中验证,在自身实行;看见天理逐渐恢复、人欲逐渐消退,这才算有所收获。如果只是把言语说一遍,全都无济于事。您更应该勉励自己。榦这两三个月来,足疾不停,腰腹之间结成痞块,心情极不好。您果真有志于学,千万来一趟,与这里的朋友互相切磋,才可以看出其中的底蕴。否则,书信问答一来,我疲倦得很,不能全部答复,也没有什么益处。榦衰老多病如常,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义理无穷,而岁月有限,只是更加感到恐惧罢了。您年少而才俊,对于前代贤人的格言能够背诵如流,挥笔写来满纸皆是,这大概有些世俗老儒一生辛苦也不能达到的地方。广博地学习,依礼约束自己,古人求学不过如此。然而广博学习却不以礼来约束,或者文章虽然广博,内心却浅近而全无丝毫见识,那么与真正的学问相去就远了。秋水正要到来,百川浩荡而弥漫;霜降之后水势枯落,水边界限自然显现,更希望您勉励自己。两卷问题已经草草答复寄去,杨慈湖的文章也已经看过一次,是有德之人的言论。可惜它还不纯粹属于圣贤之学。因病倦,来不及一一细说。《与曾文仲、鲁仲》山中居住清闲安静,如果还不至于非常困窘,就应当闭门读书。即使不能忘记应试,也应当专攻一部经书,少读而精思,广泛参考各种说法来求得恰当的理解。其中自然有裨益于内心、可以受用的地方,不只是徒然钻研旧纸,浮泛涉猎,最终一无所得。贤者以为如何?我每次与家兄谈到,您兄弟二人的毛病在于志气没有树立起来,难免随世俗沉浮,这是最大的祸害。还请更进一步思考。先祖坟墓高大,想到游子远在异乡,实在不胜对松楸的怀念。忽然收到建阳的书信,便快马赶来;到了建宁,听说先师已经去世,痛苦实在无法承受。哲人凋谢,精微的言论将要断绝,这不只是二十多年师生恩爱的私情。榦在众弟子中,蒙受的私恩最厚,应当内心守丧,加服缌服三年,然后回到乡里。书院的讲论不能再聚集了,但石、粟等朋友相互友爱到了极点,两年相聚,虽然在德性上也粗略地觉得有所裨益,但学业完全没有形成条理,这使人不能不惭愧。正想在今年大加整顿,没想到竟发生这样的事,怎么办呢?六三哥应当来一趟相慰,老先师临终的书信还拳拳提到您。季亨、武哥不知能不能出来一趟?最可惜的是朋友们都谨慎诚实而有志向,一两年不相见,恐怕就会荒废了。《与叶云叟书》【士龙】闲暇时千万不要荒废读书,读书是士人立身的唯一凭借,不必管闲事、议论人物,那只会徒然产生后悔和忧恨,不如闭门自我修养为好。榦仰想我的朋友正当妙年,能够努力求学、自我守持,又受到异乡人的信任和敬仰,实在令人赞叹佩服,还望您更加勉励自己。朱先生的各部书都应该勤读,尤其所谓求回失散之心,更应当切实用功。人生具备一切善性,只要在人自己持守;如果只是讲说,便无济于事。朋友您虽贫穷,却可以勉强满足生活,不可太过柔弱,反而被人欺凌;常常使自己显出毅然不可侵犯的气势才好。庚四哥也希望您更加勤于教诲他。四郎的性情比以前稍好,只是轻浮奢靡的习气难以除去,做工夫不勤苦,喜欢闲谈来消磨日子,也希望您与他切磋。榦年末又请求辞官奉祠,如果能够回来,便洒扫精舍,不再与世俗交往。云叟独自一人承担奉养父母、养育子女的责任,实在不容易。依照本分教导别人家的子弟,以此养活自己的家庭,这是最好的办法;但也须自己读书作文,使自己具备教人的条件,又须专心致志地思考教人的方法,这样书院的讲学或许可以长久。家里的各种事情大致安排妥当,几个孩子不免严格管教,如此一两年也会稍稍成为一个像样的人家。新年书馆有固定的地方了吗?士人只有科举这一条路可以进入仕途,除此之外都属于不合义理。如今人们只看见带着书走遍四方,挣钱比较容易,所以往往舍弃书馆而从事干谒,却不知道这与乞丐有什么不同。难道士人甘愿做乞丐所做的事吗?书馆所得不必计较多少,只要能够安身,又勤于教导子弟,也不必担心没有人来聘请。闲暇时就应当勤读书,以此作为根本;其他事情都不是应当用心的。忍受贫困而读书,切实修养自己、增进学业。为祝老病一天比一天重,恐怕未必还能再相见。如果稍微康健,明年秋天当来一趟。唐石也、蔡一哥见到时,请替我致意。又 乡里的书馆,可以接续教导子弟,使他们有所尊仰效法;奉养父母、治理家庭,往来又方便,这样就足够了。只是闲居时更应当努力钻研学问为好。读书求道,是终身的事业,不可自行荒废。榦年老更加严重,疾病也日益加重,能够奉祠闲居,是最大的幸运;又有几个朋友可以讲习。如果先师的道统能够有所传承,那么死也没有遗憾了。《桥记》的叙述已经可以阅读,等我再加以润色,便一并奉上。《答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