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斋集卷十七
人来承诲,字陈义甚正,三复敬叹。安得此贤者之言哉?岂亦周游四方,歴变履险,加之师良友贤,闻见浸广,陶冶诗什,吟咏情性,乃能进益至此耶?顷亦尝屡进説于尊丈之前矣。或人有云:榦与令叔为党,绐令尊丈莫迁,以遂令叔先移之计。假使令叔先移于尊丈,亦何损哉?吾为兄长,而弟先移,吾据中堂,自为家主人,谁有异议?我亦未尝有毫发之损也。榦与二贤父相处三十年,未尝有一语相失,握手相追逐,无嫌隙相猜疑。年来却觉文至而实不孚,貌亲而情不随,只縁两房互相争竞,故区处其间者易使人有党比之疑也。往年先令祖违世之后,令叔数过家间商量事,榦或过宅中,则令叔不来商议;或是答人书,或是丧中礼数,则或人便谓榦与令叔党,尊丈多过旧里。榦亦数数襆被同寝,情意颇宻,夜半睡醒则谈话达旦。又安知令叔不以榦为党尊丈耶?榦无能之人,纵有偏党,亦何足道?但三十年亲故而皆不得用其情,终日相对如畏秦人偶语之禁,亦使人怏怏不乐也。今因来谕,请痛言之,且説移居之计是何义理?古人兄弟同居以相亲,今乃移居以相避,一不可,两房各异居,不知置孤寡于何地;二不可,先令祖缔创之难,死肉未寒而弃之;三不可,家庙书籍使谁主之?四不可,尊丈移此来犹有可诿者,曰田园仆役之便;令叔移入城,又何説耶?城中士大夫日相嘲毁,吾乃自揭其短,使人得而议之,自损多矣。五不可,先令祖家人以为礼法之窟,今乃喧争至是;六不可,前途仕宦各欲寸进,今乃自暴其短;七不可,犯是七不可,而此利彼害,犹不可为,况此之移不足以害彼,彼之移亦无损于我,又何必哓哓如此哉?二贤父年各四五十矣,孤寡之余,所最亲者孰如兄弟?今乃相视如路人,因小忿而弃懿亲,有人心者能无恻然于中耶?先令祖平日艰难为子孙计,今虽已殁,而英灵魂魄犹在也。吾晨起焚香而拜之,退而喧争,厥声载路,在庙之灵其能安乎?吾亲友近闻颇工于诗,精细读《棠棣》之篇而歌以讽之,庻其有感乎?此则二贤父之所未深思者也。若二昆仲,则亦当自省。榦尝为郑成叔作《怡阁记》,因辨“叔侄”二字。“叔伯”云者,犹今人谓三月为孟、仲、季也。呼春者,必须曰孟春、仲春、季春,未有舍“春”字而但言孟、言仲、言季也。古人以为父之兄弟皆吾父也,而有少长之分,故呼父之兄则曰伯父,呼父之弟则曰叔父,犹曰大父、小父。今人呼叔伯而去父字,则全无义理矣。《仪礼》子夏曰:“传云:‘谓吾姑者,吾谓之侄。’”则侄者,姑呼其兄弟之子之名也。古人视兄弟之子犹子也,故亦以子呼之。今乃谓之侄,则失之矣。自兄弟之子不呼叔伯为父,则不知敬其叔伯矣;自叔伯父不呼兄弟之子为子,则不知爱兄弟之子矣。今觉贤昆仲畧无亲敬贤叔父之心,而间有相悖相侮之意,胡不反而思之?彼乃吾父之同气,同出于吾祖者也。今而悖之,是悖吾祖、吾父也。今使一哥之子悖二哥之子,复悖一哥、二哥,其能忍乎?今请贤昆仲深思此言,敬谢过于贤叔父,朝夕起敬起爱,则贤叔父亦须感动曰:“吾兄之子敬爱于我如此,我又安敢复悖其兄耶?”名贤之家,弟悖其兄,兄之子又悖其叔父,下至婢仆之属,亦得以嫚骂其主之兄弟,所谓“诗礼”安在耶?榦尝谓世间惟有树木可以观人家天伦之属。木之根即吾之祖、吾之父也,析而为两榦,即兄弟也;又抽而为小枝,即子孙也。为子孙而不敬其祖父,是自伐其根也。一榦独盛而一榦枯,是兄弟相摧残也;小枝之有盛衰,是子孙有异心也。今有木焉,自本根至枝叶,蓊然荗盛,而无尺寸之枯,人必皆以为木之美者也。使一榦一枝独枯,则彼之独盛者,亦不得。为全木矣,人家何以异此?而乃自相摧残耶?榦衰晚,不才,辱先令祖知爱为最厚,中心诚不能忘二贤父及贤昆仲也。苟有可以效忠者,无不愿尽其心焉。故因来教之及,不胜喜幸,而发其狂言。幸因此心而充广之,知我罪我,惟执事者实图之也。答黄伯新榦诸况如常,无足言者。但旱势已成,无可救者。所幸于将旱之际,急籴得米二万石,前任充积亦有二万石,接续发粜,亦不至大叚空乏也。自觉衰老,倦于应酬,亟上丐祠之请,不防俞允。丐祠未允,当此苦旱,难于再请。前面嵗月无几,学之不讲,为可虑也。伯量诸人亦已归矣,此间亦难得朋友讲习也。来教数条,推测皆当。自顷在临川,每见贤者所剖析义理,皆明白详审,苐恐于自己身上工夫有所疏畧。此事须要直下承当,勇猛精进。若只説过,不济事也。敬子李兄信道甚笃,志学甚勇,朱先生之门少见其比。足下无衣食之累,数往访之,为益多矣。朋友难得,更宜勉之。囘考亭诸友劄子
译来人带来您的教诲,书信中陈述的道理非常正当,我反复阅读,敬佩叹服。怎么能得到这样贤者的言论呢?难道也是因为周游四方,经历变故和险阻,又得到良师贤友的帮助,见闻逐渐广博,陶冶诗篇,吟咏性情,所以才能进步到这个地步吗?前些时候我也曾多次在尊长面前陈说过这些道理。有人说:榦与您的叔父结党,欺骗您的父亲,使他不要迁居,以实现您叔父先迁的计划。假使您的叔父先迁到您父亲那里,又有什么损害呢?我是兄长,而弟弟先迁,我占据中堂,自然做家中的主人,谁会有异议?我也未曾有丝毫损害。榦与两位贤者的父亲相处三十年,从未有一句话彼此失当;我们握手相随,从没有嫌隙和猜疑。近年来却觉得文章到了而实际感情并不相符,表面亲近而内心并不相随,只因为两房互相争竞,所以处在其中的人容易使人产生结党的疑惑。往年您的祖父去世以后,您的叔父多次到家中商议事情;榦有时到您家宅中,您的叔父就不来商议;有时我替人答信,或办理丧事中的礼数,于是有人便说榦与您的叔父结党。尊长多次回到旧里,榦也多次收拾被褥与他同寝,情意颇为亲密,半夜睡醒后便谈话直到天亮。又怎么知道您的叔父不把榦看作与您的父亲结党呢?榦是无能之人,即使有偏私结党,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三十年的亲旧关系竟都不能尽情相处,整天面对面却像害怕秦人禁止私语一样,也使人怏怏不乐。如今因您来信询问,便把话痛快说出来;而且请问,迁居的计划究竟是什么道理?古人兄弟同居以相亲近,如今却迁居来互相躲避,这是第一不可。两房各自分居,不知把孤儿寡妇置于何处,这是第二不可。先祖艰难缔造家业,尸骨尚未寒冷便将它弃置,这是第三不可。家庙和书籍由谁主持,这是第四不可。尊长迁来这里,还可以推说田园仆役往来的便利;叔父迁入城中,又有什么理由呢?城中士大夫每天互相嘲笑诋毁,我们却自己揭出短处,让人得以议论,损失太多。先祖曾使家人以礼法之地自居,如今竟喧闹争执到这种程度,这是第五不可。将来的仕途上大家都想稍稍进步,如今却自己暴露短处,这是第六不可。触犯这六项不可,又是一方得利、另一方受害,尚且不可这样做;何况这边迁居并不足以损害那边,那边迁居也不会损害我,又何必这样絮叨争执呢?两位贤者的父亲各自已经四五十岁了,在失去父母、孤儿寡妇相伴的情况下,最亲近的人还有谁能比得上兄弟呢?如今竟把彼此看得如同路人,因为一点小小的忿恨而抛弃深厚的亲情,有人心的人怎能不在内心感到悲痛呢?您的祖父平日艰难经营,为子孙谋划,如今虽然已经去世,但他的英灵魂魄仍然存在。我早晨起来焚香拜祭他,退出来后却听见喧闹争吵,声音传遍道路;在宗庙中的先灵能够安宁吗?我听说我的亲友近来很会作诗,请他仔细诵读《棠棣》篇并歌咏来讽谏,希望他们有所感悟吧。这是两位贤者的父亲没有深思的地方。至于两位兄弟,也应当自己反省。榦曾为郑成叔作《怡阁记》,因而辨析“叔侄”二字。“叔伯”这种说法,就如同今人把三月称为孟、仲、季。称说春天,必须说孟春、仲春、季春,从来没有舍去“春”字而只说孟、仲、季的。古人认为父亲的兄弟都是我的父亲,只是有年长年幼的分别,所以称父亲的哥哥为伯父,称父亲的弟弟为叔父,就像称大父、小父一样。如今称叔伯却去掉“父”字,便完全没有道理了。《仪礼》中子夏说:“传文说:‘称呼我姑母的人,我称他为侄。’”那么“侄”就是姑母称呼她兄弟的儿子的名称。古人把兄弟的儿子看作自己的儿子,所以也用“子”来称呼。如今竟称他为侄,就错了。兄弟的儿子不称叔伯为父,便不知道敬重叔伯;叔伯父不称兄弟的儿子为子,便不知道爱护兄弟的儿子。如今看见贤昆仲几乎没有亲近、敬重贤叔父的心意,反而间或有违逆、侮辱的意思,为什么不回过头来想一想呢?那是我父亲同胞的兄弟,与我的祖父同出一源。如今却违逆他,就是违逆我的祖父、我的父亲。假如现在让一哥的儿子违逆二哥的儿子,又反过来违逆一哥、二哥,怎么忍受得了呢?如今请贤昆仲深思这些话,恭敬地向贤叔父道歉,从早到晚生起敬意和爱意;那么贤叔父也一定会感动地说:“哥哥的儿子这样敬爱我,我又怎么敢再违逆他的兄长呢?”名贤之家,弟弟违逆兄长,兄长的儿子又违逆他的叔父,往下甚至婢女仆人之类也可以辱骂主人的兄弟,所谓诗礼又在哪里呢?榦曾说,世间只有树木可以用来观察人家的天伦关系。树木的根就是我的祖父、父亲;分开成为两根树干,就是兄弟;又抽出成为小枝,就是子孙。做子孙的却不敬祖父、父亲,就是自己砍伐自己的根。一根树干独自茂盛,另一根树干却枯萎,就是兄弟互相摧残。小枝有盛有衰,就是子孙之间有了异心。如今有一棵树,从根本到枝叶都茂盛繁密,没有一尺一寸枯败的地方,人们一定都认为这是美好的树。假如一根树干、一条树枝独自枯萎,那么那根独自茂盛的树干也不能算完整的树木。人家又何尝不同于此,为什么竟要自相摧残呢?榦衰老无才,承蒙先祖知道并最为厚爱我,内心实在不能忘记两位贤者的父亲和贤昆仲。如果有可以尽忠效力的地方,我没有不愿意尽心的。所以因来信涉及此事,十分欣喜,便发了这些狂妄的话。希望你们因这番心意而扩大胸怀;认为我正确或责怪我,都请您自己斟酌处理。《答黄伯新》榦各方面的情况如常,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旱情已经形成,无法挽救。幸好在将要旱灾之际,紧急买到米二万石,前任积存的也有二万石,接连拿出来出售,也不至于非常匮乏。我自觉衰老,厌倦应酬,赶紧上奏请求奉祠,没想到得到批准。请求奉祠尚未获准时,正逢严重旱灾,也难以再次请求。往后的岁月已经不多,学问却不能讲习,这是值得忧虑的。伯量等人也已经回去了,这里也很难得到朋友来讲习。您来信所说的几条,推求揣测都很恰当。自从前些时候在临川以来,每次见到贤者所剖析的义理,都明白详尽;只是恐怕在自身修养的工夫上有所疏略。这件事必须当即承担起来,勇猛精进。如果只是说过了,便无济于事。敬子李兄信道十分笃实,求学的志向十分勇猛,在朱先生门下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您没有衣食方面的负累,应当多次去拜访他,所得益处会很多。朋友难得,更应该勉励自己。《回考亭诸友札子》
榦复辱劄翰,以祀事毕,令榦讲明先师教人之意。榦何足以当此?重念衰晚,为贫逐禄,废学日久,惕然于怀。引疾奉祠来归,寓里正有望于朋友切磋之益。若又退逊,则终无请教之日矣。敢不僣述所闻,以期镌诲?布谢崖畧,并希情亮。与杨德渊书【溥】国博令孙有嫁母之丧,闻不为持服,亦不往哭。呜呼!天下固有无母之子哉?贤者之后,礼法之家,一至此耶?想其令孙年少,未更事,事必取决于族人之长者,则德渊诸贤皆不得辞其责矣。又闻亦尝谋诸城中长上,以为法不当为服,此大非衰晚所能晓。年来风俗大坏,人纪不立,虽贤士大夫亦未免有可议者。流风滋炽,遂有今夏之事,令人有不忍闻者。然推此不为服之一念,亦何所不至耶?在礼,父卒为母,则齐衰三年;父在为母,则杖朞而继之。以继母如母,慈母如母,此不可易之大典也。慈母,父之妾也,父命之使慈己者,其服尚如亲母。今为人后,而为所后视其母,乃不得与父妾比,何其无人道之甚耶?出母嫁,从为之服,报礼也。谓之出母,则为父所弃逐者也。其旣嫁也,子尚为之服朞。母有过,父得弃之,子岂得而絶之哉?况其母又未尝为父所逐者耶?若曰母尝不恤其子,挈其家赀以归,不复有母子之恩矣,是可无服也。然则处顽嚚之际,所以虐其子者,亦无时不至矣。负罪引慝,则闻之未闻,不为之服也。父母,天地也,岂较曲直之地耶?毁冠裂冕,絶灭人道,一至于此,岂不大可伤、大可痛耶?想国博之贤,亦将为之目不瞑于地下矣。又闻其令孙来嵗便欲赴铨,如此则行将仕矣。君臣父子,人之大伦也。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未有不孝其母而能忠其君者也。其亟于赴铨,岂非欲急为仕进计耶?方入仕之始,而先犯大不孝之罪,公议凛然,亦何所逃于天地之间哉?求一二年之速仕,而犯终身之大戮,亦非计之得也。榦辱国博之知,甚至不忍其孙之无知至此,不得不相为言之切,冀德渊诸贤痛为解説,早自悔艾,亟为制服,往奔其丧,服以朞而心丧以三年,哀痛擗踊,但知有母之恩,而不知有母之故,庶几无愧于为杨国博之孙矣。苟能如此则尚可以世契之故,以书间相往来;不然,则亦不容不自絶也。岂有无母之人,而尚可与之交耶?言之至此,令人哽塞。切幸亮之。荆南与吴宣抚乞罢置柜事榦窃见宣抚待制德望足以高一世者,以其寛大和易,有以服人心耳。除命之下,儿童走卒无不鼓舞,此正自古英雄所以建立事功之机也。然位望旣尊,则下情易隔,侍御者不察吾平日待下之意,而徒欲为尊严其上之仪,使吾寛和之心一变而为森严之状,人心一失,声望将减,甚非所以成宣抚待制之美意也。置柜一事,葢恐不能尽接四方之士,以广其听闻。然或者以吾为不屑以接见,而遂为是举,如此则非吾平日待士之意矣。今莫若先出文牓,卑词下意,以求禆益,然后撤去元柜,委文官忠厚礼下者一人,置司于辕门之外,应有投献者,不拘早晚,悉令接见,受纳文字,问其居止,然后委佥防官诠其言之有益者,遣人请之相见而慰藉之,其无可采者,亦第其髙下,馈以薄礼,如此则四方之士莫不于于然而来矣。至于四方书劄,亦委所差官置簿收接于书院中,委一士人可托者置簿交收,逐日契勘发遣囘书,庻免隠匿滞留之意。与宇文宣抚言荆襄事体今日之患,莫甚于诸将之为欺。荆襄去朝廷远,故其欺特甚。武昌十万之兵,付之庸将,有虚籍,有老弱,其间可用仅及三分之二。败衂之余,尽聚之襄阳,不过二三万人。鄂州、荆南,全无大军。顷见薛抚以战舰无兵,尽刷其癃老者千余人,皆皓首执帜,立于舟上。州人相视,以为儿戏。向者所创鄂州一军,岂专欲守襄阳哉?大军仅足守襄阳,则卒有缓急,数百里之地,又何所倚赖?军籍旣少,又皆贫困无聊,至有妻女求食于人者。至于主帅,则其所服用皆精选,其所爱幸皆姝丽,又安责其善战?士大夫莫敢议其军政者,其事又难言也。偏禆之中,又甚可骇。榦顷防宣总帅三司,差往提防信阳三闗。是时襄阳遣三将各将千人,以守三闗。癃老惷愚,曽卒伍之不若。榦深窃忧之,亟以书白陈副宣。副宣复书曰:「其军中大抵皆此物,此葢以庸缪之帅,择庸缪之将,岂暇计勇力事艺?
译榦又承蒙您赐下书信,因为祭祀之事已经办完,命令榦讲明先师教人的本意。榦哪里足以承担这件事?只是想到自己年老衰晚,为了贫困追逐俸禄,荒废学业已经很久,心中实在惶恐。借病辞职奉祠而归,寄居乡里,正希望得到朋友切磋的益处。如果又退让推辞,那就终身没有请教的日子了。怎敢不冒昧叙述自己所听闻的道理,以期得到您的指教?简略陈谢,恳请您体谅。《与杨德渊书》【溥】国博的孙子遭逢生母出嫁之丧,听说他不为母亲服丧,也不去哭吊。唉!天下难道本来就有无母亲的孩子吗?贤者之后、礼法之家,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想来您的孙子年少,尚未经历世事,遇到事情必然要由族中长者决定,那么德渊等贤者都不能推卸自己的责任了。又听说你们曾向城中的长者商议,认为礼法不应为她服丧,这更是衰晚所不能理解的。近年来风俗大坏,人伦纲常不能树立,即使贤士大夫也不免有可议论之处。流弊越来越盛,于是有了今年夏天的事情,令人不忍听闻。然而推究这种不肯服丧的念头,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按照礼制,父亲去世后为母亲服丧,服齐衰三年;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丧,服杖期,接下来还规定继母如同母亲、慈母如同母亲,这是不可改变的大典。慈母,是父亲的妾;父亲命她慈爱自己,她的丧服尚且如同亲母。如今作为别人的后嗣,却因为被所后之人视为自己的母亲,反而不得与父亲的妾相比,这是多么没有人道啊!生母被父亲休弃后出嫁,儿子仍然为她服丧,这是报答母恩的礼。所谓出母,就是被父亲休弃逐出的母亲。她既已出嫁,儿子尚且为她服丧一年。母亲有过错,父亲可以休弃她,儿子难道可以因此与她断绝关系吗?何况他的母亲又从未被父亲休弃过呢?如果说母亲曾经不顾念自己的孩子,带着家产回去,从此不再有母子之恩,因此可以不服丧;那么身处顽固愚昧的境况中,母亲虐待孩子的事情也会无时无刻不发生了。背负罪过而引咎自责,这种情况我听说过;但没有听说因此不为母亲服丧。父母就如同天地,难道是可以争论曲直的地方吗?毁坏冠帽、撕裂礼服,断绝灭弃人道,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令人极其悲伤痛惜吗?想来国博这样贤明的人,也会因此死不瞑目了。又听说您的孙子明年便想赴铨选,这样就将要出仕。君臣、父子,是人的大伦。要寻求忠臣,必定在孝子的家庭;从来没有不孝敬母亲却能够忠于君主的人。他急于赴铨选,难道不是想赶紧谋求仕进吗?刚刚开始做官,便先犯下极大的不孝之罪,面对公议的严厉责难,又能逃到天地之间什么地方呢?求得一两年内迅速做官,却犯下终身的大辱,也不是正确的计策。榦承蒙国博知遇很深,实在不忍心他的孙子无知到这个地步,所以不得不替他直切地说这些话,希望德渊等贤者痛切地为他解释,使他早日悔悟改过,赶紧为母亲服丧,前往奔丧;服丧一年而内心守丧三年,悲哀痛哭,只知有母亲的恩情,而不再计较母亲出嫁的缘故,或许才不愧为杨国博的孙子。如果能够这样,那么还可以因为世代交好的缘故,以书信往来;否则,也不能不自行断绝关系。难道一个没有母亲的人,还可以同他交往吗?说到这里,令人哽咽难言。恳请您体谅。《荆南与吴宣抚乞罢置柜事》榦私下看,宣抚待制的德望足以高出一世,正因为他宽大和易,能够使人心悦诚服。任命下达之后,儿童和差役没有不欢欣鼓舞的,这正是自古英雄建立功业的机会。然而地位声望既然尊贵,下面的情况就容易隔绝;侍从和御用人员不体察您平日对待下属的心意,只想以尊严上位者的仪式来装饰,使您宽和的心情一变而成为森严的样子。一旦失去人心,声望就会降低,这非常不符合成就宣抚待制美好声誉的本意。设置柜子一事,大概是担心不能充分接待四方人士,以扩大听闻。不过有人以为您是不屑于接见他们,于是才有这个举措;如果这样,就不是您平日对待士人的本意了。如今不如先发布文榜,用谦卑的言辞、低下的态度来求取补益,然后撤去原来的柜子,委任一名忠厚而懂得礼贤下士的文官,在辕门外设置办事处。凡有投献之人,不论早晚,都命令接见,接受文书,询问其住处,然后委托佥判官挑选其中有益的意见,派人请来相见并加以慰劳;对于没有可取之处的人,也依次评定高下,送给薄礼。这样四方士人没有不欣然前来的。至于四方送来的书信札子,也委托所派官员在书院中设簿登记收取,再委托一名可以信任的士人登记交接,每天核对后发出回信,希望避免隐匿和滞留的弊端。《与宇文宣抚言荆襄事体》今天的祸患,没有比各将领弄虚作假更严重的了。荆襄距离朝廷遥远,所以他们的欺骗尤其严重。武昌十万兵力交给了庸将,其中有虚报的军籍,也有老弱之兵,能够使用的仅仅达到三分之二。经历败仗之后,全部聚集到襄阳,不过二三万人。鄂州、荆南完全没有大军。前些时候我见薛抚因为战舰没有士兵,便把一千多名衰老者全部征集来,都是白头老人,手执旗帜站在船上。州中人互相看着,认为这简直是儿戏。先前创建鄂州这一军,难道只是想守卫襄阳吗?大军仅仅够守襄阳,那么一旦有紧急情况,数百里之地又依靠什么呢?军籍本来就少,而且都贫困无聊,甚至有妻女向别人乞食的。至于主帅,他们所穿用的全是精选之物,所宠爱亲幸的都是美人,又怎么能责求他们善于作战?士大夫没有人敢议论他们的军政,其中的事情又难以说清。偏将副将之中,也有非常令人害怕的。榦前些时候担任宣抚总帅三司的属官,被派去提督信阳三关。当时襄阳派三名将领,各自率领一千人守卫三关。他们衰老、愚昧,还不如普通士卒。榦对此私下深深忧虑,赶紧写信告诉陈副宣。副宣回信说:“他们军中大多都是这种人。这大概是用庸碌昏乱的主帅,选择庸碌昏乱的将领,哪里还有时间考虑勇力和本领?”
亦不过以其善奉承而迁之耳。是以临敌之际,不战而溃。襄阳之围,特因敌人之退而乗之,使之正与为敌,亦有弃甲而遁耳。今若因仍旧贯,使此人将此兵,宣司日出数百万缗,复招数十万兵以益之,其相习成风,未见其可用也。为今之计者,要须振起而更张之,多遣官吏賷金帛,招勇敢强有力之人,择良将以统之,屯于巴陵、公安之间,不使之习见鄂州将帅之故态,日夜教阅,其不如令者,绳以军法,使之感恩而畏威,则庶几缓急不至复蹈前日之辙。鄂州见军屯襄阳者,且使旧帅统之,以守襄阳。吾之所自立一军,别择主帅,气势旣张,则襄阳之帅亦不待易,而惟吾之约束。彼见吾所自立之军,纪律严整,则亦将变其故态,皆为精兵。异日事定从而移易之,亦不难矣。自去夏唐州一败之后,不复敢言进取,敌已知吾军之弱矣。去冬徳安、襄阳之围,其初犹有救援之兵,然而每战辄败,自后数月,絶无一骑敢向之者。敌又有以知吾之弱矣。然犹有魏友谅一军,万伍千余人,退襄阳二百里以守荆门。虽不能退襄阳之围,尚足以为荆门之蔽。二月十有四日,敌骑数千未至荆门数十里,友谅防马先遁,诸军从之。敌遂悍然据荆门以瞰荆南。此又岂待遣间谍而后知吾之弱哉?使和可成,城可保,敌人厌兵,不复言战。武昌十万之师,尚不可不为之修复其旧,况敌人之情诡诈难测?万一秋高马肥,乘吾之虚以捣荆襄,非兵力之盛,其何以御之?使吾兵备旣整,敌人见吾之强,则亦将望风而莫敢来。纵使之来,吾有以待之,亦不至于仓皇无策矣。此一事者,其利害最大,可以振起数十年军政之▯,可以强国,可以服人,与夫蹈常袭故,有败无成者,相去远矣。又画一六事一、江陵城壁较之襄阳,其厚薄高下仅得三分之二。所以今此人心极为皇皇。向者筑城之人,务为欺诳,于低城上高为女墙,以惑外观。吴宣抚为设险之计,无所不至,独于城壁尚未暇及。今宜増之,使高;至于城薄,亦须培之,使厚。攻城之法,不过攻吾城脚。今纵未能尽使之厚,且培城脚高丈余,各厚五六尺。稍有余力,又逐旋培之。城壁旣坚,则在我有可恃之势矣。鄂州军饷所聚,人物繁盛,控扼险要,乃全无城壁。去嵗陈副宣欲以钱数万缗助鄂州筑城,太守不从而止。今移赵守守鄂,闻其人颇喜事宜,力賛之。此急务也,恐烧砖鸠工具器用,非一日可办。宜先以书委官属,使一面措置。一、荆襄粮食空乏,深可为虑。葢彼中连年旱荒,决无所从出。今嵗江池人民流离,旣不耕种,亦决无租赋可输。若俟到彼而旋请之,则无及矣。莫若便请于朝,乞拨何处米,以实荆襄,便就此委官前去催促,庶几易以办集。一、诸军器甲全少,荆襄湖北事力已竭,责之打造未必足用,今亦宜请之于朝,行下他路打造应付,亦合便委官前去催督。铁甲用工最多,未必便能办集,目今绵绢新熟,宜早委官于湖南收买,以备软纒之用。长鎗弓弩,军中固不可阙,然则敌骑之冲突,则长刀巨斧义防尤为要切,此等器械新招之军不教而能,不可不多置也。一义勇民兵,只可用以守城,不可恃以野战。葢其心终是自谓百姓,未必有死敌之心也。又统之者皆是总首,不过乡里有物力之家,恃之野战,未必可用。但择其强者,教之弓弩,用之守城可也。向闻义勇至,府吏辈例有需索,总首又有诛求,故其间不无私下放免及代名抵替之弊。此当申明约束,敢有犯者,以军法治之可也。一、忠义军之名甚佳,其人亦可用。但其实只是相聚为盗贼。榦顷在信阳,闻董达者,其下有二千人,日遣其徒劫掠平民。至官司调发,则逃匿山谷,不肻为用。前此闻其欲俟敌人之至,便先焚烧应山。其后亦闻果如其言。此曹若不早为区处,异日必聚为大盗。须是得其愿充正军,方入纪律,防其首领,命之以官,方知自爱。一防江南岸,全无守备战舰,不可不早备;水手不可不早招。兵法先声,当使敌人望风而不敢犯,乃为长防。建宁社仓利病
译也不过因为他们善于奉承,便把他们升迁罢了。因此临敌之时,不交战便溃败。襄阳被围,特别是因为敌人退却,我们才乘机进攻;假如让他们正面与敌人为战,也会有弃甲逃跑的。如今如果因循旧制,让这些人统领这些军队,宣司每天拿出数百万缗,又招募几十万士兵来补充,使这种相互沿袭成为风气,仍然看不出他们可以使用。现在的办法,必须振作起来,彻底更张:多派官吏携带金帛,招募勇敢强壮有力的人,选择良将统率他们,驻屯在巴陵、公安之间,不让他们习惯看见鄂州将帅的旧样子;日夜训练,对于不合要求的,按军法惩治,使他们感恩而又畏惧威严,这样或许在紧急情况下不至于再重蹈前日的覆辙。鄂州现有驻在襄阳的军队,暂且仍让旧主帅统领,用来守卫襄阳;我方自行建立一军,另行选择主帅。等气势已经张大,襄阳的主帅也不必更换,只须接受我方的约束。他看见我方自行建立的军队纪律严整,也将改变旧日的作风,全部成为精兵。日后事情平定,再随即调换,也不困难。自从去年夏天唐州一败之后,便不再敢谈进取,敌人已经知道我军的虚弱了。去年冬天德安、襄阳被围,起初还有救援的军队,然而每战总是失败;从此以后几个月,完全没有一名骑兵敢向那里前进。敌人又因此知道我军的虚弱了。然而当时还有魏友谅一军,一万五千多人,退到襄阳二百里外据守荆门。虽然不能解除襄阳之围,还足以成为荆门的屏障。二月十四日,敌骑数千尚未到达荆门几十里,友谅便防备着马匹先逃,众军也跟随他逃走。敌人于是强悍地占据荆门,窥伺荆南。这难道还要派间谍之后才知道我军的虚弱吗?假使和议能够成功,城池能够保全,敌人厌倦战争,不再谈作战,武昌十万军队尚且不可不为之修复旧有的战备,何况敌人的情势诡诈难以预测呢?万一秋高马肥,敌人乘我军空虚来攻打荆襄,如果没有强盛的兵力,拿什么抵御呢?假使我军装备防备已经整顿好,敌人看见我方强大,也将望风而不敢来。即使他们前来,我方也有办法对付,不至于仓促慌乱、束手无策。这件事利害关系最大,可以振兴几十年来军政方面的弊病,可以使国家强盛,可以使人服从;与因循旧例、沿袭旧法、只有失败而没有成功的做法相比,相差太远了。《又画一六事》一、江陵城墙与襄阳相比,其厚薄高低只有襄阳的三分之二。所以如今人心极为惶恐。过去筑城的人专门弄虚作假,在低矮的城墙上加高女墙,以迷惑外界的视线。吴宣抚为了设置险要,什么都做到了,唯独城墙还没有来得及顾及。如今应当增筑,使它加高;至于城墙薄,也必须加培,使它增厚。攻城的方法,不过是攻击我方城墙的根脚。如今即使不能全部加厚,姑且把城脚培高一丈多,各处加厚五六尺;稍有余力,又逐渐继续培筑。城墙既然坚固,我方就有可以依恃的形势了。鄂州是军粮聚集之地,人物繁盛,又控制险要,却完全没有城墙。去年陈副宣曾想拿数万缗钱帮助鄂州筑城,太守不答应而停止。如今调赵守去守鄂州,听说此人很喜欢办事,应当大力赞成此举。这是急务,只是恐怕烧砖、聚集工具器械,不是一天能够办成的。应当先写信委托官属,让他们一面着手安排。一、荆襄粮食空乏,实在值得忧虑。大概那里连年旱灾荒歉,绝无粮食来源。今年江、池一带百姓流离失所,既没有耕种,也决无租赋可以输纳。如果等粮食到了那里再请求,就来不及了。不如立即向朝廷请求,乞求从某处调拨粮食来充实荆襄,同时就在这里委派官员前去催促,或许容易办成。一、各军的武器铠甲都十分缺少,荆襄、湖北的财力已经耗尽,责令当地打造未必够用,如今也应当向朝廷请求,下令其他路打造供应,并且应当立即委派官员前去督促。铁甲耗费工力最多,未必马上能够办成;眼下绵绢刚刚成熟,应当早日委派官员到湖南收买,以备制作软纒。长枪、弓弩,军中当然不可缺少;但敌骑冲突时,长刀、大斧尤其重要。这些器械,新招募的军队不用训练就能使用,不可不多置办。一、义勇民兵只能用来守城,不可依靠他们在野外作战。因为他们心里终究自认为是百姓,未必有拼死抗敌的决心。统领他们的人又都是总首,不过是乡里有财力的人,依靠他们进行野战,未必可用。只需选择其中强壮的,教他们使用弓弩,用来守城即可。以前听说义勇到来,府中的官吏照例有所需索,总首又有额外征求,所以其中不免有私下释放、冒名顶替等弊端。这应当申明约束,胆敢违犯的,用军法治罪即可。一、忠义军这个名称很好,里面的人也可以使用。但实际上他们只是聚集在一起的盗贼。榦前些时候在信阳,听说有个董达,他手下有二千人,每天派他的徒众劫掠平民。官府调发他们时,他们就逃到山谷藏匿,不肯效力。此前听说他们想等敌人到来,便先焚烧应山;后来又听说果然如他们所说。此类人如果不早日加以处置,日后必然聚集成为大盗。必须满足他们愿意充任正式军队的要求,使他们纳入纪律;防备并控制他们的首领,授予他们官职,才会知道自爱。一、防守江南岸,完全没有守备战舰,不可不早作准备;水手也不可不早日招募。兵法讲究先声,应当使敌人望风而不敢侵犯,这才是长久的防备。《建宁社仓利病》
窃见闽中之俗,建宁最为难治。山川险峻,故小民好鬭而轻生;土壤狭隘,故大家寡恩而啬施。米以五六升为斗,每斗不过五六十钱。其或旱及逾月,增至百金。大家必闭仓以俟高价,小民亦群起杀人以取其禾,闾里为之震骇,官吏困于诛捕。苟或负固难擒,必且啸聚为变。往者里之寄居,有忧其然者,遂请于官,得米五六十石赈贷于其里,计其口数,给以五月至冬而输,取息二分。日增月益,累数千石,米日益多,所及益广,谓之社仓。其后他郡县亦有仿而为之者。乡民五六月间坐得一月之粮,一月之后早禾已登塲矣,是以米价不至腾踊,富家无所牟利,故无闭籴之家;小民不至乏食,故无刧禾之患。二十余年里闾安帖,无复他变。葢所以隂消潜弭之者,皆社仓之力也。数年以来,主其事者多非其人,故有乡里大家诡立名字,贷而不输,有至数十百石者。然细民之贷者,则毫髪不敢有负。去冬少歉,使赵公行部,豪猾诡名之徒所逋甚多,恐无以偿,遂鼔率陈词,乞权免催。赵公遂从其请,而细民善良者亦观望而不输矣。所在社仓索然一空。今嵗五六月间,乡民遂失常年社仓所贷一月之食,其势不得不奔走告籴于大家。大家利其告籴之急,遂索价愈高,至于百八九十金,而无可籴之处,较之常年则是三倍其直矣。由是细民之艰食者,百十为群,聚于大家,以借禾为名,不可则径发其廪,又不可则杀其人而防其储,居民皇皇为之不安。崇安一乡,大家相率逃避于州县者不可胜数。人情如此,诚非小故。虽国家法令严宻,不敢有变,而患生不测,可为深虑。若社仓之制自此而废,则嗣嵗之忧诚未艾也。为今之计,莫若行下本路监司,委官早行措置。去嵗之逋必有索之之道,积年之弊必有革之之方,使社仓之制旣复,则建宁之民可安事。虽若微,所闗甚大,不可不熟虑,不可不早图。代胡总领论保伍某猥以庸虚误防委寄,总饷淮右,责任非轻。每念先世当绍兴间,力抗奸臣,扶持大义,某若不勉尽忠悃,是无以报君恩,而见先世于地下也。窃见金人扼我雄据中原,埀九十年矣。天地之数,穷则必复。今自更化以来,正人登庸,庶政修举,和气充塞,年谷屡登。彼中无道,骨肉相残,外敌侵追,旱蝗荐臻,狼狈迁徙,此天厌边防,而启吾国中兴之兆防可见矣。圣君贤相,经营图国,固非庸凡所能测识。然愚窃料之,今日之计,莫急于经理两淮、长江者。江南之藩蔽,两淮者又长江之藩蔽。无两淮,是无长江也。今日选守,明日择令,今日浚壕,明日修城,是亦足恃以为经理乎?今日之患,莫大于兵力之不足。防江数千里,屯戍之兵不过二十万,分戍淮郡,多者二三千人,少者数百人。虽有守令,何所用力?虽有城壁,将谁与守?岂不可防虑乎?愚窃以为防江之兵力,固不可不增戍两淮。然有防于此,不张皇,不劳扰,坐得一二十万之精卒,以守长淮数千里之境土,国家何惮而不为此?葢为今之计,莫若用两淮之人,食两淮之粟,守两淮之地。夫南北之人气禀不同,以淮人而较之江南之人,则强弱勇怯大不侔矣。生长淮壖,与敌相谙,骑射劒防,其所素习;山川险易,其所熟知。淮阴之韩,英六之布,皆淮人也。曩者敌人冲突,遇大军则索战,遇淮人则退却,此其明騐也。又绍兴、开禧间,敌人犯淮,俘掳杀戮,切骨怨愤,所欲甘心于敌人者,其素志也。籍而用之,岂不贤于防戍之卒乎?又其地广漠,所务农桑,所蓄米麦,因其农隙,教以习战,无养兵之费,而得养兵之用,计无善于此者矣。然而用淮人之防,必先明保伍:自五家为伍,则伍有伍长;五伍为队,则队有队长;四队百人,则有百人之长;五百人则为一将;二千五百人则为一军,有统领;四军万人则为统制,以总之。度其郡之大小广狭而为统制多寡之数,又立都统制以总之。自都统以下,各以物力高下、人才服众为差。自军将而上,则朝廷给之官资;以下则制司补以文帖。其为保伍,不过以防捍乡井为名而已。及至缓急,人自为战,皆精卒也。保伍旣明,则为之置立堡寨。葢淮民防居平土,卒有缓急,米麦无所藏,妻孥无所托,不为俘掳则为饿莩,不甘于转死则去为盗贼。惟或依山,或附水,创置寨屋,立囷仓,使各随其队伍而居之。闲居则预藏米麦,有急则安存老弱。旣有所居,则莫不爱防乡井,与防为敌。二者旣定,则寛其力役以安之,设马监,置军器以资之。两淮之民不苦于税,而苦于役。州县之吏知其税之轻也,则重役以困之。
译我私下看,闽中的风俗,建宁最难治理。山川险峻,所以小民好斗而轻视生命;土地狭窄,所以大户缺少恩惠而吝于施舍。米以五六升为一斗,每斗不过五六十钱;有时旱灾超过一个月,米价涨到百金。大户必定关闭粮仓,等待高价;小民也会成群杀人来夺取他们的粮食,乡里因此震惊恐惧,官吏困于诛捕。如果有人凭险固守而难以擒获,必将聚众呼啸作乱。过去,有乡里的寄居者忧虑这种情况,于是向官府请求,得到米五六十石,在乡里实行赈济借贷;按人口数发给,规定从五月到冬天偿还,收取二分利息。日积月累,达到数千石,米越来越多,救济范围也越来越广,称为社仓。后来其他郡县也有仿照施行的。乡民在五六月间可以坐享一个月的粮食,一个月之后早稻已经成熟入场,因此米价不至于飞涨,富家无从牟利,所以没有闭仓惜售的人家;小民不至于缺粮,所以没有抢劫粮食的祸患。二十多年间乡里安定,再没有其他变故。大概暗中消除、逐渐平息祸患的力量,全都来自社仓。几年来,主持这件事的人多半不是合适的人,所以有乡里的大户假立名目,借出粮食却不偿还,有的达到数十石、数百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石〕 然而,贫苦百姓中借贷的人,却连一丝一毫也不敢拖欠。去年冬天收成稍有歉薄,赵公巡视各地时,豪强奸猾、假借名目的人所拖欠的很多,恐怕无法偿还,于是便鼓动众人陈述理由,请求暂时免于催促。赵公于是答应了他们的请求,然而贫苦百姓中善良的人也观望起来,不再缴纳了。各处的社仓因而空空如也。今年五六月间,乡民于是失去了往年从社仓借得的一月粮食,势不得不奔走到富家那里请求买粮。富家利用他们急于买粮的处境,于是把粮价抬得更高,甚至达到一百八九十金,却仍没有可以买到粮食的地方;与往年相比,价格已经是三倍了。因此,贫苦缺粮的百姓,往往十人百人结成群,聚集到富家门前,以借粮为名;借不到,就直接打开富家的粮仓;再不行,就杀人并守护他们的粮食储藏。居民因此惶惶不安。崇安一乡,富家相继逃往州县躲避的,多得数不清。人情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不是小事。即使国家法令严密,人们不敢有所改变,但祸患可能出于意外,这是值得深切忧虑的。如果社仓制度从此废弃,那么来年的忧患实在不会停止。如今的办法,不如命令本路监司,委派官员尽早办理。去年拖欠的粮食一定有追索的办法,多年积累的弊病也一定有革除的方策;使社仓制度恢复,那么建宁的百姓就可以安定下来处理自己的事务了。这件事看似细小,所关系的却非常重大,不可不深思熟虑,也不可不及早谋划。代胡总领论保伍 我冒昧地以平庸无能之才,误受防务委托,总领淮右军饷,责任并不轻。每当想到我的先世在绍兴年间竭力抗击奸臣、扶持大义,我若不能勉力竭尽忠诚,便无从报答君恩,也无颜在地下见先世。我私下看到,金人扼守并占据中原,已经将近九十年了。天地运行的规律是,到了穷尽之处就一定会复兴。如今自从政治更新以来,正直之士受到任用,各项政务得到整治,和气充满天下,年成屡次丰收。金人那里政治无道,骨肉相互残杀,外敌侵扰追逐,旱灾蝗灾接连而来,狼狈迁徙。这是上天厌弃边防之地,并开启我国中兴征兆的明显表现。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宰相经营谋划国家,本来不是平庸之人所能测度了解的。然而我愚昧地推想,如今的计策,没有比经营治理两淮、长江更急迫的了。江南的屏障是两淮,两淮又是长江的屏障。没有两淮,就没有长江。今天选择守将,明天选任县令;今天疏浚壕沟,明天修筑城池,这就足以凭借它来经营治理两淮吗?如今的祸患,没有比兵力不足更大的了。防守几千里的长江,驻屯戍守的士兵不过二十万人,分驻淮河各郡,多的两三千人,少的几百人。即使有守令,又能在哪里用力?即使有城墙,又将由谁来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难道不可以防备和忧虑吗?我私下认为,防守长江的兵力固然不可不增加,但不妨在两淮驻防,不张扬声势,也不劳扰百姓,便可坐得一二十万精锐士卒,守卫长淮几千里的疆土。国家又有什么顾忌而不这样做呢?大概如今的办法,不如使用两淮的人,吃两淮的粮,守两淮的土地。南北人的气质禀赋不同,以淮人与江南人相比,强弱勇怯相差很大。淮人长在淮河边地,熟悉敌情;骑射剑术,是他们平素所习;山川地势的险易,是他们所熟知的。淮阴的韩信、英布,都是淮人。从前敌人冲突进犯,遇到大军便寻求交战,遇到淮人便退却,这是明白的验证。又绍兴、开禧年间,敌人侵犯淮地,俘虏杀戮,使淮人痛恨入骨;想向敌人报仇雪恨,是他们一向的心愿。登记并使用他们,难道不胜过防守戍边的士卒吗?况且两淮土地广阔,百姓以农桑为业,储藏米麦;可以趁农闲教他们练习作战,不必支付养兵费用,却能得到养兵的功用,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然而要采用淮人的防守,必须先明确保伍制度:从五家编为一伍,那么伍设伍长;五伍编为一队,那么队设队长;四队共一百人,设百人之长;五百人为一将;二千五百人为一军,设统领;四军共一万人,设统制来总领。根据各郡大小、广狭,确定统制人数的多少;又设置都统制总领全军。从都统制以下,各按财力高低、才能和服众程度分别任用。从军将以上,官资由朝廷发给;以下则由制司用文帖补授。编为保伍,不过以防卫乡里的名义而已。到了缓急关头,各人自行作战,全都是精锐士卒。保伍既已明确,就为他们设置堡寨。淮民平时居住在平地,突然有紧急情况,米麦无处藏,妻子儿女无处托付,不被俘虏就会成为饿死者;不甘心辗转死亡,便会去做盗贼。只有让他们有的依山、有的傍水,创建寨屋,设立粮仓,使各人随着自己的队伍居住在那里。平时预先储藏米麦,有急难时便能安置老弱。既然有了居所,人们无不爱护乡里、共同抵御敌人。两件事既已确定,再减轻他们的劳役使他们安定,设置马监,置办军器来供给他们。两淮百姓并不以税重为苦,而是以徭役为苦。州县官吏知道他们的税轻,便加重徭役来困扰他们。
有保伍,有总首,一有行移,总保俱受其害。今旣籍为保伍,凡有追胥行之保伍足矣,而总保可废也。人免总保之苦,则亦乐于保伍之法,不待驱而自从也。两淮之地承平之际,畜马成群,开禧之后,靡有孑遗。今马之价数倍江南,而人之畜马者絶少。淮人长于用骑,而苦于无马。其所乗之马,亦不必产于西北。凡江南常马畜于其地,风气坚劲,水草肥饶,亦皆可用。惟广鬻江南之马而畜之淮上,随其保伍因以给之。又为之制军器以资其用,不过累月而军政可成矣。虽然,天下未尝无可用之法,而常患无能用之人。朝廷择一制帅而付以阃外之任,乃独置之江南,而于淮甸之事旣未尝谙悉,又僚属不许辟置,则朝夕所与图事者又将何所恃乎?愚以为莫若移制司于歴阳,居两淮之中,而去江咫尺,文移往来莫此为便。又许之自辟其属四五人,往来两淮措置保伍,则庶几所立之法不至徒为文具矣。此法旣定,忽有小警,甲兵之问不至庙堂,而彼自有以处之。此与调江南之兵相去万万也。且不惟足以御敌而已,两江之民遭丙寅之危,疮痍未合。今闻敌人迁居汴京,莫不狼顾胁息,皆有弃田庐、挈妻子,或渡江,或入山之意。其间素号勇悍者,则将且伺变窃发。向者湖海张军,三之变为两淮之害,甚于敌人。今若不早为之所,则两淮日见荒墟,卒有警急,皆攘臂而去矣。惟结为保伍,而使物力最高者统之,则为首者皆知自爱,而其下亦各有服属。旣有险阻之可恃,则不至轻去故乡;旣有上下之相维,则不至轻为盗贼。此非愚之防也,管仲内政之策也。朝廷所议边事,每以张皇为虑。今以保伍为名,以防托乡井为説,则不至张皇,而屹然有不可拔之势矣。囘总郎言筑城事榦复防台慈宠示劄翰遣至濠寨官陈校尉并所画城图令榦再行相度仰认某官体国忧边思患预防之意榦与一郡吏民不胜感激榦一介书生于世事都不通晓向来所建筑城之议亦是世俗常谈其所画城壁方向亦是臆度已见今防台念因得闻所未闻遂帅郡僚陟降观览形势雄壮诚如台谕嘉定五年间郡守赵朝奉亦尝借到壕寨李忠显相视计料亦只欲筑向西一面接连大别山为固东西两面下瞰大江不筑城壁其后制置司疏驳三事其一以为钱监之侧有水坑难修筑其二以为大别山濶远空难用工其三以为南面钥匙头之外旣有空地恐不足御敌赵知军遂不敢复请今同壕寨官相视前一项钱监之侧即无水坑但后面两项亦有可疑今以鄙见与赵知军所请规摹较之赵知军所请即今使所请示之图也乃是鄂州大军中原立规模如此榦所请只欲依郡治后小山向西筑至朝天门即自朝天门斜取壕东门过水军寨至南纪门防堤包筑后接郡治后山周囘不满七里则四面皆有城壁一城之民知有城壁则人心可安城之四面皆可相望厢禁军及市兵以至义武民兵亦可固守但以形势论之则城不若并包大别山之为壮也然欲筑四面一带接连大别山为固则形势虽是雄壮顾其间亦有可疑者面面向南钥匙头之外有地数十丈旣无城壁则敌人必窥恐难守御合肥之城可谓雄壮只有水门可入贼人攻城径趋水门合肥之人危如累卵其可疑者一也自钱监之侧向南至江并是依山创筑城壁诚为险要但去民居遥远如大别山则相去又高且远缓急之际欲帅市民以守城则其声援委不相及其可疑者二也筑城虽以御敌然两军相向奸民四起东南两面旣无城壁奸人窥伺官司难以稽考,安知舟中不为敌国?向日守城,几于不免者,无城壁以稽察奸盗耳。其可疑者三也。四面皆有城壁,人心皆有所恃,则顾其室家,不忍迁徙,官司亦可与民守之,效死勿去。东南两面旣无城壁,人心不安,皆相率而渡江矣。虽有大别之山,将谁与守?其可疑者四也。大别山一带,其上下濶,其两旁皆险峻,诚为可恃。但其下若不刬削,其上若不筑城,则形势凌迟,亦可扳援而至。若欲刬削,则其山多石,难以施工;若欲筑城,则其山无土,亦难用力,费用浸广,功役难成。其可疑者五也。如榦之説,方为城郭;如赵知军之説,则特为一闗隘耳,非城郭之谓也。然大别天险,委是雄壮,若欲守御,亦不可废。为今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先如榦之説,筑为周围可恃之城,令其坚固而不可防,然后于西北隅接连创筑低城,以至大别山之上。
译既有保伍,又有总首;一有公文调发,总保都要受到祸害。如今既然已经登记编为保伍,凡有追捕差役,只需在保伍中实行就够了,总保可以废除。百姓免除了总保的痛苦,也就会乐于实行保伍制度,不必驱使便会自行服从。两淮在太平时期,养马成群;开禧以后,几乎一匹也没有剩下。如今马价是江南的数倍,而养马的人极少。淮人长于骑战,却苦于没有马。他们所骑的马,也不一定要产自西北。凡是江南的普通马,养在两淮,那里风气刚劲,水草肥美,也都可以使用。只要大量购买江南的马,在淮上饲养,随着保伍分给他们。又为他们制造军器以供使用,不过几个月,军政便可以办成了。虽然如此,天下从来不缺少可以采用的办法,常常忧虑的却是没有能够使用这些办法的人。朝廷选一名制帅,把边境以外的任命交给他,却偏偏把他安置在江南;他既不熟悉淮甸的事务,又不允许自行辟置僚属,那么朝夕与他共同谋划事务的人,又能依靠谁呢?我认为不如把制司迁到历阳,处在两淮中间,离长江又近,文书往来没有比这里更方便的。又允许他自行辟置四五名属官,往来两淮办理保伍事务,这样或许所制定的办法不至于徒具文书形式。这个办法一旦确定,忽然有小规模警报,甲兵之事不必上报朝廷,而他们自己就有办法处理。这同调动江南军队相比,差别何止万倍。而且它不只是足以抵御敌人,两淮百姓遭受丙寅年间的灾难,创伤还没有愈合。如今听说敌人迁居汴京,无不回头张望、屏息畏惧,都有抛弃田地房屋、带着妻子儿女,或者渡江、或者进山的打算。其中一向号称勇悍的人,就将伺机发动盗乱。从前湖海张军,三次变乱给两淮造成的祸害,比敌人还严重。如今若不及早安排,两淮每天都会变成荒芜的废墟,一旦有紧急警报,众人都会挽起袖子离开。只有结成保伍,并让财力最高的人统领他们,那么为首的人都知道自爱,下面的人也各有隶属。既有险要地势可以凭恃,就不至于轻易离开故乡;既有上下之间相互维系,就不至于轻易成为盗贼。这不是我的防备之策,而是管仲内政的策略。朝廷议论边防事务,常常把张扬声势视为忧虑。如今以保伍为名,以防卫乡里为说法,就不会张扬声势,却能形成屹然不可动摇的形势。答复总郎关于筑城的事 榦再次承蒙防台厚爱,赐示书札,派遣濠寨官陈校尉前来,并把所绘城图交给我,命我再行察看测度。我仰体某官忧国忧边、预先考虑祸患而加以防备的心意,榦与全郡官吏百姓感激不尽。榦不过是一介书生,对世事全不了解,从前关于建筑城池的议论,也只是世俗的常谈;所绘城墙的方向,也是凭臆测想象,已经说明了这一点。如今承蒙防台思虑,使我得以听闻从未听闻之事,于是便率领郡中僚属登高下临,察看地势,地势雄壮,确实如台谕所说。嘉定五年间,郡守赵朝奉也曾借来壕寨李忠显,一同察看并筹划,原本也只想向西筑一面城墙,连接大别山作为险固;东西两面俯临大江,不筑城墙。后来制置司逐条驳议三件事:第一认为钱监旁边有水坑,难以修筑;第二认为大别山宽阔遥远,空地太多,难以施工;第三认为南面钥匙头之外既有空地,恐怕不足以抵御敌人。赵知军于是再也不敢请求。如今我同壕寨官一起察看,前面所说钱监旁边其实没有水坑,只是后面两项仍有可疑之处。现在把我的意见同赵知军所请的规模相比,赵知军所请的,就是如今使所请示的图样,也就是鄂州大军在中原所确立的规模。榦所请,只想依着郡治后面的小山向西筑城直到朝天门,再从朝天门斜向东取壕,经过水军寨到南纪门,沿防堤包筑,后面接连郡治后的山,周围不到七里。这样四面都有城墙,一城百姓知道有城墙,人心就可以安定;城墙四面都可以相互望见,厢禁军、市兵以及义武民兵,都可以坚守。不过从地势来说,这座城不如把大别山一并包围在内的雄壮。然而若想筑四面城墙,连接大别山作为险固,地势虽然雄壮,但其中也有可疑之处:四面都朝向南钥匙头之外,那里有几十丈空地,既无城墙,敌人一定会窥伺,恐怕难以守御。合肥的城可以说很雄壮,却只有水门可以进入,敌人攻城便直奔水门,合肥人危如累卵。这是第一处可疑。钱监旁边向南直到江边,全都依山修筑城墙,确实是险要之地,但距离居民区很远;像大别山,彼此相距又高又远,紧急时想率领市民守城,声援实在不能相互接应。这是第二处可疑。筑城虽是为了抵御敌人,但两军相对时奸民四处活动,东南两面既无城墙,奸人窥伺,官府难以 稽查考核,怎么知道船中没有敌国的人?从前守城几乎不能免于祸患,正是因为没有城墙来稽查奸盗。这是第三处可疑。四面都有城墙,人心都有所依靠,便会顾念自己的家室,不忍迁徙;官府也可以同百姓一起守城,拼死守卫而不离去。东南两面既无城墙,人心不安,众人都会相继渡江而去。即使有大别山,又将由谁来守?这是第四处可疑。大别山一带,上下宽阔,两旁都险峻,确实可以凭恃。但山下如果不削平,山上如果不筑城,地势高低不齐,也可以攀援而上。若想削平,山上多石,难以施工;若想筑城,山上没有土,也难以用力,费用逐渐扩大,工程难以完成。这是第五处可疑。依榦的说法,才是城郭;依赵知军的说法,只不过是一处关隘,并不是城郭。然而大别山的天然险势确实雄壮,若要守御,也不能废弃。如今的办法,不如让两方面的好处同时保留。先依榦的说法,筑成周围可以凭恃的城,使它坚固而不可攻破;然后在西北角连接修筑低城,直到大别山上。
大别之顚,或累石,或用木为栏障,要使内城坚固,而其外特以为之防衞耳。如合肥之城亦然,使外城可守,则用以却敌;不可守,则退守内城。内城旣固,孰敢顿兵其下,久而不去哉?大抵建功立事,须是思其始而图其终,考其利而究其害,务求其实而不求其名。毎观世道日降,人心日薄,士大夫之为国谋者,必不如其家;为民计者,必不如其身,但图一时之名,但思一己之利,异日之可恃,皆不论也。区区之愚,更望台慈将榦所陈闻之计,台聚三司属官而通议之。如榦妄论,或有未当,亦望疏驳行下,往复诘难,务求至当之防,使早有定论,日下计度,便行烧砖买木,成就嵗月之间,不胜吏民之幸。铭石门酒器五铭磨铭上动下静,象天地;前推后荡,象六子。昼夜运行,命不已;精粗纷纶,物资始。君子省身,盍顾諟?无小无大,亦一理。醡床铭责酒清易,责人清难。智者于酒,可以反观。陶器铭一线之漏足以败酒一念之差,得无败所守乎?烧器铭厚其耳,广其腹。厚故胜,广故蓄。绵薄任重,祗以覆其餗。升铭凡物之理,不平则鸣,不足则歉,太溢则倾。谁谓剖防而民不争?其取也,宁过于啬;其与也,宁过于盈。是又所以为不平之平乎?勉斋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巻十九 宋 黄榦 撰记一
杨恭老敬义堂记人禀阴阳五行之秀气以生,而太极之理已具。其根于心也,未发则为仁义礼智之性,已发则为恻隠、羞恶、辞让、是非之情。其施于身也,则为貌之恭、言之从、视之明、听之聪、思之睿。其见于事也,则为君臣之义、父子之恩、夫妇之别、长幼之序、朋友之信,与凡百行之当然者。是其禀赋之初,内外之分,固莫非天理之所具。然少有不谨,则人欲得以间之。合乎天理则顺直端方,而无邪曲偏诐之累;人欲间之则反是矣。是故存养省察于几微之间,其惟敬义乎?主一之谓敬,合宜之谓义。主于一则思虑不杂,天理常存,而内直矣;合于义则品节不差,天理常行,而外方矣。内直外方,则所谓具众理、宰万事,有以全吾心本然之妙矣。坤顺也,二中也,以六居之,正也。顺理而中正直方之义也。圣人推原其所以然者而为之言曰:「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示人之意切矣。学者其可不务乎?长溪杨君通老致其兄恭老之意曰:「吾尝以敬义名吾堂,日与吾兄弟诸子讲习乎其中。子与吾弟交最厚,其为我言其意。」榦谢不敏,而通老之请益坚。吾与通老从游于夫子之门二十年矣。通老长于吾十年,而首与之交相好也。通老温厚质实,信道甚笃。余未及识恭老,而通老以为不可。及其亦贤者欤?以昆弟之贤而朋友之契,以切磋之义责于予,予亦安得无言耶?予惟杨君亦旣深知古人为学之要矣。兄弟诸子藏修游息于斯堂之上,端居静虑,敛襟肃容,深惟其义而藏诸中,察诸念虑之隠微,騐诸事物之杂揉,使此意常存无少间防,则大易之防固已不占而有孚矣。余老矣,无所归,亦将裹粮而前,歴堦而升,以听杨君兄弟之教也。于是乎言。
长乐黄榦记
译在大别山顶,有的地方堆砌石块,有的地方用木头设置栏障,总要使内城坚固,而外城只是用来作为它的防卫。合肥的城也应如此:外城能够守,就用它来击退敌人;不能守,就退守内城。内城既然坚固,谁敢在城下驻兵,长久停留而不离去呢?大体说来,建功立事,必须考虑开始并谋划结局,考察有利之处并彻底研究危害,务求实际效果而不追求虚名。我常常看到世道一天天衰落,人心一天天淡薄,士大夫为国家谋划,必定不如为自己的家庭谋划;为百姓筹算,必定不如为自身筹算,只图一时的名声,只考虑一己的利益,至于日后是否可以依靠,全都不加讨论。我这点浅陋的意见,更希望台慈把榦所陈述的计划拿出来,召集三司属官共同讨论。如果榦是妄加议论,或有不妥,也希望下文驳正,来回诘问辩难,务必求得最恰当的防御办法,使之早日形成定论,立即筹划计算,便着手烧砖买木,在一年半载之间完成,这将是官吏百姓极大的幸运。铭 石门酒器五铭 磨铭 上面运动,下面静止,象征天地;前面推动,后面荡动,象征六子。昼夜运行不止,生命之命运也不停息;精细和粗疏纷然交织,万物由此资始。君子反省自身,何不回头看看这些道理?无论事情大小,也都是同一个道理。榨床铭 责求酒清容易,责求人心清正却难。聪明的人对待酒,可以由此反观自己。陶器铭 一条细缝的渗漏,就足以败坏酒;一个念头的差错,难道不会败坏自己所守持的东西吗?烧器铭 把它的耳做厚,把它的腹做宽。耳厚所以能承受,腹宽所以能蓄藏。绵薄的器物承担重任,只会倾覆锅中的食物。升铭 凡是事物的道理,不平就会发出声响,不足就会歉然,过于满溢就会倾覆。谁说剖析弊病而百姓不会争论?取用时,宁可过于吝啬;给予时,宁可过于充盈。这又难道不是用来使不平达到平衡的方法吗?《勉斋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卷十九 宋黄榦撰 记一 杨恭老敬义堂记 人禀受阴阳五行的精秀之气而生,太极之理已经具备其中。它根源于心,尚未发动时就是仁义礼智的本性,已经发动时就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的感情。它施行于身体,就表现为容貌恭敬、言语顺从、视力明察、听觉聪敏、思虑通达。它表现在事务上,就成为君臣的义、父子的恩、夫妇的区别、长幼的次序、朋友的信,以及一切行为所应当遵循的原则。这些在禀赋之初,内外的分别,本来无不是天理所具备的。然而稍有不谨慎,人欲就会乘隙而入。符合天理,就顺直端正,没有邪曲偏斜的牵累;人欲插入其中,就相反了。因此,要在念头初起的细微处存养和省察,难道不就是敬和义吗?专一不杂叫作敬,合乎适宜叫作义。心专主于一,就不会思虑混杂,天理常存,内心就正直;行为合于义,品节就不会差错,天理常常流行,外在就方正。内心正直、外表方正,就能够具备众理、主持万事,从而完全发挥我心本然的妙用。坤卦是顺,二爻居中,六居之而得正,这就是顺理而中正直方的意义。圣人推究其中的所以然,因而说道:“君子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表方正。” 圣人告诫人的意思已经很恳切了。求学的人难道可以不努力吗?长溪杨君通老传达他兄长恭老的意思说:“我曾经用敬义为我的堂命名,每天同我的兄弟和诸子在其中讲习。你同我的弟弟交情最深厚,请替我说明其中的意义。”榦自谦不才,但通老的请求更加坚定。我同通老在孔子门下交游二十年了。通老比我大十岁,我最初同他交往便彼此亲善。通老温厚质朴,诚心信奉圣道。我还没有来得及认识恭老,通老便认为这是不可的。恭老大概也是一位贤者吧?兄弟贤能,朋友契合,又以切磋之义来要求我,我又怎能没有话说呢?我认为杨君已经深深懂得古人求学的要领了。兄弟诸子在这座堂上藏修、游息,端正安坐,静心思虑,收敛衣襟,庄肃容貌,深思敬义的道理,把它藏在心中;察看念虑的隐微之处,用它检验纷杂的事务,使这种心意常存而没有片刻间断,那么《大易》所说的“防”本来已经不必占卜便可以得到诚信了。我已经老了,无所归依,也将带着粮食前来,登上台阶,听取杨氏兄弟的教诲。于是写下这些话。长乐黄榦记
郑次山怡阁记怡阁者,象山郑君次山之家塾也。以怡名,取夫子答子路问士之意也。绍熈二年冬,阁成,以书藏之。帅其子若弟之子,群居而肄业焉。明年夏,命其子遹成叔来告曰:「愿有记。」榦于郑君,未尝有一日之雅,而已窃闻其有长者之风矣。及观成叔之为人,襟度夷旷,智识闿爽,则又知君之施于家者,信可书也。遂不辞而言曰:「自窜窃摹拟之学可苟富贵,而孔氏诗书遂为无用之具。其间博闻强记者,亦不过骋谭辩、夸文章,而于古人之学修身及家者,漫不复讲。今君教其诸子,而首欲其笃于兄弟之爱,可谓审所轻重而不惑于流俗者矣。」葢五典者,天叙之常理,人道之大端也。析而言之,则君臣、夫妇、朋友者,人之属,而天属之亲惟父母兄弟为然。其四肢百体,皆一气之所生。其入孝出悌,为万善之根本,则兄弟之义可不为重乎?古之称其从父者,曰世父、叔父;从父称之,则曰兄弟之子。后之称其从父曰伯叔,而父之义始不明矣。谓吾姑者,吾谓之侄,而世率以侄称其兄弟之子,则是不以子待之也。父之兄弟与夫兄弟之子,犹有父子之称者,以其同出于一气也。则从父兄弟,岂不犹吾之兄弟乎?所贵乎士者,以能深明其同气之义,而不失其天性之至爱耳。若夫利欲胶固,横目自营,一室之内,乖离鬭狠,则虽通今博古,高谈天人,而亦何足为士哉?此亦君子所以为教,而独有味乎夫子之言也。君之诸子居是阁也,仰而观焉,俛而思焉,知君之待兄弟之子如己子焉,则吾之处乎兄弟者,其则不逺矣。利欲之私,岂足易我天性之乐哉?而又扩而充之,至于天典民彛,各尽其道,则于君子所以为教者,可无负也。此邦之人,闻君之教其诸子者若此,则过君之居,履君之阁,孰不自叹夫流俗之薄,而阴革其乖争之习乎?榦尝东浮大江,蹑云门,跨石龙以望。所谓象山者,其岩谷崷崪,风涛汹涌,甚可爱也。异日尚当从君怡阁之上,观君之施于其家,以及乡人者焉。君亦坐予而熏沐之哉?乃为之记,不惟以见君之志,亦以自警云。五月壬辰朔,北山黄榦记。
刘正之遂初堂记始予识刘君正之于屏山。正之年方十六七,予意其贵显已三世,绮襦之习,声色之乐,轩冕之味,必有以动其心,成其质者。己而观其貌,听其言,察其行,则褒衣博带,垫巾芒履,不见其瑶环瑜珥也。左图右史,吟风咏月,不见其粉白黛緑也。高谈抗论,动与世忤,不见其脂韦妩媚,与波上下也。予退而叹曰:“富贵,人所欲也。彼岂异于人哉?所谓居移气,养移体者,果足信耶?抑其年少气鋭,久而遂变也哉?”自是以来,与之交日熟,情日亲,即其新以考其旧,葢有甚焉,无不及也。其后予以祸患摧折,退归故乡,而正之方驰骋东西,为诸侯客,葢不见者十有余年。旣而闻其以愤世嫉邪,斥辱权要,罢归田里。其先公之宾客有颛国秉者,其先太夫人之亲族有属中宫者,宦游之交好有为天子之耳目者,宜若可以自白且弹冠矣。亲故爱正之者,亦率以是勉之,而正之偃然而不应,日与亲朋弹碁赋诗,莳花植竹,萧然若将终身焉。予又退而叹曰:“是其天资之美,不以外物累其中者也。是眞能不负其初心者也。此古之有道者之所难,而风雨之诗所为作者也。”癸亥之秋,予复访正之于屏山,正之与予言曰:“予少时尝以遂初名其所居之堂,晦庵朱先生尝为予书之,子能为我记之乎?”予曰:“若先生固望以遂其初,予固有以知子之果能遂其初也。”富贵之毒人也,甚于鸩,惟其嗜之美也,而其毒愈深。蝍蛆甘带,鸱鸦嗜防,彼岂知为臭腐哉?蟠间之余,嗟来之食,葢有妻妾之所泣,乞人之所不屑者,而士大夫不顾亷耻而冒求之。今子生于公相之家,狃于富贵之乐,而能遗外声利,不改其度如此,是岂不甚可敬哉?虽然,子之初亦旣遂矣,吾请卒言其所谓初者,子其为我听之:天地之初,太极是也;人物之初,性善是也;圣贤之初,赤子之心是也。人其能遂吾之所谓初?者乎?子能遂之,则子之家之初,忠烈如延康,勲业如少傅,道德如屏山,备前人之美,发挥而光大之,如忠肃者,子皆有以遂之矣。正之曰:「某不敏,敢不敬蚤夜以承子之教。」因书其本,以为《遂初堂记》。七月朔旦,长乐黄榦记。
译郑次山怡阁记 怡阁,是象山郑君次山的家塾。用“怡”命名,是取孔子回答子路询问士人的意思。绍熙二年冬天,楼阁建成,郑君写信把这些事藏记下来。他率领自己的儿子和弟弟的儿子,聚居在这里学习。第二年夏天,他命令儿子遹成叔来告诉我说:“希望您写一篇记。”我对郑君从未有过一日的交往,却早已私下听说他有长者的风范。等到看到成叔的为人,胸襟气度平和旷达,才智见识开朗爽利,于是又知道郑君施行于家庭的教导,确实值得记录。于是没有推辞,说道:“自从剽窃摹拟的学问可以苟且求取富贵以来,孔氏的《诗》《书》便成了无用的器具。其中博闻强记的人,也不过是逞强谈辩、夸耀文章;至于古人修身治家的学问,则全都不再讲习。如今郑君教导他的诸子,而首先希望他们笃厚地爱兄弟,可以说是明白轻重而不受流俗迷惑的人了。”五典,是上天叙定的常理,是人道的大端。分别来说,君臣、夫妇、朋友属于人与人的关系,而上天所规定的亲属关系,只有父母兄弟才是如此。人的四肢百骸,都是同一元气所生。入则孝顺父母,出则敬爱兄长,是一切善行的根本,那么兄弟之义难道可以不看重吗?” 古人称父亲的兄弟为世父、叔父;称父亲兄弟的子女,则叫作兄弟之子。后世称父亲的兄弟为伯父、叔父,于是“父”的意义开始不明确了。称呼姑母时,我称她的子女为侄子,而世人通常又把自己兄弟的儿子称为侄子,这就是不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儿子对待。父亲的兄弟同他们的兄弟之子,仍然有父子之称,是因为他们同出于一气。那么从父的兄弟,难道不仍然是我的兄弟吗?士人之所以可贵,是因为能够深刻明白同气相亲的道理,不失去天性中最真挚的爱。至于被利欲胶结固着,只顾睁眼经营自己,一家之内反目离心、争斗凶狠,那么即使博通古今,高谈天人之理,又哪里配称为士呢?这也是君子用来施教的道理,所以孔夫子的话格外有意味。您的诸子居住在这座阁中,抬头观看,低头思考,知道您把兄弟之子当作自己的儿子来对待,那么我怎样同兄弟相处,准则也就不远了。利欲的私心,哪里足以改变我天性中的快乐呢?再把这种亲爱推而广之,达到上天的常典、百姓的常理,使各人都尽到自己的道义,那么对于君子施教的宗旨,也就可以不辜负了。这个地方的人听说您这样教导诸子,经过您的居所,踏上您的楼阁,谁不会私下感叹流俗日益淡薄,并暗中改变彼此乖离争斗的习惯呢?我曾向东渡过大江,登上云门,跨过石龙远望。所谓象山,岩谷高峻奇险,风涛汹涌澎湃,实在可爱。将来还应当登上您的怡阁,跟随您观察您施行于家庭以及乡人的教化。您也会让我坐在这里,接受您的熏陶沐浴吗?于是为它写下这篇记,不只是为了表明您的志向,也用来警戒自己。五月壬辰朔日,北山黄榦记。刘正之遂初堂记 起初我在屏山认识刘君正之时,正之才十六七岁。我以为他家已经显贵三代,穿绮衣的习惯、声色享乐、乘轩戴冕的滋味,一定会有东西动摇他的内心、养成他的性情。后来观察他的容貌,听他说话,考察他的行为,却见他穿着宽袍大带,戴着头巾,穿着草鞋,看不到佩戴瑶环玉珥;身边左边是图籍,右边是史书,吟风咏月,看不到涂脂抹粉;高谈阔论,动不动就同世俗相违,看不到他有柔媚逢迎、随波逐流的样子。我退下来感叹说:“富贵,是人人想要的东西。他难道与别人不同吗?所谓居处能改变气质、奉养能改变体貌,果真值得相信吗?还是他年轻气盛,时间久了终究会改变呢?”从那以后,我同他交往一天比一天熟悉,感情一天比一天亲密;拿他现在来考察他从前,大概现在更好,没有一样不如从前。后来我遭受祸患打击,退回故乡,而正之正奔走东西,做诸侯的宾客,我们有十多年没有见面。后来听说他因为愤恨世道、嫉恶如仇,斥责羞辱权贵,而被罢职归田。他先父的宾客中有专擅国政、掌握大权的人;他先太夫人的亲族中有属于中宫、同皇后有关系的人;他宦游时结交的朋友中有做天子耳目的人,按理说似乎可以为自己申辩,并重新出仕了。亲友中爱护正之的人,也大都用这些话劝勉他;正之却安然不动,不作回应,每天同亲朋下棋作诗,栽花种竹,萧然自得,仿佛将要这样终身生活。我又退下来感叹说:“这是他的天资美好,不让外物劳累内心;这是真能不辜负初心的人。这是古代有道之士也难以做到的事情,正是《风雨》诗所以作的缘由。”癸亥年秋天,我又到屏山拜访正之。正之对我说:“我年轻时曾用‘遂初’为我所居的堂命名,晦庵朱先生曾替我书写匾额,您能为我写一篇记吗?”我说:“像朱先生本来就是希望你实现自己的初心,我也确实知道你果然能够实现自己的初心。”富贵毒害人,比鸩毒还厉害;只是因为人们把它嗜好得很美,所以它的毒害更加深重。蛆虫甘心吃腐带,鸱鸟乌鸦喜欢腐肉,它们哪里知道那是臭腐之物呢?盘间剩下的食物、嗟来之食,大概有妻妾所哭泣的,也有乞丐所不屑接受的东西;然而士大夫却不顾廉耻,冒险求取。如今你出生于公卿宰相之家,习惯于富贵的快乐,却能够把声名利禄置之身外,像这样不改变自己的操守,难道不是非常值得敬重吗?虽然如此,你的初心已经实现了,我还是请求最后说明你所谓的初心,请你听着:天地的初心,就是太极;人物的初心,就是本性善良;圣贤的初心,就是赤子之心。人难道能够实现我所说的初心吗?你能够实现它,那么你家族的初心,就会像延康那样忠烈,像少傅那样建立功业,像屏山那样具有道德,具备前人的美德,并加以发扬光大;像忠肃那样,你全都能够实现。正之说:“我不才,哪里敢不从早到晚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于是写下这篇文字的根本,作为《遂初堂记》。七月朔旦,长乐黄榦记。
家恭伯重斋记眉山家恭伯,名其读书之斋曰「重取」。夫子不重,则学不固之义,属榦记。榦窃闻,大学之道,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为本,而推之以齐家、治国、平天下。格物、致知,又以居敬为本焉。先儒论居敬之方,则曰「主一之谓敬」,又曰「整齐严肃则心便一」,整齐严肃,夫子所谓「重」,而又居敬之本也。容貌之庄,言词之谨,非致饰于外、制于外,所以养其中也。轻浅浮躁,其中可知矣。何以究此理之精微,存此心之纯一哉?世之学者,溺心于文词、功利之末,固非大学之所当务。志于学而不得其要,则又舍近骛远,惮拘检而乐放肆,其于学亦岂能有得耶?恭伯负竒才,摅谠论,擢高科,守其家学之传,汲汲然以读书讲习为事,而又必以「重」为先,可谓得为学之要矣。然则以▯毅而任斯道之重,以斯道而任天下之重,亦由是而益用力于大学之道而已。恭伯勉之哉!恭伯名抑,今为嘉定府学教授。嘉定辛未,长至,三山黄榦记。
郭圣予瑞莲堂记有莲偶而华,邑人瑞之,不以私献于令。令顾徳弗称,复归之,辇于通衢,邑人纵观焉。桂湖主人郭君来请曰:「某之先尝面池而堂,将以瑞莲名,愿有记。」莲花之君子也,莲而瑞,君子道长之祥也。学而徳进,仕而业广,皆道之长也。天其启之矣,吾邑之士勉乎哉!嘉定癸酉六月旣望,长乐黄榦记。
林正卿龙门庵记度地居民,为城邑,为乡井。其居之安,其生齿阜以蕃,则其山川融结,磅砖深厚,宛委囘复,必有可观者。若夫萃为中和,防为英华,▯濡孕育为哲人,才士则其瓌伟絶特,必有大可观者焉。葢人禀阴阳以生,川流山峙,阴阳之大者,其刚柔厚薄,盈虚聚防,宜悉相似也。吾友林正卿所居之乡,山曰鼎峯,水曰梅溪。鼎峯之山,析为二支,东西迭起,仰而相向,俯而相就,卒而交互以相入。梅溪之水,防山而流,若往而复,若低而触,若停而蓄,莫知其所自出。如是者十余里,然后耸为双崖,泻为三滩。崖束滩驶,嵂崒澎湃,露怪呈竒,不可名状。葢一乡之屏蔽,神龙之所潜也。其乡士友顾而乐之,于崖之东结茅为庵,名以龙门,以为祷祈游览之地,而属其友黄榦记之。榦未尝至其乡,独尝与其士友游,大抵洁亷峭峻,好义而喜文,则山川之气实使然也。人固囿于气,当有以充其气。山之高,水之深,神龙之变化,苟有以充之,吾分内物耳。不然,樵渔耕贩往来其间者,相踵也,于我何有焉。今正卿能与其乡人徜徉盘礴,而讲其所闻于师友者,以充其所禀之气,庶乎博硕宏伟,而无负于兹土之胜矣。嘉定三年七月朔日,长乐黄榦记。
译家恭伯重斋记 眉山人家恭伯,把自己读书的书斋命名为“重取”。孔子所说的“不重”便不能巩固学习的道理,请我写记。榦私下听说,《大学》的道理,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为根本,并由此推广到齐家、治国、平天下。格物、致知又以居敬为根本。先儒论居敬的方法,说“心专主于一叫作敬”,又说“整齐严肃,心便专一”;整齐严肃,就是孔子所谓的“重”,也是居敬的根本。容貌庄重、言辞谨慎,并不是在外表上刻意修饰、在外部强行约束,而是借此涵养内心。轻浮浅薄、浮躁不安,内心状况就可由此知道了。怎样才能探究这个道理的精微,保存这颗心的纯一呢?世上的求学者把心沉溺在文辞、功利这些末节之中,本来就不是《大学》所应当致力的事情。立志求学却不能得到要领,又舍弃近处而追逐远处,害怕约束检点而喜欢放纵,那么对于学习难道还能有所收获吗?恭伯才华奇异,发表正直的议论,考中高科,守护家学的传承,急切地把读书讲习作为事业,又一定把“重”放在首位,可以说已经掌握了求学的要领。那么,以弘毅承担这条道的重任,以这条道承担天下的重任,也只须从这里更加努力于《大学》的道理罢了。恭伯,努力吧!恭伯名抑,如今任嘉定府学教授。嘉定辛未年冬至,三山黄榦记。郭圣予瑞莲堂记 有一株莲花偶然开花,县里人认为这是祥瑞,却没有把它私自献给县令。县令反而认为自己的德行不配承受祥瑞,又把莲花送还,百姓便把它运到大街上,让全县人观看。桂湖主人郭君来请求说:“我的祖先曾经面对池塘建堂,将要以‘瑞莲’命名,希望您写一篇记。”莲花是君子之花,莲花呈现祥瑞,是君子之道日益兴盛的祥兆。求学而德行进步,做官而事业扩大,都是道日益兴盛的表现。上天大概是在开启它了。我们县的士人,努力吧!嘉定癸酉年六月十六日,长乐黄榦记。林正卿龙门庵记 考察地势而使百姓居住,就可以建成城邑、乡里。百姓居住安定,人口增多繁衍,那么它的山川融会凝结,气势深厚,曲折回环,一定有值得观赏之处。若山川汇聚为中和之气,凝结为英华,滋润孕育出哲人、才士,那么它的奇伟绝特,一定有更加值得观赏之处。大概人禀受阴阳而生,河流山岳是阴阳中最大的形态,它们的刚柔、厚薄、盈虚、聚散,应当全都彼此相似。我的朋友林正卿所居住的乡里,山叫鼎峰,水叫梅溪。鼎峰山分成两支,东西方向交替耸起,抬头彼此相向,低头彼此相就,最后交错互相伸入。梅溪的水绕山而流,似乎前往又返回,似乎低下去又冲击,似乎停留又蓄积,不知道它从哪里发源。像这样流行十多里,然后耸立成两座山崖,倾泻成三道瀑布。山崖夹束,瀑流湍急,山势高峻,水势澎湃,显露奇怪景象,呈现奇特姿态,无法形容。大概这是全乡的屏障,也是神龙潜藏的地方。乡里的士人朋友回望而喜爱它,在山崖东面结草为庵,命名为龙门,把它作为祈祷和游览的地方,并请他的朋友黄榦写记。榦没有到过他的乡里,只曾同乡里的士人朋友交游;大体上他们清廉峭峻,喜好义理而喜爱文章,实在是山川之气使他们如此。人固然受到气禀的限制,却应当有办法充实自己的气。山的高、水的深、神龙的变化,如果能够用自己的修养充实它们,就都是我分内的事;否则,往来其间的樵夫、渔人、农夫、商贩接踵而来,这些同我有什么关系呢?如今正卿能够同乡人一同徜徉游览、纵情山水,并讲习从师友那里听闻的道理,以此充实自己禀赋的气,或许就能达到博大硕伟,不辜负这片土地的美景了。嘉定三年七月朔日,长乐黄榦记。
安庆府新建庙学记圣人之道,与天地并。学校之设,以明道也。夫阴阳五行,发生万物,而太极之妙,周流不穷。凡囿于造化之内者,钧禀是气,则钧具是理。人为万物之灵,则受中以生,纯粹至善,而日用常行,各有当然之则。贯彻古今,充塞宇宙,无适而非此道之寓也。圣人参天地以立极,旣为之发明其蕴,而经理斯世者,又设为学校以教之上。自王国都,而下至里术,葢将与一世之人,凡有血气心知者,莫不周旋▯泳于吾道之中。顾安有远近内外之间哉?龙舒为郡,自周之初,以国著名,其沐文武成康之遗泽旧矣。其地城距天下之中,王者故都千余里,风气所钟,正朔所及,古男服之国。其山川之胜,扶舆磅礴,泓澄演迤,为两淮絶特之观。其习俗质朴而浑厚,其竒才秀民,挟防读书者彬彬也。而郡之学独简陋弗称,累数十百年,莫有过而问者焉。葢自衣冠文物萃于东南,仕于淮者咸以为远且外,化民成俗所当急者,反缓之。吾道之大寕若是耶?攷之图志,自唐有夫子庙学之始建,独阙弗载。旧学在今学之北,政和间改创今地。绍兴初旣废复兴,其后或增或葺,大抵因袭简陋,非有意于崇学校美教化也。嘉定壬申,右史舍人直龙图阁张公来守是邦,进谒先圣,退而叹曰:“若是其隘也!”阅武之地,廹于学宫,非所以右文教也。徙置他所,而学之地始辟,则又叹曰:“若是其陋也!”肄业之斋,环于庙殿,非所以尊先圣也。更创诸斋于所辟之地,而庙之制始严。右庙左学位,序旣定,凡属于庙者,首建郡守斋庐,以肃祀事。旣又考诸邹兖二公,以及从祀坐向等级,率谬不应古法,以侍讲朱文公先生所定新仪,悉厘正之。郡之先贤与周程三先生旧祠学门外,至是迁之以亚从祀。凡属乎学者,则北为杰阁,以藏宸翰。阁之下为师生燕见之堂,堂之北为教官斋宿之舍,列六斋。以及学职之位于东西两庑,其南有轩,轩南有池,池上有亭,为游息之地。其外为射圃,深广崇严,耽耽翼翼,规模之壮,东南诸郡莫能过也。材取于在官之竹木,工取于在学之佃夫,邑之寓公间遣▯焉,兴是大役,民不知也。旣以学前官池与官田若干亩,广赡学之廪,又以白沙鱼池嵗收累千缗,以待士之贡礼部与丧塟之不能举者,赆而周之。庙学之支倾补漏,亦于是取办焉。嗟夫,公之加恵于此邦之士厚矣。此邦之士鼓箧而来,摄衣而升,入乎庙瞻圣贤之仪容,以绎其典训;处乎学聆师友之讲习,以考其徳行道义之着见跃如也。又能存养于斋庄静一之中,省察于念虑起居之际,穷理以致其知,力行以践其实,则道在我矣。积习旣久,风俗日变,虽邹鲁可也。孰谓衣冠文物独东南之为盛哉?公名嗣古,直宁人,蚤以实学登显贵,刻意于道,以己所得欲人皆然。其守舒尤以教化为先务,未朞年政成令孚,百废具举,庙学之建视他郡为最钜。旣讫功,以府学教授赵汝遂之请,属榦记之。窃惟舒之先贤有文翁者,兴学于蜀,人化之,汉史旣传其事,千余年间,蜀之名公项背相望,犹相与言曰:此文之教也。公能视舒如蜀,舒之人岂不能以蜀自视,视公如文哉?岂可使之冺冺不少槩见,而太史氏失其传哉?遂不敢辞,而纪其本末,侈公之恵以厉舒人,使来者有考也。学成于癸酉十月之庚子,董其役者怀宁尉范楷,兵马都监郑选云。后十日具位,黄榦记。
译安庆府新建庙学记 圣人的道理同天地并存。设置学校,是为了彰明道理。阴阳五行发生万物,而太极的妙理周遍流行,没有穷尽。凡是被包容在造化之中的事物,都同样禀受这种气,也同样具备这种理。人是万物之灵,所以禀受中和之气而生,纯粹至善;日常生活和通常行为,各自都有应当遵循的法则。贯通古今,充塞宇宙,无论到哪里都不是没有这种道理的寄寓。圣人参与天地而建立准则,既为世人阐明其中的深意,治理这个世界的人又设置学校来教导他们。从王国都城以下,直到乡里道路,大概是要使一世之人,凡有血气和心智能知的,没有不在我道之中周旋浸润的。哪里还有远近内外的分别呢?龙舒作为郡,从周朝初年起就以国名著称,沐浴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遗泽已经很久了。这里的城距天下中央、昔日王者故都一千多里,风气所聚,正朔所到,是古代男服之国。这里山川优美,地气宏大,水深流长,是两淮最为奇绝的景观。风俗质朴浑厚,奇才秀民带着书籍读书,文质彬彬。然而郡学却独自简陋,不相称,历经几十上百年,没有人经过而过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大概自从衣冠文物汇聚于东南,任职淮地的人都认为这里遥远而偏外,本应急于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事情,反而被放慢了。我们的道理难道竟然如此吗?考察图志,自唐代开始建立孔子庙学,这座学校却独独没有记载。旧学在今学的北面,政和年间改建到现在的位置。绍兴初年废弃后又复兴,此后有时增建,有时修缮,大体上只是因袭简陋,并不是有意崇尚学校、美化教化。嘉定壬申年,右史舍人、直龙图阁张公来守此地,进谒先圣,退出来叹息说:“像这样狭窄啊!”练武的地方逼近学宫,这不是尊重文教的做法。于是迁到别处,学校的地面才得以扩展;他又叹息说:“像这样简陋啊!”学生读书的斋舍环绕在庙殿四周,这不是尊奉先圣的做法。于是又在扩展的地方另建各斋,庙的规制才严整起来。右边是庙、左边是学的位置,次序已经确定;凡是属于庙的建筑,首先建造郡守斋舍,以使祭祀事务庄肃。随后又考察邹公、兖公以及从祀者的座次、朝向和等级,大多错误而不合古法,便按照侍讲朱文公先生所制定的新仪全部厘正。郡里的先贤和周、程三先生的旧祠在学门外,到这时也迁来作为次于从祀的祠位。凡是属于学校的建筑,北面建高阁,用来收藏皇帝的御笔。阁下建师生宴见的厅堂,堂北建教官斋宿的屋舍,排列六斋。又有学职人员位于东西两庑,南面有轩,轩南有池,池上有亭,作为游息的地方。外面是射圃,深广高严,气势威武,规模壮丽,东南各郡没有能超过它的。材料取自官府所有的竹木,工役由学校的佃户承担,县中闲居的官员偶尔派人相助;兴起这样的大工程,百姓竟不知道。又把学前官池和官田若干亩,用来增加供给学校的廪饩;又把白沙鱼池每年收入的几千缗钱,用来接济士人赴礼部考试所需的贡礼,以及无力办理丧葬者的费用,送给并周济他们。庙学支撑倾斜、修补漏洞,也都从这里取用办理。唉,张公给这个地方士人的恩惠太深厚了。这里的士人背着书箱前来,提起衣襟登堂;进入庙中瞻仰圣贤的仪容,研习他们的经典训诫;处在学校里聆听师友讲习,考察德行、道义显著而活跃的表现。又能在斋舍中保持庄敬专一,在念头起伏、日常举止之间省察自己,穷究道理以达到明知,努力实行以践履实际,那么道就存在于自身了。长期积累的习惯一旦形成,风俗便会日益改变,即使成为邹鲁之地也可以。谁说衣冠文物只能以东南最为兴盛呢?张公名嗣古,是直宁人,早年凭实际学问登上显贵之位,专心于道,想让别人都达到自己所得的境界。他守舒州时尤其把教化作为首要事务,不满一年政事就办成了,法令也得到信服,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兴办起来;庙学的建设规模,比其他郡最为宏大。工程完成后,因府学教授赵汝遂的请求,嘱托榦写下这篇记。我私下想到,舒州先贤中有文翁,曾在蜀地兴办学校,使百姓受到教化;汉史已经记载了他的事迹。一千多年之间,蜀地著名公卿接踵而出,他们还常常一起说:这是文翁教化的结果。张公能够把舒州看作蜀地,舒州人难道不能把自己看作蜀人,把张公看作文翁吗?难道可以让他的事迹默默无闻、毫无可观,而太史氏失去记载吗?于是我不敢推辞,记述事情的始末,夸赞张公给舒州的恩惠,以勉励舒州人,使后来者有所考察。学校于癸酉年十月庚子日建成,主持工程的是怀宁县尉范楷、兵马都监郑选。十天以后,具位黄榦记。
平江府和靖尹先生祠堂记和靖尹先生寓居平江府虎丘西庵,牓曰「三畏斋」,所题杂録、《论语解》皆可考。所寓即上方也,去之七十有五年。郡守直秘阁陈君芾、通守太学博士丁君焴,始度庵空地为屋,绘先生象祠焉,尊前贤,厉后学也。先生讳焞,洛阳人。年二十,师伊川程子。举闱,防士议诛元祐党,不答,遂弃举子业。靖康初,以布衣召,不至。诏褒为和靖处士。洛阳防家殱焉。先生死复苏,窜长安山谷中。逆豫以礼聘,溺水逃去,展转蜀道累年。绍兴五年,以崇政殿説书召,凡二十辞。八年冬,始入见,除秘书郎。明年迁少监、太常少卿、权礼部侍郎。毎迁辄力辞。其冬,除徽猷阁侍制,提举万焘宫,辞不已,遂奉外祠,即虎丘以居。年已七十矣,贫无以为归也。后二年,竟殁于防稽之寓舍。先生所遇于世如此。葢尝考先生之所学,笃于践行,不为虚语。未尝求人之知,人亦莫能窥其所蕴也。今其可见者,经帷进讲、门人记録耳。惟即其所遇于世者观其所取舍,然后知先生之于道,卓乎不可及矣。利害者,人心之私;理义者,道心之公。公私之间,迭为胜负,一取一舍,而贤不肖可知也。至于歴险难之极而不变,处贵显之骤而不动,抱仁履义,终其身而不悔,非盛徳能若是乎?理义充于中,则祸福成败、荣辱得丧、胶轕万变,日陈乎前,而此心自若也。程子之门,从游之士皆闳博俊伟,极天下之选,而于先生亟称之,其察之审矣。顔渊退然如愚,而夫子称之,亦曰「箪瓢陋巷,不改其乐」,又曰「庶乎屡空」。然则先生者,程门之顔氏欤?里巷小人,颠冥于利欲之涂,不足道;学士大夫则知礼义矣。临利害未毛髪许弃其所守者,可叹也。闻先生之风,得无少愧欤?有志于道者,亦可自勉欤?二君为是祠,有补于名教大矣。故述其躬行之大节,以示学者,庶防騐之于身,而得于先生之道云。嘉定七年六月旣望后。学黄榦记,
袁州萍乡县西社仓絜矩堂记晦庵先生初创社仓,以惠其乡人,欲以闻于朝,颁之州县。江淛间好义者争效焉。袁州萍乡社仓,九县西其一也。钟君唐杰为之记。有堂焉,未名。胡君叔器谋于榦,以絜矩名之。叔器归,以语唐杰。唐杰曰:「可乎哉?」以书来曰:「子为我记之。」榦闻之,师曰:「絜,度也;矩,所以为方也。处已接物,度之而无有余不足,方之谓也。富者连阡陌而余梁肉,贫者无置锥而厌糟糠,非方也。社仓之创,辍此之有余,济彼之不足,絜矩之方也。君子之道,必度而使方者,干父坤母,而人物处乎其中,均禀天地之气以为体,均受天地之理以为生。民特吾兄弟,物特吾党与,则其林然而生者,未尝不方也。恻隠之心,人皆有之。赤子入井,一牛觳觫于己,何与而悚惕生焉?一原之所同出,自不能已耳。则方者,又人心之同然也。饥而食,寒而衣,仰事而俯育,人之同情也。是以古之帝王设为井田,家受百亩,上有补助之政,下有赒救之义,于吾心有病焉,此方之政也。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防吾防以及人之防,因其分殊,原其理一,方之所以为教也。夫稽之天理,验之人心,参之帝王之制,质之圣贤之训,君子之道,孰有大于絜矩者乎?若夫横目自营,拔一毛不以利天下,充其小己自私之心,虽一家之内,父子兄弟尚有彼此之分,而况推之人物乎?故不能以絜矩为心者,拂天理,逆人心,帝王之所必诛,圣贤之所必弃也。然则知社仓之为义而置者,絜矩者也;不知社仓之为义而不置者,不絜矩者也;旣不知之,又欲壊之,是自不能絜矩,而又恶人之絜矩,贤不肖之分,晓然矣。又尝即钟君之记而考之,萍乡之为邑,乆矣。为令为尉于其邑者,不知几人,而孙公、潘公独能留意。为士而生且长于其邑者,又不知其几人也。彭君虽不知其人,而钟君、胡君则贫不能。自立者也,而亦拳拳于此。是四五人者,其贤于人可知矣。因是推之,则向之捐米以置仓如栁如宜者,其人又可知矣。又尝考之,钟君尝求记于先生,而先生为之防。考其嵗月,葢属纩之前二十日也。其词抑扬感慨,有遗义焉。其天地生物之心,至于老且殁而不衰也。某年某月某日,具位黄榦记。
译平江府和靖尹先生祠堂记 和靖尹先生曾寄居在平江府虎丘西庵,匾额题为“三畏斋”,他所题写的杂录、《论语解》都可以考见。他所居住的地方就是上方,距今已经七十五年。郡守直秘阁陈君芾、通守太学博士丁君焴,才开始测量庵的空地建屋,绘制先生的画像来祠奉他,以尊崇前贤,激励后学。先生名焞,是洛阳人。二十岁时,拜伊川程子为师。参加科举时,考官主张诛杀元祐党人,他不作答,于是放弃举子学业。靖康初年,以平民身份被征召,他没有前往。诏书褒扬他为和靖处士。洛阳的家族在兵乱中灭亡。先生死而复苏,逃窜到长安山谷之中。逆豫以礼聘请他,他投水逃走,在蜀道间辗转多年。绍兴五年,以崇政殿说书征召,前后推辞二十次。绍兴八年冬天,才入朝觐见,授秘书郎。第二年升任少监、太常少卿、权礼部侍郎。每次升迁都竭力推辞。那年冬天,授徽猷阁侍制、提举万寿观,他不断推辞,于是奉祠出任外职,就在虎丘居住。当时已经七十岁,贫穷得没有办法回乡。两年后,终于死在会稽的寓舍中。先生一生在世上的遭遇就是这样。我曾考察先生所学,发现他笃实地践行,不说空话。他从不求取别人的知晓,别人也无法窥见他的内在蕴藏。如今能够看到的,只是他在经筵进讲的言论和门人的记录罢了。只有根据他在世上所遭遇之事,观察他的取舍,然后才能知道先生对于道的修养,卓越得不可企及。利害是人心的私欲,理义是道心的公正。公与私之间交替争胜负,一取一舍,贤与不肖便可以由此知道。至于历经极端险难而不改变,突然处在尊贵显达的位置而不动心,怀抱仁德、践履义理,终身不悔,不是盛大德行,能够这样吗?理义充满内心,那么祸福成败、荣辱得失、纷纭万变,每天陈列在眼前,而这颗心自然安定如常。程子门下,跟随求学的士人都宏博俊伟,是天下最优秀的人才;但程子屡次称许先生,可见观察得十分审慎。颜渊退处自守,好像愚笨,孔子却称许他,也说“处在箪食瓢饮、陋巷之中而不改变自己的快乐”,又说“差不多可以达到屡空的境界”。那么先生,莫非就是程门中的颜氏吗?里巷中的小人沉迷在利欲的道路上,不值得说道;学士大夫却知道礼义。面对利害,连一丝一毫也不肯放弃自己所守持的东西,这实在可叹。听到先生的风范,难道能不稍感惭愧吗?有志于道的人,也可以因此自我勉励吗?二位君子建造这座祠堂,对于名教的补益实在很大。因此我叙述先生亲身践行的大节,来示范给求学者,希望他们在自身上加以验证,并得到先生之道。嘉定七年六月十六日以后,学生黄榦记。袁州萍乡县西社仓絜矩堂记 晦庵先生最初创办社仓,是为了惠及乡里百姓,并想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推广到各州县。江浙一带崇尚义举的人争相仿效。袁州萍乡的社仓,是九县中位于西部的一个。钟唐杰先生为它撰写记文。那里有一座堂,还没有命名。胡叔器先生与我黄榦商议,想用“絜矩”来命名。叔器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唐杰。唐杰说:“可以吗?”于是写信来让我说:“请你替我写下这件事。”我听说后,老师说:“‘絜’是度量;‘矩’是用来画方形的工具。立身处世、与人交往,都加以衡量而不使它有余或不足,达到方正,这就叫作‘方’。富人田地相连,粮食肉类有余;穷人连插锥子的地方都没有,却只能以糟糠为食,这不是方正。社仓的创办,就是拿出富有者的余粮,救济贫困者的不足,正是絜矩之道。君子的道,必定要加以衡量而使之合乎方正:乾为父、坤为母,人与万物处在天地之间,同样禀受天地之气而形成身体,同样承受天地之理而得以生存。百姓只是我的兄弟,万物只是我的同伴,那么它们蓬勃生长,没有一样不合乎方正。恻隐之心,人人都有。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或看见一头牛在自己面前战栗,为什么会突然产生惊惧怜悯之情呢?只是因为它们同出于一个根源,自然而然不能自已罢了。因此,方正也是人心共同的感受。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向上侍奉父母,向下抚养子女,这是人的共同情感。因此,古代帝王设置井田制,每家授田百亩,上面有补助的政令,下面有周济救助的义理;这些都使人心有所感动,正是方正之政。自己想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敬爱自己的老人,并推广到别人家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并推广到别人家的孩子。顺着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推究其根本却是同一个道理,这就是以方正之道教化人的方法。考察天理,验证人心,参照帝王的制度,质证圣贤的教诲,君子的道中,难道还有比絜矩更大的原则吗?至于那些只顾自己经营、连拔一根毫毛也不肯用来使天下受益的人,充满狭小自私之心,即使在一家之内,父子兄弟尚且各有彼此之分,更何况把这种心态推及人与万物呢?所以,不能以絜矩为心的人,违背天理、悖逆人心,是帝王必定诛罚、圣贤必定抛弃的人。既然如此,懂得社仓的意义而设置它的人,就是实行絜矩的人;不懂得社仓的意义而不设置它的人,就是不实行絜矩的人;既不懂得,又想毁坏它,这是自己不能实行絜矩,却又憎恶别人实行絜矩,贤与不肖的区别,已经十分明显了。我又曾根据钟君的记文考察此事:萍乡成为县邑,已经很久了。在萍乡任县令、县尉的,不知有多少人,但只有孙公、潘公能够留心此事。在那里做士人并且生长于当地的,也不知有多少人。彭君虽然不认识他们,钟君、胡君却都是贫困而靠自己立身的人,也仍然对此事拳拳在心。这四五个人比别人贤能,是可以知道的。由此推想,先前捐出粮米设置社仓、名叫栁如、栁宜的那些人,他们的为人也就可以想见了。我又曾考察:钟君曾向先生求取记文,先生为此写了这篇记。考察年月,大概是在先生临终前二十天。文辞抑扬顿挫,感慨深长,其中含有未尽的意义。他那种天地生养万物的仁心,直到年老将死也没有衰退。某年某月某日,具位黄榦记。
吉州永新县学记永新于吉为壮邑,山水明秀,土地衍沃,其俗富足而家业儒,其学校之创旧矣。嘉定元年,盗发荆潭,结党与负险阻其抗逆,王师环数州之地,千余里被其毒,永新当往来之冲,剽劫焚荡,官庐民舍,寸椽尺瓦无在者。越数年始克抚定,县尉范君某芟荆棘,夷瓦砾,约已啬用,首建县学而一新之。以其州事判官孙君德舆之书来请记,榦谢不敏。范君秩满复过予,请益坚。方盗之始平也,山谷之反侧未尽安,田野之流庸未尽复,弭盗安民,尉职也。「▯歌揖逊,经生学士,平居暇日以讲以肄,尉亦何急于此欤?」葢尝原盗之所由兴矣。庆元、开禧间,抵排道学之説,指士之洁亷好礼诵先王之言行其道者,一切以伪目之,贪得嗜利之流习为苟贱无耻,以自别于道学,阿权奸窃威福,志气盈溢,遂启兵端,偾军杀将,两淮、荆襄为之骚然,东南之民困于供亿,监司州县方且括民财奉苞苴,民不胜其困。江西之俗,豪家富室喜于兼并,为之守令者不惟无以抑之,而反纵之,而细民又困矣。夫民生不见礼义之及己,而困于衣食之不足,幸菑乐祸,以图逞其不平之愤,则去为盗贼而焚烧县邑,贼害良民者,势使然也。知盗之所由兴,起于不悦学,则弭盗安民之术,舍学何以哉?此则范君之所为汲汲也。夫子之言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使夫子之教行,则进贤退不肖者,必不肻用民之贼;为监司守令者,必不肻为民之贼;富民必不肻兼并,细民亦不肻相率而为不义。如是则不惟盗贼之可弭,虽使人有士君子之行可也。然则范君之所尚,俗人以为迂,而君子以为急,不惟永新之为官民者所当知,而天下之所当取法也。故为之推广其意而记其学成之嵗,嘉定某年某月某日,具位黄榦记。
徽州朱文公祠堂记道原于天,具于人心,着于事物,载于方防,明而行之,存乎其人。圣贤迭兴,体道经世,三纲旣正,九畴旣叙,则安且治。圣贤不作,道术分裂,邪説诬民,充塞仁义,则危且乱。世之有圣贤,其所闗系者甚大,生而荣,死而哀,秉彛好徳之良心,所不能自巳也。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生而道始行,孔子孟子生而道始明。孔孟之道,周程张子继之。周程张子之道,文公朱先生又继之。此道统之传,歴万世而可考也。文公徽人也,其殁也,徽之士相与言曰:「公之系兹土,吾郡之盛事也。」即郡之学绘而祠焉。太守赵君师端至,视其祠褊且狭,不足以称邦人思慕之意,改创于讲堂之北,且属榦记之。窃惟自昔圣贤之生,率五百余年而一遇。孟子旣殁,千有五百余年无闻焉。考其世系,则又皆中土之所生,而南方则又无闻焉。歴世之久,舆地之广,其间岂无闳博俊伟之士,而不足以与闻斯道之传?至我本朝,周程张子旣相望于一时,而文公复兴于未及百年之后。周子旣生于舂陵,而文公复生于新安,岂非治教休明,文武周浃,天运之所开,地灵之所萃,旷古之创见,而一代之极盛者欤?秦汉以来,斯道晦蚀,天理不明,人心不正,事物当然之则昧没而不彰,方策不刋之训残阙而将坠。周程张子旣推明其大端,而传讹袭舛,浸失本真。迨我文公,禀高明之资,厉强毅之志,潜心宻察,笃信力行,精粗不遗,毫厘必辨。至其德盛仁熟,理明义精,歴代相传之道,粲然昭著。故虽穷乡晚出,亦皆知有圣贤教人之防。然则公之生于世,有功于斯道大矣。至公之殁,海内之士莫不嗟咨涕洟,失所依归,而况生长于公之故里者乎?宜其思慕不能自已,赵君大其祠宇以慰其心也,亦宜矣哉!虽然,思其人不若尊其道,慕其迹不若师其心。今公之书旣家藏而人诵之矣,惟不为习俗之所迁不为利害之所诱,居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躬行以践其实,则虽越宇宙,如亲见之道之明且行,世之安且治,可冀也。此当世之所宜共勉,徽之士其可无以勉之哉?师端与其兄弟皆从游于文公先生之门,故其为政知所先务如此。堂成于嘉定七禩八月,董其役者歙令孙某。十月朔,门人黄榦记。
勉斋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巻二十 宋 黄榦 撰记二
译吉州永新县学记 永新在吉州是个大县,山水明丽秀美,土地平衍肥沃,风俗富足,家家以读书为业;它创建学校,已经很久了。嘉定元年,盗贼在荆、潭一带发动,结党据守险要,抗拒朝廷。官军包围数州之地,方圆千余里都遭受他们的祸害。永新正处在往来交通的要冲,被抢掠、焚烧、荡平,官府房屋和百姓住宅,连一根椽子、一片瓦都没有留下。过了几年才得以安抚平定。县尉范君某清除荆棘,平整瓦砾,约束自己节省使用,首先修建县学,使它焕然一新。他拿州事判官孙德舆的书信来请我作记,我黄榦推辞说自己不才。范君任期届满后又来拜访我,请求更加恳切。当盗乱刚刚平息时,山谷中的反复不安还没有完全平定,田野中流离失所的人还没有完全返回;消弭盗患、安定百姓,是县尉的职责。至于‘弦歌揖让,经生学士’,平常闲暇时讲习学业,县尉又何必急于做这些事呢?我曾追究盗乱兴起的原因:庆元、开禧年间,有人排斥道学,把士人中廉洁好礼、诵读先王言论并奉行其道的人,一概斥为虚伪;贪求财利的人却习惯于苟且卑贱、寡廉鲜耻,以此自别于道学;他们阿附权奸,窃取威权福禄,志气骄盈,于是酿成战端,败军杀将,使两淮、荆襄骚动不安,东南百姓困于供应军需,而监司、州县官员还在搜刮民财、进献贿赂,百姓不堪其苦。江西的风俗,是豪强富户喜欢兼并土地;做地方守令的,不但不能抑制他们,反而放纵他们,于是小民更加困苦。百姓生活中看不到礼义施及自身,又困于衣食不足,便幸灾乐祸,企图借此发泄不平之愤;他们离开本业去做盗贼,焚烧县邑,残害良民,是形势逼迫他们如此。既然知道盗乱的兴起,是由于人们不喜欢学习,那么消弭盗乱、安定百姓的方法,除了兴办学校还有什么呢?这正是范君急切要做的事。孔子说:‘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别人;小人学习道理,就容易役使。’假使孔子的教化能够实行,那么进用贤能、斥退不肖的人,必定不肯任用残害百姓的人;做监司、守令的,也必定不肯做残害百姓的人;富民必定不肯兼并土地,小民也不肯相互结伴去做不义之事。这样,不仅盗贼可以消弭,即使使人人都具有士君子的品行,也是可以做到的。既然如此,范君所崇尚的事情,俗人认为迂阔,君子却认为紧要;这不仅是永新为官为民者应当知道的,也是天下人应当效法的。所以我推广说明他的本意,并记下学校建成的年份。嘉定某年某月某日,具位黄榦记。徽州朱文公祠堂记 道源自上天,具备于人心,显现于事物,载于方策,能否明白并实行它,在于人自身。圣贤相继兴起,体察大道、治理天下,三纲已经端正,九畴已经安排,于是天下安定而有秩序。圣贤不再出现,道术分裂,邪说欺骗百姓,充斥阻塞仁义,于是天下危险而混乱。世间有圣贤,他们所关涉的事情十分重大;他们在世时受到荣宠,死后令人哀悼,这是秉持常性、喜好道德的良心所不能自已的。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出生,道便开始实行;孔子、孟子出生,道便开始彰明。孔孟之道,由周子、程子、张子继承;周程张子之道,又由文公朱先生继承。这一道统的传承,历经万世仍然可以考察。文公是徽州人,他去世后,徽州士人相互说:‘先生与这片土地有深厚关系,是我们郡的大事。’于是就在郡学中绘制他的画像,建祠祭祀。太守赵师端到任后,看到祠堂偏小狭窄,不足以表达本地人思念仰慕之意,便改建在讲堂北面,并嘱托我黄榦作记。我私下认为,从古以来圣贤出生,大约五百多年才有一人。孟子去世后,一千五百多年都没有听闻有能继承大道的人。考察他们的世系,又都是中原所生,南方则更没有听闻。历经的时代如此长久,天下的地域如此广大,其中难道没有宏博俊伟之士,却不足以参与听闻这道统的传承吗?到了我朝,周子、程子、张子已经在同一时代相继出现,文公又在不到百年之后复兴。周子出生于舂陵,文公又生于新安,难道不是因为政治教化美盛,文治武功周遍天下,是天运所开启、地灵所汇聚,成为旷古罕见的创举、一代最盛的时期吗?秦汉以来,这一道统日渐昏暗,天理不明,人心不正,事物本来应当遵循的法则被遮蔽而不彰显,典籍中不可磨灭的教训残缺将坠。周子、程子、张子已经推明了它的大端,但传承中讹误相袭,逐渐失去本来面目。等到我文公先生,他禀有高明的资质,磨炼刚强坚毅的志向,潜心深察,笃信力行,精粗无不探究,毫厘必定辨析。到了他德性深厚、仁心成熟、明理精义之时,历代相传的大道便灿然昭著。因此,即使偏远乡里的后辈,也都知道圣贤教人的法则。这样看来,先生生于世间,对这大道的功劳实在太大了。先生去世后,天下士人没有不叹息流泪、失去依归的,更何况生长在先生故乡的人呢?他们思念仰慕而不能自已,赵君扩大祠宇来安慰他们的心,也是应该的啊!不过,思念那个人,不如尊崇他的道;仰慕他的遗迹,不如学习他的心。如今先生的著作已经家家收藏、人人诵读了,只要不被习俗迁变,不被利害诱惑,以居敬来树立根本,以穷理来达到明知,亲身实行来践履实际,那么即使相隔宇宙,也如同亲眼见到先生;大道明白而且得以实行,天下安定太平,就有希望了。这是当世人应当共同勉励的事,徽州士人难道可以不以此自我勉励吗?师端和他的兄弟都曾在文公先生门下游学,所以他治理政事,知道首先应做的事情就是这些。讲堂建成于嘉定七禩八月,主持工程的是歙县县令孙某。十月初一,门人黄榦记。《勉斋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卷二十 宋黄榦撰,记二
汉阳军学五先生祠堂记嘉定八年冬十有一月,汉阳军学五先生祠堂成。郡假守长乐黄榦帅其属与在学之士诹日而舍奠焉。郡文学金华潘衍与其诸生合词而请记。窃惟成均之法,合国子弟,择有道徳者使教焉。殁则祭于瞽宗,谓之先圣先师。国无人,则取诸其邻与其乡,邻而尝游宦于其国有善可纪者,亦祀之。若孔子、孟子及其门人,则又不必其乡邻游宦而祀典所秩,通于天下,此学校之所同未有能易焉者也。汉阳为郡,访之于学,常祀之外,乃咸无焉。其江山之胜,习俗之媺,禹功文化,载于诗书。士生其间,卓然自立者固不乏人,岂怀道抱徳深藏不市,尸而祝之不可得耶?二程子以道学继孔孟不传之绪,生于黄陂,为汉阳邻壌。其门人游氏尝守是邦,程子称其徳器睟然,学问日进,则取诸其邻与尝所游宦者,不可以莫之举也。即师生以原学之所自传,则濓溪周先生实倡其始。又即周程之学以究其所以光明盛大,则新安朱先生实成其终。此五先生之祠所以立,而学之文物始备矣。夫道统之传,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躬是道以化天下。周之衰,斯道不行。孔子、孟子及其门人相与推明之。秦汉以来,且千有余嵗,洙泗之遗绪已坠而复振,非五先生之力欤?则五先生者,自当与孔孟之徒通祀于学校。况又其遗迹之可考,则合而祀之,使此邦之士知道统之有传,圣贤之可慕,顾不伟欤?当斯文晦蚀,遗编残脱之余,天运有开,名儒继出,以髙明之资,强毅之志,剖析毫厘,张皇幽▯,着之图书,炳如日月。后学者葢不待穷探力索,可以目撃而道存焉。然士风之坏久矣,游于学校者非科目不习也,此岂士之罪哉?汉阳之士入其门,升其堂,孔孟之徒森乎其前,五先生之祠列乎其后,尊其人,读其书,明其道,心之所存,身之所履,必有以超然自得者,则夫有道。有德下以教国之子弟,上以绍诸儒正统之传,岂其无人欤?岂其无人欤?遂为之记,以授其学者,俾勒石于度,以俟明年正月元日,谨记。
鄂州州学四贤堂记隂阳分而五行具,人物生而万事出。太极之妙为之根柢,而周流其间,充塞宇宙,贯彻古今,不可须臾离也。形交气感而禀受不齐,欲动情胜而好恶无节,心以形役,志以气移,理以欲昏,性以情凿。乡之不可离者,梏亡茅塞,莫之存矣。图书出而天文始兆,圣贤生而人物始开。二仪肇分,仁义着矣。五气顺布,五事备矣。礼以天秩,典以天叙,而教行焉。因至显之象,验至微之理,即人事之当然,察天命之本然。加之以操存持养,则动容周旋,无适而不由于斯道之中矣。圣贤之功与天无间,凡有血气,莫不尊亲。心之秉彛,不容己也。周德旣衰,邪説并作。言道者祖虚无,论治者尚功利,谈经者溺训诘,工文者骋词华。千有余年,天理湮晦,虽闳博俊伟之才,未有能穷其指归者也。圣宋龙兴,德配天地,尊道以儒,出治以仁。经术文章,一根于理,鸿儒硕士,彬彬辈出。上儗三代,下轶汉唐,何其盛哉!渐摩积累,斯道之久蚀者复明焉。濓溪周先生不由师传,洞见道体,推无极太极以明隂阳五行之本,人物化生,万事纷扰,则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人极立焉。葢与河图洛书相为表里。周子以授伊洛二程子,程子所言道德性命,皆自此出,而微词奥义,学者未之达也。新安朱先生禀资髙明,厉志刚毅,深潜黙识,笃信力行,体用一源,显微无间之防,超然独悟,而又条画演译以示后学。周程之道,至是而始着矣。穷理尽性以至命,存心养性以事天,非四先生孰发?之道之不明,以学者无所见而异端祸之也。四先生之道,本诸人心之所固有,天理之不可易,则邪説不得肆,而皆趋于至正之途,止于至善之地矣。天下学者尊信崇尚,以为孔孟之徒复生斯世,祠之学宫,以起学者敬慕之心。是则师儒之职,会稽石君继喻之意也。石君为鄂州教授,而榦适分符于沔,石君之先太常寺簿师朱先生,为门人高弟,以榦为同门后进也。嘉定八年春二月,四先生祠堂成,遣其学正张颐孙来请记。四先生之书家传而人诵之矣,述其闗于道体之大要,以见四先生之道光明盛大,其本原固有自也。夫以天命之在人甚明,前贤之教人甚至,圣朝之重道甚隆,师儒之衞道甚切,则游于学校而拜于祠下者,亦思所以自勉哉。后学黄榦谨记。
译汉阳军学五先生祠堂记 嘉定八年冬十一月,汉阳军学五先生祠堂建成。郡中代理守臣长乐黄榦率领属官和在学士人,选择日期举行释奠礼。郡文学金华潘衍和诸位学生共同写信请求我作记。我私下认为,成均的制度是集合国子弟,选择有道德的人来教他们;死后就在瞽宗祭祀,称为先圣、先师。国家没有这样的人,就从邻近地区和本乡选取;邻近地区中曾到本国游宦、且有善行值得记载的,也祭祀他们。像孔子、孟子及其门人,则不必限于本乡、邻地或曾经游宦之处,祭祀典礼所规定的范围通行天下,这是各地学校共同遵行、没有谁能改变的制度。汉阳作为郡,我到学校访察,除通常祭祀的对象外,竟然没有其他人。这里山川优美,风俗美善,大禹的功业和文化,都载在《诗》《书》中。出生在这里的士人,卓然自立者本来不乏其人,难道是那些怀抱道德、深藏不露而不求闻达的人,无法为之立尸祝祷吗?二程先生以道学继承孔孟失传的传统,出生在黄陂,是汉阳的邻境。他们的门人游氏曾经任守此邦,程子称赞他德性器识温润纯厚、学问日益进步,那么从邻地和曾经游宦之处选取祭祀对象,就不能不推举他。若根据师生关系追溯本学传承的源头,那么濂溪周先生实际上是最初倡导者。又根据周子、程子的学说追究它为什么能够光明盛大,那么新安朱先生实际上完成了最后的总结。因此这五位先生的祠堂得以建立,学校的文物制度也开始完备。道统的传承,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亲自奉行此道来教化天下。周朝衰落后,这一道便不能实行;孔子、孟子及其门人共同推明它。秦汉以来一千多年,洙泗一带遗留下来的传统已经衰落而重新振兴,难道不是五位先生的力量吗?那么五位先生本来就应当与孔孟门徒一同在学校祭祀。况且他们留下的遗迹又可以考察,将他们合在一起祭祀,使本地士人知道道统有所传承,知道圣贤值得仰慕,难道不是一件伟大的事吗?当斯文晦暗、遗留下来的典籍残缺脱落之时,天运有所开启,名儒接连出现,以高明的资质、刚强坚毅的志向,剖析细微差别,阐明幽深隐微之理,把它们写入图书,明亮如日月。后来的学习者大概不必穷尽探索、竭力求索,就可以亲眼看见大道而使它存续。然而士风败坏已经很久了,在学校求学的人,除了应试科目之外什么也不学习,这难道全是士人的罪过吗?汉阳士人进入学校大门,登上讲堂,孔孟门徒森然立于面前,五先生祠堂排列在身后;尊敬他们,阅读他们的书,明白他们的道,使心中所存、身体所行,必定有超然自得之处,那么就可以成为有道德的人。有德之人,在下可以教导国中的子弟,在上可以继承诸儒正统的传承,难道会没有这样的人吗?难道会没有这样的人吗?于是我为此作记,交给学校的师生,使他们刻在碑石上,以等待明年正月初一。谨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鄂州州学四贤堂记 阴阳分化而五行具备,人和万物产生而万事出现。太极的奥妙是它们的根本,并在其中流行,充满宇宙,贯通古今,一刻也不能离开。形体相交、元气相感,而禀受各不相同;欲望发动、情感胜过理智而好恶没有节制,于是心被形体役使,志向被气质改变,天理被欲望遮蔽,本性被情感凿坏。原本不可离开的道,被束缚消亡、堵塞蒙蔽,没有人能保存它。河图洛书出现,天文才开始显现;圣贤出生,人和万物才开始开明。天地两仪开始分化,仁义便显著了;五行之气顺序分布,五种事物便完备了。礼是依照上天的秩序,典章是依照上天的次序,于是教化得以推行。借助最显著的现象,验证最微妙的道理;从人事本来应当如此之处,考察天命本来如此的根源;再加以操守、保存和涵养,那么举止仪态、进退周旋,无不出于这大道之中。圣贤的功业与上天没有间隔,凡有血气的生物,没有不尊敬亲近他们的;人心秉持常性,不能自己停止。周朝衰落后,邪说一同兴起。谈论道的人以虚无为宗旨,讨论治理的人崇尚功利,解释经书的人沉溺于训诂考据,擅长文章的人炫耀辞藻。过了一千多年,天理沉没昏暗,即使有宏博俊伟的才智,也没有人能够穷究它的归宿。大宋兴起,德行与天地相配,以儒学尊崇大道,以仁爱施行政教。经学和文章都以义理为根本,鸿儒硕士文质彬彬地不断出现。向上比拟三代,向下超过汉唐,这是多么盛大啊!经过逐渐熏陶、长期积累,这一久已受侵蚀的大道重新明朗起来。濂溪周先生没有承受师传,却洞见道体,推明无极、太极,以阐明阴阳五行的根本、人物的化生和万事的纷杂,于是用中正仁义加以安定,树立人的准则。这大概与河图洛书互相表里。周子把它传给伊洛二程先生,程子所说的道德性命,都从这里产生;但其中微妙的言辞、深奥的义理,学习者还没有完全通晓。新安朱先生禀赋高明,磨炼刚强坚毅的志向,深入潜心、默默体会,笃信力行,体与用同出一源、显与微没有间隔的道理,他超然独悟,又分条规划、推演阐释给后学看。周子、程子的道,到这时才真正彰显。穷究天理、尽尽本性而达到天命,以存养本心、涵养本性来侍奉上天,如果没有这四位先生,谁来发明?大道之所以不明,是因为学习者没有见识,又受到异端的祸害。四位先生的道,本来就根源于人心固有的东西和不可改变的天理,因此邪说不能肆行,人们都趋向最正的道路,止于至善的境地。天下学习者尊崇信奉他们,认为孔孟门徒又在这个时代复生,于是把他们供奉在学宫,以激发学习者敬仰爱慕的心。这就是师儒之职,也是会稽石继喻先生的本意。石君任鄂州教授,而我黄榦恰好任沔地分符之官;石君的先人太常寺簿石师朱先生,是朱先生的高等门徒,也把我看作同门中的后辈。嘉定八年春二月,四先生祠堂建成,石君派学正张颐孙来请我作记。四先生的书已经家家传藏、人人诵读了,我叙述它们关于道体的大要,以显示四先生的道光明盛大,而且本来确有源流。天命在人身上的意义这样明白,前贤教人的心意这样深切,圣朝尊重大道这样隆盛,师儒护卫大道这样急切,那么在学校求学、到祠堂下面拜祭的人,也应当思考如何自我勉励。后学黄榦谨记。
南康军新修白鹿书院记庐山之阳,杰然而以峯名者五老。五老之麓,窈然而以洞名者白鹿。唐太子賔客李公渤之所隠居,而南唐广之以为养士之地。圣宋肇兴,文教敷畅。开寳中有以高第知庐山学士,而洞学始盛。太平兴国,有赐书之宠。大中祥符,有加缮之命。庆歴诏郡县皆立学,而旧有学者率仍其旧。圣祖、神宗所以崇儒风、惠士子者至矣。荡为丘墟,莾为荆榛者,岂立学之后,士趋简便,不复为林泉之适耶?淳熈八年,诏以文公朱先生起家为郡,始得遗址规复之。嵗适大祲,役从其简。已而请额与书,以重其事,则其简也固有待也。继为郡侯、为博士者累累増治,然量力之宜,踵堂之旧,未有能侈而大之者也。嘉定十年,先生之子在,以大理正来践世职,思所以扬休命、成先志,鸠工度材,缺者增之,为前贤之祠,寓賔之馆,阁东之斋,趋洞之路狭者广之,为礼殿,为直舍,为门,为墉,已具而弊者新之,虽庖湢之属不苟也。又以先生尝着跪坐之制,闻于朝,请厘正之。其规模闳壮,皆它郡学所不及。于康庐絶特之观,甚称于诸生讲肄之所,甚宜。宣圣朝崇尚之风,成前人教育之美,皆可无憾矣。周衰道晦,且千余载,周程夫子始得孔孟不传之绪,未及百年,大义乖矣。先生洞究其道,而推其所未发,其为郡也,固尝与诸生熟讲之,规诲之语约而尽矣。今侯亦招致尝从学先生而通其説者,使长其事,讲授焉。所望于诸生,岂浅哉?苟徒资口腹,媒利禄,而治心修身漫不加意,则旣失崇尚教育之防,览观山川之胜,周旋堂宇之盛,于心安乎?侯之为政,得于过庭诗礼之余,戢奸扶弱,革弊兴坏,而尤以字民为先务。南康地瘠民贫,先生累乞蠲减租税与凡无艺之征,侯亦抳渗漏,节浮冗,代民之输,而蠲其负者至缗钱六万余,尚能以其余力属意于儒官者如此。是固不可不书榦。顷从先生游,及观书院之始,后三十有八年,复观书院之成。旣悲往哲之不复见,又喜贤侯之善继其志。命之记,不得辞也。是为记,嘉定十年三月也。
李德进毋自欺斋记李君徳进自太学归蜀,祭酒袁公喜其笃实而嗜学,也为书「毋自欺」以勉之。李君将归,以名其斋。逾江过灊山,属予为之记。予闻学问之道,知与行而已。自昔圣人继天立极,不曰知而曰精,不曰行而曰一。知不精,行不一,犹不知、不行也。圣贤相传,启悟后学,言知必曰「知至」,言意必曰「意诚」。至则事物之理无不通,诚则念虑之发无不实。曰「至」与「诚」,其「精一」之谓欤?知与行者,学之涂辙;至与诚者,学之归宿。有志于道者,可不孳孳求止于是欤?江出岷山,东望沧海,不知其几千里也。滔滔不息,卒亦至焉,诚故也。观于此,则「毋自欺」之意可见矣。予方怀信道不笃之惧,而德进之请,适有感于予,遂不辞而述其所闻,以谂之,且以自警云。德进,名輶之,隆山人。嘉定丁丑五月丁酉,长乐黄榦记。
陈师复仰止堂记仰止堂者,丞相正献陈公旧第之东偏。晦庵文公朱先生尝馆焉。文公乐其道而忘人之势,不远千里而勤馆人。正献公乐道而忘势,折节行馆而与之友。二公之在此堂,道相与也。堂之面其山,曰壶公,峻防端重,若正人端士翔拱而进也。文公之馆于此,正献公之子皆抠衣焉。太府寺丞宓长而益嗜学,思文公而不得见,登其堂,望其山,如见其人焉。取“高山仰止”之义以名之。旣与朋友讲习于其中,而属榦为之记。圣贤之生斯世,盛德至善,血气之属,莫不尊亲者,岂自外至哉?秉彛好徳,良心之不自已也。学者之于圣贤,思其居处而起敬焉,岂特闻风而悦之哉?尊德乐道,志于学者之不能已也。寺丞之名此堂,可谓良心之发而能志于学者矣。抑因是而有感焉?道原于天,圣贤体天立道而示诸人,若乔岳焉,可望而登也。人皆仰之,然无目者不见,资禀累之也。遂兽者不见,物欲昏之也。指一草木而谓之山,见之偏且小者也有见矣,趋而下焉,舍乔而入幽也。旣趋矣,峻则止焉,半涂而遂废也。此岂无人心而不知学哉?心不充,学不力也。今之学者有不蹈此者乎?吾惧斯道之日晦也。诚能居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力行以践其实,体高山景行,一仰一行相为先后之意,循序而渐进,自强而不息,始见其弥高,终见其卓尔。羮墙舆立,无非道也。则于斯堂之义,庶乎无愧矣。岂有他哉?充其好德之心,厉其好学之志也。寺丞立朝临政,能任道者也。故推其所感者以勉之,且示同志使有警也。长乐黄榦记。
译南康军新修白鹿书院记 庐山南面,突出而以山峰得名的有五老峰。五老峰山麓,幽深而以洞得名的地方叫白鹿洞。这里是唐太子宾客李渤隐居之处,南唐又扩建它作为培养士人的地方。大宋初兴,文教广泛传播。开宝年间,有人以高科及第、知庐山学士的身份主持此处,洞学于是兴盛。太平兴国年间,得到皇帝赐书的恩宠;大中祥符年间,又有加以修缮的命令;庆历年间下诏各郡县都建立学校,而原来已有学校的,大多仍沿用旧制。圣祖、神宗尊崇儒风、惠及士子的心意,可以说极其深厚了。后来这里却荡然成为丘墟,荒草丛生,难道是建立学校以后,士人趋向简便,不再以山林泉石为乐了吗?淳熙八年,下诏任用文公朱先生起家为郡守,才得以找到遗址,按原规模恢复。那年正逢大灾荒,工程便从简办理。不久又请求赐额和赐书,以使此事更加重要;这样看来,它的简陋本来也是有所等待的。后来历任郡侯、博士接连增修治理,但量力而行,沿袭堂舍旧制,没有谁能够奢侈扩建。嘉定十年,先生的儿子朱在以大理正的身份前来履行世袭职任,思考如何发扬父亲的美好遗命、完成先人的志愿,于是聚集工匠、估量材料,缺少的加以增建:修建前贤祠堂,设置宾客馆舍,修建阁东书斋;通往洞口的道路狭窄,就把它拓宽;修建礼殿、直舍、门和墙;已经完备但破旧的,就重新修缮,即使厨房、浴室之类,也不苟且从事。又因为先生曾经制定跪坐的制度,便上报朝廷,请求加以厘正。它的规模宏大壮丽,都是其他郡学所不能比的。对于康庐山独特绝胜的景观来说,它十分相称;对于诸生讲习学业的场所来说,也十分适宜。宣扬圣朝崇尚儒学的风气,成就前人教育的美意,这些都可以没有遗憾了。周朝衰落、道统昏暗,已经一千多年;周子、程子先生才重新得到孔孟失传的传统,不到百年,大义又发生乖离。先生深入探究大道,推阐前人尚未发明的道理;他任郡守时,也曾与诸生反复讲论,规劝教诲的话语简明而完备。如今侯君又招来曾跟随先生学习、通晓先生学说的人,让他们主持此事,讲授学业。他对诸生的期望,难道浅薄吗?如果只图口腹,谋求利禄,而对修治内心、修养自身完全不加注意,那么既辜负了崇尚儒学、实行教育的原则,又观看山川的胜景,周旋于堂舍的壮盛之间,心里能安宁吗?侯君治理政事,得自他在父亲面前听闻《诗》《礼》的教诲,收敛奸邪、扶助弱小,革除弊端、振兴废坏,尤其把养育百姓作为首要事务。南康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先生曾多次请求减免租税和一切没有定额的征敛;侯君也堵塞漏洞,节省浮滥冗费,代替百姓缴纳赋税,并为他们减免债负,达到六万多缗钱;他还能以余力如此关注儒学官员。这件事本来不能不记录下来。我以前曾跟随先生游学,直到看见书院初建;三十八年后,又看见书院建成。既悲叹从前的哲人再也见不到了,又欣喜贤能的侯君善于继承他的志向。侯君命我作记,我不能推辞。这篇记写于嘉定十年三月。李德进毋自欺斋记 李德进君从太学回到蜀地,祭酒袁公喜爱他笃实好学,便写下“毋自欺”来勉励他。李君将要回去,便用这三个字命名自己的书斋。他渡过长江,经过灊山,嘱托我为他作记。我听说求学问道的方法,不过是知和行罢了。自古圣人承接上天之道、树立人的准则,不说只是知,而说要精;不说只是行,而说要专一。知得不精,行得不一,仍然等于没有知、没有行。圣贤相传以启发后学,谈知一定说“知至”,谈意一定说“意诚”。达到极致,那么事物的道理没有不通晓的;意念诚实,那么心念的发出没有不真实的。所说的“至”和“诚”,就是“精一”的意思吧?知和行,是求学的道路;至和诚,是求学的归宿。有志于道的人,难道可以不勤勉努力,求得止于这里吗?长江发源于岷山,向东流向沧海,不知道有几千里。它滔滔不息,最终也能流到那里,正是因为真诚不懈。由此观察,就能明白“毋自欺”的意义了。我正怀有信奉大道不够笃实的忧惧,而德进的请求恰好使我有所感触,于是没有推辞,叙述自己所听闻的道理来告诫他,也用来警戒自己。德进名叫輶,是隆山人。嘉定丁丑五月丁酉,长乐黄榦记。陈师复仰止堂记 仰止堂,是丞相正献陈公旧宅东边的一部分。晦庵文公朱先生曾经住在这里。文公喜爱这里的道义而忘却对方的权势,不远千里来辛勤拜访;正献公喜爱道义而忘却权势,降低身份在馆舍中行礼,并与他交友。两位先生在这座堂中,以道义相交。堂正面对着一座山,名叫壶公山,山势高峻、形体端正厚重,仿佛正人端士拱手而来。文公住在这里时,正献公的儿子们都曾提衣拜见。太府寺丞宓长大后更加喜爱学习,思念文公却不能见到他,登上这座堂,望着那座山,就像见到了先生本人一样。于是取“高山仰止”的意义给堂命名。他已经与朋友在堂中讲习,并嘱托我作记。圣贤生于世间,具有盛大的德行和至善的境界,凡有血气的生物没有不尊敬亲近他们的,这难道是从外面强加而来的吗?这是人所秉持的常性和喜爱道德的良心不能自已。学习者面对圣贤,思念他们居住的地方便生起敬意,难道只是听到圣贤的风范而感到喜悦吗?尊崇德行、喜爱大道,是有志于学习的人不能自已的事情。寺丞用这个意义命名堂,可以说是良心发露而且能够立志于学习了。还是因为此事而有所感触吧?道源于上天,圣贤体察上天、树立大道来示范世人,正如高山一样,可以仰望,也可以登临。人人都仰望它,但没有眼睛的人看不见,这是资质禀赋造成的障碍。[原文“遂兽”疑误]者看不见,这是物欲使心昏暗。指着一株草木却说那就是山,是所见偏狭而微小;即使已经有所见,也会趋向低处,舍弃高山而进入幽暗之地。既然已经向下走,遇到陡峭之处便停下,在半途就废弃了。这难道是没有人心、不知道学习吗?是内心不能充实、学习不够用力。如今的学习者,有不走这条路的吗?我担心这大道日益昏暗。如果真能以居敬树立根本,以穷理达到明知,以努力实行来践履实际,体察高山和大路的意义,懂得一仰望、一实行互相承接、先后相因的道理,循序渐进,自强不息,才会开始看见它越来越高,最后看见它卓然独立。即使在羹墙之间看见圣贤、到处都能站立,无不是道。那么对于这座堂的意义,大概可以无愧了。哪里还有别的呢?只是充实喜爱道德的心,磨砺喜爱学习的志向罢了。寺丞在朝廷任职、处理政事,是能够担当大道的人。因此我推演他受到的感动来勉励他,也给志同道合者看,使他们有所警醒。长乐黄榦记。
家本仲无欲斋记家本仲访予于干山之下,相与读周子、程子以及先师朱子之书,探其端绪,以求其本原。至于周子「无欲则静」之防,本仲喟然叹曰:「入德之要,其在兹乎!是可以名吾斋矣。盍为我言其义?」予嘉本仲择之精,信之笃,幸吾党之有人,斯文之未坠也。为之言曰:「寂然不动,心之体也。事物未接,思虑未萌,湛然纯一,如水之止,如衡之平,则其本静矣。蔽交于前,其中则迁,而欲生焉。欲炽而益荡,感物而动者旣失其节,寂然不动者亦且纷纭胶扰,而不能以顷刻宁。动静相因,展转迷乱,天理日微,人欲日肆矣。故主静者所以制乎动,无欲者所以全乎静。此周子之意,而亦有所自来也。」「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主乎静也。旦昼之梏亡,则夜气不足以存。无欲则静也。岂惟圣贤之教为然哉?春夏,阳之动也;秋冬,隂之静也。方其静也,一物不生,万籁不鸣,木反于根,氷凝于渊。不若是,无以嘘众阳而生万物。及其动也,物各付物,天何心哉?天且无心,欲何有焉?不若是,无以肃群隂而成嵗功矣。天且不违,而况于人乎?夫健顺五常,性也;精气百骸,形也。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交道也。徇耳目口腹之欲,以厌足其蕞尔之形,静以贼本然之心,动以害当然之道,上以逆天地之化,下以违圣贤之教,于禽兽奚择焉?诚能反而思之,天之所以予我者,如是其尊且贵也。先立乎其大者,则小者莫能夺焉。视世之功名富贵,人之所大欲,▯然若浮埃之在太空,而况车马衾裘、饱食之间乎?葢将与造物者相从于冲漠之境,而非人世之所能覊絷也。所谓襟怀洒落,如光风霁月者,其所存可知矣。周子推明无极动静之义,以继孔孟不传之绪,而断之以「无欲则静」之一言。至其论圣学,则曰:「无欲则静虚,动直。」
论养心,则曰:「无欲则诚立,明通。」然则圣传之枢要,学者之涂。辙果不出于斯言也哉?本仲名演,眉山人。嘉定己卯正旦,长乐黄榦记。
李兵部祠堂记兵部郎中知果州李君道传,字贯之,旣殁之二年,有祠之于南康军庐山栖贤寺者。贯之自蜀来仕东南,以不及执经晦庵朱先生之门为恨。凡从先生游者,皆诎首愿与之交。凡先生之遗书,与其师生问答,皆手抄成诵,昼夜不倦。其天资敏悟,固已黙而识之矣。其有疑未释者,必反复问辨以求其正。由是通达该贯,而笃信力行见之行事者,又皆卓然可敬。东南之士,敛衽推服。使贯之及登先生之门,当不在诸子之下。先生殁,而私淑诸人以有得者,当以贯之为首。与之处者久而益亲,及其殁也,思之而不能忘。贯之去国而▯舟于山之北,日与朋友往来于岩壑泉石之间,而于玉渊三峡之胜,尤惓惓不忍去。与之游者,亦不忍贯之之遂至此也。至今思贯之者,犹是贯之之徜徉乎其间。呜呼,此祠之所为立也。道之不明,自古病之。贯之未得为晦庵先生徒也,而其所自得孚于人者如是。贯之未尝有德于人,而人亲慕之,以道故也。则道岂难知,而人亦岂可不志于道哉?祠之立旣足以见尊贤乐善之诚,而过其下者,亦岂无闻风而兴起者哉?予惧其所以立祠者,无以自白于世,故为之言,而非立祠之本意者,皆不着。嘉定己卯人日,友人黄榦记。
译家本仲无欲斋记 家本仲到干山脚下拜访我,我们一起阅读周子、程子以及先师朱子的著作,探究它们的端绪,以寻求根本。谈到周子“无欲则静”的道理,本仲叹息说:“进入道德境界的关键,大概就在这里吧!这可以用来命名我的书斋。请你为我说明其中的意义。”我赞赏本仲选择得精当、信奉得笃实,庆幸我们这一群体中还有这样的人,斯文还没有坠落。于是对他说:“寂静而不动,是心的本体。事物尚未接触,思虑尚未萌发,清澈纯一,如水静止,如秤平衡,这样它的根本就是静的。外物的蒙蔽交相出现于眼前,内心便发生迁移,欲望就产生了。欲望炽盛而更加动荡,受到外物感动而发动的心既失去节制,原本寂静不动的心也将纷乱胶着,片刻不能安宁。动与静相互引发,辗转迷乱,天理日益微弱,人欲日益放纵。因此,以静为主是为了制约动;没有欲望,是为了保全静。这是周子的意思,也有它的来源。‘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说的就是以静为主。白天受到物欲束缚而丧失本心,夜间的清明之气便不足以保存本心。无欲就能静。难道这只是圣贤的教诲如此吗?春夏,是阳气的运动;秋冬,是阴气的静止。正当它静止时,一种事物也不产生,万籁也不鸣响,树木回归根部,冰凝结在深渊中。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使众阳萌发而生出万物。等到它运动时,万物各自归属于相应的类别,上天有什么私心呢?上天尚且没有私心,欲望又从哪里存在呢?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使群阴肃杀而完成一年的功业。上天尚且不违背这种道理,何况人呢?刚健、柔顺和五常,是人的本性;精气和百骸,是人的形体;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交往,是人的伦理之道。放纵耳目口腹的欲望,只求满足微小的形体,以静来损害本然之心,以动来伤害当然之道,对上违逆天地的化育,对下违背圣贤的教诲,与禽兽有什么区别?如果真能回过头来思考,天所赋予我的东西,是这样尊贵而宝贵。先确立最重要的根本,那么次要的东西就不能夺走它。看世间的功名富贵,即使是人最大的欲望,也渺小得如同浮尘在太空中,更何况车马、被褥衣裘和饱食之类呢?大概将要同造物者一起处在冲淡空明的境界,不受人世所能羁绊。所谓胸襟洒落、如和风明月一样,他内心所存的境界也就可以知道了。周子推明无极、动静的意义,以继承孔孟失传的传统,最后归结为“无欲则静”一句。至于谈论圣学,周子说:“无欲就能静而虚,发动就能正直。” 谈论养心,周子说:“无欲就能树立真诚,明达通晓。” 这样看来,圣人传授的关键、学习者求学的道路,果真不是出于这句话吗?本仲名叫演,是眉山人。嘉定己卯正旦,长乐黄榦记。李兵部祠堂记 兵部郎中、知果州李道传,字贯之,去世两年后,有人在南康军庐山栖贤寺为他建祠。贯之从蜀地来到东南做官,以未能亲自到晦庵朱先生门下执经受教为遗憾。凡是跟随先生游学的人,都低头表示愿意同他交往。先生留下的书,以及师生之间的问答,他都亲手抄录,背诵成篇,昼夜不倦。他天资聪颖,原本已经默默领会其中道理;有疑惑尚未解决的,必定反复询问辨析,以求得正确理解。因此,他学问通达而全面,并且笃信力行,表现在实际行为上的,又都卓然可敬。东南士人无不整肃衣襟,推崇佩服。假使贯之能够登上先生的门下,他的成就一定不会在诸位门人之下。先生去世后,那些私下仰慕先生而有所获得的人,应当以贯之为首。与他相处越久,感情越亲密;等到他去世,思念他而不能忘怀。贯之离开京城,在山北[原文“▯舟”字形疑误]泛舟,每天与朋友往来于岩壑泉石之间;对于玉渊三峡的胜景,尤其留恋,不忍离去。与他同游的人,也不忍心看着贯之最终停留在这里。直到今天,思念贯之的人,仍然仿佛看见贯之徜徉在这些地方。唉,这就是为他建立祠堂的原因。大道不能彰明,自古以来就是人们忧虑的事情。贯之没有成为晦庵先生正式的门徒,但他自己所得到、并使人信服的学问竟然如此。贯之从未给别人施加恩德,人们却亲近仰慕他,是因为大道的缘故。既然大道难道真的难以知晓,人又怎么可以不立志于大道呢?祠堂的建立,已经足以显示尊重贤者、喜爱善行的诚意;经过祠堂下面的人,难道不会听到他的风范而奋发兴起吗?我担心建祠堂的人若不能说明建祠的原因,便无法向世人自我表白,所以写下这些话;凡不是建祠本意的内容,一概不记。嘉定己卯人日,友人黄榦记。
袁州重建韩文公庙记自尧舜至于孟子,二千年间,圣贤迭兴,以道相授,其章章较著者,前后相望也。臯陶、伊尹、莱朱、太公望、散宜生之伦,亦皆得以与知道者之列。顔、曾、子思则不待言,而源流可考也。自孟子葢千年而后有韩公,独以斯道之传为己任,以古凖今,抑何盛衰显晦之殊耶?古者道德一,风俗同,歴世虽久,所守者一説,其见素明也。周衰异端之祸起,学者各以所见为守,而道始晦。故古之为道也易,后之为道也难。若韩公者,寻坠绪于支离踳驳之余,而卓然有见焉,则自比于圣贤,以冀斯道之传,宜矣。公固以道自任,后之称公者亦以道归之。约六经之防,以起八代之衰;排二氏之非,以济天下之溺。谏宫市,贬谏佛骨,又贬流离困踬,濒死而不悔。公如镇州迓公者,皆甲人,为公危之,公以理开谕,皆俛首听命,非有道能若是乎?然先儒颂公之言,独曰「轲之死不得其传」,非公有所见,则所传者何事?且公之所见者何也?天之所命之谓性,公则曰「所以为性者五,曰仁、义、礼、智、信,率性而行之之谓道」。公则曰「由仁义而之焉之谓道,修道以导民之谓教」。公则曰「其法礼乐刑政,其位君臣父子,由是而充之,则日用常行莫非天理,而私意人欲邪説诡论无所容乎其间矣」。其词确,其防明,此岂臆度料想所能及哉?体于身,验于心,防防乎不可易也。以公之所见观之,则圣贤所传,其不以是欤?荀、杨氏去孟氏未远也,醇疵之不同,其见者异也。公称孟子醇,而斥荀杨之疵,则公之见葢有得于孟氏,而又以自况也。公之书,一则仁义,二则仁义,见之明也如此。居仁由义,圣贤事业不难进也,而况言论气节之一二乎?故论公之迹不足以知公之深,观公之所见,则公之以道自任者可知矣。公尝为袁守,袁故有公庙,后迁焉,寻复其旧。嵗久頺圮,太守著作郎中郑侯自诚始新。之宗正少卿滕侯强恕续成之,而属榦记其事。世之称公者,旣不足以知公之深,甚者则指公为文人,而又以文为道,使圣贤之道不明,而公之旁搜远绍辛苦而仅有之者,生不得究其施,殁无以白于后。非先儒发其蕴,公之志何自而伸耶?推先儒之言以明公之蕴,其敢以陋为辞?榦不敢以文尊公,则公亦必不鄙其文之陋也。庙之役,始于嘉定戊寅十月,其成以己卯三月。董其役者,司户高炎。后三月望日,长乐黄榦记。
译袁州重建韩文公庙记 从尧舜到孟子,二千年间,圣贤相继兴起,以大道相互传授,那些彰明显著的人,前后相接。皋陶、伊尹、莱朱、太公望、散宜生之类,也都得以列入知晓大道的人中。颜回、曾子、子思就更不用说了,他们的源流可以考察。自孟子以后大约一千年,出现了韩公,他独自把传承这大道作为自己的责任,以古代准则衡量今天,这其中盛衰显晦的差别,何其巨大啊!古代道德统一、风俗相同,虽然历经久远,所守持的只有一个学说,认识本来就很明白。周朝衰落后异端的祸害兴起,学习者各自把自己的见解作为守则,道统才开始昏暗。所以古代奉行大道容易,后世奉行大道困难。像韩公这样的人,在支离、错乱、相互抵牾之后寻找失坠的传统,却能卓然有所见识,那么把自己比作圣贤,希望传承这大道,是合宜的。韩公本来就以大道自任,后世称颂韩公的人也都把大道归于他。他概括六经的旨意,振兴八代以来的衰颓;排斥佛、老二氏的错误学说,以挽救天下沉溺。上疏劝谏宫市,因谏迎佛骨而被贬,又被贬谪流离、困顿失意,濒临死亡也不后悔。韩公像镇州迎接他的那些人,都是披甲的士卒,为韩公的处境担忧;韩公用道理开导他们,他们都低头听命,不是有道之人,能够这样吗?然而先儒颂扬韩公的话,唯独说“孟轲死后没有得到传承”。如果韩公没有所见,他所传承的究竟是什么?而且韩公所见的又是什么呢?上天所赋予人的叫作性,韩公则说:“使人成为人的有五种,就是仁、义、礼、智、信;顺着本性实行,就叫作道。”韩公又说:“由仁义而行,就叫作道;修明大道以引导百姓,就叫作教。”韩公还说:“它的法则是礼乐刑政,它的职位是君臣父子;由此充实推广,那么日常生活中的一切行为都没有不是天理,私意、人欲、邪说、诡论就没有容身之处了。”这些话说得确切,旨意明白,难道是凭空揣测能够达到的吗?把它落实到自身,在内心加以验证,确确实实不可改变。按照韩公的见解来看,圣贤所传的道,难道不就是这些吗?荀子、扬雄离孟子并不远,他们醇厚与驳杂不同,是因为见解不同。韩公称赞孟子醇正,斥责荀子、扬雄的驳杂,那么韩公的见解大概是从孟子那里有所得,又用来比况自己。韩公的著作,一句是仁义,两句也是仁义,可见他的见解是多么明白。居于仁、行于义,圣贤的事业并不难以进取,更何况只说言论和气节的一两个方面呢?所以只讨论韩公的事迹,不足以知道他的深厚;观察韩公的见解,就可以知道他是以大道自任的。韩公曾任袁州太守,袁州过去已有韩公祠庙,后来迁移,没多久又恢复原址。年代久远后倾塌破败,太守著作郎中郑自诚侯开始重修;宗正少卿滕强恕侯接续完成,并嘱托我黄榦记载此事。世人称颂韩公,已经不足以认识他的深厚;更严重的还把韩公指作文章家,又把文章当成大道,使圣贤之道不能彰明,使韩公广泛搜求、远承古道、辛苦获得的道理,在生前不能得到推行,死后也没有办法向后人表明。如果不是先儒发明其中蕴含的意义,韩公的志向从哪里得到伸展呢?我推演先儒的话来阐明韩公的深意,哪里敢以浅陋为辞?我黄榦不敢用文章来抬高韩公,韩公也一定不会因为我的文章浅陋而鄙弃它。庙宇工程始于嘉定戊寅十月,完成于己卯三月。主持工程的是司户高炎。三月十五日以后,长乐黄榦记。
曽氏乐斯庵记建阳县之东北有山,曰竹原。草堂刘先生之隐居,晦庵朱先生执经问道之所也。章贡曽君坚伯,爱其溪山之胜,慨慕先贤之陈迹,筑庵于其旁,曰「乐哉斯丘也!生以佚吾老,殁以藏吾骨也。」予尝与坚伯游,而深知其为人,倜傥负竒气,不为龌龊软美计,顾毫末以自同于流俗。其居官以才亷称,其于势利泊如也。考其源流,则又文清公之从孙,习闻其家法而恪守之。故其敬贤乐善,虽老不忘,而于死生之变,浩乎不以动其中也。死生,旦昼之常也。古之人殀夀不贰,而修身以俟之耳,曷尝置喜戚于其间哉?鄙夫庸人,生旣无益于世,而徘徊顾恋,犹冀其久存于世,葢其识见旣陋,而贪鄙之习沈痼,而不能以自脱也。观于此,则坚伯之名其庵而自以为乐,是不谓之贤乎?坚伯名松,气貌甚伟,精力倍人,犹可仕也。自以朝请郎江西安抚司参议官,请于朝致其事云。嘉定辛巳二月朔,长乐黄榦记。台州州学四先生祠堂记【代刘晦伯作】嘉定五年春正月,天台郡学始建四先生祠堂。郡侯豫章黄防以其事来言曰:“故侍讲文公朱先生,闻道里闾,为世师表。台之士受业于其门者众。淳熈间,浙东大饥,诏起先生为常平使者,部内頼以生活。台之民防其德尤厚。先生之学,实得濓溪周先生、伊洛二程先生之正传,故并祠之,庶几邦人有所向慕,兴起而斯道之不亡,四先生力也。愿有记。”某窃惟黄侯因邦人感先生之赐,而推原其学之所自出,以风厉之,其于化民成俗之意笃矣。然四先生之学,则某虽不敏,尝窃闻之。惟皇上帝降衷于民,本然之性纯粹至善。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则齐家治国平天下,亦举而措之耳。三代而上,立学教人,孔孟迭兴,立言▯世,非有他道也。四先生之学,亦起于千载之后,继孔孟不传之统而已。顾其去古旣远,浅陋之习防溺乎人心,一闻正大之论,则羣起而非之。下之旣自贼其本然之善,为政者又举其善俗之道而弃之。儒风治效浸不如古,非此之故欤?今黄侯之建是祠也,旣有以尊显其人,又刋其所着之书,日与学者讲习之,推明其道。台之人将日舍其浅陋之习,而趋于正大之见矣。使凡为政者皆如黄侯之化其民,而其民亦皆如台之人从黄侯之化,则真儒辈出,善治日兴。黄侯之惠,岂特一郡而已哉?某也官长成均,适当圣化更新,崇儒重道之日,方将叙正祀典,剡闻天朝以表示当世,嘉黄侯之能开其端也,遂为之记,俾勒石于庭以俟。
勉斋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勉斋集巻二十一 宋 黄榦 撰序
送陈元平宰邵武序陈君以英豪迈往之气,少以功名自许,熟于民情军政之利病,与之语亹亹不倦,老吏宿将敛衽畏服。而独喜与世之守章句、语道理、绳趋而尺步者游,苟诚其人,不间爵齿,必诎首下问。此岂非其本心也哉?世率以果敢防给病陈君,而戒以静重详审。予以为人患无志耳,士固有志于圣贤之学,而为气所胜,未能遽易其习尚之偏者。然志气之帅,苟有其志,气亦安能卒胜之耶?人之气禀,固有刚柔之异,然刚者易折,而柔者难扶。安知前日为吾病者,不反以賛吾今日自治之决耶?陈君于吾道汲汲向慕,而才豪气刚,尚有持尺棰取中原之意,抑岂不能自治其气禀之偏耶?静重详审之言,予将有考矣。陈君今为邵武令,一日过门而别曰:“我行矣,子亦有以语我乎?”予于陈君为后辈,且驽劣不足与语,而犹若是,则其志可知矣。予尝闻邵武有故尚书黄公,终日正容危坐,视其貌若无以异于常人,听其言呐然如不能出诸其口。一旦立便殿上,与天子相与可否,凛凛然不可犯。君今访诸乡人而式于其闾,其亦有所感也夫?春水▯弥两涘之间,不辨牛马,而霜降水涸,蛟龙诸藏者乃天地之全功也。陈君其尚勉之哉!绍熈辛亥暮春旣望,北山黄榦序。
译曾氏乐斯庵记 建阳县东北有一座山,名叫竹原。这里是草堂刘先生隐居之处,也是晦庵朱先生带着经书前来问道的地方。章贡曾坚伯君喜爱这里溪山的胜景,感慨仰慕先贤留下的遗迹,便在旁边筑了一座庵,说:‘这座山丘多么令人喜爱啊!活着可以让我的晚年得到安逸,死后可以把我的骨骸安葬在这里。’我曾经与坚伯交游,深知他的为人。他倜傥而有奇异的气概,不把琐屑软弱、追求安逸作为打算,也不顾细微小事而使自己与流俗相同。他任官以才干廉洁著称,对于权势利益淡然无心。考察他的源流,他又是文清公的从孙,平日熟悉听闻家族的法度,并且谨慎遵守。因此,他尊敬贤者、喜爱善行,即使年老也不忘;对于生死的变化,胸怀浩荡,并不因此动摇内心。生死,是像日出日落一样的常事。古人面对夭寿都不改变,只是修养自身来等待命运罢了,何曾把喜怒哀乐放在其中呢?鄙陋庸俗的人活着本来对世间没有益处,却还徘徊顾恋,希望自己长久存在于世,大概是见识已经浅陋,贪鄙的习气又沉积太深,不能自行摆脱。由此看来,坚伯把自己的庵命名为‘乐斯’,并以此为乐,难道不可以称为贤者吗?坚伯名松,气质容貌十分伟岸,精力超过常人,仍然可以出仕。他以朝请郎、江西安抚司参议官的身份向朝廷请求退休。嘉定辛巳二月初一,长乐黄榦记。台州州学四先生祠堂记【代刘晦伯作】嘉定五年春正月,天台郡学开始建造四先生祠堂。郡侯豫章黄防把此事告诉我说:‘已故侍讲文公朱先生,在乡里闻道,成为世人的师表。台州士人中向他求学的很多。淳熙年间,浙东发生大饥荒,朝廷下诏起用先生为常平使者,辖区内百姓依靠他而得以生活。台州百姓蒙受他的恩德尤其深厚。先生的学问,确实得到濂溪周先生、伊洛二程先生的正统传承,所以一并建祠祭祀他们,希望本地人有所向往仰慕,奋发兴起,使这大道不至于灭亡,这都是四位先生的力量。希望你写一篇记。’我私下认为,黄侯因本地人感念先生的恩惠,进一步追溯他学问的来源,用来激励他们;他对于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用意很深。然而四位先生的学问,我虽然不才,也曾私下听闻过。皇天上帝把中正之性降给百姓,人本来的性情纯粹至善。穷究道理以达到明知,反省自身来践履实际,那么齐家、治国、平天下,也就可以一并施行了。三代以前,建立学校教导人,孔子、孟子相继兴起,立言流传后世,并没有别的道路。四位先生的学问,也只是兴起于千年之后,继承孔孟失传的道统罢了。只是由于距离古代已经很远,浅陋的习气逐渐沉溺人心,一听到正大之论,便群起而非难。下层百姓既然自己损害本来善良的本性,执政者又把教化善俗的方法一并抛弃,儒学风气和治理成效逐渐不如古代,难道不是这个缘故吗?如今黄侯建立这座祠堂,既有用来尊崇显扬四位先生,又刊刻他们所著的书,每天和学生一起讲习,推明他们的道理。台州人将会每天舍弃浅陋的习气,趋向正大之见。假使所有执政者都像黄侯这样教化百姓,而百姓也都像台州人这样接受黄侯的教化,那么真正的儒者就会接连出现,善治也会日益兴盛。黄侯的恩惠,难道只在一个郡吗?我任成均的长官,恰逢圣明教化更新、崇尚儒学、尊重大道的时代,正要整理正祀典礼,选拔上报朝廷,以向当世表明,嘉奖黄侯能够开创先端,于是为此作记,使人刻在庭院碑石上等待后世。《勉斋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卷二十一 宋黄榦撰,序 送陈元平任邵武县令序 陈君凭着英豪纵横、勇于进取的气概,年轻时就以功名自许,熟悉民情和军政的利弊。和他谈话时,他滔滔不绝,毫不疲倦,连老吏宿将都收敛衣襟,敬畏服从。可是,他唯独喜欢同世上那些拘守章句、谈说道理、举止谨慎到一板一眼的人交游;只要确实是这样的人,不论爵位高低、年龄长幼,他一定低下头来请教。这难道不是他的本心吗?世人通常把陈君的果敢、【“防给”疑有讹误】视为他的缺点,却劝他要沉静稳重、详慎审察。我认为,人的毛病只在于没有志向罢了。士人固然有志于圣贤之学,却被气质所胜,不能立即改变自己习性上的偏失。然而志向是气质的统帅,假如确有志向,气质又怎么能最终胜过它呢?人的气禀本来有刚柔的不同,但刚强的容易折断,柔弱的却难以扶持。怎么知道从前被认为是我的毛病的地方,不会反过来成为赞助我今日自我治理决心的因素呢?陈君对于我的道热切向往,而才气豪迈、性情刚强,仍有手持一尺棰便取得中原的意志,难道就不能自我治理气禀上的偏失吗?关于沉静稳重、详慎审察的话,我将来会加以验证。陈君如今任邵武令,有一天经过我家来告别,说:“我要走了,您还有什么话可以告诉我吗?”我对于陈君是后辈,而且才能拙劣,不足以同他谈论;他尚且这样,可见他的志向了。我曾听说邵武有已故的尚书黄公,他整天端正容色,挺直身子坐着;看他的相貌,似乎与常人没有什么不同,听他说话,声音低弱,好像不能从口中说出来。可是有一天站在便殿之上,同天子讨论可否,便凛然不可侵犯。陈君如今到乡人那里访问,并在他的里门前行礼致敬,想来也会有所感触吧?春水浩渺,漫延在两岸之间,连牛马都分辨不清;等到霜降水涸,蛟龙等潜藏其中的东西才显现出来,这正是天地成全万物的全部功效。陈君还要努力啊!绍熙辛亥暮春既望,北山黄榦作序。
辅仁録序榦尝诵谷风之诗,而为之掩巻太息曰:「嗟乎!人之大伦五,朋友居一焉,岂不重哉?自天地隂阳升降上下,而君臣之义、父子之恩、夫妇之别、长幼之序着矣。朋友者,果何自而然耶?方以类聚,物以羣分,天之道也。人之与人类也,朋友者,人类之中志同而道合者也。故曰『天叙有典』,岂人力也哉?君臣、父子、夫妇、长防,一失其序,则天典不立,而人道化为物类矣。朋友道絶,则此四者虽欲各居其分,不可得也。善而莫予告也,过而莫予规也,观感废而怠心生,讲习踈而实理晦,则五常百行颠倒错谬,而不可胜捄矣。然则朋友者,列于人伦,而又所以纪纲人伦者也。所可重者若此,而世莫之重焉,可不为之屡叹也耶?世教不明,人心益薄,生而知爱,长而知敬者,往往夺于利欲,而不能以相保,况其倐然集,忽然防,如太虚浮云之无所倚薄者乎?宜其苟合轻弃,而不以动其心也。虽然,抑有由矣,相习也,以利相许也,以气相附也,以势平居讲切,无补于人心,天理之毫髪,甚者又从而斲丧之。有之旣不足以为益,则弃之亦不足以为憾矣。诚能思夫天典之所固有,人伦之所赖以立,虽欲勿重,其可得哉?」吾友黄君公泰谒榦而言曰:「学者之所志,人道之当然耳。久要之不防,独非人道之当然乎?朝于斯,夕于斯,一旦离索焉,而姓名邑里之不纪,其何以慰吾拳拳之念耶?」遂出録属榦,名之而俾序其意。榦谓此道不明久矣,公泰知其有所辅于已也,愿以辅仁名之,可乎?抑尝闻之,朋友所以辅吾仁,而非志于仁,则亦无以尽朋友之道。人之生,同禀此气,同具此理,大吾心而达观之,不见其为异也。朋友之交,亦去其物我之私而已。有善焉,公为之;有过焉,公改之。资人以成己,推其所以望于己者而勉人也。尽其心,平其气,毋匿毋拒,毋徇毋恶,则故旧之情将铭诸心。而不能忘也,况是録之可攷乎?不然,则屡书之奚益?同志其勉之!榦方有頼焉尔。绍熈辛亥六月九日,北山黄榦谨序。
送徐居父归永嘉序榦尝读詹事王公之文,观其序篇,致意于君子小人之际,而得公之用心,明白若日月,浩汗若河汉,未尝不废巻而叹也。曰:世岂复有斯人也耶?高明广大者,天理之公也;诘曲偏暗者,人欲之私也。天理不明,人欲日肆,世岂复有斯人也耶?及考其世系,则公永嘉人也。尝欲游于其乡,以览观山川之胜,访于其乡之士,岂无闻公之风而兴起者乎?淳熈甲辰,始识包君定于武夷之下。越八年,复识徐君居父于清潭之滨。旣又因居父识其兄仁父,其外弟叶君味道,与凡游且官于是邦者,则畴昔之向慕,固不待防履之艰,访问之勤,得以与之周旋矣。至于人闻其名,家藏其书,号为一世能言之士,而射防决科者皆宗之,则犹以未得,窃伏下风为恨也。呜呼,公不复作矣!公之用心,余殆将有所考焉。而世之説者乃曰:「皓皓者易汚,不若循循而俯者之可以集事也。」则公之用心,是耶?非欤?居父之归也,吊望于王公之墓,而过诸其友,其为予问之。绍熈辛亥九月六日,北山黄榦序。
译《辅仁录》序 我曾诵读《谷风》这首诗,读到这里便合上书卷,长声叹息说:“唉!人的大伦有五种,朋友关系占其中之一,难道不重要吗?自从天地阴阳升降上下,君臣之义、父子之恩、夫妇之别、长幼之序就显明了。朋友关系究竟是从哪里产生的呢?方以类聚,物以群分,这是天道。人与人同类,朋友就是人类中志趣相同、道义相合的人。所以说‘上天安排了伦理秩序’,难道是出于人的力量吗?君臣、父子、夫妇、长幼,一旦有一种失去秩序,天定的伦理就不能建立,人的道理也会化为禽兽之类了。朋友之道断绝,那么这四种关系即使想各守本分,也做不到。行善却没有人告诉我,犯错却没有人规劝我,彼此观摩感发的作用废弛,懈怠之心便产生;讲习疏远,真实的道理便昏暗,于是五常百行颠倒错乱,就无法尽数挽救了。这样看来,朋友列于人伦之中,同时又是维系人伦的纲纪。它值得重视到这种地步,世人却不重视它,能不为此屡屡叹息吗?世间教化不明,人心越来越浅薄;人生下来便知道爱,长大便知道敬的情感,常常被利欲夺去,不能彼此保持,何况人与人倏然聚集,又忽然离散,就像太虚中的浮云无所依附呢?” 那么,他们彼此苟且结合、轻易抛弃,也就不以此动心了。虽然如此,或许还是有原因的:彼此相互习染,以利益相许诺,以意气相依附,以势力相交往;平日所讲求切磋的事情,对人心、对天理没有补益,严重的甚至还因此损伤它们。既然拥有这种关系已经不足以带来益处,那么抛弃它也就不足以成为遗憾了。如果真能想到朋友关系是上天所固有的典常,是人伦赖以建立的根本,即使想不重视它,又怎么做得到呢?”我的朋友黄君公泰拜访我,对我说:“学者所立的志向,不过是人道本来应当如此罢了。朋友之间久相交往而不忘旧情,难道不也是人道本来应当如此吗?早晨在这里,晚上也在这里,一旦离散,连姓名、居处都没有记下,拿什么来安慰我拳拳的思念呢?”于是他拿出这部录,请我为它命名,并请我为他的意旨作序。我说,这种道理已经不明白很久了,公泰知道朋友对自己有所辅助,愿意把它命名为《辅仁录》,可以吗?我又曾听说,朋友是用来辅助我的仁德的;如果志向不在仁德上,也就无法完全尽到朋友之道。人出生时同样禀受这种气,同样具备这种理;扩充自己的心而通达地观察它,就看不出人与人之间有什么不同。朋友交往,也不过是去除把自己和他人分别开的私心罢了。有善行,就共同成就它;有过错,就共同改正它。以他人之力帮助自己成就自己,把自己希望别人做到的事情推及他人并勉励他人。尽自己的心,平和自己的气,不隐藏,不拒绝,不偏私,不厌恶,那么旧日朋友的情谊就会铭刻在心中,不能忘怀,何况还有这部录可以查考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反复记载它又有什么益处?志同道合的人,努力吧!我正有所依赖于你们。绍熙辛亥六月九日,北山黄榦谨序。《送徐居父归永嘉序》我曾读詹事王公的文章,看他为篇章作序,专意说明君子和小人的区别,从而知道王公的用心,明亮如日月,浩大如河汉,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卷叹息。我说:世上难道还会有这样的人吗?高明广大,是天理的公正;曲折偏暗,是人欲的私心。天理不明,人欲日益放纵,世上难道还会有这样的人吗?后来考察他的世系,才知道王公是永嘉人。我曾想游历他的乡里,观览山川的胜景,访问当地人士,难道没有听闻王公遗风而受到激发奋起的人吗?淳熙甲辰年,我开始在武夷山下认识包君定。过了八年,又在清潭之滨认识徐君居父。后来又因居父认识他的兄长仁父、他的外弟叶君味道,以及所有在这个地方交游或做官的人。过去的仰慕,本来不必等到跋涉艰难、访求勤苦,就已经能够同他们周旋了。至于那些世人都听过姓名、家家收藏著作、号称一代善于论说的人,以及参加乡试、会试、殿试并取得功名、都以他们为宗师的人,我仍以未能结识为遗憾,只能暗自居于他们门下。唉,王公不能再生了!对于王公的用心,我大概将有所考察了。然而世上的议论者却说:‘洁白明亮的东西容易被玷污,不如循规蹈矩、低头俯首的人能够成就事情。’ 那么,王公的用心究竟是这样吗,还是不是这样呢?居父归去时,请到王公墓前吊唁,并顺道拜访他的朋友,请替我问一问。绍熙辛亥九月六日,北山黄榦作序。
代仲兄会表兄弟序北山黄东招其内弟郑肃子防而告之曰:「吾从母昆弟皆叶出也。叶氏昆弟犹吾从母之昆弟也。凡三姓四家,虽所系不同,自吾外祖父母以来,一本而已。先王制礼,列之五服之次,以为缌麻之戚焉。古之缌麻,非今之所谓缌麻者也。其嵗月必相往来,吉防必相庆吊,出入必相饯劳,祸患必相赒防,亦其理宜也。世降俗末,利害交攻,一室之内,同姓之中,尚有争毫末相鬭防者,况于异居别族之亲乎?吾故昆弟防而居于城之东西南者,有累十数年而不相见者焉。邂逅相遇,问起居,外仅能貌相劳若而已,漠然无情矣。至于诸姒诸子,则有终其身而不识面者焉。吉防祸患之来,而能为之同其苦乐者,亦罕矣。呜呼!此岂人道之所可安也哉?吾尝记为童子日,外祖父母皆亡恙,嵗冬之朝,兄弟毕集,相与握手终日,谈谐笑语,市枣栗相啖。迨其去,则留连不忍舍,旦暮又思之,而幸其复来也。岂非秉彛良心有不能已者?及其长也,而后怵于习俗,迫于利害,而不能以相保,与此有识者之所当慨念也。今吾欲与兄弟约,以嵗正月之十日,六月之二十日,会于天宁之浮屠。天宁居城南十里,于吾三姓兄弟之往来道理适均。人具肴一柈,酒一壶,饭一器,春蚝夏荔,不拘其数,合而饮食之。古人骚赋诗咏,与夫投壶弓矢之具有,则携之以供娱乐。相告语以孝悌忠信,相问劳以老少安否,家计有无,至于农圃桑麻之业,皆可抵掌而剧谈也。世俗俚下之词,闺闼米盐之贱,则谨勿出诸其口。晨而往,戴星而归。于是重亲族,厚风教,不其善欤?」子恭曰:「善哉!盍为之期日而告之乎?」余曰:「吾二十年前,表兄弟之存者二十有一人,今其亡者六人矣。亡者不可复作,其仅存而长者不下四五人,少者亦旣娶妇抱子矣。使此十有五人者皆康宁,皆寿考,皆嵗无他适,而能相乐其为斯防也,亦不过七八十日而无此身矣。人生百年之间,兄弟十有五人,而无七八十日之相乐,其与路人奚择焉?则是防也,诚有不可缓者。吾欲始以壬子之春何如?「子恭曰:善哉,敬受教。」遂述其言如此,遍以告诸兄弟,俾书其姓名于左曰:「如约,东长也。」谨书曰:黄东如约。
林仲则二子名字序庆元戊午,予屏居箕山。林仲则之二子曰庚,曰武者,自栗山来从予游。明年,予将为武夷之行,而二子者亦且将冠。仲则以书来曰:“吾将易其童穉所命之名,而因以字之,愿以属子,可乎?”予与仲则兄弟交最久,而二子者复从学于予,其何説之辞?予观庚也慤,而武也敏。慤者恐其不志于学,而敏者恐其不力于行。故名庚以学之,名武以行之。学之则闻见博,而虽愚必明矣;行之则德日起,而虽柔必强矣。故字学之曰伯明父,字行之曰仲强父。二子其勉之。栗山之俗,率以长子主家于内,次子读书于外。使主家者知学,则公平友爱之义笃,而家之道益和以昌;读书者能行,则孝悌恭顺之道隆,而所以读书者不但口耳之末而已。不然,吾恐内焉妻孥之虑重,外焉子弟之軄废,乖争陵犯之风将由是起矣。故予之所以名而字之者,不惟就二子之质,而亦以因其俗;不惟二子可勉,而凡栗山之从吾游者,葢皆有以思吾言矣。冬至后二日,北山黄榦序。
久要録序非天属之亲,非名位之临,倐然相聚于千百里之外,一朝去之,姓名爵里有不及记者,此久要録之所不可无也。然非天属而爱生焉,非名位而敬生焉,姓名爵里不相与而不可不録焉者,道义切磨之功,人道之至重,天理之不能忘也。异日离群索居,取是録而观之,某贤与某始善而中变,与某日进而不已,与皆可以致吾忻慕慨叹之意,而亦以为进德之助者,是録之作,岂小补哉?书之编首以谂同志云。
长乐黄榦序
译《代仲兄会表兄弟序》北山黄东招呼他的内弟郑肃子,对他说:“我的姨母所生的兄弟,都是叶氏所出。叶氏兄弟也就是我的姨母的兄弟。总共三姓四家,虽然亲属关系各有不同,但从我的外祖父母算起,本来同出一源。先王制定礼制,把这种亲属列在五服的次序中,作为缌麻之亲。古代的缌麻亲属关系,不是今天所谓的缌麻亲属那样。每年必定互相往来,吉事凶事必定互相庆贺吊唁,出门归来必定互相饯行慰劳,遇到祸患必定互相救济周恤,这也是合乎情理的。世道下降,风俗衰败,利害彼此攻伐;即使一室之内、同姓之中,也还有为一点小利争斗、互相讣告的,更何况居处分离、族属不同的亲属呢?我过去的兄弟,分散居住在城的东西南三处,有相隔十多年而不能相见的。偶然相遇,问候起居,表面上仅仅能装作互相慰劳罢了,内心已经漠然无情。至于各位嫂嫂和侄子,有的终身都没有见过面。遇到吉事、凶事、祸患,能够替他们共同承担苦乐的,也很少了。唉!这难道是人道可以安然接受的吗?我曾记得小时候,外祖父母都还健在,每年冬天的早晨,兄弟们全都聚集在一起,彼此握手一整天,谈笑嬉戏,到市场买枣子栗子互相吃。等到他们离去时,还留恋不舍,早晚又思念他们,并庆幸他们再次回来。这难道不是人与生俱来的常性和良心有不能停止的吗?等到长大以后,才受习俗影响、被利害逼迫,不能彼此守护;有见识的人对此应当感到慨叹。如今我想同兄弟们约定,每年正月初十、六月二十日,在天宁寺的佛塔相会。天宁寺在城南十里处,对于我们三姓兄弟来说,往来路程恰好均等。每人准备一盘菜、一壶酒、一器饭,春天的蚝、夏天的荔枝,数量不限,集合起来共同饮食。古人的骚赋诗咏,以及投壶、弓矢等用具,有的就带来供大家娱乐。彼此谈论孝、悌、忠、信,互相问候慰劳,询问老人和孩子是否平安,家计有无,以及农圃桑麻等事务,都可以拍掌畅谈。世俗鄙俚的话,闺房内的米盐琐事,则千万不要说出口。早晨前往,戴着星星归来。这样既能加重亲族情谊,又能敦厚风俗教化,难道不是好事吗?”子恭说:“好啊!为什么不规定日期并告诉大家呢?”我说:“二十年前,我的表兄弟中尚在世的有二十一人,如今已经去世六人了。死者不能复生,剩下的人中年长的不过四五人,年幼的也已经娶妻抱子了。假使这十五个人都健康安宁,都长寿,每年没有别的事情,又能够因这样的聚会而彼此欢乐,那么也不过七八十天以后,就会不再拥有这个身体了。人生百年之间,兄弟十五人,却没有七八十天相互欢乐的日子,这同路人有什么区别呢?那么,这个聚会确实有不能延缓的理由。我想从壬子年春天开始,怎么样?”子恭说:“好啊,我恭敬地接受教诲。”于是我把他的话这样写下,遍告各位兄弟,请他们把姓名写在下面,说:“按照约定,我是东房长兄。”谨记如下:黄东,如约。《林仲则二子名字序》庆元戊午年,我闲居在箕山。林仲则的两个儿子,一个叫庚,一个叫武,从栗山来跟随我游学。第二年,我将要前往武夷,两个孩子也将要举行冠礼。仲则写信来说:‘我将改换他们幼年所取的名字,并根据名字为他们取字,希望把这件事托付给您,可以吗?’我同仲则兄弟交往最久,两个孩子又跟我学习,我还有什么理由推辞呢?我观察庚,朴实诚笃;武,聪敏机敏。朴实诚笃的,担心他不能立志于学;聪敏的,担心他不能努力实践。因此给庚取名为‘学之’,给武取名为‘行之’。学习它,就会见闻广博,即使愚笨也一定能明白;实践它,德行会日益增长,即使柔弱也一定会变得刚强。所以给学之取字‘伯明父’,给行之取字‘仲强父’。两个孩子要努力。栗山的习俗,通常由长子在家中主持家务,次子到外面读书。主持家务的人懂得学习,那么公平友爱的道义就会深厚,家庭的道理也会更加和谐昌盛;读书的人能够实践,那么孝悌恭顺的道理就会兴盛,读书也就不只是停留在口头和耳朵上的末节。否则,我担心在内妻子儿女的忧虑会加重,在外子弟的职责会废弛,乖违争斗、凌辱侵犯的风气将由此产生。所以我为他们取名取字,不只是顺应两个孩子的资质,也还要借此因循当地的习俗;不只是两个孩子可以因此受到勉励,凡是栗山跟随我游学的人,大概也都会因此思考我的话。冬至后两日,北山黄榦作序。《久要录》序 不是上天所定的亲属,不是因名位而有的统属关系,忽然在千百里之外相聚,一旦离去,姓名、爵位、居处还有来不及记下的,这就是《久要录》不可缺少的原因。然而,不是上天所定的亲属却产生了爱,不是因名位而有的关系却产生了敬;姓名、爵位、居处本来没有相互关联,却不能不把它记录下来,这是因为道义上的切磋砥砺,是人道中极其重要的事情,是天理不能忘却的。将来离群索居时,取出这部录来观看,某人贤德而某人起初友善后来改变,某人与日俱进而不止,都可以引发我的欣喜、仰慕、感慨和叹息,也可以成为增进德行的助力。这部录的编写,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把这些话写在书的开头,告诫志同道合的人。长乐黄榦作序
送许太博入宇文宣抚幕府序天地之间,一隂一阳,两仪立焉。隂阳有老少,四象生焉。形而上谓之道,形而下谓之器。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皆不出是四者而已。人之一身,仁礼为阳,义智为隂,两仪也。仁为木,礼为火,义为金,智为水,四象也,形而上者也。肝心为阳,肾肺为隂,两仪也。肝为木,心为火,肺为金,肾为水,四象也,形而下者也。耳目鼻口之分,少长老死之变,喜怒哀乐之感,恻隠羞恶辞让是非之情,与夫五常百行,未有出四者之外者也。语大则天地日月鬼神四时不能违也,语小则一草一木无不具也。四者之妙,其渊深广大如此。人之所以与天地并立而无间者,于此器之中具此道也。所以为圣为贤而超乎人物者,于此器之中由此道也。格物致知,穷此道也;存诚居敬,守此道也。无以穷之,则罔然无所见;无以守之,则茫然无所得。虽具人之形,其与禽兽不远矣。世教不明,学者知之而未必求,求之而未必熟。不至乎熟,犹无见无得也。至乎熟,则动容周旋,无适而非四者之用也。古之君子所以自强不息者,亦将有以熟之也。开禧丁卯,尚书宇文公出帅江陵,宣威荆襄,辟许君为属,而列予于下。陈虽以病辞,不果行,而因以得交于许君。一日相与语康节先生之学,有感于数之起于四者,予因极言之以谂许君,且以自警云。
长乐黄榦序
叶云叟子名序叶云叟以嘉定丙子后七月生男,越三日来请名。予与云叟旧且好,也不容辞。谂之曰:「正得秋而万物成,天道也。闰以积分而成,月乃定时而成嵗。」云叟奉母自括苍来,居于此,种学甚力,持身甚谨。此乡之人皆敬爱之。今遂娶妇生子矣,其亦至此而有成乎?天启之矣。请以「成子」名之。嵗适大比,云叟行将褎然为举首,此其成之兆乎?若夫学者所以成德也,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谓之大成。予于云叟父子有望焉。冲佑逸吏黄榦序。
赵季仁二子字序吾友赵君季仁之二子,长曰希□,次曰希譡。将为之加冠而重成人也,求字于其友黄榦。按《释文》:□,谓告晓之熟也;譡,谓中也。此因言而训也。即言以求其心,则言之熟者,致敬而不敢忽也;言之中者,度义而不敢苟也。夫学岂徒言而已哉?故字□以伯敬甫,字譡以仲义甫。《易》曰:“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程子曰:“敬立而内直,义形而外方。直而方则大矣。”有志于学,舍敬与义,将安适乎?季仁好学者也,二子必能世其业。故为之字,而序其意以勉之。嘉定丁丑长至,冲佑散吏黄榦序。
黄西坡文集序善学者,先立其本,文词之末,达而已矣。然本深者,末必茂;不务其本而末焉,是先未见其能工也。予始识西坡黄君,见其神清气勇,襟怀卓荦,而知其资禀之异;见其从师问学而恐不及,而知其趋向之正;见其临民多惠政,立朝多壮节,而知其事业之伟。嵗适大祲,人相食,官吏畏首畏尾,束手坐视,君发廪蠲租,不待报,竟以得罪。伪禁方严,学者更名他师,至有师殁不吊者。君谪居,不远千里,哭泣犇赴。投闲十年,人不能堪,君泊如也。有本者如是,文词特余事耳。庆元初,天子方慨然建立治功,收召四方知名之士,君亦骎骎向用矣。使得究其蕴,岂但文词之足称哉?君为南昌郡博士,予始识君于康庐,今四十年矣。哲人其萎,而从游诸老皆无在者。过君家,访其子,如见其人焉。其子池州法曹杭,出君文一编示予,俾序之。予惧读君之文者,爱其词不求其本,故为之言。某年某月某日,长乐黄榦序。
林子至子字序贡者,下献上之称也。球琳琅玕,与夫橘柚之属,皆可以供朝廷、宗庙、宾客礼乐之用,而后贡。故《夏书》九州之贡以物名,《周礼》邦国之贡以用名。下之献其上,非有用不贡也。朝廷资人才以共治,诸侯择其贤且能者以献于上,亦曰贡。得其人,则足以建功立业;否则蠧国害民,尤不可以无用者贡也。二者皆以有用贡,而人才之用为尤大。然致其用者在人,养其用者在已。古者礼义之教素明,士之所自养者,莫非有用之实。后世以文词取士,则皆空言而无实用矣。是以君子少而小人多,治日少而乱日多,职此之由也。然则为士而将贡于上,其可不以有用者自养乎?栗山林子至名其子以贡,而问字于予,为之字曰「用之」。勉乎哉!行将见子干霄凌云,而为栋梁之用,椳闑▯楔,非所望于吾子也。嘉定己卯夏至,冲佑散吏黄榦序。
译《送许太博入宇文宣抚幕府序》天地之间,一阴一阳,两仪由此确立。阴阳有老少,四象由此产生。形而上的叫作道,形而下的叫作器。说到大,天下没有什么能够承载它;说到小,天下没有什么能够剖析它。总不出这四者而已。人的一身,仁、礼属阳,义、智属阴,这是两仪;仁属木,礼属火,义属金,智属水,这是四象,属于形而上的道。肝、心属阳,肾、肺属阴,这是两仪;肝属木,心属火,肺属金,肾属水,这是四象,属于形而下的器。耳目鼻口的区分,少、长、老、死的变化,喜怒哀乐的感受,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情,以及五常百行,没有一样超出这四者之外。说到大,天地日月、鬼神四时都不能违背它;说到小,一草一木无不具备它。这四者的奥妙,深邃广大到如此程度。人之所以能同天地并立而没有间隔,是因为在这个器中具备了这个道;之所以能成为圣人贤人而超越万物,是因为在这个器中循行这个道。格物致知,是穷究这个道;存诚居敬,是守持这个道。没有办法穷究它,就茫然无所见;没有办法守持它,就茫然无所得。即使具有人形,同禽兽也相差不远了。世间教化不明,学习的人知道这个道,却未必去求取;去求取了,却未必能够纯熟。不能达到纯熟,仍然是无所见、无所得。达到纯熟以后,举止周旋,无论做什么,都没有不是四者作用的体现。古代君子之所以自强不息,也是要使这四者达到纯熟。开禧丁卯年,尚书宇文公出任江陵帅,宣扬威势于荆襄,征召许君为属官,把我列在他的下属之中。陈君虽因疾病推辞,最终没有成行,但因此得以同许君结交。有一天,我们一起谈到康节先生的学问,我对于数从四开始产生有所感悟,于是极力向许君说明,用来告诫他,也用来自我警戒。长乐黄榦作序 《叶云叟子名序》叶云叟在嘉定丙子年后七月生了儿子,过了三天来请我取名。我同云叟是旧交而且友好,不能推辞。我告诫他说:‘正当秋季到来,万物成熟,这是天道;闰月由积累日数而成,月份于是确定时令,年岁于是形成。’云叟侍奉母亲从括苍来到这里,居住下来,努力治学,持身十分谨慎,这里的乡人都敬重爱护他。如今他又娶妻生子了,难道也是到此而有所成就了吗?这是上天已经启示他了。请让我把孩子命名为‘成子’。这一年正好举行大比,云叟将要卓然成为乡试第一,这难道是他成就的征兆吗?至于学者用来成就德行的道理,能够类推并通达,刚强自立而不反复,叫作大成。我对云叟父子是有所期望的。冲佑逸吏黄榦作序。《赵季仁二子字序》我的朋友赵君季仁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希□,次子叫希譡。他将要为两个儿子举行冠礼,使他们成为正式的成年人,于是向他的朋友黄榦求字。按《释文》说:‘□’是告知、晓谕达到纯熟的意思;‘譡’是中正的意思。这是根据字面来训释的。若从言语来求取本心,那么言语纯熟,就是致敬而不敢忽视;言语中正,就是衡量道义而不敢苟且。学习难道只是言语而已吗?所以给□取字‘伯敬甫’,给譡取字‘仲义甫’。《易》说:‘君子用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外在方正。’程子说:‘敬树立起来,内心就正直;义显现出来,外表就方正。正直而方正,就广大了。’有志于学,舍弃敬和义,还能到哪里去呢?季仁是好学的人,两个儿子一定能够继承他的事业。所以为他们取字,并作序说明其中的意义来勉励他们。嘉定丁丑长至,冲佑散吏黄榦作序。《黄西坡文集序》善于学习的人,首先要树立根本;文章辞藻等末节,只是把根本通达出来罢了。然而根本深厚,末梢必然茂盛;不致力于根本,却只在末节上用功,这样的人我还没有见过能真正精工的。我起初认识西坡黄君时,看见他神情清明、气概勇健、胸襟卓异,便知道他的资质非同寻常;看见他跟随老师求学,唯恐赶不上,便知道他的趋向端正;看见他治理百姓多有惠政,在朝廷上多有壮烈的节操,便知道他的事业伟大。某年正逢大灾荒,甚至发生人吃人的事情,官吏畏首畏尾,束手坐视;黄君打开粮仓赈济,减免租税,不等待上报,终于因此获罪。伪禁正严厉时,学者改换姓名去拜其他老师,甚至有老师去世也不去吊唁的。黄君被贬居外地,却不远千里奔赴哭吊。投闲置散十年,别人不能忍受,黄君却安然自若。有根本的人就是这样,文章辞藻只是多余的事情罢了。庆元初年,天子正慨然要建立治理的功业,征召四方知名人士,黄君也渐渐将被任用。假如能让他尽展胸中蕴藏,难道仅仅是文章值得称道吗?黄君任南昌郡博士时,我在康庐开始认识他,到现在已经四十年了。哲人将要凋零,跟随他交游的那些老人也都不在了。我经过黄君家,拜访他的儿子,仿佛又见到了他本人。他的儿子、池州法曹黄杭,拿出黄君的文集一编给我看,请我为它作序。我担心读黄君文章的人只爱他的文辞,却不探求他的根本,所以写下这些话。某年某月某日,长乐黄榦作序。《林子至子字序》‘贡’是下级向上级进献的称呼。球、琳、琅、玕以及橘柚之类,都可以供朝廷、宗庙、宾客礼乐使用,然后才进贡。所以《夏书》以物产名称记九州的贡物,《周礼》以用途名称记诸侯国的贡物。下级向上级进献,不是有用的东西就不进贡。朝廷依靠人才共同治理天下,诸侯选择贤能之人进献给上级,也叫作贡。得到合适的人,便足以建立功业;否则就会危害国家、祸害百姓,尤其不能把无用的人进贡上去。这两种贡都以有用为标准,而人才的作用尤其重大。然而,使人才发挥作用在于别人,培养自己作用的根本在于自己。古代礼义教化一向明白,士人用来培养自己的,没有不是有实际功用的东西。后世用文章辞藻选取士人,结果都成了空话而没有实际用途。因此君子少而小人多,太平之日少而混乱之日多,原因正在这里。那么,作为士人而将要被进贡给上级,难道可以不以有用之才来培养自己吗?栗山林子至给他的儿子取名为‘贡’,来向我求字,我给他取字为‘用之’。要努力啊!将来我希望看见你的才能直冲霄汉,成为栋梁之材;至于椳、闑、【‘▯’字形疑误】、楔之类的用途,不是我对你的期望。嘉定己卯夏至,冲佑散吏黄榦作序。
送方明父归岳阳序晦庵先生以道德为学者师,榦少不自量,得与弟子列,窃窥其容貌,端庄俨然,终日未尝懈,玩索理义,片词只字未尝忽,厉志圣贤,以身任道,未尝忘,诱掖后进,寸长片善未尝弃,端居一室,世之玩好无所嗜,安贫自乐,世之富贵无所慕,笃信善道,世之毁誉无所恤,临事度义,世之利害无所择,其精微高远者,非末学所可知,其可知者,亦人之所共知也,四方学者从游者数百人,今其存葢无几,先生之书则家藏而人诵之,读其言者未必通其义,通其义者未必明诸心,凛凛乎防言之絶,大义之乖也,先生殁十有余年,蜀有李君道传贯之者,乃独求之文字朋友之间,笃学力行,卓乎有不可及,顾其不幸不见先生而亲炙之,又不幸蚤世以殁,不及究其学,充其志也,尝深痛之,以为今之世不复有斯人矣,又五六年,有家演本仲者,其志学操行视贯之伯仲也,岂蜀之人物独盛于东南耶,今又得吾明父焉,于理义之大端讲之熟矣,尤深病夫世之学者言行之背驰,义利之交战也,而深惩焉,观其志之所趋,葢未可量也,明父复为予言,番阳饶曽师鲁之为人,自以为莫及也,以是观之,天壤之间,英灵之气钟为人物者,何代无之,洙泗濓洛之学,深微隠奥者,至先生而昭昭然若大明之中天也,尚何微言絶,大义乖之足忧乎,此予之所以释然以喜也,抑尝有闻焉,夫子之道,惟曽子孟子得其传,曽子曰,士不可以不▯毅,孟子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子思之中庸受之曽子而传之孟子,一篇之中无非▯毅刚大之意,惟明父勉之,先生之学庶乎有望焉,
于其行也,书以为赠,嘉定庚辰正月二十有七日,长乐黄榦序
赵季仁习乡饮酒仪序请宾介陈器馔,献宾介,献馔旅酬燕六者,礼之大节也。登降辞受,礼之文也。鼎爼笾豆,礼之器也。脯醢脊胁,礼之用也。此观礼者所共知也。其数易知,其义难知也。乡教亲睦也。乡闾亲睦,陵犯争讼之风息矣。夫礼主于敬,敬胜则乖,乖则离。圣人制礼,必济之以和。和胜则凟,凟则慢。圣人制礼,必济之以敬。始之以礼教敬也,终之以乐教和也。拜至,拜洗,拜送,拜旣,敬之至也。请安,请坐,爵乐如算,和之至也。敬而和,礼之大义也。此所以亲睦乡闾,而息陵犯争讼之风也。降洗,降盥,洁也。辞盥,辞洗,逊也。父坐子立,孝也。老者坐于上,少者立于下,弟也。饮食必祭,不忘本也。酬爵不举,不尽人之忠也。序宾以贤,贵德也。序坐以齿,贵长也。序僎以爵,贵贵也。工歌必献,不忘功也。燕及沃洗,不忘贱也。歌《闗雎》《葛覃》《巻耳》,齐家之义着矣。一饮一食,一拜一坐,一揖一降,无非教也。通于义者,又非但可以亲睦乡闾而已也。天理得,人心正,无所施而不可也。圣人着为礼以教人,凡为乡人者,皆知此义焉。此成周之世所以人人皆有士君子之行也。礼废乐坠,乡人之羣饮者,未尝废丰饮食,侈供帐,悦声妓,恣驩嗷,教侈也,诲滛也,恣欲也,无非所以败人心者也。此后世之士大夫,曽古之服勤于畎畆者之不若也。然则是礼也,虽不行于今之世,学士大夫之有志于古者,其可不思所以讲明而肄习之欤?吾友赵君师恕,宦不达而忘其贫,今不合而志于古。其为邑余杭,尝行乡饮酒之礼矣。今复举是礼,与乡之有志之士讲肄焉。礼成,予犹恐观礼者习其数而不明其义也,故纪其大畧,使刻之篇首。嘉定庚辰六月朔旦,长乐黄榦序。
林良夫三子字序傅佑仔皆所以佐▯夫人者也。吾友栗山林良夫,以是名其三子,而求字于予。名以望之,父之志也;字以补其所不及,朋友之教也。良夫之名其子也,葢望其出为世用,以承弼厥辟,左右有民也。其志大矣。榦之字之也,先乎已而后能及乎人,不先乎己,为人之学也,又安能及人也哉?傅者,所以辅夫人也,必先自辅,以成其德,而后可以辅人,故字之曰「自辅」。佑者,啓佑之以正也,必先自正,而后能正人,故字之曰「自正」。仔者,任人之事者也,必先能自任其事,而后能任人之事,故字之曰「自任」。三子者之呼其名,则当慨然曰:「此父之志也,吾当志伊尹之所志。」人之呼三子以字也,则当惕然曰:「此朋友之教也,吾当学顔子之所学。」能若是其于名若字也,庶无愧乎?嘉定辛巳二月望日,明道防吏黄榦序。
与郭德元序火,阳刚,故趋上;然人惮而避之。水,隂柔,故就下;然人狎而玩之。人性亦然:将趋上乎?抑就下乎?将为人所惮乎?抑为人所狎乎?将趋上,则不必求人之狎;至于为人所狎,则不可不思吾之所处也。然则趋上者,当自安;就下者,当自省也。嘉定五年暮春旣望,勉斋黄榦书寄郭兄德元。
译《送方明父归岳阳序》晦庵先生以道德成为学者的老师。我年轻时不自量力,有幸列在他的弟子之中,私下观察他的容貌,端庄严肃,整天从未懈怠;研求义理,片言只字也从不忽略;志向坚定地追求圣贤,以自身承担道义,从未忘记;诱导扶助后辈,哪怕一点长处、一点善行也从不舍弃;安坐一室,世间的玩好没有一样喜欢;安于贫困而自得,世间的富贵没有一样羡慕;笃信善道,世间的毁誉没有什么忧虑;遇到事情便衡量道义,世间的利害没有什么可以选择。至于他精微高远的地方,不是后学所能知道的;但凡能够知道的,也都是人所共同知道的。四方来跟随他学习的人有数百人,如今还在世的已经没有几个了。先生的书却家家收藏,人人诵读;读他言语的人未必通晓其中的意义,通晓意义的人未必能在心中明白。真是令人畏惧啊,先生的微言将要断绝,大义将要背离。先生去世十多年后,蜀地有李君道传,字贯之,独自从文字和朋友之间寻求先生的学问,笃实求学,努力实践,卓然达到难以企及的程度。只是他不幸没有见到先生、亲自接受熏陶,又不幸早逝,来不及穷究学问、充实志向。我曾深深为此悲痛,认为如今世上不再有这样的人了。又过了五六年,有一个家演本仲,他的求学志向和操行同贯之不相上下。难道蜀地的人才只是比东南更盛吗?如今我又得到明父,他对义理的大端已经讲习得很纯熟,尤其深为世间学者言行相背、义利交战而痛惜,并对此严加惩戒。观察他志向所趋,真是不可估量。明父又告诉我,番阳饶曾师鲁的为人,自己认为比不上。由此看来,天地之间,英灵之气聚集而成为人物,哪个时代没有呢?洙泗、濂洛的学问,那些深微隐奥的地方,到先生时已经像大明升在中天一样昭然明白,还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微言断绝、大义背离呢?这就是我因此释然欢喜的原因。不过我曾听说:孔子的道,只有曾子、孟子得到传承。曾子说:‘士人不可以不弘大刚毅。’孟子说:‘这种气,最广大,最刚强。’子思的《中庸》从曾子那里接受并传给孟子,一篇之中无不是弘毅刚大的意思。明父只要努力,先生的学问或许有希望了。” 在他出行的时候,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嘉定庚辰正月二十七日,长乐黄榦作序。《赵季仁习乡饮酒仪序》请宾客和介,陈列器物食物,向宾客和介献酒,献食物,互相酬酢,举行燕礼,这六项是礼仪的大节。上下登降、辞让接受,是礼仪的文饰;鼎、俎、笾、豆,是礼仪的器物;脯、醢、脊、胁,是礼仪的用途。这些是观看礼仪的人共同知道的。礼仪的数目容易知道,其中的意义却难以知道。乡学的教化在于使乡人亲爱和睦。乡里亲爱和睦,凌辱侵犯、争斗诉讼的风气就会止息。礼的根本在于敬,敬过分便会乖离,乖离便会疏远;圣人制定礼,必定用和来调济它。和过分便会亵渎,亵渎便会轻慢;圣人制定礼,必定用敬来调济它。开始用礼来教人敬,最后用乐来教人和。拜见宾至,拜谢盥洗,拜送宾客,拜谢礼毕,是敬的极致;请安,请坐,爵酒和乐声依照礼数,是和的极致。既敬且和,是礼的大义。这就是用来使乡里亲睦、使凌辱侵犯和争斗诉讼的风气止息的道理。下阶盥洗,是洁净;辞谢盥洗,是谦让。父亲坐着,儿子站着,是孝;老人坐在上面,年轻人站在下面,是悌。饮食一定祭祀,是不忘根本;酬酒不举杯饮尽,是不竭尽他人的忠诚。按照贤德排列宾客,是尊重德行;按照年龄排列座次,是尊重年长者;按照爵位排列介,是尊重尊贵者。乐工唱歌一定献酒,是不忘记功劳;燕礼也让贱者参与盥洗,是不忘记卑下者。歌唱《关雎》《葛覃》《卷耳》,齐家的意义就显明了。一饮一食,一拜一坐,一揖一降,没有一件不是教化。通晓其中的意义,又不只是可以使乡里亲睦而已。天理得到伸张,人心端正,无论施行于什么地方都没有不可行的。圣人制定礼来教化人,凡是乡人,都知道这个意义。这就是成周时代人人都有士君子品行的原因。礼废弃了,乐衰败了,乡人聚集饮酒,未曾废弃丰盛的饮食,反而奢侈陈设帷帐,取悦声伎,任意喧闹欢娱;这是教人奢侈、诱人淫逸、放纵欲望,无非都是败坏人心的事情。后世的士大夫还不如古代那些在田间辛勤劳作的人,实在是如此。那么,这种礼虽然不能施行于当今,学习士大夫中有志于古道的人,难道可以不思考怎样讲明并练习它吗?我的朋友赵君师恕,做官不得志却忘记贫困,如今仕途不合,便立志追慕古道。他任余杭县令时,曾经施行乡饮酒礼。如今又举行这种礼,同乡里有志之士讲习练习。礼成以后,我还担心观礼的人只熟习它的程序而不明白它的意义,所以记下大略,刻在篇首。嘉定庚辰六月初一早晨,长乐黄榦作序。《林良夫三子字序》傅、佑、仔,都是用来辅助伊尹夫人的【此处“▯夫人”疑有文字讹误】。我的朋友栗山林良夫用这三个字给他的三个儿子命名,并来向我求字。取名是对他们寄予期望,是父亲的志向;取字是补足他们所不及之处,是朋友的教导。良夫给儿子取这三个名字,大概是希望他们出仕为世所用,辅佐君王,帮助治理百姓。他的志向很大。我的取字,是要求先能成就自己,然后才能达到帮助他人的目的;如果自己都不能先成就自己,却想学习帮助别人,又怎么能帮助别人呢?‘傅’是辅助夫人的意思,必须先自我辅助,成就自己的德行,然后才可以辅助别人,所以给他取字‘自辅’。‘佑’是以正道启发保佑的意思,必须先使自己端正,然后才能端正别人,所以给他取字‘自正’。‘仔’是担当别人所托之事的人,必须先能担当自己的事情,然后才能担当别人的事情,所以给他取字‘自任’。三个孩子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就应当感慨地说:‘这是父亲的志向,我应当立志于伊尹所立的志向。’别人用他们的字来称呼他们时,就应当警醒地说:‘这是朋友的教导,我应当学习颜子所学习的。’能够这样对待自己的名字和字,大概就没有什么惭愧了吧?嘉定辛巳二月十五日,明道簿吏黄榦作序。《与郭德元序》火属阳而刚,所以向上升;但人们害怕它而躲避。水属阴而柔,所以向下流;但人们亲近它而玩弄它。人的性情也是这样:是要向上升进,还是要向下沉沦?是要让人敬畏,还是要让人轻慢?如果要向上升进,就不必求取别人对自己的亲近;至于被人轻慢,就不能不思考自己的处境。这样看来,向上升进的人应当自得安处,向下沉沦的人应当自我反省。嘉定五年暮春既望,勉斋黄榦写信寄给郭兄德元。
李维志字序志者,心之有所之也。心者,天地之蕴,化育之机。人之所以得以生者,人有是心。极其所之,则人道可立。虽参天地,賛化育,亦岂有所假于外哉?甚矣,人之轻视其心也。之于名,之于利,何其卑且陋耶?之于道者善矣,用之不专,进之不力,持之不坚,犹无所之也。如适千里之涂,纷然而多岐,忽焉如中止,安能有志乎?吾友李维石,名士,兴病其字之不类也,以“维志”易之。其义以为学而有所兴起,非志不能也。复求其説于余。维志尝闻武夷夫子之道而説之者,其志已不为世俗之卑且陋矣。故特以人心本然之大与夫志之所以为志者谂之。诗云:“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君子曰:“诗之好仁如此。”维志勉乎哉!予于子有所警矣。绍熈甲寅八月旣望,北山黄榦谨序。
勉斋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勉斋集》卷二十二宋黄榦撰题跋
书蔡西山家书榦始受学于晦庵先生,首识西山蔡公先生之门。从游者多矣,公之来,先生必留数日,往往通夕对牀,不暇寝。从先生游者归,必过公之家,聴其言论,不忍去,去皆充然有所得也。盖公负英迈之气,蕴该洽之学,智极乎道德性命之原,行谨乎家庭唯诺之际,于先生之门,可谓杰然者矣。榦之识公为最久,而荷公之教为最深。其卜居乎此也,固惟先生是依,亦庶几资公之教以自老。公既不容于世,以死而先生亦相继而殁,榦又将畴依耶?呜呼!吾先生者,固累千百年不可复见;若公者,亦岂世之所常有耶?今年春,先生以书一通授榦,咨嗟太息者久之,曰:“此季通与其子书也。”子为我掇其要语,缮写以来,未及反命而先生殁,因书其左方归公之子,使藏之,以致其悲慕之意云。代书晦庵先生四斋箴晦庵先生以绍兴癸酉主簿兹邑时,年二十有二也。其拳拳于学校之教,悉矣。而又为此铭,而以诲学者,欲其目之所睹,耳之所闻,无适而非义理之归。今师恕赵君锓板县庠,且虑传本之多,无以取信后来,因属榦记之。呜呼!先生不复见矣。所恃以明善诚身者,不过文字之间,是岂可以不谨其所传哉?遂敬为之挥涕书。此嘉定辛酉十有一日朔旦,门人长乐黄榦敬书。
跋三衢毛氏增韵书,六艺之一;谐声,六书之一也。字书音韵之学,其来尚矣。古者教人,八嵗入小学,教之以六艺;十有五嵗,而后大学之教行焉。夫必先之以小学,而习之以七年者,盖其切于日用之实,不若是无以博其识,养其心,而为进德之基。其骛髙者,既忽之而不习;徇卑者,又与大学而并废之。不惟不习,而反笑人之习,则其不如古也,宜哉!览毛公之所述,为之三太息云。开禧乙丑二月五日,长乐黄榦书于石门酒库。
跋方耕道书余尝闻方耕道为南轩先生之客,有遗憾焉。及闻李君子谓之语,具道一时相与之意,然后知传者之妄也。子谓:“出示耕道手书,敬服其论议攻非之益。”耕道以直道事南轩,而南轩能容之。子谓:“又以是友耕道,而耕道敬之。”又如此宾主规谏之难久矣。岂其遇合自有时耶?余为之三复而三太息云。开禧丁卯春社,长乐黄榦书。
书晦庵先生所书损益大象损益之义,大矣!圣人独有取于惩忿、窒欲、迁善、改过,何哉?正心修身者,学问之大端,而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本也。古之学者,无一念不在身心之中;后之学者,无一念不在身心之外。此贤愚所由分,而圣人之所为深戒也。晦庵先生二象以授学徒,江君孚先所警于后学者,至矣!孚先以示其同学黄榦,三复敬玩,刻之临川县学,以勉同志,庶亦知所以自警哉!嘉定己巳莫春朢日,敬书。
跋乐安曾一庵嵗月记观一庵曾君,自处于生死之际,亦可谓达矣哉!一庵家赀累千金,子四人,好学守家法,无所累于中,而然也。世之贵富安逸过一庵者,何限?至老愈饕,死且不瞑者,皆是一庵,非达耶?一庵能超然于生死,至语诸子,犹以不能光大门户为恨,抑岂未能忘情于穷达耶?其曰“醇谨勤俭读书”,则是求诸已而已,曷尝以摇尾乞怜如墦间之徒为能光且大哉!一庵达者也。余年六十有一,一区之宅,一囊之粟,以自给,尚趦趄俛首入铨曹。读曾君之记,诚有愧矣。因书其后,以谂其子,使毋忘乃翁之训,而亦以自厉云。嘉定壬申二月既朢,勉斋黄榦书于武林旅舍。
跋西山徐介甫手泽此西山徐君子手泽也。余不及识君,而识君之壻胡伯量,与其子烜。观君之择壻,与其教子,则其人之贤,犹可想而知也。曾子所谓「其言也善者,其此之谓与」?嘉定壬申长至,长乐黄榦书于新淦县无讼堂。
译《李维志字序》‘志’,就是心有所趋向。心,是天地所蕴含的根本,是化育万物的机括。人之所以能够获得生命,是因为人具有这颗心。把心的趋向推到极致,人道就可以建立起来。即使参与天地之化育,又哪里需要借助外物呢?人轻视自己的心,实在太严重了。趋向名声、趋向利益,是多么卑下浅陋啊!趋向道是好的,但使用心志不专一,前进不努力,持守不坚定,仍然等于没有趋向。好比前往千里之外的道路,岔路纷纷繁多,忽然中途停止,怎么能说有志向呢?我的朋友李维石,是一位名士;他兴叹自己的字与名不相称,便改为‘维志’。其中的意义,是认为求学而有所奋起,不能没有志向。他又来向我求取解释。维志曾听闻武夷夫子的道而喜欢它,他的志向已经不再卑下浅陋于世俗了。所以我特意把人心本来的广大,以及志向之所以成为志向的道理告诫他。《诗》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君子说:‘《诗》赞美仁德,就是这样。’维志,要努力啊!我也借此对你有所警戒。绍熙甲寅八月既望,北山黄榦谨序。《勉斋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卷二十二,宋黄榦撰,题跋 《书蔡西山家书》我起初向晦庵先生受学,首先是在西山蔡公先生门下认识他的。跟随先生交游的人很多,蔡公到来时,先生一定留他住几天,常常整夜同床对坐,没有时间睡觉。跟随先生游学的人回去时,一定要经过蔡公家,听他说话议论,舍不得离开;离开时都充实满足,各有所得。大概蔡公具有英迈的气概,蕴含广博的学问,智慧深入道德性命的根源,行为谨慎到家庭间应答承诺的细节;在先生门下,可以说是杰出的人物。我认识蔡公最久,承受他的教诲也最深。他选择在这里居住,本来就是依靠先生,也希望借助蔡公的教诲而终老。蔡公既然不为世所容,终于去世;先生也相继去世,我又将依靠谁呢?唉!我们的先生,本来就是几千百年也难以再见的人;像蔡公这样的人,难道也是世间常有的吗?今年春天,先生把一封信交给我,叹息感慨了很久,说:‘这是季通写给他儿子的信。’先生让我摘录其中重要的话,抄写后送来;还没来得及回报先生,先生就去世了。因此我把它写在这封信的左边,送还给蔡公的儿子,让他收藏,以表达我的悲痛仰慕之意。《代书晦庵先生四斋箴》晦庵先生在绍兴癸酉年任本县主簿时,年二十二岁。他对学校教育的拳拳用心,已经全部显露出来了;又写下这篇铭文来教诲学生,希望他们眼睛所看见的、耳朵所听见的,无论到哪里都归于义理。如今师恕赵君在县学刻印木版,又担心流传的版本太多,不能让后来的人取信,因此嘱托我记下这件事。唉!先生不能再见了。我们所依靠、用来明辨善恶、使自身真诚的,不过是文字罢了,这难道可以不谨慎对待它的流传吗?于是我恭敬地含泪书写。嘉定辛酉十一日朔旦,门人长乐黄榦恭敬书写。《跋三衢毛氏增韵》书写是六艺之一,谐声是六书之一。文字、字书、音韵的学问,来源已经很久远了。古代教人,八岁进入小学,教给他们六艺;到十五岁以后,才施行大学的教育。之所以一定先教小学,并让他们学习七年,是因为它切合日常生活的实际;不这样做,就没有办法扩大见闻、培养心性,作为进德的根基。那些追求高远的人,已经忽略它而不学习;那些追逐浅近的人,又把它同大学一起废弃了。不仅自己不学习,反而讥笑学习它的人,那么他们不如古人,也就很自然了!读了毛公所撰述的内容,我为此长叹三声。开禧乙丑二月五日,长乐黄榦书写于石门酒库。《跋方耕道书》我曾听说方耕道做南轩先生的门客,心中有所遗憾。后来听到李君子谓谈论此事,详细说明当时彼此交往的情形,才知道流传的说法是错误的。子谓说:‘拿出耕道亲笔写的信给我看,我敬佩他议论是非、抨击错误的益处。’耕道用正直之道侍奉南轩,而南轩能够容纳他。子谓说:‘又因此同耕道交友,而耕道也敬重他。’像这样宾主之间互相规劝的关系,已经很久没有了。难道他们的相遇相合自有时机吗?我为此反复阅读三遍,又长叹三声。开禧丁卯年春社日,长乐黄榦书写。《书晦庵先生所书损益大象》损、益的意义太重大了!圣人唯独从中取用惩治愤怒、遏制欲望、迁善改过,为什么呢?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是学问的大端,也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古代的学者,没有一个念头不在身心之中;后世的学者,没有一个念头不在身心之外。这正是贤人与愚人所以分开的地方,也是圣人深深告诫的事情。晦庵先生写下《损》《益》二卦的大象传授给学生,江君孚先用来警戒后学,已经达到极致了!孚先把它拿给同学黄榦看,我恭敬地反复玩味,便把它刻在临川县学,用来勉励志同道合的人,希望大家也知道怎样自我警戒。嘉定己巳暮春望日,恭敬书写。《跋乐安曾一庵岁月记》看一庵曾君处置生死的态度,也可以说是通达了吧!一庵家产累积到千金,四个儿子都好学并守持家法,内心没有任何牵累,却能够这样。世上比一庵更富贵安逸的人,何止千万?直到老年还更加贪得无厌,临死还不能闭眼的,都是一庵这样的人,难道不是通达吗?一庵能够超然看待生死,到了告诫几个儿子时,却还把不能光大门户视为遗憾,难道他还没有忘却穷困和显达之情吗?他所说的‘醇厚谨慎、勤劳节俭、读书’,不过是向自己求取罢了,何曾把像坟间之徒那样摇尾乞怜当作能够光大门户呢!一庵是通达的人。我年六十一岁,只有一所住宅、一袋粮食用来自给,却还踌躇低头进入铨曹。读了曾君的记,实在惭愧。因此写在篇末,告诫他的儿子,让他们不要忘记父亲的教训,也用来激励自己。嘉定壬申二月既望,勉斋黄榦在武林旅舍书写。《跋西山徐介甫手泽》这是西山徐君亲笔留下的墨迹。我没有来得及认识徐君,却认识他的女婿胡伯量和他的儿子烜。观察徐君选择女婿的标准以及教育儿子的方式,那么他的贤德,还可以想见。曾子所说的‘言语善良的人’,大概就是指这种人吧?嘉定壬申长至,长乐黄榦在新淦县无讼堂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