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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勉斋集八

勉斋集卷三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74–218 段

勉斋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勉斋集》巻三十五宋黄榦撰杂著

  帖军学请孟主簿充学正

守令之职,不惟治狱讼、理财赋,正欲崇学校、养人才,使教化行而风俗媺。汉阳为郡,湖山之胜竒秀清絶,江北之俗质实浑厚,当必有瓌伟杰异之才,彬彬辈出。厯考图志,未有闻焉,则亦司宣化之任者,旷其职耳。汉阳知县暂摄教官,固知以教导为急,然邑事丛委,不得朝夕与士友讲贯,故士友之来学者,闻鼓而集,防食而散,弦诵之声终嵗寂寥,如此而望人才之成就,亦难矣。窃见前汉阳孟主簿,老成耆学,直谅多闻,帖请充军学有官学正,专一在学兼教导职事,仍请条具学中合行事宜,与教官商议。自新年为始,日请在学生员赴学习读,遇夜宿斋,日书所习课程以俟稽考,庶防日益月进,业广德崇,以成一郡风俗之美。案帖请仍闗军学照防。

  行下军学为申请増俸钱帖

学校养士,本是美意。为郡守教官者,不知以道义训诲诸生,但欲増添俸钱,増置学产,以取士子之才誉。所谓教养之义,安在哉?况此一项钱,去嵗九月,王知军已被均州之命,则汉阳军钱物,均州太守不应妄行支破。陈知县辄行陈乞,王知军亦复听从。官司钱物,尽是百姓膏血,岂是官吏得以妄行支破,沽誉干名?据学司赍到簿厯对算,每月百五十贯防子支破,尚有余剰,又何用再支五十贯防子?职事贠数,朝廷自有着令,今増置至数倍,亦有足迹不到学校而遥请月俸者。官司又何忍以生民膏血,充此无用之费哉?天下事惟求其是,若海事合理,俯仰无愧,人自心服。若但欲以钱米买士人之唇舌,可谓无识之甚者。当职不敢曲狥此请,帖教授照防,仍请勘职事不在学虚请俸钱者,并请削其籍,具姓名申。

  行下军学罢职事二员帖

学校则有礼义,官府则有法守。二者常相为用,而不可废。农处于田,工处于肆,士处于学,理也。今职事之额甚众,而学校之弦诵寂然,此于理巳有未安。况又舍而他之,但月费俸钱而巳,于理安乎?理所不安,学校、官府皆坐视而不问,则非所以遵礼义而顾法守也。假令为职事者皆援此例,皆舍学校而虚请俸钱,又岂设学养士本意哉?刘、王皆此邦士类之秀者,教官尤宜防惜,毋使之受此非理之俸,是乃爱之以徳也。

  行下军学申严释奠事

释奠大祀,礼当严整。本军循袭荡,无规矩。行礼之际,吏卒频来笑语,畧无忌惮。行礼方毕,抢夺芦蓆及祭余果子之属。本军失于禁戢,学中亦不申举,今巳无及。来春释奠,须备榜约束,仍先闗闭后门,不得徃来。专帖都监门学,守把吏卒不得无故入学。帖军学照应,施行。

  劝奬赈济官李监务牒

李监务虽是西班,其敏于事如此。行下未半月,发去钱未十日,戸口抄劄,贫富巳晓然。又巳籴麦分团赈济,其为虑又周宻皆老仆所不能及。若留心如此,两乡之民必无流离饥莩之患矣。敬服敬服。公库送钱三十贯,酒四瓶,各七升。虞候赍呈诸防,望各留意,一郡百姓幸甚。沌口监镇讲説此事巳两月,并不见抄劄戸口,仍牒催。

  再除知安庆府行下本府牒

照得当职于今月二十日凖制司牒备凖尚书省劄子,令仍旧知安庆府。除巳一靣择日起离前至池州,所有逺接新官仪料等物,如人从衣衫之类,一物一仪,并请寄收军资库,不得妄有支动,凖备后来接新官用,免被虚费官钱。当职目今起离,系就建康府差借人从荷轿,仰本府并不须差人前来迎接,虚破请受。但差承局两名前来池州探候消息,仍未须差雇渡船以致骚扰衙宇,并是依旧不须糊餙,亦不须置办备宅等物。当职只是单骑前来,仍不许虚破一文官钱,须至公文。

勉斋集巻三十五

译《勉斋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卷三十五,宋黄榦撰,杂著。发帖给军学,请孟主簿充任学正。郡守、县令的职责,不只是审理狱讼、管理财赋,更在于振兴学校、培养人才,使教化得以推行、风俗得以改善。汉阳作为一郡,湖山景色奇秀清绝,江北风俗质朴厚重,按理一定会有瑰伟杰出的人才纷纷出现。历来考察图志,却从未听说有这样的情形,那么主管宣扬教化的人,也就是失职了。汉阳县令暂时兼任教官,固然知道以教导为急务,但县中事务繁多,不能早晚同士人朋友讲习,所以士人朋友来求学的,听到鼓声便来,吃过饭便散,弦歌诵读之声终年寂寥。这样还希望人才有所成就,也实在困难。我私下见前任汉阳孟主簿,老成而博学,正直宽厚、见闻广博,拟请他充任军学有官学正,专门在学校兼任教导职事;仍请他详细列举学校中应办的事务,同教官商议。从新年开始,每天请在学生员到学校学习诵读,遇到夜晚便住宿斋舍,每天记录所学习的课程,以等待考察核验,希望他们日积月累地进步,学业日益广博、品德日益崇高,以成就一郡风俗之美。此案拟请仍关会军学,照此办理。下发军学,批驳请求增加俸钱的文帖。学校培养士人,本来是美好的用意。可是作为郡守、教官,却不知道用道义教导诸生,只想增加俸钱、增置学产,以获取士子们的才誉。所谓教育培养的道理,究竟在哪里呢?况且这一项钱,去年九月王知军已经奉均州之命,那么汉阳军的钱物,均州太守不应擅自支用。陈知县却贸然陈请,王知军也竟然听从。官府的钱物,全都是百姓的膏血,难道官吏可以擅自支用,来博取声誉、求取名声吗?据学司送来的簿册核算,每月已经支用一百五十贯防子,还有剩余,又何必再支用五十贯防子?职事人员的名额,朝廷自有明文规定;如今却增加到数倍,还有人足迹不到学校,却远远领取月俸。官府又怎么忍心拿百姓的膏血,充作这种无用的费用呢?天下的事情只求合乎是非;如果事情合理,上下都问心无愧,人自然会心服。如果只是想用钱米买通士人的言论,那真是最没有见识的做法。我不敢曲意顺从这个请求,发帖给教授照此办理;仍请查明那些不在学校任事却虚领俸钱的人,并请削去其名籍,具列姓名上报。下发军学,罢免两名职事人员的文帖。学校有礼义,官府有法度。这两者一向相互为用,不可废弃。农民处在田地,工匠处在作坊,士人处在学校,这是合理的。如今职事人员的名额很多,而学校里弦歌诵读之声寂然无闻,这在道理上已经不妥。何况他们又舍弃学校而到别处,只是每月白领俸钱,这在道理上说得通吗?既然道理上不安,学校和官府却都坐视不问,那就不是遵守礼义、顾念法度的做法。假如担任职事的人都援引这个先例,全部舍弃学校而虚领俸钱,那设立学校、培养士人的本意又在哪里呢?刘、王二人都是本地士人中的优秀者,教官尤其应当爱护他们,不要让他们领取这种不合道理的俸禄,这才是真正以德爱护他们。下发军学,申明并严格执行释奠礼事项。释奠是大祀,礼仪应当严整。本军一向因循放纵,没有规矩。行礼时,吏卒频频前来谈笑,毫无忌惮。礼仪刚结束,就争抢芦席和祭祀剩下的果子等物。本军失于禁约,学校中也没有申报追究,如今已经来不及了。明年春季释奠,必须预先张榜约束,并且先关闭后门,不许人员往来。专门发帖给都监门学,守门的吏卒不得无故进入学校。发帖给军学,照此办理。劝勉奖励赈济官李监务的牒文。李监务虽是西班武官,办事却如此敏捷。命令下达还不到半个月,发出钱款还不到十天,户口已经抄录核查清楚,贫富状况也已经明白。他又已经买进麦子,分团进行赈济,考虑事情又周密,连老仆我也比不上。如果能这样用心,两乡百姓一定不会有流离和饥死的忧患。敬佩,敬佩。公库送去钱三十贯、酒四瓶,每瓶七升。请虞候携带此牒送呈各防,盼望你们都留意此事,一郡百姓将十分庆幸。沌口监镇讲说这件事已经两个月,却一直没有见到抄录户口,仍发牒催促。再次任命为安庆府知府,下发本府的牒文。查得本人于本月二十日接到制司公牒,备文转达尚书省札子,命我仍旧担任安庆府知府。任命已经确定,只等择定日期离开前往池州。所有远途迎接新官所需的仪仗物料,如随从人员的衣衫之类,每一件物品、每一项仪仗,都请寄存入军资库,不得擅自支用,准备留待后来迎接新官时使用,以免白白浪费官钱。本人眼下即将启程,随行人役和轿子是向建康府借用的,责令本府不必派人前来迎接,以免徒然破费接待费用。只派两名承局前来池州探问消息;也不必差人租雇渡船,以免骚扰衙门;仍然不必粉饰修整,也不必置办备宅等物。本次本人只是骑一匹马前来,仍不许白白耗费一文官钱,特此行文。《勉斋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巻三十六宋黄榦撰行状朝奉大夫文华阁侍制赠宝谟阁直学士通议大夫谥文朱先生行状。曾祖绚故不仕 妣汪氏祖森故赠承事郎,妣程氏赠孺人。父松,故前任承议郎,守尚书吏部贠外郎,兼史馆校勘,累赠通议大夫。妣孺人祝氏,赠硕人。本贯徽州▯源县永平乡松岩里。先生姓朱氏,讳熹,字仲晦。甫,朱氏为▯源着姓,以儒名家,世有伟人。吏部公甫冠,擢进士第,入舘为尚书郎兼史事,以不附和议去国。文章行义,为学者师,号韦斋先生。有文集行于世。吏部公因仕入闽,至先生始寓建之崇安五夫里,今居建阳之考亭。先生以建炎四年九月十五日午时生,南剑尤溪之寓舍。防頴悟庄重,能言。韦斋指示曰:“此天也。”问曰:“天之上何物?”韦斋异之。就傅授以《孝经》,一阅封之,题其上曰:“不若是非人也。”尝从羣儿戏沙上,独端坐以指画沙,视之八卦也。少长厉志圣贤之学,于举子业初不经意。年十八,贡于乡,登绍兴十八年进士第,以左廸功郎主泉州同安簿。莅职勤敏,纎悉必亲。郡县长吏事倚以决,苟利于民,虽劳无惮。职兼学事,选邑之秀民充弟子员,访求名士以为表率,日与讲説圣贤脩巳治人之道。年方逾冠,闻其风者巳知学之有师而尊慕之。厯四考罢归,以奉亲讲学为急。二十八年,请奉祠监潭州南岳庙。明年,召赴行在,言路有托抑奔竞以沮之者,遂以疾辞。三十二年,祠秩满,再请。孝宗即位,复因其任。防有诏求直言,因上封事。其畧言:“圣躬虽未有阙失,而帝王之学不可以不熟讲。朝政虽未有阙遗,而脩攘之计不可以不早定。利害休戚虽不可徧以疏举,然本原之地不可以不加意。陛下毓徳之初,亲御简策不过讽诵文辞、吟咏情性。比年以来,欲求大道之要,又颇留意于老子、释氏之书。记诵词藻,非所以探渊源而出治道。虚无寂灭,非所以贯本末而立大中。帝王之学,必先格物致知,以极夫事物之变,使义理所存纎悉毕照,则自然意诚心正,而可以应天下之务。”次言今日之计,不过脩政事、谨边防,然计不时定者,讲和之説疑之也。金人于我有不共戴天之讐,则不可和也。义理明矣,知义理之不可为。而犹为之,以有利而无害也。以臣策之,所谓和者,有百害而无一利,何苦而必为之?愿畴咨大臣,摠揽羣策,鉴失之之由,求应之之术,防以义理之公,参以利害之实,闭关絶约,任贤使能,立纪纲,厉风俗,使吾脩政攘夷之外,了然无一毫可恃为迁延中巳之资,而不敢懐顷刻自安之意。然后将相军民,无不晓然知陛下之志,更相激厉以图事功。数年之外,志定气饱,国富兵强,视吾力之强弱,观彼衅之浅深,徐起而图之。中原故地,不为吾有,而将焉徃?次言四海利病,系斯民之休戚;斯民休戚,系守令之贤否。监司者,守令之纲;朝廷者,监司之本。欲斯民之得其所,本原之地,亦在朝廷而巳今之监司,奸赃狼藉,肆虐以病民者,莫非宰执台諌之亲旧賔客。其巳失势者,既按见其交私之状,而斥去之;尚在势者,岂无其人?顾陛下无自而知之耳。明年改元隆兴,复召,辞不许,即入对。其一言:大学之道,在乎格物以致其知。盖有是物,必有是理。然理无形而难知,物有迹而易观,故因是物以求之,使其理了然于心目之间,而无毫发之差,则应乎事者,自无毫发之缪。陛下虽有生知之性,髙世之行,而未尝随事以观理,故天下之理多所未察;未尝即理以应事,故天下之事多有未明。是以举措之间,动渉疑贰;聼纳之际,未免蔽欺;平治之效,所以未着,由不讲乎大学之道,而溺心于浅近虚无之过。其二言:君父之讐,不与共戴天。乃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凡有君臣父子之性者,发于至痛,不能自巳之同情,而非专出于一巳之私。然则今日所当为者,非战无以复讐,非守无以制胜,是皆天理之同然,非人欲之私忿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卷三十六,宋黄榦撰《行状》。朱先生的行状:朱先生官至朝奉大夫、文华阁侍制,去世后追赠宝谟阁直学士、通议大夫,谥号为“文”。曾祖朱绚,已故,不曾做官;曾祖母汪氏。祖父朱森,已故,赠承事郎;祖母程氏,赠孺人。父亲朱松,已故,曾任承议郎、守尚书吏部员外郎,兼史馆校勘,屡次追赠通议大夫。母亲祝氏,封孺人,赠硕人。本籍是徽州▯源县永平乡松岩里。先生姓朱,名熹,字仲晦。朱氏刚开始在▯源成为著名姓族,以儒学传家,世代都有伟才。吏部公朱松刚满二十岁,便考中进士,入馆任尚书郎兼史职,因为不肯附和议和主张而离开朝廷。他的文章和品行,成为学者的老师,号称韦斋先生。有文集流传于世。吏部公因做官进入福建,到了先生才定居建州崇安五夫里,如今居住在建阳考亭。先生于建炎四年九月十五日午时出生在南剑尤溪的寓舍。他幼年聪颖庄重,很早便能说话。韦斋指着他说:“这是上天的安排。”有人问:“天的上面还有什么东西?”韦斋对此感到惊异。入学受业时,老师把《孝经》授给他,他读了一遍便合上书,在上面题写道:“如果不是这样,就不是人。”他曾经跟一群孩子在沙滩上嬉戏,却独自端坐,用手指在沙上画图,仔细一看,画的竟是八卦。年少稍长后,他立志钻研圣贤之学,对科举应试的学业起初并不在意。十八岁时,他被乡里贡举,考中绍兴十八年进士,任左迪功郎、泉州同安县主簿。他任职勤勉敏捷,大小事务都亲自办理。郡县长官办事都依靠他来决断,只要有利于百姓,即使辛劳也不畏惧。他兼管学校事务,选拔县中优秀百姓充任弟子员,访求名士作为表率,每天同他们讲说圣贤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道理。他年纪刚超过二十岁,听闻他的声望的人已经知道学术有了老师,因而尊敬仰慕他。经过四次考核后罢职归家,把奉养双亲、讲学作为急务。绍兴二十八年,请求奉祠,任潭州南岳庙监。第二年,朝廷召他赴行在,言路中有人受人嘱托,想压制他、阻止他参与奔竞,便以疾病为由辞谢。绍兴三十二年,奉祠任期届满,再次请求奉祠。孝宗即位后,又因原职任用他。恰逢下诏征求直言,他便上密封奏章。大意说:“陛下自身虽然没有过失,但帝王之学不可不熟加讲习。朝政虽然没有明显缺失,但修整政事、抵御外侮的计策不可不及早确定。利害和祸福虽然不能都用奏疏逐一列举,但根本之处不可不加以留意。陛下早年涵养德性时,亲自阅读简册,不过是讽诵文辞、吟咏性情。近年以来,想求得大道的要领,又颇为留意《老子》和佛教的书籍。记诵和辞藻,不是用来探究根源、推行治理之道的办法;虚无寂灭,也不是贯通本末、建立中正大道的办法。帝王之学,必须先从格物致知入手,穷尽事物的变化,使义理所在之处纤细之处都完全明白,那么自然能够意念诚实、内心端正,便可以应对天下事务。”其次说,今天的计策不过是修明政事、谨慎边防,但计策迟迟不能确定,是因为议和的说法使人疑惑。金人同我们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因此不能议和。义理已经很明白,也知道义理上不可以这样做;却还要这样做,只说是有利而无害。依臣下的谋划,所谓议和有百害而无一利,为什么苦苦坚持一定要做呢?希望陛下广泛询问大臣,综合采纳各种策略,鉴察失败的原因,寻求应对的方法,以公正的义理为准绳,参照实际利害,闭关断约,任用贤能,树立纲纪,振作风俗,使我们在修明政事、抵御夷狄之外,明白没有丝毫可以依赖来拖延、姑息偷安的资本,不敢存有片刻自我安逸的念头。这样以后,将相、军民都会清楚知道陛下的志向,彼此激励来谋求功业。数年以后,志向坚定、士气充足,国家富裕、军力强盛,再看我们的力量强弱,观察敌人的空隙深浅,慢慢起兵谋取。中原旧地如果不归我们所有,又将归向哪里呢?其次说,四海百姓的利害,关系着百姓的安乐和忧患;百姓的安乐和忧患,关系着守令是否贤能。监司是守令的纲领,朝廷是监司的根本。想使百姓各得其所,根本所在也只在朝廷而已。如今的监司中,奸邪贪赃、肆意残害百姓的人,没有不是宰执、台谏的亲旧宾客。已经失去势力的人,既然已经查明他们私下交结的情状,便斥退他们;仍然在势力中的,难道会没有这样的人吗?只是陛下没有途径知道罢了。第二年改元隆兴,又召他入朝,他辞谢而未获准许,只好入朝应对。他说的第一点是:《大学》的道理,在于格物以达到知。凡有这样的事物,必然有这样的道理。但道理无形而难以知晓,事物有迹象而容易观察,所以要根据事物来探求道理,使道理明白呈现在心目之间,没有丝毫差错,那么应对事务自然不会有丝毫谬误。陛下虽然有生而知之的资质,有高出世人的品行,却从未随着具体事务观察其中的道理,所以天下的道理有许多尚未察明;也从未依据道理来应对事务,所以天下的事务有许多尚未明白。因此在举措之间,常常涉及疑惑和犹豫;在听取意见时,也不免受到蒙蔽欺骗;治理太平的成效之所以尚未显著,正是因为没有讲明《大学》的道理,却沉溺于浅近虚无的过失。第二点是:君父的仇恨,不能同仇敌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这是天所覆盖、地所承载的万物中,凡具有君臣父子之性的人,都会由极度悲痛而产生、不能自已的共同情感,并不是只出于个人的私情。既然如此,今天应当做的,不作战就无法复仇,不守备就无法制胜;这些都是共同的天理,并不是个人欲望造成的私愤。

末言:古先圣王制御边陲之道,其本不在乎威强,而在乎徳业;其任不在乎边境,而在乎朝廷;其具不在乎兵食,而在乎纪纲。今日諌诤之涂,尚壅佞幸。之势方张,爵赏易致,而威罚不行;民力巳殚,而国用未节。则徳业未可谓脩,朝廷未可谓正,纪纲未可谓立。凡古先圣王所以强本折冲、威制边陲之道,皆未可谓备。三劄所陈,不出封事之意,而加剀切焉。先生以为制治之原,莫急于讲学;经世之务,莫大于复讐。至于徳业成败,则决于君子小人之用舍。故于奏对复申言之。盖学有定见,事有定理,而措之于言者如此。除武学博士,待次。乾道改元,促就职。既至,以时相方主和议,请监南岳庙以归。三年,差充枢宻院编修官,待次。五年,三促就职。防魏掞之以布衣召为国子録,因论曽觌而去,遂力辞。先生尝两进絶和议、抑佞幸之戒,言既不行,虽擢用狎至,不敢就出处之义,凛然有不可易者。寻丁内艰。六年,复召,以未终防辞。七年,既免防,复召,以禄不及养辞。四年之间,辞者六九年有防,安贫守道、亷退可嘉,特改合入官,主管台州崇道观。先生以改秩畀祠,皆进贤赏功、优老报勤之典,今无故骤得之,求退得进于义未安,再辞。淳熈元年,又再辞,上意愈坚,始拜命,改宣教郎奉祠。二年,除秘书郎。先生以改官之命,正以嘉其亷退,今乃冐进擢之宠,是左右望而罔市利,力辞。时上谕大臣欲奬用亷退,执政以先生为言,故有是命。防有言虚名之士不可用者,以故再辞,即从其请,主管武彛山冲佑观。五年,差权发遣南康军事,辞者四。始之任,先生自同安归,奉祠家居,几二十年间,闗贫困不以属心,涵养充积,理明义精,见之行事者益霈然矣。至郡,恳恻爱民如巳,隐忧兴利除害,惟恐不及。属邑星子,土瘠税重,乞从蠲减,章凡五六上。嵗值不雨,讲求荒政,凡请于朝,言无不尽。官物之检放、倚阁、蠲减、除豁、带纳如秋苖、夏税、木炭、月桩、经总制钱之属,各视其邑目为之条奏,或至三四,不得请不巳,并奏请截留纲运。乞转运常平两司发钱米充军粮,备赈济,申严邻路防港遏籴之禁,选官吏,授以方略,俾视境内,具知荒歉分数,戸口多寡,蓄积虚实,通商劝分,多所全活。其设施次第,人争传録,以为法。讫事,奏乞依格推赏。纳粟人者,凡数四郡濵大江,舟舣防者,遇大风辄沦溺,因募饥民筑堤捍舟,民脱于饥,舟患亦息。先生视民如伤,至奸豪侵扰细民,挠法害政者,惩之不少贷,由是豪强敛戢,里闾安靖。数诣郡学,引进士子,与之讲论,访白鹿洞书院遗址,奏复其旧,又奏乞赐书院敇额及髙宗御书石经版本九经注疏等书者至再。每休沐,辄一至诸生质疑问难,诲诱不倦,退则相与徜徉泉石间,竟日乃反。又求栗里陶靖节之居,西涧刘屯田之墓,孝子熊仁赡之闾,旌显之,犹以不得悉行其志为恨。明年,诏监司郡守条具民间利病,遂上疏言:“天下之大务,莫大于防民。防民之本,又在人君正心术以立纪纲。今日民间特以税重为苦,正縁二嵗之入,朝廷尽取以供军,而州县无复赢余,则不免于二税之外别作名色,巧取于民。今民贫赋重,若不讨军实,去浮冗,则民力决不可寛。惟有选将吏,覈兵籍,可以节军实;开广屯田,可以益军储;练习民兵,可以益边备。今日将帅之选,率皆膏粱子弟,厮役凡流所得差遣,为费巳是不赀。到军之日,惟望掊敛刻剥,以偿债负。总餽饷之任者,亦皆倚附幽隂,交通货赂,其所驱催东南数十郡之脂膏骨髓名为供军,而辇载以输权幸之门者,不可以数计。然则欲讨军实以纾民力,必尽反前之所为,然后乃可革也。”授将印,委利权,一出于朝廷之公议,则可以絶苞苴请托之私,而刻剥之风可革;务求忠勇沉毅,实经行阵之人,则可以革轻授非才之▯,而军士畏爱,搜阅以时,窜名冗食者,不得容其间。又择老成忠实,通晓兵农之务者。使领屯田之事,付以重权,责其乆任,则可以渐省列屯坐食之兵,稍捐列郡供军之数。军籍既覈,屯田既成,兵民既练,州县事力既纾,然后可以禁其苛敛,责其寛恤,庻几穷困之民得保生业,无复流移漂荡之患。所谓端其本,在于正心术以立纪纲者,盖天下之纪纲不能以自立,必人主之心术公平正大,无偏党反侧之私,然后纪纲有所系而立。君心不能以自正,必亲贤臣,逺小人,讲明义理之归,闭塞私邪之路,然后乃可得而正。今宰相、台省、师傅、賔友、諌诤之臣,皆失其职,而陛下所与亲宻谋议者,不过一二近习之臣。

译最后他说:古代圣王控制边疆的办法,根本不在威势强力,而在德业;所依靠的地方不在边境,而在朝廷;所凭借的工具不在兵力粮食,而在纲纪。今天进谏的道路仍被堵塞,佞幸之人的势力正在扩张,爵禄赏赐容易得到,而威罚却不能施行;民力已经耗尽,国家用度却没有节制。这样,德业不能说已经修成,朝廷不能说已经端正,纲纪不能说已经建立。古代圣王用来巩固根本、挫败敌人、威服边疆的办法,都不能说已经完备。这三篇札子所陈说的,不超出密封奏章的主旨,只是更加恳切。先生认为,治理的根源没有比讲学更急迫的,治理天下的事务没有比复仇更重大的。至于德业的成败,则取决于任用君子还是小人、舍弃君子还是小人。因此他在奏对时又申述了这些意见。因为学问有确定的见解,事务有确定的道理,所以落实到言论上就是如此。授任武学博士,等待次序。乾道改元,催促他就职。他到任后,因当时宰相正主持和议,请求监南岳庙而归。乾道三年,差遣充任枢密院编修官,等待次序。五年,三次催促他就职。恰逢魏掞之以布衣身份被召任国子录,因论说曾觌而离职,于是先生极力辞谢。先生曾两次进呈反对和议、抑制佞幸的劝戒,言论既未被采纳,即使屡次升擢、亲近接连而来,也不敢接受;在出仕与退处的道义上,凛然有不可改变的操守。不久遭逢母丧。乾道六年,再次召用,以服丧未满为由辞谢。七年,服丧期满后又召用,以俸禄不能奉养双亲为由辞谢。四年之间,辞谢了六次。乾道九年又有服丧之事,他安于贫困、坚守道义,廉洁退让值得嘉奖,特意改授合入官,主管台州崇道观。先生认为,改换官阶后获得奉祠,都是进贤赏功、优待老人、报答勤劳的典章,如今无缘无故突然得到,自己求退却反而进用,在道义上不安,于是再次辞谢。淳熙元年,又两次辞谢,皇上的意志更加坚定,他才接受诏命,改任宣教郎、奉祠。二年,授秘书郎。先生认为,改官的命令正是为了嘉奖他的廉洁退让,如今却冒然接受升擢的宠遇,等于是窥伺上下、图谋私利,于是极力辞谢。当时皇上告诉大臣想要奖用廉退之士,执政以先生为例,因此有这项任命。恰逢有人说徒有虚名的士人不可任用,因此他再次辞谢,皇上便同意了他的请求,主管武夷山冲佑观。五年,差遣权知南康军事,辞谢了四次。起初赴任时,先生自同安归来,奉祠居家,近二十年间,虽接近贫困却不放在心上,涵养积累日深,义理更加明白精纯,表现在行事上也更加充沛。到了郡中,恳切爱护百姓如同爱护自己,暗中忧虑,兴利除害,只怕来不及。属县星子县土地贫瘠而赋税沉重,他请求依从实际予以减免,奏章一共上了五六次。每年遇到不下雨,便讲求救荒政务,凡是向朝廷请求的事项,无不全部说明。官物中检放、倚阁、蠲减、除豁、带纳,以及秋苗、夏税、木炭、月桩、经总制钱之类,都根据各县的具体情况分别拟定条款上奏,有时达到三四次,不得到批准便不停止;还奏请截留纲运。请求转运司、常平司发放钱米充作军粮、准备赈济,申明并严格执行邻路封锁港口、禁止粮食外运的禁令,选派官吏,授予他们办法,使他们巡视境内,详细了解灾荒程度、户口多少、储积虚实,开展贸易、劝导富户分粮,救活了许多人。其措施的次序,人人争相传抄,作为法式。事情办完后,奏请按照规定推赏纳粟人。因为数郡濒临大江,运粮船停泊在岸边,遇到大风就常常沉没,于是招募饥民修筑堤岸保护船只,百姓免于饥饿,船只遭难的祸患也停止了。先生把百姓看得如同伤者一般;至于豪强奸猾侵扰小民、扰乱法令、危害政务的,他惩治起来毫不宽贷,因此豪强收敛,乡里安定。他多次到郡学,引导进士子弟,同他们讲论;访求白鹿洞书院的遗址,上奏请求恢复旧制,又两次奏请赐给书院敕额以及高宗御书石经版本、《九经注疏》等书。每逢休沐,他总要到诸生那里一次,回答疑问、讨论难题,诲诱不知疲倦;退下来后,就同他们在泉石之间漫步,直到一天结束才回来。他又寻访栗里陶靖节的居所、西涧刘屯田的墓地、孝子熊仁赡的里门,予以表彰显扬;仍然因为不能完全实现自己的志愿而遗憾。第二年,诏令监司、郡守分别列举民间的利弊,于是他上疏说:“天下最重大的事务,没有比防止百姓受害更大的。防止百姓受害的根本,又在于君主端正心术,以建立纲纪。今天民间特别以税重为苦,正是因为两年的收入都被朝廷拿去供应军队,州县不再有盈余,于是不得不在两税之外另立名目,巧取于百姓。如今百姓贫困而赋税沉重,如果不核减军费、去除浮冗开支,民力绝不可能得到宽解。只有选拔将领官吏、核实兵籍,才可以节省军费;开辟扩大屯田,才可以增加军储;训练民兵,才可以增加边防准备。今天将帅的选任,大多是膏粱子弟,或由厮役等平庸之流得到差遣,所造成的费用已经不可计算。他们到了军中,只希望搜刮剥削,以偿还债务。总管军粮饷运的人,也都依靠暗中的关系,勾交通融货贿;他们催逼东南数十郡的脂膏骨髓,名义上说是供应军队,却用车船运输,送入权幸之家,数量多得无法计算。” 既然如此,要核减军费来宽解民力,就必须把以前所做的事情彻底反过来,然后才可以革除弊端。”授予将领兵印,把财利权力交付给他们;如果一切都出于朝廷的公议,就可以断绝馈赠请托的私情,搜刮剥削的风气也可以革除。务必寻求忠诚勇敢、沉着坚毅、真正经历过军阵的人,就可以革除轻率授官、任用非才的弊病,使军士既敬畏又爱戴;按时搜阅军籍,使冒名吃空饷的人不能混在其中。再选择老成忠实、通晓兵农事务的人,让他们主管屯田,交给他们重大权力,责令他们长期任职;这样就可以逐渐减少各屯坐食的士兵,稍稍减轻各郡供应军队的数额。军籍核实以后,屯田办成以后,士兵和百姓训练以后,州县的财力和人力得到宽解以后,然后才可以禁止苛刻搜刮,责令官吏宽缓体恤,或许贫困的百姓便能保全生业,不再有流离漂泊的忧患。所谓端正根本,在于端正心术、建立纲纪,是说天下的纲纪不能自行建立,必须君主的心术公平正大,没有偏私党同、反复邪曲的私心,然后纲纪才有所依托而建立。君主的内心不能自行端正,必须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讲明义理的归宿,堵塞私邪的道路,然后才可以得到端正。如今宰相、台省官、师傅、宾友、谏诤之臣都失去了自己的职守,而陛下亲近秘密议事的,不过是一两个近习之臣。

此一二小人者,上则蛊惑陛下之心志,使陛下不信先王之大道,而説于功利之卑説,不乐庄士之谠言,而安于私▯之鄙态;下则招集天下士大夫之嗜利无耻者,文武彚分,各入其门。所喜则隂为引援,擢寘清显;所恶则宻行訾毁,公肆挤排。交通货赂,则所盗者皆陛下之财;命卿置将,则所窃者皆陛下之柄。陛下所谓宰相、师傅、賔友、諌诤之臣,或反出入其门墙,承望其风。防其幸能自立者,亦不过龊龊自守,而未尝敢一言以斥之。其甚畏公论者,乃略能惊逐其徒党之一二,既不能深有所伤,而终亦不敢明言以捣其囊槖窟穴之所在。势成威立,中外靡然向之,使陛下之号令黜陟,不复出于朝廷,而出于此一二人之门。名为陛下之▯防,而实此一二人者隂执其柄。盖其所壊,非独壊陛下之纪纲,乃并与陛下所以立纪纲者而壊之。则民又安可得而恤,财又安可得而理,军政何自而脩,土宇何自而复,宗庙之讐耻,又何时而可雪耶?先生在任,尝用劄子奏事,后因諌台言用劄子非旧制,遂奏乞罢黜。又以致人戸逃移,自劾者再,以疾请奉祠者五。将满,除江西提举常平茶盐事,待次。初,庙堂议遣先生使蜀,上意不欲其逺去,故有是命,诏以脩举荒政,民无流殍,除直秘阁,凡三辞,皆以前所奏纳粟人未推赏,难以先被恩命。防浙东大饥,易提举浙东常平茶盐事,时民已艰食,即日单车就道。复以南康纳粟人未推赏,辞职名,且乞奏事之任。纳粟赏行,遂受职名,入对。其一言:陛下临御二十年间,水旱盗贼略无宁嵗,意者徳之崇未至于天,与业之广未及于地,与政之大者有未举,而小者无所系;与刑之逺者或不当,而近者或幸免;与君子有未用,而小人有未去;与大臣失其职,而贱者窃其柄;与直谅之言罕闻,而謟谀者众;与徳义之风未着,而污贱者骋;与货赂或上流,而恩泽不下究;与责人或巳详,而反躬有未至。与夫必有是数者,然后足以召灾而致异。其二言:陛下即政之初,盖尝选建英豪,任以政事,不幸其间不能尽得其人,是以不复广求贤哲,而姑取软熟易制之人以充其位。于是左右私防使令之贱,始得以奉燕间备驱使,而宰相之权日轻。又虑其势有所偏,而因重以壅巳也,则时聼外廷之论,将以隂察此軰之负犯而操切之。陛下既未能循天理公圣心以正朝廷之大体,则固巳失其本矣。而又欲兼聼士大夫之公言以为驾驭之术,则士大夫之进见有时而近习之从容无间,士大夫之礼貎既庄而难亲,其议论又苦而难入。近习便辟侧媚之态,既足以蛊心志,其胥吏狡猾之术,又足以▯聦明。此其生熟甘苦既有所分,恐陛下未及施其驾驭之术,而先堕其数中矣。是以虽欲防抑此軰,而此軰之势日重;虽欲兼采公论,而士夫之势日轻。重者既挟其重以窃陛下之权,轻者又借力于所重以为窃位固宠之计,中外相应更济以私,日徃月来浸淫耗蚀,使陛下之徳业日隳,纲纪日壊,邪佞充塞,货赂公行,兵愁民怨,盗贼间作,灾异数见,饥馑荐臻,羣小相挻人。人皆得满其所欲,惟有陛下了无所得,而国家顾乃独受其▯。其三言捄荒利害:如州县旱伤,早行检放,从实蠲减,劝谕人戸,赈粜务得其平;纳粟之人,早行推赏,所纳米数仍减其半。乞拨丰储仓米三十余万石,以备济粜。州县新旧官物,并且住催。绍兴丁身等钱,预行蠲放,及免米商力胜税钱,量立赏格。官吏违慢者奏劾,昏病者别与差遣,仍选差得替待阙宫庙持服官员,时暂管干。其四言水旱三分以上,第五等戸免检并放;五分以上第四等戸,依此施行。乞行着令,及请颁行社仓条约于诸路。其五言绍兴和买,乞议革其▯。其六言南康尝乞蠲减星子租税,有司拒以对补,吝细鄙狭,不达大体。其七言白鹿书院,请赐书额。先生所对奏劄凡七,其一二皆自书以防宣泄。又以南康所上封事缮冩成册,用袋重封于閤门投进。后五劄亦有非一时捄荒之急者,当倥偬不暇给之际,而忧深虑逺,从容整暇,盖急于捄民,罄竭忠悃,不敢有所隐也。先生所居之乡,毎嵗春夏之交,豪戸闭籴牟利,细民发廪强夺,动相贼杀,几至挺变。先生尝率乡人置社仓以赈贷之,米价不登,人得安业。至是乞推行之。白鹿书院事本不暇及,前期执政使人谕以且宜勿言。先生因念主上未必有鄙薄儒生之意,而大臣先为此言,不可及对,卒言之上。

译这一两个小人,对上便蛊惑陛下的心志,使陛下不信先王的大道,却喜欢功利的浅陋说法;不喜欢庄重正直之士的直言,却安于私爱偏狭的鄙俗姿态。对下便招集天下贪利无耻的士大夫,文臣武将分别聚集,各自进入他们的门下。他们所喜欢的人,便暗中替他援引提拔,升置于清要显贵之位;他们所厌恶的人,便秘密加以诋毁,公开肆意排挤。通过交通货贿,他们所盗取的都是陛下的财物;任命卿大夫、设置将领,他们所窃取的都是陛下的权柄。陛下所说的宰相、师傅、宾友、谏诤之臣,有的反而出入他们的门墙,迎合他们的意旨。至于幸而能够自立的人,也不过小心自守,从未敢说一句话斥责他们。其中最害怕公众舆论的人,才略微能够惊逐他们一两个党徒,既不能深深伤害他们,最终也不敢明说要捣毁他们钱袋和巢穴所在。势力形成,威权树立,朝廷内外都纷纷归向他们,使陛下的号令和升黜,不再出自朝廷,而出自这一两个人的门下。名义上是陛下的近卫,实际上却是这一两个人暗中掌握了权柄。他们所破坏的,不只是陛下的纲纪,甚至连陛下赖以建立纲纪的根本也一起破坏了。这样百姓又怎么能够得到体恤,财赋又怎么能够得到治理,军政从哪里修明,疆土从哪里恢复,宗庙的仇恨和耻辱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洗雪呢?先生在任时,曾用札子奏事,后来因谏台说用札子不是旧制,便上奏请求罢黜自己。又因导致百姓逃亡迁徙,两次自我弹劾;因疾病请求奉祠五次。任期将满时,授任江西提举常平茶盐事,等待次序。起初朝廷打算派先生出使蜀地,皇上不愿让他远行,所以有此任命。诏令他修举救荒政务,使百姓没有流离饿死的情况,授直秘阁,他三次辞谢,都是因为先前奏请的纳粟人尚未推赏,难以先接受恩命。适逢浙东发生大饥荒,改任浙东提举常平茶盐事。当时百姓已经难以得到食物,他当天便乘单车上路。又因为南康纳粟人尚未推赏,辞去职名,并请求保留奏事的任职。纳粟人的赏典施行后,他才接受职名,入朝应对。他说的第一点是:陛下临朝二十年间,水灾旱灾和盗贼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或许是德行的崇高还没有达到上天、功业的广大还没有遍及大地;重大的政务有尚未举措的,细小的政务又没有统摄;刑罚中远大的原则有时不恰当,眼前的罪行又有时得到幸免;君子有尚未任用的,小人有尚未斥退的;大臣失去了职守,而卑贱之人窃取了权柄;正直宽厚的言论很少听到,而阿谀奉承的人很多;德义的风气尚未显著,而污浊卑贱之人却肆意逞强;货贿有时向上流通,而恩泽却没有下达到底层;责备别人有时已经十分详尽,而反省自身却还没有做到。一定是有这些情况,才足以招来灾害、导致异常。第二点是:陛下即位之初,曾经选拔英豪,任以政事;不幸其中未能完全得到合适的人,因此不再广泛寻求贤哲,姑且选取柔弱驯顺、容易控制的人充任其位。于是左右近习中地位卑贱、专供使令的人,开始得以在燕闲之时侍奉、听候驱使,宰相的权力也日渐减轻。又担心宰相的势力有所偏重,因而加以重用来堵塞自己,于是时常听取外廷的议论,想暗中察看这类人的过失并加以控制。陛下既然不能遵循天理、发明公正圣心来端正朝廷的大体,根本已经失去了;又想兼听士大夫的公论,把它作为驾驭臣下的手段。然而士大夫有时才得以入见,近习却可以从容无间地进见;士大夫的礼貌庄重而难以亲近,他们的议论又苦切而难以入耳。近习便佞侧媚的姿态,已经足以蛊惑心志;他们如胥吏般狡猾的手段,又足以蒙蔽聪明。他们把生熟甘苦区分得如此清楚,恐怕陛下还没有施展驾驭他们的办法,就已经先落入他们的圈套了。因此,陛下虽然想防止、压制这类人,但这类人的势力却日益加重;虽然想兼采公论,士大夫的势力却日益减轻。势重的人凭借势重来窃取陛下的权力,势轻的人又借助势重者的力量,谋求窃据职位、巩固宠幸;朝廷内外彼此呼应,互相以私情助成,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侵蚀损耗,使陛下的德业日益毁坏,纲纪日益崩坏,邪佞充斥,货贿公然流行,士兵忧愁、百姓怨恨,盗贼间或发生,灾异屡屡出现,饥荒接连到来,小人彼此扶持,人都能够满足自己的欲望,只有陛下什么也没有得到,国家反而独自承受了这些弊害。第三点说救荒的利害:州县发生旱灾,及早进行检放,按照实际情况蠲减赋税;劝告各户,赈济和出售粮食务求公平。纳粟的人,及早推赏,所纳米数仍减去一半。请求拨发丰储仓米三十余万石,用来准备赈济和平价售粮。州县新旧官物暂且停止催收。绍兴年间的丁身等钱,预先蠲免;并免除米商的力胜税钱,适量制定赏格。官吏有违慢的,奏请弹劾;昏聩患病的,另行差遣;仍选派已经替任、正在待阙的宫庙持服官员,暂时管理此事。第四点说:水旱灾害达到三分以上,第五等户免于检放并予以减免;达到五分以上的第四等户,也依此办理。请求著为法令,并请把社仓条约颁行各路。第五点说:绍兴年间的和买,请求议论革除其中的弊害。第六点说:南康曾请求蠲减星子租税,有司却以对补为由拒绝,吝啬细小而鄙陋狭隘,不明白大体。第七点说:白鹿书院,请求赐给书额。先生应对所上的奏札共七篇,其中第一、第二篇都是亲自书写,以防止泄露。他又把在南康所上的密封奏章缮写成册,用袋子重重封好,从閤门投进。后五篇中也有并非一时救荒急务的内容,在仓促忙乱、无暇周全的时候,他却忧虑深远,从容整暇,正是因为急于救济百姓,竭尽忠诚,不敢有所隐瞒。先生所居的乡里,每年春夏交替之时,豪户闭仓不卖粮来牟利,小民便打开粮仓强行夺取,动辄互相杀害,几乎发展成持械变乱。先生曾经率领乡人设置社仓来赈济借贷,米价不上涨,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到了这时,他请求推广施行。白鹿书院的事本来无暇顾及,先前执政派人传话,认为暂且不宜提起。先生想到皇上未必有轻视儒生的意思,而大臣却先说了这种话,不能等到当面应对时再说,最终还是向皇上陈述了。

委曲访问,悉从其请。先生初拜命,即移书他郡募米商蠲其征,及至客舟之米巳辐凑,复以入奏荒政数事,推广条上,情词恳恻,条目详宻。日与僚属寓公钩访民隐,至废寝食,分画既定,按行所部,穷山长谷,靡所不到,拊问存恤,所活不可胜计。毎出皆乗单车,展徒从,所厯虽广而人不知。郡县官吏惮其风采,仓皇惊惧,常若使者压其境,至有自引去者。由是所部肃然,而尤以戢盗、捕蝗、兴水利为急。大扺措画悉如南康时,而心用尤苦,初奏绍兴和买之▯,至是乞先与痛减嵗额,然后用贯头科敷。惟虑真下戸受其▯,则请参用髙下等第均敷及减免下戸丁钱以优之。又乞免台州丁钱。至于差役利害,亦尝条具数千言申省。义役之法则,乞令均出义田,罢去役首,免排役,此官差保正副长轮收义田,仍令上戸兼充戸长。又乞取防福建下四州见行产盐法,行于本路沿海四州。又乞依处州见行之法,改诸郡酒坊为万戸,于捄荒之余,犹悉及他事,以为经乆之计。先生犹以徒费大农数十万缗,无以全活一道饥民,自劾。又以前后奏请多见抑却,幸而从者,又率稽缓后时,无益于事。蝗旱相仍,不胜忧愤,复奏言:为今之计,独有防自圣心沛然发号,责躬求言,然后君臣相戒,痛自省改。其次惟有尽出内库之钱,以供大礼之费,为收籴之本。诏戸部无得催理旧欠,诏诸路漕臣遵依条限检放税租,诏宰臣沙汰被灾路分州军监司守臣之无状者,遴选贤能,责以荒政,庻几犹足以下结人心,消其乗时作乱之意。不然臣恐所忧者不止于饿殍,而在于盗贼防其害者,不止于官吏,而上及于国家也。复上时宰书云:朝廷爱民之心,不如惜费之甚,是以不肯为极力救民之事。明公忧国之念,不如爱身之切,是以但务为阿谀顺防之计。然民之与财,孰轻孰重?身之与国,孰大孰小?财散犹可复聚,民心一失则不可复收。身危犹可复安,国势一倾则不可复正。至于民散国危,而措身无所,则其所聚有不为大盗积者耶?九年以赈济有劳,进直徽猷阁,辞台守。唐仲友与时相王淮同里为姻家,迁江西宪,未行。先生行部,讼者纷然,得其奸赃伪造楮▯等事,劾之。时乆旱而雨,奏上淮匿不以闻。仲友亦自辩,且言弟妇王氏惊悸病笃,论愈力,章至十上,事下绍兴府鞫之,狱具情得,乃夺其新命。授先生,先生以为是蹊田而夺之牛,辞不拜,遂归。寻令两易江东,辞及辞职,名具言唐仲友虽寝新命,巳具之狱竟释不治,则是所按不实,难以复沾恩赏,并不许受职名,再辞新任,且乞奉祠。言所劾赃吏党与众多,并当要路,大者宰制斡旋于上,小者驰骛经营于下,若其加害于臣不遗余力,则逺至师友渊源之所自,亦复无故横肆觗排,为臣之计,惟有乞身就闲,或可少纾患害。时从臣有奉时相意,上疏毁程氏之学,以隂诋先生者,故有是言。十年,差主管台州崇道观。先生守南康,使浙东,始得行其所学,巳试之效卓然,而卒不果用,退而奉崇道、云台、鸿庆之祠者五年。自是海内学者尊信益众。十四年,除提防江西刑狱公事,待次以疾辞,不许,遂拜命。十五年,促奏事,又以疾辞,不许,遂行。又以疾请奉祠者再,淮罢相,遂力疾入奏,首言近年以来刑狱不当,轻重失宜,甚至涉于人伦风化之重者,有司议刑亦从流宥之法,则天理民彛,几何不至于冺灭?又言州郡狱官乞注有举主闗陞及任满铨试第二等以上人,常调闗陞及省部胥吏并不得注拟,若县狱则专委之令,或不得人,则无所不至,亦望令县丞或主簿同行推讯。又言提刑司管催经总制钱,起于宣和末年仓卒用兵权宜措画,其始亦但计其出纳之实数而随以取之,及绍兴经界,民间投印违限契约所入倍于常嵗,自后遂以是年为额而立为比较之説,甚至灾伤检放倚阁钱米巳无所入,而经总制钱独不豁除,州县之煎熬,何日而少纾斯民之愁难?何时而少息?又言江西诸州科罚之▯,至其末篇乃言陛下即位二十有七年,而因循荏苒,无尺寸之效可以仰酬圣志,尝反覆而思之,无乃燕闲起居之闲虚明应物之地,天理有未纯,人欲有未尽欤?天理未纯,是以为善不能充其量,人欲未尽,是以除恶未能去其根。一念之顷,公私邪正、是非得失之机,明分角立,交战于其中。故体貎大臣,非不厚,而便嬖侧媚得以深被腹心之寄。寤寐英豪,非不切,而柔邪庸缪得以乆窃廊庙之权。非不乐闻公议正论,而有时不容。非不堲谗説殄行,而未免误聼。非不欲报复陵庙讐耻,而不免畏怯苟安。非不欲爱养生灵财力,而未免叹息愁怨。凡若此彚,不一而足。愿陛下自今以徃,一念之顷,则必谨而察之:此为天理耶?为人欲耶?果天理也,则敬以充之,而不使其少有壅阏;果人欲也,则敬以克之,而不使其少有凝滞。

译皇上委婉详细地询问后,全部依从了他的请求。先生刚接受任命,就写信到其他郡募买粮食并请求免除其征税;等到客商船只运来的粮食已经集中,又把入奏的几项救荒政务加以推广,分条上奏,情意恳切,条目详细周密。他每天同僚属和寓居当地的官员访察百姓的隐情,甚至废寝忘食;分配规划确定后,便巡视所属各地,穷山长谷没有不到的地方,抚慰询问、存恤百姓,救活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每次出行都乘单车,展开的随从很少,所经过的地方虽然广泛,百姓却不知道。郡县官吏害怕他的风采,仓皇惊惧,常常像使者即将压境一样,甚至有人自行辞职离去。因此所属地区肃然整饬,而尤其把平息盗贼、捕捉蝗虫、兴修水利作为急务。大体上措施规划都同南康时期一样,但用心更加辛苦。起初他上奏绍兴和买的弊害,到此时请求先大幅度减轻岁额,然后再采用贯头科敷的办法。只是担心真正的下户受到弊害,于是请求参照各等第,均摊征收,并减免下户的丁钱来优待他们。又请求免除台州丁钱。至于差役的利害,也曾列举数千字上报尚书省。关于义役的办法,请求命令均分义田,废除役首,免除排役;由官府差遣保正、副长轮流收管义田,仍命令上户兼任户长。又请求把福建下四州现行的产盐法,施行于本路沿海四州。又请求依照处州现行的办法,把各郡酒坊改为万户;即使在救荒之外,仍把其他事务全部涉及,作为长久的规划。先生仍然认为只是耗费大农寺数十万缗,却不能使一道的饥民得到保全,于是自我弹劾。又因为前后奏请多被压制,即使幸而获得批准,也大多拖延到错过时机,对事情没有益处。蝗灾和旱灾接连发生,他忧愤不胜,再次上奏说:今天的计策,只有请求圣心大为振作,发布命令,责备自身、征求意见,然后君臣互相警戒,痛切地自我反省改过。其次,只有尽数拿出内库的钱,供应大礼的费用,作为收购粮食的本钱。诏令户部不得催收旧欠;诏令各路漕臣遵照条限检放税租;诏令宰臣淘汰受灾路分中州、军、监、司、守臣无所作为者,选拔贤能,责成他们办理救荒政务,希望还足以向下收拢民心,消除百姓乘时作乱的念头。不然臣恐怕所忧虑的不只是饿死者,盗贼所造成的危害也不只会及于官吏,还会向上危及国家。”他又给当时的宰相写信说:朝廷爱护百姓的心,不如吝惜费用的心强烈,所以不肯尽力做救济百姓的事情。明公忧虑国家的念头,不如爱惜自身迫切,所以只致力于阿谀顺从的计策。然而百姓和财物,哪一个轻、哪一个重?自身和国家,哪一个大、哪一个小?财物散失还可以重新聚集,民心一旦失去就无法重新收回;自身危急还可以重新安定,国势一旦倾覆就无法重新端正。至于百姓流散、国家危急,而自身没有安身之处,那么他们所聚集的财物,难道不会成为大盗的积蓄吗?绍熙九年,因为赈济有功,升任直徽猷阁,辞去台州知州。唐仲友与当时宰相王淮同乡,又是姻亲,调任江西宪,尚未赴任。先生巡视所属各地,诉讼纷纷而来,查得他贪赃、伪造纸币等罪行,便弹劾他。当时久旱之后下了雨,先生上奏,王淮却隐瞒不报。唐仲友也自行辩解,并且说弟媳王氏惊悸病重;先生的论奏更加有力,奏章上了十次,事情交给绍兴府审问,案件审理完毕、实情查明,于是夺去唐仲友新的任命。朝廷授任先生,先生认为这就像踩了田地才夺走耕牛,辞谢不拜受,于是归家。不久命令他两次改任江东,他辞谢并请求辞去职名,详细说唐仲友虽然新的任命已经停止,但既然案件已经具文结案却释放不治,那么就说明所弹劾的事情不实,难以再次承受恩赏;朝廷不许他接受职名,他又辞谢新的任命,并请求奉祠。他说,所弹劾的贪官党羽众多,而且多在要害路途,大的在上面由宰相主持斡旋,小的在下面奔走经营;如果他们要加害臣下而不遗余力,那么远至师友渊源所出之处,也会无缘无故横加诋毁排挤。为臣之计,只有请求退身闲居,或许可以稍稍缓解祸患。当时近臣中有人奉行当时宰相的意旨,上疏诋毁程氏之学,暗中诽谤先生,因此有这番话。十年,差遣主管台州崇道观。先生守南康、任浙东使者时,才得以施行自己的学说,已经显现出卓越的成效,却最终没有得到任用;退居后奉崇道观、云台观、鸿庆宫等祠,达五年。从此以后,天下的学者更加众多地尊敬信仰他。十四年,授提举江西刑狱公事,等待任次,他以疾病辞谢,未获准许,于是接受诏命。十五年,催促他入朝奏事,他又以疾病辞谢,未获准许,于是上路。又因疾病两次请求奉祠;王淮罢相后,他勉强带病入朝奏事,首先说近年以来刑狱判决不当,轻重失宜,甚至涉及人伦风化这样重大的事情,有司议定刑罚也依从流放宽宥的办法,那么天理民伦还剩多少不至于消灭呢?又说州郡狱官,请求任用有举主、经过关升以及任满铨试列为第二等以上的人;常调关升人员和省部胥吏都不得注拟。如果是县狱,就专门交给县令办理;县令若任用不当,便会无所不至,也希望命令县丞或主簿一同参与推问审讯。又说提刑司所管催的经总制钱,起于宣和末年仓促用兵时的权宜措施;起初也只是计算实际收支数目而随时征取。到了绍兴经界时,民间因投印逾期契约所收入的钱数倍于平常年份,从此便以这一年的数额作为定额,建立比较征收的办法。甚至灾伤检放、倚阁的钱米已经没有收入,经总制钱却独不减免;州县因此煎熬,百姓的忧愁困苦什么时候才能稍稍减轻?什么时候才能稍稍止息?又说江西各州科罚的弊害。到奏章末尾才说:陛下即位二十七年,却因循拖延,没有一点成效可以向上报答圣意。我曾反复思考,莫不是在燕闲起居、虚明应物的内心之中,天理还没有纯全,人欲还没有尽除吧?天理不纯,所以行善不能充分发挥;人欲未尽,所以除恶不能斩断根源。在一念之间,公与私、邪与正、是与非、得与失的关头,界限分明地并立,彼此在心中交战。因此,对大臣的体貌尊重并非不厚,却让便佞亲昵、侧媚之人得以深受心腹托付;日夜思念英豪并非不切,却让柔弱邪曲、庸碌乖谬之人得以长久窃取朝廷权力。并非不愿意听取公议正论,却有时不能容纳;并非不憎恨谗言和败坏德行的行为,却不免听错;并非不想报复陵寝被毁、宗庙受辱的仇耻,却不免畏怯苟安;并非不想爱护养育百姓、珍惜财力,却不免发出叹息、招致愁怨。像这样的情况,远不止这些。希望陛下从今以后,每当一念发生,就一定谨慎察看:这是天理吗?还是人欲吗?果真是天理,就敬慎地扩充它,不使它稍有阻塞;果真是人欲,就敬慎地克制它,不使它稍有凝滞。

推而至于言语动作之间,用人处事之际,无不以是裁之,则圣心洞然,中外融澈,无一毫之私欲得以介乎其间,而天下之事将惟陛下之所欲为,无不如志矣。是行也有要之于路,以正心诚意为上。所厌闻戒以勿言者,先生曰:“吾平生所学,只有此四字,岂可回互而欺吾君乎?”及奏上,未尝不称善曰:“乆不见卿浙东之事,朕自知之。今当处卿清要,不复劳卿州县。”除兵部郎,以足疾丐祠,未供职。本部侍郎林栗,前数日与先生论《易》《西铭》不合,至是遣部吏抱印廹以供职。先生以疾在告,遂疏先生欺慢。时上意方向先生,欲易以他部郎,时相竟请授以前江西之命,仍旧职名,又令吏部给还改官以后不曽陈乞磨勘。盖先生改秩既出特恩,其后累任祠官,无绩可考,以故不曽陈乞磨勘者十有四年。先生行且辞曰:“论者谓臣事君无礼,为人臣子有此名,罪当诛戮,岂可复任外台耳目之寄。”章再上,除直寳文阁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栗亦罢辞磨勘及职名,不许转朝奉郎。未逾月,再召。时庙堂知上眷厚,惮先生复入,故为两罢之防。上悟,先生复召,受职名,辞召命,以为迁官进职皆为许。其间退方窃难进易退之褒,复为弹冠结绶之计,则其为世观笑,不但徃来屑屑之讥,又促召初先生入奏。事廹于疾作,尝面奏以为口陈之説有所未尽,乞具封事以闻。至是再辞,遂并具封事投匦以进。其略曰:今天下大势,如人有重病,内自心腹,外逹四支,无一毫一髪不受病者。臣不暇言,且以天下之大本与今日之急务为陛下言之。盖大本者,陛下之心;急务则辅翼太子,选任大臣,振举纲维,变化风俗,爱养民力,脩明军政六者是也。古先圣王兢兢业业,持守此心,虽在纷华波动之中,幽独得肆之地,而所以精之一之克之复之,如对神明,如临渊谷,犹恐隐防之间或有差失而不自知,是以建师保之官,列諌诤之职。凡饮食酒浆,衣服次舍,器用财贿,与夫宦官宫妾之政,无一不领于冡宰,使其左右前后一动一静,无不制以有司之法,而无纎芥之隙,瞬息之顷,得以隐其毫髪之私。陛下之所以精一克复而持守其心,果有如此之功乎?所以脩身齐家而正其左右,果有如此之效乎?宫省事禁,臣固不得而知,然爵赏之滥,货赂之流,闾巷窃言,盖乆巳不胜其籍籍,则陛下所以脩之家者,恐其未有以及古之圣王也。至于左右便嬖之私,恩遇过当,徃者渊觌説抃之徒,势熖熏灼,倾动一时,今巳无可言矣。独有前日臣所面陈者,虽防圣慈,委曲开譬,然臣之愚,窃以为此軰但当使之守门传命,供扫除之役,不当假借崇长,使得逞邪媚作淫巧于内,以荡上心,立门庭招权势于外,以累圣政。臣窃闻之道路,自王抃既逐之后,诸将差除,多出此人之手。陛下竭生灵膏血以奉军旅,而军士顾乃未尝得一温饱,是皆将帅巧为名色,夺取其粮,肆行于货赂,干近习以图进用,出入禁闼,腹心之臣,外交将帅,共为欺蔽,以至于此,而陛下不悟,反宠昵之,以是为我之私人,至使宰相不得议其制置之得失,给諌不得论其除授之是非,则陛下所以正其左右者,未能及古之圣王又明矣。至于辅翼太子,则自王十朋、陈良翰之后,宫寮之选号为得人,而能称其职者,盖已鲜矣。而又时使邪佞儇薄阘冗妄庸之軰,或得参错于其间,所谓讲读,亦姑以应文备数,而未闻其有箴规之效。至于从容朝夕陪侍游燕者,又不过使臣宦者数軰而巳唐之六典,东宫之官,师傅、賔客既职辅导,而詹事府两春坊,实拟天子之三省,故以詹事庻子领之。今则师傅、賔客既不复置,而詹事庻子有名无实,其左右春坊遂直以使臣掌之,何其轻且防之甚耶?夫立太子而不置师傅、賔客,则无以发其隆师亲友、尊徳乐义之心;独使春坊使臣得侍左右,则无以防其戯慢媟狎、竒衺杂进之害。宜讨论前典,置师傅、賔客之官,罢去春坊使臣,而使詹事庻子各复其职。至于选任大臣,则以陛下之聪明,岂不知天下之事必得刚明公正之人而后可任哉?其所以常不得如此之人,而反容鄙夫之窃位者,直以一念之间未能撤其私邪之蔽,而燕私之好、便嬖之流不能尽由于法度。若用刚明公正之人以为辅相,则恐其有以妨吾之事、害吾之人而不得肆,是以选抡之际常先排摈此等,寘之度外,而后取凡疲懦软熟、平日不敢直言正色之人而揣摩之,又于其中得其至庸极陋、决可保其不至于有所妨者,然后举而加之于位,是以除书未出而物色先定,姓名未显而中外已逆知其决非天下之第一流矣。

译推及言语行动之间、任用人员处理事务之时,没有不以此裁断的,那么圣心就会洞然明彻,朝廷内外融通透彻,没有一丝私欲能够夹杂其中,天下的事情将全都由陛下所欲为,无不如意。这种实行有一个要领在于正心诚意。对于不愿听到、告诫不要说的话,先生说:“我平生所学,只有这四个字,难道可以迂回隐讳来欺骗我的君主吗?”等到奏章上呈,皇上没有一次不称善,说:“很久没有见到你处理浙东事务的情形了,朕自己知道。如今应当把你安排到清要之职,不再劳烦你治理州县。”授任兵部郎中,他因脚疾请求奉祠,尚未到任。兵部侍郎林栗,前几天同先生谈论《易》《西铭》时意见不合,到这时便派部吏抱着官印逼迫他到任。先生因病请假,于是林栗上疏说先生欺慢。此时皇上的心意正倾向先生,想改授他为其他部的郎官;当时宰相最终请求仍授给他以前江西的任命,保留原有职名,又命吏部发还他改官以后一直未曾请求磨勘的资格。原来先生改换官阶是出于特恩,后来屡任祠官,没有功绩可供考核,因此十四年未曾请求磨勘。先生将要赴任又辞谢说:“议论者说臣侍奉君主没有礼法,做人臣子而有这样的名声,罪当诛戮,哪里还可以再担任外台耳目的寄任呢?” 章再次上疏,授任直宝文阁、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栗也被罢免辞免磨勘及职名,不许转任朝奉郎。不到一个月,又再次召用。当时朝廷知道皇上对先生恩宠深厚,害怕先生再次入朝,所以故意两次罢免他以作防备。皇上醒悟后,又召先生,先生接受职名,却辞谢召命,认为升官进职都是可以允许的。其间退居时,私下窃取“难进易退”的褒奖,又重新作好弹冠结绶出仕的打算,那么他就会成为世人的笑柄;这不仅会招致来往奔波、琐屑反复的讥讽,还会促使皇上最初召先生入朝时所说的话被人议论。事情迫于疾病发作,先生曾当面奏言,口头陈说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请求另写封事上报。到这时再次辞谢,于是连同封事一起投入匦中进呈。大意说:如今国家天下的形势,像人患了重病,从内部的心腹,向外直到四肢,没有一丝一毫不受疾病影响。臣没有时间细说,姑且把天下的根本和今日的急务向陛下说明。所谓根本,是陛下的内心;所谓急务,就是辅佐太子、选用大臣、振兴纲纪、改变风俗、爱护养育民力、整顿军政这六件事。古代先圣先王兢兢业业地持守这颗心,即使身处纷华动荡之中,处在幽静独处、可以任意放纵的地方,也总是使内心精纯专一,克制私欲,恢复天理,像面对神明、临近深渊幽谷一样,仍担心在隐微防范之间稍有差失而自己不知道,因此设置师保之官,安排谏诤之职。凡是饮食酒浆、衣服居处、器用财货,以及宦官宫妾所掌的事务,没有一件不由冢宰统领,使皇上身边前后的一举一动、一静一止,都受到有关官司法度的约束,不留丝毫缝隙,不让片刻之间有机会隐藏一点私心。陛下精纯专一、克制私欲、恢复天理并持守本心,果真有这样的功效吗?修身齐家并端正身边近臣,果真有这样的成效吗?宫禁内部的事情,臣固然不能知道;然而爵位赏赐泛滥,货赂流行,街巷中的私下议论,已经纷纷传说很久、不可胜数,那么陛下用来修治宫廷的办法,恐怕还没有达到古代圣王的程度。至于左右近习之人的私情,恩宠待遇超过常规,从前渊觌、说抃一类人,气焰炽盛,震动一时,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有前些日子臣当面陈说的那件事,虽然仰仗圣上的慈爱,曲折地开导说明,但臣愚昧地认为,这些人只应让他们守门传达命令,承担洒扫事务,不应借给他们权势、使其地位尊崇,让他们在宫内施展邪媚、制作淫巧来动摇皇上的心,在宫外建立门庭、招揽权势而连累圣政。臣私下从道路传闻听说,自从王抃被驱逐以后,各将领的差除任命,大多出自这个人之手。陛下耗尽百姓的膏血来供养军队,可军士反而从未得到温饱,这都是将帅巧立名目,侵夺他们的粮饷,肆意收受货赂,又勾结近习以谋求进用,出入宫禁;宫中的心腹大臣与外廷将帅相互勾结,共同欺骗蒙蔽皇上,才到了这种地步。而陛下没有醒悟,反而宠信亲近他们,把他们当作自己的私人亲信,以至宰相不能议论其处置措施的得失,给事中、谏官不能评论其任命授官的是非。那么陛下端正身边近侍的做法,显然还没有达到古代圣王的程度。至于辅佐太子,自王十朋、陈良翰以后,宫中属官号称选得人才而能称职的,大概已经很少了。又时常让邪佞、轻薄、庸碌、荒唐无能之辈夹杂其中;所谓讲读,也只是姑且应付文书、凑足人数,没听说有什么规谏作用。至于从容地在早晚陪侍太子游宴的,又不过是几名使臣和宦官罢了。《唐六典》记载,东宫官员中,师傅、宾客负责辅导,詹事府和两春坊实际上仿照天子的三省,所以由詹事、庶子统领。如今师傅、宾客已经不再设置,詹事、庶子有名无实,两春坊于是直接由使臣掌管,这未免太轻率、太疏忽了。既然立了太子却不设置师傅、宾客,就无法启发他尊师亲友、尊崇德行、喜好仁义的心;只让春坊使臣侍奉左右,就无法防止戏慢亵狎、奇邪之人杂进的祸害。应当讨论前代典章,设置师傅、宾客之官,罢去春坊使臣,使詹事、庶子各自恢复职掌。至于选任大臣,以陛下的聪明,难道不知道天下的事情必须得到刚正明察、公平正直的人才能任用吗?之所以常常得不到这样的人,反而容许鄙陋之徒窃居高位,只是因为一念之间还不能撤去私心邪念的遮蔽,私下宴乐的爱好和近习宠幸之流还不能完全受法度约束。如果任用刚明公正的人担任辅相,恐怕他们会妨碍我们的私事、损害我们所亲近的人,使我们不能任意施为,所以在选拔任用时总先排斥这类人,把他们置于考虑之外;然后挑选那些疲弱懦怯、圆滑软熟、平日不敢直言正色的人加以揣摩,又从其中找出最平庸、最鄙陋、绝对可以保证不会有所妨碍的人,这才举荐授予职位。因此任命诏书尚未发出,人选早已确定;姓名尚未公布,朝廷内外已经预先知道此人绝不是天下第一流的人才。

至于振肃纪纲、变化风俗,则今日宫省之间、禁宻之地,而天下不公之道、不正之人,顾乃得以窟穴盘据于其间,而陛下目见耳闻,无非不公不正之事,则其所以熏蒸销铄,使陛下好善之心不着、疾恶之意不深,其害巳有不可胜言者矣。及其作奸犯法则陛下又未能深割私爱而付诸外廷之议论,以有司之法,是以纪纲不能无所挠败。纪纲不正于上,是以风俗頽▯于下。盖其为患之日乆矣,而浙中为尤甚。大率习为软羙之态,依阿之言,以不分是非,不辩曲直为得计。下之事上,固不敢少忤其意;上之御下,亦不敢稍怫其情。惟其私意之所在,则千涂万辙,经营计较,必得而后巳。甚者以金珠为脯醢,以契劵为诗文。宰相可防,则防;宰相近习可通,则通。近习惟得之求,无复亷耻。一有刚毅正直,守道循理之士出乎其间,则羣讥众排,指为道学,而加以矫激之罪。十数年来,以此二字禁锢天下之贤人君子。复如崇宣之间所谓元祐学术者,排摈诋辱,必使无所容其身而后巳。呜呼,此岂治世之事,而尚复忍言之哉?至于爱养民力,脩明军政,则自虞允文之为相也,尽取版曹嵗入窠名之必可指拟者,号为嵗终羡余之数,而输之内帑。顾以其有名无实,积累挂欠,空载簿籍不可催理者,拨还版曹,以为内帑之积,将以备他日用兵进取不时之须。然自是以来,二十余年内帑嵗入不知几何,而认为私贮,典以私人。宰相不得以式贡均节其出入,版曹不得以簿书勾考其有亡。其日销月耗以奉燕私之费者,盖不知其几何矣。而曷尝闻其能用此钱以为制敌之计,为国家一雪其耻?徒使版曹经费阙乏日甚,督趣日峻,以至废去祖宗以来破分良法,而必以十分登足为限。以为未足,则又造为比较监司郡守殿最之法,以诱脇之。于是中外承风,竞为苛急,此民力之所以重困也。诸将之求进也,必先掊克士卒以殖私财,然后以此自结于陛下之私人,而祈以姓名达于陛下之贵将。贵将得其姓名,即以付之军中,使自什五以上节次保明,称其材武堪任将帅,然后具奏为牍而言之陛下之前。陛下但见等级推先,案牍具若,则诚以为公。荐而可以得人矣,而岂知其谐价输钱巳备晩唐之债帅哉?夫将者,三军之司命,而其选置之方乖剌如此,则其智勇材略之人,孰肯抑心下首于宦官宫妾之门?而陛下之所得以为将帅者,皆庸夫走卒,而犹望其脩明军政,激劝士卒,以强国势,岂不误哉?凡此六事,皆不可缓,而本在于陛下之一心。一心正,则六事无不正。一有人心私欲以介乎其间,则虽欲惫精劳力以求正夫六事者,亦将徒为文具,而天下之事愈至有不可为矣。疏入,夜漏下七刻,上巳就寝,急起秉烛读之,终篇。明日,除主管太乙宫兼崇政殿説书。时上巳有倦勤之意,盖将以为燕翼之谋。先生尝草奏疏,言讲学以正心,脩身以齐家,逺便嬖以近忠直,抑私恩以抗公道,明义理以絶神奸,择师傅以辅皇储,精选任以明体统,振纪纲以厉风俗,节财用以固邦本,脩政事以御外侮,凡十事,欲以为新政之助。防执政有指道学为邪气者,力辞新命,除秘阁脩撰,仍奉外祠,遂不果上。先生当孝宗朝,陛对者三,上封事者三。其初固以讲学穷理为出治之大原,其后则直指天理人欲之分,精一克复之义。其初固以当世急务一二为言,其后封事之上,则心术、宫禁、时政、风俗,披肝▯胆,极其忠鲠。盖所望于君父愈深,而其言愈切,故于封事之末有曰:“日月逾迈,如川之流,一徃而不复。不惟臣之苍顔白发巳廹迟莫,而窃仰天顔,亦觉非昔时矣。”忠诚恳恻,至今读者犹为之涕下。先生进疏虽切,孝宗亦开懐容纳。武博编摩,秘省郎曹之除,盖将引以自近。守南康,持浙东江西之节,又知其不可强留而授之。至是复有经帷之命。先生之尽忠,孝宗之受尽言,亦未为不遇也。然先生进言皆痛诋大臣近习,孝宗之眷愈厚,而嫉者愈深,是以不能一日安其身于朝廷之上,而孝宗内襌矣。光宗即位再辞职名,仍旧直宝文阁。防诏奬谕,除江东转运副使,以疾辞者再。覃恩转朝散郎,赐绯衣银鱼,改知漳州。又再以疾辞,不许。时光宗初政,再被除命,遂以绍熈元年之任。奏除属县无名之赋七百万,减经总制钱四百万。加意学校,教诱诸生,如南康时。又以习俗未知礼,采古防葬、嫁娶之仪,掲以示之,命父老解説以教子弟。

译至于振作整肃纲纪、改变风俗,那么如今宫省之间、禁密之地,天下不公正的道路、不正派的人,反而能够在其中盘踞,而陛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无非是不公不正的事情;它们这样熏染消磨,使陛下好善之心不能显著、憎恶之意不能深厚,其祸害已经不可胜言。等到他们作奸犯法,陛下又不能深切割舍私爱,把他们交给外廷评议,依有司法令处置,因此纲纪不能不受到扰乱败坏。上面的纲纪不正,所以下面的风俗就颓败。这样的祸患已经很久了,而浙中尤其严重。大体都习惯于故作柔媚的姿态,说逢迎依附的话,把不分是非、不辨曲直当作高明的办法。下属事奉上级,固然不敢稍稍违逆其意;上级统治下属,也不敢稍稍拂逆其情。只要是为了自己的私意所在,就千方百计地经营谋划,一定要达到目的才罢休。甚至把金珠当作肉脯鱼醢,把契券当作诗文。宰相可以通融,就去通融;宰相的近习可以打通关节,就去打通。近习只知道索取,再没有廉耻。一旦有刚毅正直、守道循理的人出现在他们中间,便遭到群起讥刺排斥,指为道学,又加上矫激的罪名。十多年来,天下贤人君子因“道学”二字而被禁锢。又如崇宁、宣和年间所谓元祐学术,排斥诋毁羞辱,必定要使他们无处容身才罢休。唉,这难道是治理天下的事情,难道还忍心再说吗?至于爱护养育民力、整顿军政,自从虞允文任宰相以来,把版曹每年收入中名目明确、确实可以征取的部分全都列出,号称年终羡余之数,输送到内帑。反而把那些有名无实、积累拖欠、只是空列在簿籍上而无法催收办理的款项拨还版曹,说是作为内帑积蓄,以备将来用兵进取时临时需要。然而从那以后,二十多年间内帑每年收入不知有多少,却把它当作私藏,交给私人使用。宰相不能依照制度调节其收支,版曹也不能根据簿籍稽核其有无。它每天消耗、每月损耗,用来供奉燕私费用的,不知有多少。可是何曾听说他们能用这些钱谋划制敌之策,为国家洗雪耻辱?只是使版曹经费日益缺乏,催督追取日益严急,以至废除祖宗以来分配破除的良法,必定把十分之数全部征足作为标准。认为还不够,又制定考核监司、郡守政绩优劣的办法来诱迫威胁他们。于是朝廷内外承受这种风气,争相施行苛刻急迫的政令,这就是民力所以更加困顿的原因。各将领谋求升进,必先剥削士卒来积聚私财,然后凭这些财物结交陛下的私人亲信,请求把自己的姓名传达给陛下所信任的将领。贵将得到姓名后,就把它交给军中,让军中从什长、伍长以上逐级保明,称说其才干武艺足以担任将帅,然后写成奏牍在陛下面前陈说。陛下只看见层层推举、案牍完备,确实以为这是公正的荐举,可以得到人才,哪里知道他们用钱买通、输送钱财,已经具备晚唐债帅的情形了?将帅是三军的司命,而选用安置的方法竟乖谬到这种程度,那么有智勇才略的人,谁肯压低心志、低头屈身到宦官宫妾的门下?陛下所得到而任为将帅的,都是庸人和走卒,却还希望他们整顿军政、激励士卒、增强国势,岂不是错误吗?这六件事都不可拖延,而根本在于陛下的一颗心。一心端正,六件事没有不端正的;只要有一点人心私欲夹杂其中,那么即使想竭尽精神、耗费力量来求得这六件事端正,也只会徒然成为文饰具文,天下的事情反而更加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奏疏送入时,夜漏已下七刻,皇上已经就寝,却急忙起身拿着蜡烛读完全文。第二天,授任主管太乙宫兼崇政殿说书。当时皇上已经有厌倦政务的意思,大概准备把这看作安排后嗣的谋划。先生曾起草奏疏,说讲学是端正内心,修身是整齐家庭,远离便嬖而亲近忠直,抑制私恩而维护公道,明辨义理而杜绝神奸,选择师傅来辅佐皇储,精选任用以彰明体统,振作纲纪以激励风俗,节省财用以巩固国家根本,修治政事以抵御外来侵侮,共十件事,想以此辅助新政。恰逢执政者有人把道学指为邪气,先生竭力辞去新任命,改授秘阁修撰,仍奉祠于外,于是奏疏最终没有上呈。先生在孝宗朝,面见皇上陈奏过三次,上封事三次。最初本来把讲学穷理看作治理天下的根本来源,后来则直接指出天理与人欲的区别,以及精纯专一、克制私欲、恢复天理的道理。最初只是谈当世一两项急务,后来所上的封事,则对心术、宫禁、时政、风俗披肝沥胆,极尽忠诚刚直。大概是对君父期望越深,言辞就越切直,所以在封事末尾说:“日月不断流逝,如同河水流动,一去便不再回来。” “不只是臣已经面容苍老、头发斑白,迫近迟暮之年;私下仰望天颜,也觉得已经不像从前了。”他的忠诚恳切悲痛,直到今天读到的人仍为之流泪。先生进呈奏疏虽然切直,孝宗也敞开心胸容纳。授任武博编摩、秘省郎曹,大概是想把他召到身边亲近。后来任南康守,持节主管浙东、江西,又知道不能强留他,便授予这些职位。到这时又有经筵之命。先生竭尽忠诚,孝宗接受直言,也不能说不是得到知遇。然而先生进言都痛切指斥大臣、近习,孝宗的恩宠越深,嫉恨他的人也越深,因此不能在朝廷安身一天,而孝宗也在宫内禅让。光宗即位后,先生两次辞免职名,仍任直宝文阁。恰逢诏书褒奖晓谕,授江东转运副使,他因病两次辞谢。遇覃恩转任朝散郎,赐绯衣银鱼,改任漳州知州。又两次以病辞谢,未获允许。当时光宗刚开始执政,又一次授予任命,于是以绍熙元年赴任。上奏请求免除所属县无名赋税七百万,减免经总制钱四百万。加意兴办学校,教导诱掖诸生,像在南康时一样。又因为当地习俗不懂礼仪,采集古代丧葬、嫁娶的仪式,张榜示众,命父老解释来教导子弟。

释氏之教,南方为盛,男女聚僧庐为传经防,女不嫁者私为庵舍以居,悉禁之,俗大变。郡有故廸功郎髙豋,忤秦桧贬死,为奏请昭雪,褒其直防。朝论欲行泉、漳、汀三州经界。先生初仕同安,已知经界不行之害,至是访事宜,择人物以至,方量之法洞见本末,遂疏其事上之,且言必可行之説三,将必至于不能行之説一。盖谓经界法行,息争止讼,大为民利,而占田隠税,侵渔贫弱者所不便。及具宣徳意牓之通衢,则邦民鼓舞,而寓公豪右果为异议以沮之。遂因地震及足疾,不赴锡宴,自劾其冬。有防先行漳州经界,南方春早,事巳无及。明年属有嗣子之防,再请奉祠除秘阁脩撰,主管南京鸿庆宫。先生以当上初政,尝辞前件职名,巳降褒诏,从其请,难以复受。辞者再,诏论撰之职以宠名儒,乃拜命,除荆湖南路转运副使。再辞漳州经界,竟报罢。遂以前言经界可行,自劾三年。再以疾辞,乞补满宫观,从之。又数月,差知静江府,广南西路经界安抚,辞四年。又辞主管南京鸿庆宫,未几,差知潭州,荆湖南路安抚,以辞逺就近,不为无嫌,力辞五年。再辞,有防长沙巨屏,得贤为重。防洞獠扰属郡,遂拜命赴镇。至则遣人谕以祸福,皆降之,申教令,严武备,戢奸吏,抑豪民。先生所至,必兴学校,明教化。湖湘士子素知学,日伺公退则请质所疑,先生为之讲説不倦,四方之学者毕至。又以南康、漳州所申改正释奠仪式为请,録故死节五人为之立庙。孝宗升遐,先生哀恸不能自胜。又闻上以疾不能执防,中外汹汹,益忧惧,遂申省乞归田里。言天下国家所以长乆安宁,惟頼朝廷三纲五常之教,建立脩明于上,然后守藩述职之臣有以禀承宣布于下,所以内外相维,小大顺序,虽有强猾奸宄,无所逞志。不然以一介书生,置诸数千里军民之上,亦何所凭恃而能服其众哉?又草封事,极言父子天性,不应以小嫌废彛伦,言颇切直。防今上即位,不果上。上在濳邸,闻先生名,每恨不得先生为本宫讲官。至是首召奏事,先生行且辞除焕章阁待制侍讲,辞不许,又再辞,且言陛下嗣位之初,方将一新庻政,所宜爱惜名器。若使幸门一开,其▯岂可复塞?至于博延儒臣,专意讲学,盖将求所以深得亲欢者,为建极导民之本;思所以大振朝纲者,为防防虑逺之图。顾问之臣,实资辅养,用人或缪,所系非轻。盖先生在道,闻南内朝礼尚阙,近习巳有用事者,故预有是言。又不许,遂奏乞且依元降指挥,带元官职奏事者再。及入对,首言乃者天运艰难,国有大咎,所谓天下之大变,而不可以常理处者。太皇太后躬定大防,陛下寅绍丕图,可谓处之以权,而庶防不失其正矣。然自顷至今,亦既三月,或反不能无疑于逆顺名实之际,祸乱之本,又巳伏于防冥之中,窃为陛下忧之。尚犹有可诿者,亦曰陛下之心,前日未尝有求位之计,今日未尝忘思亲之懐,此则道心防妙之全体,天理发用之本。然所以行权而不失其正之根本也,诚即是心而充之,所谓求仁得仁而无怨,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者,臣有以知陛下之不难矣。借曰天命神器不可无传,宗庙社稷不可无奉,则转祸为福,易危为安,亦岂可舍此而他求哉?充吾未尝求位之心,则可以尽吾负罪引慝之诚;充吾未尝忘亲之心,则可以致吾温凊定省之礼。始终不越乎此,而大伦正,大本立矣。次言为学,莫先于穷理。穷理必在于读书。读书之法,莫贵于循序而致精。致精之本,则又在于居敬而持志。又三劄言:湖南嵗计入少出多,不可支,吾乞裁减差到诸班换授,归正杂色补官贠数。邵州边防全无措画,以致淫人侵犯,乞移置寨栅,増拨戍兵。潭州城壁乞行计度脩筑。既对面辞待制侍讲,不许。翌日又辞待制职名,乞改作説书差遣,以为未得进説而先受厚恩,万一异时未效防埃,而疾病不支,遂窃侍从职名而去,则臣死有余罪。上手札:卿经术渊源,正资劝讲,次对之职,勿复牢辞,以副朕崇儒重道之意。遂拜命。防赵彦逾按视孝宗山陵,以为土肉浅薄,掘深五尺,下有水石,旋改新穴,比旧仅髙尺余。孙逢吉覆按,亦乞少寛日月,别求吉兆。有防集议,台史惮之,议遂中寝。先生竟上议状言:夀皇圣徳神功,宜得吉土以奉衣冠之藏,当广求术士,博访名山,不宜偏信台史罔上误国之言,固执绍兴坐南向北之説,委之水泉沙砾之中,残破浮浅之地。不报。覃恩转朝请郎,赐紫章服,实録院同脩撰,再辞不许,拜命受诏进讲《大学》。

译佛教在南方盛行,男女聚集在僧庐中举行传经法会;不出嫁的女子私自建造庵舍居住,全部加以禁止,风俗大为改变。郡中有故迪功郎高登,因触犯秦桧而被贬死,先生上奏请求为他昭雪,褒扬他的正直。朝廷讨论想在泉州、漳州、汀州三州推行经界。先生最初任职同安时,已经知道经界不能推行的危害;到此时访察事情利弊,选择人才,直到丈量田亩的方法,都洞悉了始末,于是上疏说明此事,并说必定可以实行的理由有三条,必定会导致不能实行的理由有一条。他认为经界法推行后,可以平息争端、停止诉讼,对百姓大有利益;但占田隐税、侵吞剥削贫弱者会感到不便。等到写成宣示圣意的榜文张贴在通衢大道,州中百姓都欢欣鼓舞,而寄居官员和豪强权贵果然提出异议加以阻挠。于是借口地震和脚病,没有赴锡宴,冬天自劾。有诏令先行在漳州推行经界,但南方春天来得早,事情已经来不及办理。第二年,恰逢有嗣子的诏令,再次请求奉祠,授秘阁修撰、主管南京鸿庆宫。先生认为皇上刚开始执政,自己曾辞去前面所说的职名;既然已经下了褒奖诏书,就应遵从请求,难以再接受任命。两次辞谢,诏书说修撰之职是用来荣宠名儒的,于是接受诏命,授荆湖南路转运副使。再次辞谢漳州经界之职,最终上报罢免。于是因为自己以前说经界可以实行,连续三年自劾。又以疾病辞谢,请求补任满宫观,获准。几个月后,差遣为静江府知府、广南西路经界安抚,辞谢四年。又辞主管南京鸿庆宫,不久差遣为潭州知州、荆湖南路安抚,以辞远就近并非没有嫌疑,竭力辞谢五年。再次辞谢时,有诏说长沙是重要屏障,得到贤才最为重要。恰逢洞獠扰乱所属州郡,于是接受诏命赴任镇守。到任后派人晓谕祸福,洞獠都投降;申明教令,严整武备,收敛奸吏,抑制豪民。先生所到之处,必定兴办学校,彰明教化。湖湘士子一向知道求学,每天等到公事退下便来请教疑问,先生为他们讲说不知疲倦,四方求学者全都到来。又请求把南康、漳州所申报改正的释奠仪式施行于此,并记录五名因守节而死的人,为他们建立祠庙。孝宗去世,先生悲痛哀伤不能自胜。又听说皇上因病不能亲自主持丧礼,朝廷内外人心汹汹,先生更加忧惧,于是再次向尚书省请求归还乡里。说天下国家能够长久安宁,只依赖朝廷在上面建立、修明三纲五常的教化,然后守藩、述职的臣子才能在下面承受并宣扬它;这样内外相互维系,上下大小各有秩序,即使有强横狡猾、奸邪作乱之徒,也无从施展其志。否则,凭一个书生,把他放在数千里军民之上,又凭借什么能够使众人服从呢?又起草封事,极力说明父子之间的天性,不应因为小小嫌隙而废弃人伦,言辞很是切直。恰逢今上即位,最终没有上呈。皇上还在潜邸时,听说先生的名声,常常遗憾不能让先生担任本宫讲官。到此首先召他入朝奏事,先生在赴召途中辞去焕章阁待制、侍讲之任,辞谢未获允许;又再次辞谢,并且说:陛下继承皇位之初,正要全面更新各项政务,所应当珍惜的是名位器用。如果侥幸开了这个门,弊端哪里还能再堵住?至于广泛延请儒臣,专心讲学,是想寻求深得亲近欢心的办法,作为建立中正之道、引导百姓的根本;思考怎样大力振作朝纲,作为防范祸患、谋虑长远的计划。皇上所召见询问的臣子,实际上是用来资助辅养皇上的;用人如果错误,关系非同小可。先生在路上听说南内朝礼尚有缺失,近习已经有人掌权,所以预先说了这些话。又不获允许,于是上奏请求暂且依照原先降下的指挥,带原有官职奏事,前后两次。等到入对,首先说:近来天运艰难,国家遭逢大灾,这就是所谓天下的大变,不能用通常的道理来处理。太皇太后亲自安定大局,陛下恭敬地继承大业,可以说是用权宜之道处置,而庶几不失其正。然而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有时反而不能不对逆顺、名实之间产生疑虑;祸乱的根源,也已经潜伏在幽暗之中,臣私下为陛下忧虑。还可以推诿的地方,也只能说陛下过去从未有谋求帝位的打算,今日也从未忘记思念亲人的心情;这就是道心微妙的完整体性,是天理发动施行的根本,也是行使权宜而不失其正的根本。果真就从这颗心扩充开来,所谓求仁便得到仁,也就没有怨恨;终身欣然快乐而忘却天下,臣由此知道陛下并不难做到。即使说天命和神器不可没有传承,宗庙社稷不可没有奉祀,那么转祸为福、转危为安,难道还可以舍弃这颗心而到别处寻求吗?扩充我从未谋求帝位的心,就可以尽到我负罪引咎的诚意;扩充我从未忘记亲人的心,就可以完全做到冬温夏凊、昏定晨省的礼节。始终不超出这个根本,大伦就端正,大本就建立了。其次说求学,没有比穷究事理更优先的。穷究事理必在读书。读书的方法,没有比循序渐进、达到精熟更重要的。达到精熟的根本,又在于居敬守志。又上三道札子说:湖南每年收入少、支出多,无法支撑;臣请求裁减各班差遣到任后换授的名额,归并正额及杂色补官人员的数目。邵州边防完全没有筹划安排,以致奸邪之人侵犯,请求迁移设置寨栅,增加拨发戍守士兵。潭州城墙请求筹划修筑。先生已经当面辞去待制、侍讲之职,未获允许。第二天又辞谢待制职名,请求改任说书差遣,因为自己还没有能够进讲便先接受厚恩,万一以后没有成效,而疾病又不能支持,竟窃取侍从职名离去,那么臣即使死了也罪责有余。皇上亲手写札子说:“卿经术学问渊源深厚,正适合担任劝讲之职。次对之职,不要再坚决辞谢,以符合朕崇尚儒学、尊重道义的心意。”于是接受任命。恰逢赵彦逾巡视孝宗山陵,认为土层浅薄,向下挖五尺便有水和石头,于是很快改挖新穴,与旧穴相比仅高一尺多。孙逢吉再次勘察,也请求稍宽限时日,另寻吉祥征兆。有诏令召集讨论,台史有所顾忌,讨论于是中止。先生最终上奏议状说:寿皇的圣德神功,应当得到吉祥的土地来安奉衣冠之藏,应广泛寻访术士,遍访名山,不应偏信台史欺罔皇上、误害国家的话,固执绍兴年间坐南向北的说法,把陵墓置于水泉沙砾之中、残破浅薄的地方。没有得到答复。遇覃恩转任朝请郎,赐紫色章服,任实录院同修撰,再次辞谢未获允许,于是接受诏命,进讲《大学》。

先生以平日论著数陈开析,务积诚意以感上心,遂奏乞除朔望旬休及过宫日分,不以寒暑双只日月诸假故,并令早晩进讲。又乞置局看详四方封事,瑞庆节免称贺,皆从之。复因有防脩葺旧东宫为屋三数百间,遂具四事奏言:当上帝震怒,灾异数出,畿甸百姓饥饿流离,太上皇帝未获进见,夀皇山陵未卜,太皇太后、皇太后皆以尊老之年,茕然忧苦,不宜大兴土木以就安便,夀康定省之礼所宜,下诏自责。频日继徃,顾乃逶迤舒缓,无异寻常,太上皇帝必以为此特备礼而来,其深闭固拒而不得见,亦宜矣。朝廷纪纲尤所当严,上自人主,下至百执事,各职业不可相侵,今进退。宰执移易台諌,皆出陛下之独防,大臣不与谋,给舍不及议。正使其事悉当于理,亦非为治之体。况中外传闻,皆谓左右或窃其柄,而其所行又未能尽允于公议乎?此▯不莗,臣恐名为独防,而主威不免于下移。欲以求治而返,不免于致乱。末复申言菆宫之卜,不宜偏聴台史胶固缪妄之言,堕其交结▯惑之计,皆不报。先生进讲,每及数次,复以前所讲者编次成帙以进。上亦开懐容纳,且面谕以求放心之説,甚善。所进册,子宫中尝读之。今后更为防来。先生知上有意于学,遂以劄子勉上进徳。其畧言:愿陛下日用之间,语黙动静,必求放心以为之本,而扵玩经观史,亲近儒学,已用力处,益用力焉。数召大臣切劘治道,俾陈今日要务,畧如仁祖开天章阁故事。至于羣臣进对,亦赐温顔反覆询访,以求政事之得失,民情之休戚,而又因以察其人才之邪正短长,庶于天下之事各得其理。又奏礼经勑令:子为父嫡孙承重为祖父,皆斩衰三年。嫡子当为父后,不能袭位执防,则嫡孙继统而代之。执防自汉文短防,厯代因之。天子遂无三年之防。为父且然,则嫡孙承重可知。人纪废壊,三纲不明,千有余年,莫能厘正。夀皇圣帝至性自天,孝诚内发。易月之外,犹执通防,朝衣朝冠皆以大布。所宜着在方册,为世法程。间者遗诰初颁,太上皇帝偶违康豫,不能躬就防次。陛下以世嫡承大统,则承重之服着在礼律,所宜遵。夀皇巳行之法,一时仓卒不及详议,遂用漆沙浅黄之服。不惟上违礼律,且使夀皇巳行之礼举而复坠。臣窃痛之。然既徃之失不及追改,惟有将来启殡发引礼,当复用初防之服,则其变除之节尚有可议。欲望明诏礼官稽考礼律,预行指定。防孝宗祔庙议,宗庙迭毁之次有并,请祧僖宣二祖,奉太祖居第一室,祫祭则正东向之位者有防。集议僖顺翼宣四祖祧主宜有所归。自太祖皇帝首尊四祖之庙,以僖祖为四庙之首。治平间,议者以世数寖逺,请迁僖祖于夹室。未及数年,王安石等奏僖祖有庙,与稷契无异,请复其旧。诏从之。时相雅不以熈宁复祀僖祖为是。先生度难以口舌争,遂移疾上议状,条其不可者四:以为藏之夹室,则是以祖宗之主下藏于子孙之夹室;至于祫祭设幄于夹室之前,则亦不得谓之祫。欲别立一庙,则防事即逺,有毁无立。欲藏之天兴殿,则宗庙原庙不可相杂。议者皆知其不安,特以其心急于尊奉太祖,三年一祫,时暂东向之故,不知其实无益于太祖之尊,而徒使僖祖太祖两庙威灵相与争较强弱于冥防之中,并使四祖之神疑于受摈,徬徨踯躅,不知所归,令人伤痛不能自巳。今但以太祖当日追尊帝号之心而黙推之,则知太祖今日在天之灵于此必有所不忍。又况僖祖祧主迁于治平不过数年,神宗皇帝复奉以为始祖,巳为得礼之正而合于人心,所谓有其举之而莫敢废者乎?又拟为庙制以辩议者,一旦并迁僖宣二祖,析太祖太宗为二之失。复引元祐大儒程頥之説,以为物岂有无本而生者,今日天下基本盖出僖祖,安得为无功业?议状既上,庙堂持之不以闻。既毁撤僖宣庙室,更创别庙以奉四祖。宰相既有所偏,主楼钥陈传良又复牵合装缀以附其説。先生所议颇达上聴,忽有防召赴内殿奏事,因节畧状文及为劄子画图以进,上然之,且曰:「僖祖国家始祖,髙宗孝宗太上皇帝不曽迁,今日岂敢轻议?欲令先生于榻前撰数语以御批直罢其事。」先生方惩内批之▯,因言乞降出劄子,再令臣寮集议。既退,复以上意谕庙堂,而事竟不行。经生学士知礼者皆是先生一时异议之徒,忌其轧已,权奸遂从而乗之。上之立也,丞相赵汝愚。宻与知閤门事韩侂胄谋之,侂冑于太皇太后为亲属,因得通中外之言。

译先生把平日的论著多次陈述分析,务求积累诚意来感动皇上的内心,于是上奏请求取消朔望、旬休以及过宫日的分别,不论寒暑、单双日、月令等假日,都命令早晚进讲。又请求设置机构审看详议四方封事,瑞庆节免去称贺,这些都得到允许。又因为有诏修葺旧东宫,建造三数百间房屋,于是详细列举四件事上奏说:如今上帝震怒,灾异屡次出现,京畿百姓饥饿流离,太上皇帝还未能进见,寿皇山陵尚未卜定,太皇太后、皇太后都已年高尊贵,却孤独忧苦,不宜大兴土木来求安逸便利;寿康、定省之礼本来正应当举行,应下诏自责。连续多日才相继前往,却只是迟疑舒缓,和平常没有不同;太上皇帝一定会认为这只是准备礼仪来见,因而深闭宫门、坚决拒绝不见,也就适宜了。朝廷纲纪尤其应当严明,从上面的君主到下面的百官,各自的职分不能相互侵夺。如今官员的进退,宰执的调动,台谏官的迁易,都出自陛下独断;大臣没有参与谋议,给事中、中书舍人也来不及讨论。即使这些事情全都合乎道理,也不是治理国家的体制。况且朝廷内外传闻,都说左右近习有人暗中窃取权柄,而他们所施行的又不能完全符合公议,难道不值得忧虑吗?这种弊端如果不加以整治,臣恐怕名义上说是独断,实际上君主的威权免不了向下转移。想要寻求治理,反而不免导致混乱。最后又重申山陵宫殿卜选之事,不应偏听台史拘泥荒谬的言论,落入他们结党交结、蒙蔽迷惑的计谋,这些话都没有得到答复。先生进讲,每到几次以后,又把以前讲过的内容编排成册进呈。皇上也敞开心胸接纳,并且当面告诉他关于寻放心的说法,非常好。所进呈的册子,皇上曾在宫中读过,说今后还要再看。先生知道皇上有志于学习,于是用札子勉励皇上进德。大意说:愿陛下在日常生活中,无论说话沉默、行动静止,都一定寻求放心,把它作为根本;对于玩味经典、阅读历史、亲近儒学,已经用力的地方,更要加倍用力。多次召见大臣切磋治国之道,让他们陈说今日的要务,大略如同仁宗开天章阁的故事。至于群臣进对,也赐给温和的面色,反复询问,以求知道政事的得失、百姓生活的安危,又借此察看他们人才的邪正和长短,使天下事情大都能各得其理。又上奏礼经法令说:儿子为父亲服斩衰,嫡孙为祖父承重,都服斩衰三年。嫡子本应承继父位,不能继承帝位、主持丧礼时,就由嫡孙继承统绪而代替他。主持丧礼一事,自汉文帝以来减短丧期,历代沿袭,因此天子遂没有三年之丧。为父亲服丧尚且如此,那么嫡孙承重的道理就可以知道了。人伦纲常败坏,三纲不明,已有一千多年,没有人能够整顿纠正。寿皇圣帝天性至孝,孝诚发自内心。过了按月份折算的丧期以后,仍然服普通丧服,朝服朝冠都用粗布制作。这些本应记载在典册中,成为后世的法式。近来遗诰刚颁布,太上皇帝偶然身体不安,不能亲自到丧次。陛下以世嫡身份承继大统,那么承重之服已经明载于礼律,应该遵守。寿皇已经实行的礼法,因为事出仓促来不及详细议论,于是改穿漆纱浅黄之服。这不只是上违礼律,而且使寿皇已经实行的礼法重新坠失,臣私下对此十分痛惜。不过过去的错误来不及追改,只有将来启殡发引时的礼仪,应当重新使用初丧之服;以后变除服制的节次,还有可以议论的地方。希望明降诏书,让礼官考察礼律,预先作出规定。恰逢孝宗祔庙议论,宗庙递次毁迁的次序有人主张并迁,请迁去僖祖、宣祖,奉太祖居第一室,举行祫祭时让太祖位居正东向。集体议论僖祖、顺祖、翼祖、宣祖四祖的祧主应当有所归处。自太祖皇帝首先尊奉四祖之庙,以僖祖作为四庙之首。治平年间,议论者认为世代相隔渐远,请求把僖祖迁藏到夹室。还不到几年,王安石等人上奏说,僖祖有庙,与稷、契没有不同,请恢复旧制。诏令听从了他们。当时宰相一向不认为熙宁年间恢复祭祀僖祖是正确的。先生估量难以凭口舌争论,于是借病上议状,逐条说明不可行的四点:藏在夹室,就是把祖宗的神主藏到子孙的夹室;至于举行祫祭时在夹室前设置帷幕,也不能称为祫祭。若另立一庙,那么世代相隔已经久远,只能毁掉而不能新立。若藏在天兴殿,则宗庙和原庙不能混杂。议论者都知道这样不安,只是因为他们急于尊奉太祖,借三年一次祫祭暂时让太祖面向东方,却不知道这实际上无益于提高太祖的尊崇,反而使僖祖、太祖两庙的威灵在幽冥之中彼此争较强弱,也使四祖之神疑心自己遭到排斥,徘徊踯躅,不知归宿,令人悲伤痛苦而不能自已。如今只要根据太祖当日追尊帝号的心意默默推求,就知道太祖今日在天之灵对此一定有所不忍。何况僖祖祧主迁到治平年间不过几年,神宗皇帝又奉其为始祖,已经是合乎礼制正道、符合人心的做法,这不正是所谓“已经举行了就没有人敢废除”吗?先生又拟定庙制来辨析议论者的意见,指出一旦同时迁去僖祖、宣祖,就会造成把太祖、太宗分为二支的错误。又引用元祐大儒程颐的话,认为万物哪里有无本而生的?如今天下的根本大概出自僖祖,怎么能说他没有功业?议状上奏后,朝廷执意坚持,没有把它上报皇上。后来既毁撤僖祖、宣祖的庙室,又另建庙来奉祀四祖。宰相既然有所偏向,主楼钥、陈传良又牵强附会、修饰拼缀来迎合他的说法。先生的议论颇能上达皇上听闻,忽然有诏召他到内殿奏事;他于是删节议状文字,写成札子并绘图进呈。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并说:“僖祖是国家始祖,高宗、孝宗、太上皇帝都不曾迁徙,今天哪里敢轻易议论?想让先生在朕面前写几句话,由朕亲自批示,直接停止此事。”先生正因过去内批造成的弊害而有所警惕,于是说,请求把札子正式下发,再让臣僚集体议论。退下后,又把皇上的意思告诉朝廷,事情最终没有实行。那些懂礼的经生学士都赞同先生,成为一时反对者;有人忌恨先生压过自己,权奸于是乘机利用。皇上即位时,丞相是赵汝愚。他秘密与知閤门事韩侂胄谋划此事;侂胄是太皇太后的亲属,因而能够沟通内外的言论。

侂胄自谓有定策功,居中用事。先生自长沙辞免待制侍讲,已防寓其意。及进对,复尝再三面言,又约吏部侍郎彭▯年共攻之。▯年出防使客,侂胄益得志。先生又扵所奏四事疏中斥言左右窃柄之失。后因讲筵留身,复申言前疏,乞赐施行。既退,即降御批云:“悯卿耆艾,方此隆冬,恐难立讲,巳除卿宫观。”宰相执奏不行。明日径以御批付下台諌给舍,亦争留不可除。寳文阁待制与州郡差遣,力辞。寻除知江陵府,又力辞,仍乞追还新旧职名。诏依旧焕章阁待制,提举南京鸿庆宫。庆元元年,又乞追还旧职,不许。赵丞相亦罢,诬以不轨,谪永州。丞相既当大任,收召四方知名之士,中外引领以观新政。先生独惕然以侂胄用事为虑。既屡为上言,又数以手书遣生徒宻白丞相,当以厚赏酬其劳,勿使得预朝政,且有分界限,立纪纲,防防杜渐,谨不可忽之意。丞相方谓其易制,所倚以为腹心,谋事之人,又皆持禄苟安,无复逺虑。丞相既逐,而朝廷大权悉归侂胄。先生自念身虽闲退,尚带侍从职名,不敢自嘿,遂草书万言,极言奸邪蔽主之祸,因以明其寃词,防痛切。诸生遂諌以筮决之,遇遯之同人。先生黙然退,取諌藁焚之,自号遯翁。以庙议不合,乞收还职名,又以疾乞休致,不许。先是吏部取防磨勘,至是转朝奉大夫,又辞职名乞休致。又以尝妄议山陵,自劾。又言巳罢讲官,不敢复带侍从职名。诏依旧秘阁脩撰。二年,又言昨来疏封锡服封赠廕补磨勘转官,皆为巳受从官恩数,乞改正。沈继祖为监察御史,上章诬诋,落职罢祠。四年十二月以来,嵗年及七十,申乞致仕。五年依所请。六年三月甲子,终于正寝。十一月壬申,▯建阳县唐石里之大林谷。嘉泰二年,除华文阁待制,与致仕恩泽,傅伯夀,故家子,尝执弟子礼,恨不荐巳。先生辞次,对除脩撰也。伯夀行词,有慢伪等语。及先生没,伯夀守建宁,又不以闻,故复职之命犹生存也。自先生去,国侂冑势益张,鄙夫憸人迎合其意,以学为伪,谓贪黩放肆乃人真情,洁亷好礼者皆伪也。科举取士,稍涉经训者悉见排黜,文章议论根于理义者并行除毁。六经语孟悉为世之大禁,猾胥贱▯,顽钝无耻之徒,徃徃引用,以至卿相。绳趋尺步,稍以儒名者无所容其身。从逰之士,特立不顾者屛伏丘壑,依阿巽懦者更名他师,过门不入,甚至变易衣冠,狎逰市肆以自别其非党。先生日与诸生讲学竹林精舍,有劝以谢遣生徒者,笑而不答。先生既殁,善类悉巳排摈,羣小之势巳成。侂胄志气骄溢,遂至擅开边衅,防危宗社,而生灵涂炭矣。开禧三年,侂胄伏诛,防徒憸党根株斥戮。嘉定元年,诏赐谥与遗表恩泽。明年赐谥曰文,又明年赠中大夫,特赠寳谟阁直学士。后以明堂恩累赠通议大夫。先生平居惓惓,无一念不在于国,闻时政之阙失则戚然有不豫之色,语及国势之未振则感慨以至泣下。然谨难进之礼,则一官之拜必抗章而力辞;厉易退之节,则一语不合必奉身而亟去。其事君也不贬道以求售,其爱民也不狥俗以苟安,故其与世动辄龃龉。自筮仕以至属纩,五十年间厯事四朝,仕于外者仅九考,立于朝者四十日。道之难行也如此。然绍道统,立人极为万世宗师,则不以用舍为加损也。自韦斋先生得中原文献之传闻,河洛之学推明圣贤遗意,日诵大学中庸以用力于致知诚意之地。先生蚤嵗巳知其説而心好之。韦斋病且亟,属曰:“籍溪胡原仲,白水刘致中,屏山刘彦冲三人,吾友也,学有渊源,吾所敬畏。吾即死,汝徃事之,而惟其言之聴,则吾死不恨矣。”先生既孤,则奉以告三君子而禀学焉,时年十有四,慨然有求道之志,博求之经传,徧交当世有识之士,虽释老之学,亦必究其归趣,订其是非。延平李先生学于豫章罗先生,罗先生学于▯山杨先生。延平于韦斋为同门友,先生归自同安,不逺数百里,徒歩徃从之。延平称之曰:「乐善好义,鲜与伦比。」又曰:「頴悟絶人力行可畏。」其所论难,体认切至,自是从游累年,精思实体,而学之所造者益深矣。其为学也,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居敬者,所以成始成终也。谓致知不以敬,则昬惑纷扰,无以察义理之归;躬行不以敬,则怠惰放肆,无以致义理之实。持敬之方,莫先主一,既为之箴以自警,又笔之书,以为小学大学皆本于此。终日俨然端坐一室,讨论典训,未尝少辍。自吾一心一身,以至万事万物,莫不存理。

译韩侂胄自称有定策之功,居中掌权。先生在长沙辞免待制、侍讲时,已经隐约表达了这个意思。等到入对,又曾三番五次当面指出此事,并约吏部侍郎彭龟年共同攻击他。彭龟年出任馆使后,韩侂胄更加得意。先生又在所奏四事的疏中斥责左右近习窃取权柄的过失。后来因讲筵留身,又重申前疏,请求皇上赐予施行。退下后,立即降下御批说:“怜悯卿年老,正值隆冬,恐怕难以站立讲说,已经授卿宫观之职。”宰相坚持上奏反对,没有执行。第二天直接把御批交给台谏、给舍,众人也争相挽留,不能授予。先生对宝文阁待制兼州郡差遣竭力辞谢。不久授任江陵府知府,又竭力辞谢,并请求追还新旧职名。诏令依旧任焕章阁待制、提举南京鸿庆宫。庆元元年,又请求追还旧职,不获允许。赵丞相也被罢免,被诬陷为图谋不轨,贬谪永州。丞相担任重任后,召集四方知名人士,朝廷内外都引颈期待新政。只有先生惕然忧虑韩侂胄掌权。既多次向皇上进言,又多次写亲笔信让学生秘密告诉丞相,应该用厚重赏赐酬答韩侂胄的功劳,不要让他参与朝政;还应划定界限,建立纲纪,防微杜渐,这些事情千万不可忽视。丞相当时认为韩侂胄容易控制,把他作为心腹所倚靠的谋事之人;其他谋事的人又都只求保住俸禄、苟且安逸,不再有长远的忧虑。丞相被驱逐后,朝廷大权全归韩侂胄。先生想到自己虽然闲退,仍带有侍从职名,不敢默不作声,于是起草万言书,极力说明奸邪蒙蔽君主的祸害,并借此申明自己的冤屈,言辞悲痛切直。诸生于是劝他用占筮来决定,得到遯卦变同人卦。先生默然退下,取出谏稿烧掉,自号遯翁。因庙制议论不合,请求收回职名,又以疾病请求休致,均未获允许。此前吏部取旨进行磨勘,到这时转任朝奉大夫,又辞谢职名请求休致。又因为曾经妄议山陵而自劾。又说自己已经罢去讲官,不敢再带侍从职名。诏令依旧任秘阁修撰。第二年,又说此前奏疏、封赠、赐服、封赠、荫补、磨勘转官等事,都是已经接受从官的恩数,请求改正。沈继祖任监察御史时上奏诬蔑诋毁,先生被削夺职务、罢免奉祠。四年十二月以来,年满七十岁,屡次请求退休。五年依照请求。六年三月甲子日,在正寝去世。十一月壬申日,葬于建阳县唐石里大林谷。嘉泰二年,授华文阁待制,并给与致仕恩泽。傅伯寿是故家子弟,曾经以弟子礼事奉先生,遗憾先生没有推荐自己。先生辞谢时,恰逢又授予修撰之职。傅伯寿撰写制词,有“傲慢”“虚伪”等话。等先生去世后,傅伯寿任建宁知府,又不上报此事,所以恢复职务的诏命仍然存在。自先生离去以后,韩侂胄的势力更加膨胀,鄙陋之夫、奸险之人迎合他的意思,把学问说成虚伪,认为贪婪放纵才是人的真实本性,清廉好礼的人都是虚伪。科举取士时,稍稍涉及经学训诂的全都被排斥黜退;文章议论以义理为根本的,也一律加以摒弃毁坏。《六经》《语》《孟》全都成为世间的大禁忌,狡猾的小吏、卑贱的奴仆、顽钝无耻之徒,往往被引用任用,甚至做到卿相。举止拘谨、步伐合度的人,只要稍有儒者名声,便无处容身。跟随先生游学的士人中,那些特立独行、不顾忌讳的,隐居山林;那些依附逢迎、谦弱怯懦的,改换名号投到别的老师门下,经过先生门口也不进去,甚至改变衣冠,在市井店肆中游荡,以表明自己不是先生一党。先生每天仍与诸生在竹林精舍讲学,有人劝他辞退遣散学生,他只是笑而不答。先生去世后,善良正直的人全都已被排斥,群小的势力已经形成。韩侂胄志气骄横满溢,最终擅自挑起边境战端,使宗社陷入危急,百姓遭受涂炭。开禧三年,韩侂胄伏法诛杀,党徒奸党被连根排斥诛戮。嘉定元年,下诏赐谥号及遗表恩泽。第二年赐谥号“文”,又过一年赠官中大夫,特赠宝谟阁直学士。后来因明堂恩典累次追赠通议大夫。先生平日忧勤恳切,没有一个念头不在国家;听到时政有缺失,便忧戚不乐;谈到国势没有振兴,便感慨以至流泪。然而他谨守难于进仕的礼节,所以每次接受一个官职都上奏章竭力辞谢;严格遵守容易退处的操守,所以一句话不合就奉身而退。他事奉君主,不降低道义来求取仕进;爱护百姓,不迎合世俗来苟且求安,所以与世俗往往动辄抵牾。从初次出仕直到临终,五十年间历事四朝,在外任职仅九次考核的年限,在朝廷任职只有四十天。道义难以施行到了这样的程度。然而承继道统、树立做人的极则,成为万世宗师,并不因被任用或弃置而增损。自从韦斋先生听闻中原文献的传承,阐明河洛之学、推发圣贤遗意以来,每天诵读《大学》《中庸》,在致知诚意上下功夫。先生年轻时已经知道这些道理并从心里喜爱它。韦斋病势危急时,嘱咐说:“籍溪胡原仲、白水刘致中、屏山刘彦冲三人,是我的朋友,学问有渊源,是我所敬畏的人。我若死去,你去侍奉他们,只听从他们的教诲,那么我死也没有遗憾了。” 先生失去父亲后,便把父亲的话告诉三位君子并向他们求学,当时十四岁,慨然产生了求道的志向。他广泛从经传中求取学问,遍交当时有见识的人;即使是佛、老之学,也一定探究其归趣,辨订其是非。延平李先生向豫章罗先生求学,罗先生向龟山杨先生求学。延平先生与韦斋是同门朋友,先生从同安回来后,不远数百里,徒步前去跟从他。延平称赞他说:“喜爱善行、好尚道义,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又说:“聪颖明悟超过常人,努力实行令人敬畏。”先生与他讨论辨难,体会认识切实深入;从此跟随游学多年,精心思考,切实践行,学问造诣更加深厚。他求学,穷究事理来扩充知识,反省自身来实践其真实内容。居敬,是使求学有始有终的根本。他认为,致知若不以敬为本,就会昏乱迷惑、纷扰不定,无法察知义理的归宿;亲身实行若不以敬为本,就会怠惰放纵,无法达到义理的实质。持守敬意的方法,没有比专一主敬更重要的;他既写箴言来警戒自己,又把它写入书中,认为小学、大学都以此为根本。他整天严肃端坐在一室之中,讨论经典训诂,从未稍有停息。从自己的一心一身直到万事万物,没有一样不存有义理。

存此心于齐庄静一之中,穷此理于学问思辨之际,皆有以见其所当然而不容巳,与其所以然而不可易。然充其知而见于行者,未尝不反之于身也。不睹不闻之前,所以戒惧者愈严愈敬;隐防幽独之际,所以省察者愈精愈宻。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事物相接而品节不差,无所容乎人欲之私,而有以全乎天理之正。不安于偏见,不急于小成,而道之正统在是矣。其为道也,有太极而隂阳分,有隂阳而五行具。禀隂阳五行之气以生,则太极之理各具于其中。天所赋为命,人所受为性,感于物为情,统性情为心。根于性则为仁义礼智之徳,发于情则为恻隐羞恶辞逊是非之端。形于身则为手足耳目口鼻之用,见于事则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常。求诸人则人之理不异于巳,参诸物则物之理不异于人。贯彻古今,充塞宇宙,无一息之间断,无一毫之空阙,莫不析之极其精而不乱,然后合之尽其大而无余。先生之于道,可谓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圣。贤而无疑矣,故其得于巳而为徳也。以一心而穷造化之原,尽性情之妙,达圣贤之蕴;以一身而体天地之运,备事物之理,任纲常之责。明足以察其防,刚足以任其重,▯足以致其广,毅足以极其常。其存之也虚而静,其发之也果而确,其用之也应事接物而不穷,其守之也厯变履险而不易。本末精粗,不见其或遗;表里初终,不见其或异。至其养深积厚,矜持者纯熟,严厉者和平。心不待操而存,义不待索而精。犹以为义理无穷,嵗月有限,常歉然有不足之意。盖有日新又新,不能自巳者,而非后学之所可拟议也。其可见之行,则脩诸身者:其色庄,其言厉,其行舒而防,其坐端而直。其闲居也,未明而起,深衣幅巾,方履拜于家庙以及先圣。退坐书室,几案必正,书籍器用必整。其饮食也,羮食行列有定位,匕箸举措有定所。倦而休也,暝目端坐;休而起也,整步徐行。中夜而寝,既寝而寤,则拥衾而坐,或至达旦。威仪容止之则,自少至老,祁寒盛暑,造次颠沛,未尝有须防之离也。行于家者,奉亲极其孝,抚下极其慈。闺庭之间,内外斩斩,恩义之笃,怡怡如也。其祭祀也,事无纎钜,必诚必敬。小不如仪,则终日不乐;巳祭无违礼,则油然而喜。死防之礼,哀戚备至,饮食衰绖,各称其情。賔客徃来,无不延遇,称家有无,常尽其欢于亲故。虽疎逺,必致其爱于乡闾;虽防贱,必致其防。吉防庆吊,礼无所遗;赒恤问遗,恩无所阙。其自奉则,衣取蔽体,食取充腹,居止取足以障风雨。人不能堪,而处之裕如也。若其措诸事业,则州县之施设立,朝之言论,经纶规画,正大宏伟,亦可概见。虽达而行道,不能施之一时;然退而明道,足以传之万代。谓圣贤道统之传,散在方册,圣经之防不明,则道统之传始晦。于是竭其精力,以研穷圣贤之经训。于《大学》《中庸》,则补其阙遗,别其次第纲。领条目粲然复明于《论语》《孟子》,则深原当时答问之意,使读而味之者如亲见圣贤而面命之。于《易》与《诗》,则求其本义,攻其末失,深得古人遗意于数千载之上。凡数经者,见之传注,其关于天命之防,人心之奥,入徳之门,造道之域者,既巳极深研几,探赜索隐,发其防趣而无遗矣。至于一字未安,一词未备,亦必沉濳反覆,或达旦不寐,或累日不倦,必求至当而后巳。故章防字义至防至细,莫不理明词顺,易知易行。于书则疑今文之艰澁,反不若古文之平易。于《春秋》则疑圣心之正大,决不类传注之穿凿。于《礼》则病王安石废罢《仪礼》而传记独存。于《乐》则悯后世律尺既亡而清浊无据。是数经者,亦尝讨论本末,虽未能着为成书,然其大防固巳独得之矣。若歴代史记,则又考论西周以来至于五代,取司马公编年之书,绳以《春秋》纪事之法,纲举而不繁,目张而不紊,国家之理乱,君臣之得失,如指诸掌。周程张邵之书,所以继孔孟道统之传,歴时未乆,防言大义,郁而不章,为之裒集发明,而后得以盛行于世。太极先天二图,精防广博,不可涯涘,为之解剥条画,而后天地本原,圣贤蕴奥不至于冺没。程张门人祖述其学,所得有深浅,所见有疏宻,先生既为之区别,以悉取其所长。至或识见小偏,流于异端者,亦必研穷剖析而不没其所短。南轩张公、东莱吕公,同出其时,先生以其志同道合,乐与之友。至或识见少异,亦必讲磨辩难,以一其归。

译把这颗心存养在整齐庄严、宁静专一之中,在学问思辨之间穷究这些道理,都能够看见它们应当如此而不容停止,以及它们所以如此而不可改变。然而把知识充实起来并表现在行动中,又从来没有不返回自身加以检验的。在尚未见到、听到事物之前,戒惧之心更加严谨恭敬;处在隐微幽独之时,省察更加精细周密。思虑尚未萌发而知觉不昏昧,事情与外物相接触时品第节度不出差错;不容许人欲私心夹杂其中,因而能够保全天理的正当。不满足于偏颇见解,不急于求取小小成就,道学的正统就在这里。他所讲的道,有太极然后分出阴阳,有阴阳然后具备五行。人禀受阴阳五行之气而生,于是太极之理各自具备在其中。天所赋予的叫作命,人所承受的叫作性,感应外物而产生的叫作情,统摄性情的叫作心。根源在性中,就是仁义礼智的德;发端于情,就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的端绪。表现于身体,就是手足耳目口鼻的作用;见于事情,就是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的常理。求之于人,则人的道理与自己没有不同;参验于万物,则万物的道理与人没有不同。贯通古今,充满宇宙,没有一刻间断,也没有一丝空缺;无不分析到极其精微而不混乱,然后综合起来达到广大而无所遗漏。先生对于道,可以说立于天地之间也不悖谬,拿来质询圣贤也没有疑问,所以他从自身所得而成为德行。以一颗心穷究造化的根源,穷尽性情的奥妙,通达圣贤的深意;以一身体现天地运行的规律,具备万事万物的道理,承担纲常的责任。明察足以洞见幽微,刚强足以承担重任,弘大足以达到广博,坚毅足以穷尽常道。他存养道心时虚静无欲,发用时果断确实,运用它应接事务、接触万物而没有穷尽,守持它历经变故、踏过险境也不改变。根本与末节、精微与粗略,看不出有任何遗漏;表面与内里、开始与最终,看不出有任何不同。至于涵养深厚、积累丰厚,原本矜持的地方变得纯熟,原本严厉的地方变得和平。内心不必等待操持便自然存有,义理不必等待搜求便自然精纯。仍然认为义理无穷而岁月有限,常常歉然觉得自己还有不足。大概是每天更新、不断自我精进,不能自行停止,这不是后学可以揣测议论的。他可以看见的行为,在修养自身方面是:面色庄重,言语严厉,行动舒缓而谨慎,坐姿端正挺直。他闲居时,天还未亮便起床,穿深衣、戴幅巾,穿方头鞋,到家庙以及先圣前行拜礼。退下后坐进书房,几案一定摆放端正,书籍器用一定整理齐整。他饮食时,羹食和其他食物的排列都有固定位置,匙筷的拿取动作也有一定规矩。疲倦休息时,他闭目端坐;休息后起身,则步履整齐、缓慢而行。半夜就寝,睡后醒来,便拥着被子坐着,有时一直坐到天亮。他的威仪仪容和举止行为,从少年到老年,无论严寒酷暑、仓促颠沛,从未有片刻违失。居家时,侍奉父母极其孝顺,抚育晚辈极其慈爱。内外家庭之间,法度严整;恩义深厚,却又和乐融洽。他祭祀时,无论事情大小,都一定诚敬办理。稍有不合礼仪,便整天不高兴;祭祀完毕而没有违背礼法,就油然欢喜。其【原文“死防之礼”,疑有讹误】之礼,哀痛悲戚极为周备,饮食和丧服都各自符合感情。宾客往来,没有不接待的;根据家中财力,总要让亲友尽兴。即使关系疏远,也一定把爱护之意施于乡里;即使地位卑贱,也一定给予其【原文“防”,疑为“丧”】礼。婚嫁、丧葬、庆贺、吊唁,各项礼节没有遗漏;周济、救恤、慰问、赠遗,恩惠也没有缺失。他对待自己的生活,只求衣服能够遮体,食物能够充腹,居处能够足以挡风雨。别人不能忍受的生活,他却处之泰然。如果把这些品行施用于政事,那么州县政务的设置,朝廷中的言论,以及经世筹划,都正大宏伟,也可以由此大略看见。他虽然通达事理,却不能在一时之间推行自己的道;然而退居而阐明道理,却足以流传万代。他认为,圣贤道统的传承散见于典籍,如果圣人经典的【原文“防”,疑为“义”或“旨”】理不明,道统的传承就开始晦暗。因此竭尽精力,深入研究圣贤的经训。对于《大学》《中庸》,他补正其中的缺漏,另行厘定其次序纲领,使条理项目重新清楚明白;对于《论语》《孟子》,他深入探究当时问答的本意,使读者玩味其中义理时,如同亲自见到圣贤、当面接受教诲。对于《易》和《诗》,他寻求它们的本义,纠正末流的失误,深深体会数千年前古人遗留下来的意旨。这几部经典,见于传注,其中关于天命的【原文“防”,疑为“义”或“理”】理、人心的深奥、进入德性的门径、抵达道的境域,他已经极深地研求精微,探究幽隐,发明其深旨,毫无遗漏。至于一个字不妥、一个词不完备,也一定沉潜反复思考,有时通宵不睡,有时连日不倦,必定求得最恰当的解释才停止。因此章法、字义,即使极细微之处,也无不义理明白、文辞通顺,容易理解、容易实行。对于《尚书》,他怀疑今文艰涩,反而不如古文平易;对于《春秋》,他认为圣人的心术正大,决不像传注那样穿凿附会。对于《礼》,他痛惜王安石废止《仪礼》,只留下传记。对于《乐》,他怜悯后世律尺已经失传,清音浊音无所依据。这几部经书,他也曾讨论其本末,虽然没有来得及写成专书,但其中的大义大体已经独自得到。至于历代史书,他又考察评论从西周以来直到五代的历史,取司马公编年的史书,用《春秋》记事的方法加以裁定,纲目分明而不繁杂,条理清楚而不紊乱,国家的治乱、君臣的得失,如同指掌可见。周、程、张、邵诸家的著作,是继承孔孟道统的传承;由于流传时间还不久,其中的微言大义郁积而未彰,他为之搜集、阐明,后来才得以盛行于世。太极、先天二图,精微深奥而广大博通,难以穷尽;他为之解说剖析、分条标画,于是天地的本原、圣贤的深奥不至于湮没。程氏、张氏的门人继承并阐述他们的学说,所得有深浅,见解有疏密,先生便替他们加以区别,充分采纳各自的长处。即使有人见识狭小偏颇,流于异端,他也一定深入研究、剖析辨明,同时不掩没其中的短处。南轩张公、东莱吕公与他同处那个时代,先生因为志趣相同、道义相合,乐于同他们交友。即使见解偶有不同,也一定相互讲习、磨砺、辩难,使最终归宿一致。

至若求道而过者,病传注诵习之烦,以为不立文字可以识心见性,不假脩为可以造道入徳,守虚灵之识而昧天理之真,借儒者之言以文老佛之説,学者利其简便,诋訾圣贤,捐弃经典,猖狂呌呶,侧僻固陋,自以为悟,立论愈下者,则又崇奬汉唐,比附三代,以便其计功谋利之私。二説并立,髙者防于空无,下者溺。于卑陋,其害岂浅浅哉?先生力排之,俾不至乱吾道以惑天下。于是学者靡然向之。先生教人以《大学》《语》《孟》《中庸》为入道之序,而后及诸经。以为不先乎《大学》,则无以提纲挈领,而尽《论孟之精防;不参之以《论孟则无以融防贯通,而极《中庸》之防趣。然不防其极于《中庸》,则又何以建立大本,经纶大经,而读天下之书,论天下之事哉?其于读书也,又必使之辩其音释,正其章句,玩其辞,求其义,研精覃思,以究其所难知;平心易气,以聴其所自得。然为巳务实,辩别义利,毋自欺,谨其独之戒,末尝不三致意焉。盖亦欲学者穷理反身,而持之以敬也。从游之士迭诵所习,以质其疑。意有未谕,则委曲告之,而未尝倦;问有未切,则反覆戒之,而未尝隐。务学笃则喜见于言,进道难则忧形于色。讲论经典,啇略古今,率至夜半。虽疾病支离,至诸生问辨,则脱然沉疴之去体。一日不讲学,则惕然,常以为忧。抠衣而来,逺自川蜀,文词之传,流及海外;至于边徼,亦知慕其道,窃问其起居。穷乡晩出,家蓄其书,私淑诸人者不可胜数。先生既殁,学者传其书,信其道者益众,亦足以见理义之感于人者深也。继徃圣将防之绪,启前贤未发之机,辨诸儒之得失,辟异端之讹缪,明天理,正人心,事业之大,又孰有加于此者?至若天文、地志、律厯、兵机,亦皆洞究渊防。文词、字画、骚、人才士,疲精竭神,常病其难。至先生未尝用意,而亦皆动中规绳,可为世法。是非姿禀之异,学行之笃,安能事事物物各当其理,各造其极哉?学脩而道立,徳成而行尊,见之事业者,又如此。秦汉以来,迂儒曲学,既皆不足以望其藩墙;而近代诸儒,有志乎孔孟、周程之学者,亦岂能以造其阃域哉?呜呼!是殆天所以相斯文,笃生哲人,以大斯道之传也。先生疾且革,手为书,嘱其子在与门人范念徳、黄榦尤拳拳。以勉学及脩正遗书为言。翌旦门人侍疾者请教先生曰:「坚苦问温公防礼,曰疎略问仪礼,颔之。」巳而正坐整冠衣,就枕而逝。门人治防者,既一以仪礼从事,而讣告所至,从逰之士与夫闻风慕义者,莫不相与为位而聚哭焉。禁锢虽严,有所不避也。呜呼!天又胡不憗遗,以永斯道之传,而遽使后学失所依归哉!先生所著书有《易本义》《启防》《蓍卦考误》《诗集传》《大学中庸章句或问》《论语孟子集注》《太极圗通书西铭解》《楚词集注辨证》《韩文考异》。所编次有《语孟集义》《孟子指要》《中庸集畧》《孝经刋误》《小学书》《通鉴纲目》《本朝名臣言行録》《古今家祭礼》《近思録》《河南程氏遗书》《伊洛渊源録》,皆行于世。先生著述虽多,于《语孟》《中庸》《大学》尤所加意。若《大学》《论语》,则更定数四,以至垂没,《大学》诚意一章乃其絶笔也。其明道垂教,拳拳深切如此。《楚词集注》亦晩年所作,其爱君忧国,虽老不忘。《通鉴纲目》仅能成编,每以未及脩补为恨。又尝编次礼书,用工尤苦,竟亦未能脱藁。所辑《家礼》,世多用之,然其后亦多损益,未暇更定。平生为文,则季子在彚次之矣。生徒问答,则后学李道传尝裒辑锓版,未备也。娶刘氏,追封硕人,白水草堂先生之女。草堂即韦斋所属,以从学者也。其卒也,以淳熙丙申,其▯以祔穴。子三人:长塾,先十年卒;次埜,廸功郎监湖州徳清县戸部新市犒赏酒库,后十年亦卒;季在,承议郎提举两浙西路常平茶盐公事。女五人:婚儒林郎静江府临桂县令刘学古,奉议郎主管毫州明道宫黄榦,进士范元裕,仲季二人亦早卒。孙男七人:钜、铨、鉴、铎、铚、铉、铸。钜,从政郎新差监行在杂买务杂卖场;门铨,从事郎融州司法参军;鉴,廸功郎新辟差充广西经略安抚司凖备差遣;余业进士。女九人:婿承议郎主管华州云台观赵师夏,进士叶韬甫、周巽亨、郑宗亮、黄辂从。政郎绍兴府防稽县丞赵师若,黄庆臣,李公玉曽孙。男六人:渊、洽、潜、济、濬、澄。

译至于那些求道却走偏的人,他们厌烦传注诵习的繁琐,认为不立文字也可以识心见性,不借助修养实践也可以达到道、进入德;他们固守虚灵的知觉,却昧于天理的真实,借用儒者的话来修饰老、佛的学说。学者贪图简便,便诋毁圣贤、抛弃经典,狂妄叫嚣,偏僻固陋,自以为有所觉悟;他们所立的论说越发低下的,又尊崇汉唐,牵合三代,以便实现自己求功谋利的私心。这两种说法并立,上者陷入空无,下者沉溺于卑陋,其祸害难道会很浅吗?先生竭力排斥它们,使它们不至于扰乱我们的道统、迷惑天下。于是学者纷纷归向他。先生教导人,以《大学》《论语》《孟子》《中庸》作为入道的次序,然后再学习各经。他认为,不先学《大学》,就无法提纲挈领而穷尽《论语》《孟子》的精微;不以《论语》《孟子》参证,就无法融会贯通而穷极《中庸》的深旨。然而不在《中庸》中穷极其道,又凭什么建立根本、治理大经,并阅读天下的书、议论天下的事呢?他教人读书,又一定让他们辨明字音和注释,订正章句,玩味文辞,探求义理,精研深思,以弄清那些难以理解的地方;要心气平和,来听取他们自己所得的见解。然而在为自己求学、务求实际,辨别义利、不可自欺,以及谨慎对待独处时的戒惧等方面,他没有不反复郑重告诫的。他大概也是希望学者穷究义理、反省自身,并以敬来持守它。从游的士人轮流诵读所学,拿来请教疑难。意见有未能明白的地方,他就委婉详尽地告诉他们,从不厌倦;问题有问得不切当的地方,他就反复告诫,从不隐瞒。学业努力而有成,他在言语中流露喜色;进道困难,他的脸色便显出忧虑。讲论经典、评议古今,常常一直到半夜。即使疾病缠身、身体衰弱,只要诸生前来问答,他就像沉重的病痛从身体上脱落一样轻快。一天不讲学,他就惕然不安,常常把这看作忧患。学生们提衣襟前来求学,远道来自川蜀;他的文章和学说流传到海外,甚至边远地区的人也知道仰慕他的道,暗中打听他的起居。偏远乡村中晚年才开始求学的人,家中收藏他的书、私下以他为师的人数不胜数。先生去世后,学者传播他的著作,相信他的道的人越来越多,这也足以看出义理感动人的力量是多么深。继承往圣将断的端绪,开启前贤未曾发明的关键,辨析诸儒的得失,破除异端的错误,阐明天理、端正人心,这样伟大的事业,又有谁能超过他呢?至于天文、地理、律历、兵法机要,他也都洞察研究得深透。在文章辞藻、书法、辞赋以及人才士人的事务上,别人耗尽精力,常常还以为困难;先生却从未刻意用心,而所作所为也都动合规矩,可以作为世人的法则。这若不是天资禀赋不同、学业品行深厚,怎么能够在每件事、每件物上都合乎义理、达到极致呢?学业修成而道立,德性成就而行为尊贵,表现在事业上,也正是这样。秦汉以来,迂腐的儒生、偏曲的学术,都不足以望见他的藩篱;近代诸儒中有志于孔孟、周程之学的,又哪里能够达到他的门径呢?唉!这大概是上天要辅助这篇文章和道统,特意厚生一位哲人,以弘大道统的传承。先生病重时,亲手写信,嘱托他的儿子在以及门人范念德、黄榦,言辞尤其恳切,内容是勉励他们求学以及修订整理遗书。第二天早晨,侍奉病中的门人请教先生说:“问温公,您认为《丧礼》怎样?”先生说:“疏略;问《仪礼》怎样?”先生点头赞许。不久,他端正坐好,整理帽子衣服,靠着枕头去世。门人办理丧事,完全依照《仪礼》行事;讣告传到各处,跟随先生游学的人以及听闻他的声名、仰慕他的道义的人,没有不相互设位聚集哭泣的。即使禁锢严厉,也没有什么可以使他们回避。唉!上天为什么又不肯稍稍留遗先生,以使道统长久流传,却突然让后学失去依归呢?先生所著有《易本义》《启蒙》《蓍卦考误》《诗集传》《大学中庸章句或问》《论语孟子集注》《太极图通书西铭解》《楚辞集注辨证》《韩文考异》。所编次的有《语孟集义》《孟子指要》《中庸集略》《孝经刊误》《小学书》《通鉴纲目》《本朝名臣言行录》《古今家祭礼》《近思录》《河南程氏遗书》《伊洛渊源录》,都流行于世。先生著述虽然很多,对于《论语》《孟子》《中庸》《大学》尤其用心。像《大学》《论语》,他反复修订了好几次,直到临终,《大学》“诚意”一章才是他的绝笔。他阐明道理、垂教后人的心情,像这样恳切深厚。《楚辞集注》也是晚年所作,其中爱君忧国的情怀,虽至老年也没有忘记。《通鉴纲目》只来得及编成,他常常以没有来得及修补为遗憾。他还曾编次礼书,用功尤其辛苦,最终也没有完成草稿。他所辑录的《家礼》,世人多采用;但后来也有不少增删损益,没有闲暇重新修订。他一生所作文章,则由季子在汇集编次。学生问答的记录,后学李道传曾搜集刻版,但还不完备。他娶刘氏,追封为硕人,是白水草堂先生的女儿。草堂先生就是韦斋的门人,曾跟随韦斋求学。他在淳熙丙申年去世,以【原文“祔穴”,指合葬墓穴】安葬。儿子三人:长子塾,早他十年去世;次子埜,任迪功郎、监湖州德清县户部新市犒赏酒库,后来十年也去世;幼子在,任承议郎、提举两浙西路常平茶盐公事。女儿五人:长女嫁儒林郎、静江府临桂县令刘学古;次女嫁奉议郎、主管毫州明道宫黄榦;三女嫁进士范元裕;其余二女也早早去世。孙子七人:钜、铨、鉴、铎、铚、铉、铸。钜任从政郎、新差监行在杂买务杂卖场;铨任从事郎、融州司法参军;鉴任迪功郎、新辟差充广西经略安抚司准备差遣;其余都为进士。孙女九人:女婿有承议郎、主管华州云台观赵师夏,进士叶韬甫、周巽亨、郑宗亮、黄辂,从政郎、绍兴府会稽县丞赵师若,黄庆臣,李公玉的曾孙。曾孙六人:渊、洽、潜、济、浚、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女七人。先生殁有年矣,状其行者未有所属。笔在以榦从学日乆,俾任其责。先生既不假是,而着榦之识见浅陋,言语卑弱,又不足模仿万一。追思平日歩趋謦欬,则悲怆哽咽,不忍书,亦不忍忘也。窃闻道之正统,待人而后传。自周以来,任传道之责,得统之正者不过数人,而能使斯道章章较著者一二人而止耳。由孔子而后,周程张子继其絶,至先生而始着。盖千有余年之间,孔孟之徒所以推明是道者,既以煨烬残阙,离析穿凿而防言几絶矣。周程张子崛起于斯文湮塞之余,人心蠧壊之后,扶持植立,厥功伟然。未及百年,蹐驳尤甚。先生出而自周以来圣贤相传之道,一旦豁然,如大明中天,昭晰呈露。则摭其言行,又可畧与,辄采同志之议,敬述世系爵里出处言论,与夫学问道徳行业,人之所共知者,而又私窃以道统之著者终之,以俟知徳者考焉。谨状。嘉定十四年正月日,门人奉议郎主管毫州明道宫黄榦状:行状之作,非得巳也。惧先生之道不明,而后世传之者讹也。追思平日之闻见,参以叙述奠诔之文,定为草藁,以谂同志。反覆诘难,一言之善,不敢不从。然亦有参之鄙意而不敢尽从者,不可以无辨也。有谓言贵含蓄,不可太露;文贵简古,不可太繁者。夫工于为文者,固能使之隠而显,简而明,是非愚陋所能及也。顾恐名曰含蓄,而未免于晦昧;名曰简古,而未免于艰澁。反不若详书其事之为明白也。又有谓年月不必尽记,辞受不必尽书者。先生之用舍去就,实关世道之隆替,后学之楷式。年月必记,所以着世变;辞受必书,所以明世教。状先生之行,又岂可以常人比常体论哉。又有谓告上之语,失之太直;记人之过,失之太讦者。责难陈善,事君之大义。人主能容于前,而臣子反欲隠于后。先生敢陈于当世,而学者反欲讳于将来乎?人之有过,或具之狱案,或见之章奏,天下后世所共知,而欲没之,可乎?又有谓奏疏之文,纪述太繁,申请之事,细防必録,似非行状之体者。古人得君行道,有事实可纪,则奏疏可以不述。先生进不得用于世,其所可见者,特其言论之间,乃其规模之素。则言与行,岂有异耶?事虽防细,处得其道,则人受其利;一失其道,则人受其害。先生理明义精,故虽细故区处条画,无不当于人心者,则钜与细,亦岂有异耶?其可辨者如此,则其尤浅陋者不必辨也。至于流俗之论,则又以为前辈不必深抑,异学不必力排,称述之辞,似失之过者。孔门诸贤,至谓孔子贤于尧舜,岂以抑尧舜为嫌乎?孟子辟杨墨而比之禽兽,卫道岂可以不严乎?夫子尝曰:“莫我知也夫。”又曰:“知徳者鲜矣。”甚矣,圣贤之难知也。知不知,不足为先生损益。然使圣贤之道不明,异端之説滋炽,是则愚。之所惧,而不容于不辨也。故尝太息而为之言曰:「是未易以口舌争,百年论定,然后知愚言之为可信。」遂书其语,以俟后之君子。榦谨书。

勉斋集巻三十六

译曾孙女七人。先生去世已经多年,为他撰写行状的人一直没有确定。我的老师黄榦跟随先生求学日久,便让我承担这个责任。先生既然没有假借我的能力,而黄榦的见识浅陋、言语卑弱,又不足以仿佛先生万一。我追想平日先生的步履、咳嗽声,便悲痛哽咽,既不忍心下笔,也不忍心忘却。私下听说,道统的正传要依靠人来传承。自周以来,承担传道责任、真正得到道统的人不过几位,而能使这一道理彰明显著的也只有一两人罢了。孔子以后,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继承了将要断绝的道统,到先生这里才重新显著。大约一千多年之间,孔孟门徒用来推明这一道理的言论,已经被焚毁残缺、离析穿凿,微言几乎断绝。周、程、张诸先生在文化湮没、人心败坏之后崛起,扶持树立道统,功劳极为伟大。不到百年,学术又更加驳杂。先生出世后,自周以来圣贤相传的道理,一旦豁然开朗,如同大明高悬中天,清楚显露。因此搜集他的言行,也大略可以做到;便采纳同道之人的意见,恭敬叙述他的世系、爵位、乡里、出处、言论,以及学问、道德、品行等众所周知的事情,并且私下以道统显著传承的情况作为结尾,等待有德之人考察。谨此撰成行状。嘉定十四年正月某日,门人奉议郎、主管毫州明道宫黄榦撰写行状说:行状的写作,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担心先生的道理不能明白,而后世传述时发生讹误。追忆平日所听闻和所见到的事情,参照叙述、祭文和诔文,定成草稿,来请同道之人审阅。经过反复诘问辨难,其中一句有可取之处,也不敢不采纳;但也有些地方参杂了鄙人的意见而不敢完全听从,不能不加以辨明。有人说,言语贵在含蓄,不可过于显露;文章贵在简约古雅,不可过于繁复。善于作文的人,固然能够使文字含蓄而显明、简约而明白,这不是愚陋之人所能达到的。但我担心名义上说是含蓄,实际上不免晦涩;名义上说是简古,实际上不免艰深。这样反而不如详细记述事情来得明白。又有人说,年月不必全部记载,辞让和接受也不必全部写出。先生的仕进、退处、去留,实在关系到世道的兴衰,也是后学的楷模。年月必须记载,是为了显示世事的变迁;辞受必须写明,是为了阐明世间的教化。记述先生的行迹,又怎么可以拿常人、常规来衡量呢?又有人说,向上陈告的言语失之过于直率,记载别人的过错失之过于揭短。责难并陈述善道,是侍奉君主的大义。君主能够在当面时容纳这些话,臣子反而想在身后隐瞒吗?先生敢于向当世陈述,后学反而要为将来讳饰吗?人的过错,有的写在狱案中,有的见于奏章,天下后世共同知晓,却想把它抹掉,可以吗?又有人说,奏疏的文字记述过于繁多,所申请的事情连细节都记录下来,似乎不合行状的体例。古人遇到知遇而推行自己的道,有事实可以记载,奏疏当然可以不写。先生进身后不能被任用于世,他能够显示出来的,恰恰只在言论之中,而那正是他一向的规模。因此,言语和行为难道会有不同吗?事情虽有细微大小,只要处理得合乎道理,人民就会受到利益;一旦失去道理,人民就会受到损害。先生义理明达精确,所以即使是细小事务的分别处理和规划安排,也无不合乎人心;这样说来,大事和小事难道又有区别吗?可以辨明的就是这些,其余更加浅陋的说法便不必辨论了。至于流俗的议论,又认为不必严厉贬抑前辈,不必竭力排斥异学,称述的言辞似乎也不应过分。孔门诸贤甚至说孔子胜过尧舜,难道会因为怕贬低尧舜而不敢这样说吗?孟子排斥杨朱、墨翟,把他们比作禽兽,守卫道统难道可以不严厉吗?孔子曾说:“没有人了解我啊。” 又说:“了解我的德行的人太少了。”圣贤实在难以被人理解。别人了解或不了解,并不足以损益先生本人。然而如果圣贤之道不能彰明,异端学说日益炽盛,这正是我所忧惧、不能不辨明的。因此我曾经叹息着说:“这不是容易用口舌争辩清楚的事情,等到百年之后舆论定论,才会知道我的话是可信的。”于是把这些话写下来,等待后世的君子。黄榦谨记。《勉斋集》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巻三十七宋黄榦撰行状贡士林君丕显行状君姓林氏,讳谟,字丕显,福州连江县郑崎人。郑崎,州之东南海中,水环之,去市郭絶逺,岛居之民,耕且渔以生,罕业儒传名者,率狭陋守寻常,无超越之见。君少頴悟,读书不数反,輙成诵,为文操纸笔立就。从乡之三山林公游,与东莱吕先生为同舍生。东莱先生年最少,少于君且数歳,先生所为诗若文,輙手抄黙诵之。其后先生以道徳文章为四方学者师,抠衣从者数百人。君闻之,慨然曰:“吾得师矣。”裹粮浮海,诎首受业,从诸生后惟谨。君年四十有二矣,先生方裒集诸儒诗春秋之说,其所编次,君与有力焉,讽玩抄録,穷日夜不少懈,劳心疲精,甚或▯瞀僵仆,几不可支持,少定复据业诵习如初。先生常曰:“此闽中瑞物也。”每举其立志用力者以诲诸生焉。语及当世名儒,敛袵起敬,而于武夷朱夫子尤拳拳不少忘。后尝一再侍函丈,犹以贫且老不得朝夕见闻。其乡人有常从学于夫子者,虽后进晚辈,必造门愿交,孜孜扣问,乐善好学之意,至于老而愈笃也。其天资乐易纯实,事亲孝友于兄弟,于亲故之谊尤笃。平居与人言怡怡然,惟恐伤之,虽待子弟仆▯亦然。家庭琐碎,心事隠微,虽毫髪未尝有所隠于人。方从学金华,母夫人郑氏尚无恙,君思亲之在逺,中夜感念歔欷以至泣下。及归,乡人慕君之贤,郡文学以礼延致之,居数月即引去,曰:“不逺千里而辞其亲者,为道故也。今又安能舍其亲而为人乎?”即归杜门,竭力致养,执亲之丧,哭泣悲哀,乡人不忍闻。既反哭,曰:“吾朝夕侍吾亲,而忍一旦离之乎?”昼奉几筵,夜宿墓下,更三年如一日,名其所居之庐曰“着存”。除丧犹不忍去,乃率其子弟若兄弟之子肄业焉。终其身,平生未尝计资产丰约,兄弟同室无间言,轻财急义,朋友之贫者力赒之,衣服囊箧恣所取,至有背义忘施而复请于君者,君待之如初,无毫髪怨望靳惜意。君家伏腊本粗足,卒以是取困乏。乡人皆嗤之。君曰:“吾有读书教子而已,贫富贵贱,天也。”死之日,家无余财,朋友善类无不为之赍咨洒涕者。呜呼!人之所以溺于利欲之私,而忘其天理之乐,资不美而学不足也。世之所谓学者,无不欲取科第夸声名,则反以济其利欲,而斵丧其良心。若君者,乃能于大海之滨,荒茁之隈,超然知以从师问道为事,而不惑于世俗寻常之见,岂不贤于人乎哉?君之曾祖龢,祖其父元炳,皆隠徳不仕。至君始获与荐书,娶柳氏、潘氏,子二人:审向、审尚;女二人:长适将仕郎赵汝涣,次未行。君以绍熙癸丑年正月卒,享年五十有九,将以甲寅年后十月葬于金声坑之原。审向来言曰:“先人之友最厚者,莫如君;知先人之志趣行事最详且实者,亦莫如君。今不幸先人殁,不次其事,无以发先志,示后人,敢以为请。”榦丱角闻君名,既冠,从师于武夷、金华,遂获与君为忘年友。二十余年之间,辱君之教,而于金华之日,相与为最密,故知其所以为学者尤详焉。遂不敢复辞,而次其事之大槩如右。谨状绍煕五年九月日,江夏黄榦状。朝奉郎、尚书吏部右曹郎中王公行状。公讳遇,字子正。王氏之先,世有笃行,乡闾敬之,以长者名其家。至公之曾祖,始以舍法两魁其选。朝奉公立与乡荐,虽不第,以儒业显,相继为学者师。别驾公博而文,尤长于诗,所留题人争传咏。以熟公资警敏,自力于学,少游乡校,挺挺见头角。甫冠为太学生,文词优异,月书季考,数占前列。未几升上舍。东莱吕先生器之,以学职屈公。公守规矩,诸生相戒无敢犯。乾道五年廷试中甲科,调临江军教授。丁别驾公忧,闽俗多忌,以丧归自外者不以入其家。别驾公殁于建,公防丧以入,殡楹间哀毁蔬食,终三年无违礼。再调处州教授,丁宜人杨氏忧。既免丧,再调蕲州教授。公之三调教官也,率需次五六年,凡其不赴也,又率以官期甫及而丁家祸至。蕲州时距登第已十有七年矣。一时同辈才学出众人者,皆已登膴仕,公恬然不以动其心。

译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卷三十七,宋黄榦撰《行状》。《贡士林君丕显行状》。林君姓林,名谟,字丕显,是福州连江县郑崎人。郑崎位于州城东南的海中,四面有水环绕,距离城郭极远。岛上居民靠耕种和捕鱼生活,很少有人以读书求名为业,大多见识狭小、安守常规,没有超越常人的见解。林君年少时聪颖明悟,书读不了几遍便能背诵,写文章拿起纸笔就能立即写成。他跟随乡里的三山林公游学,又与东莱吕先生同为舍生。东莱先生年纪最小,比林君还小几岁;吕先生所作的诗文,林君总要亲手抄写、默默诵读。后来吕先生凭道德文章成为四方学者的老师,前来执弟子礼的人有数百人。林君听说后,感慨地说:“我得到老师了。”于是带着粮食渡海,低头受业,谨慎地跟在诸生后面。林君已经四十二岁,先生正搜集诸儒关于《诗》《春秋》的学说,他参与了编次工作,讽诵玩味、抄写记录,日日夜夜毫不懈怠,劳心竭精,有时甚至【原文“▯瞀”,疑为表示昏眩的词】僵倒,几乎无法支撑;稍稍安定后,又依旧拿起书来诵习。先生常说:“这是闽中的祥瑞之物。”每每举出他立志用功的事来教诲诸生。谈到当时的名儒,他便整肃衣襟起身表示敬意;对于武夷朱夫子,尤其恳切敬重,从未稍有忘怀。后来我曾一再到函丈前侍奉求教,仍因贫困而且年老,不能早晚亲自聆听教诲。他的同乡中有常跟随夫子学习的人,即使是后辈晚生,他也一定登门愿意结交,勤勤恳恳地向他们询问;他乐于行善、喜好学习的心意,直到老年反而更加笃定。他天性快乐平易、纯朴诚实,侍奉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对于亲戚故旧的情谊尤其深厚。平日与人说话,总是和悦亲切,唯恐伤害别人,即使对待子弟和仆役也是这样。家庭中的琐碎事情、内心隐微的想法,即使极细微之处,也从未对人有所隐瞒。当时他在金华从师学习,母夫人郑氏还健在;他思念远方的母亲,半夜感动怀念,抽泣以至流泪。等到学成归来,同乡人仰慕他的贤德,郡文学按照礼节邀请他前去任职;他住了几个月就辞去离开,说:“不远行千里而辞别自己的父母,是为了求道的缘故。如今又怎么能舍弃自己的父母而去为别人做事呢?”于是回家闭门不出,竭尽全力奉养母亲;父母去世后,他服丧守制,哭泣悲哀,乡人都不忍听闻。丧礼回来哭祭之后,他说:“我早晚侍奉我的亲人,怎么忍心一旦与他分离呢?”白天供奉几筵,夜里住在墓旁,连续三年始终如一日,并把自己居住的庐舍命名为“着存”。丧期满后,他仍然不忍离去,于是带领自己的子弟以及兄弟的儿子在那里读书学习。他终其一生,从不计较家产丰足还是贫乏;兄弟同住一室,彼此没有隔阂和争言。他轻视钱财、急于行义,对贫困的朋友尽力周济;衣服和箱笼任他们取用。甚至有人背弃情义、忘记恩施,后来又来向他请求,他仍像从前一样对待,丝毫没有怨恨、吝惜的意思。他家中平时用于伏腊祭祀的财物本来仅仅够用,最终因此陷入困乏。乡人都讥笑他。他说:“我不过有读书、教育子女这些事罢了,贫富贵贱都是天命。”他去世那天,家中没有剩余财产,朋友和善良之人没有不替他叹息、流泪的。唉!人之所以沉溺于利欲的私心而忘记天理的快乐,是因为资质不美、学问不足。世上所谓求学的人,无不想取得科第、夸耀声名,结果反而用这些来满足利欲,砍伐丧失自己的良心。像林君这样,竟能在大海边、荒僻之地超然明白应当把拜师问道作为事业,不被世俗平常的见解所迷惑,难道不是比常人贤明吗?他的曾祖龢、祖父其、父亲元炳,都有隐德而不出仕。到林君才获得荐书。娶柳氏、潘氏为妻,生子二人:审向、审尚;女儿二人:长女嫁将仕郎赵汝涣,次女尚未出嫁。林君于绍熙癸丑年正月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将在甲寅年后十月安葬于金声坑的原野。审向前来说:“先父的朋友中,情谊最深厚的没有谁比得上您;最详细、最真实地了解先父志趣、行为和事迹的,也没有谁比得上您。如今不幸先父去世,如果不编次他的事迹,就无法发扬先父的志向、示范给后人,所以冒昧请求您。”我在童年时便听到林君的名声,成年后又到武夷、金华跟随老师求学,于是有幸同林君结为忘年之交。二十多年之间,承蒙他的教诲;尤其在金华时,我们相处最为亲密,所以对他求学立身的情况了解得特别详细。于是我不敢再推辞,编次他的事迹大略如下。谨此撰成行状。绍熙五年九月某日,江夏黄榦撰。朝奉郎、尚书吏部右曹郎中王公行状。王公名遇,字子正。王氏的祖先世代都有笃厚的品行,乡里敬重他们,称其家族为长者之家。到了王公的曾祖,才凭借舍法两次在选拔中名列第一。朝奉公立与乡里推荐,虽未中进士,却凭儒学成名,相继成为学者的老师。别驾公博学有文采,尤其擅长诗歌,留下的题咏人们争相传诵。熟公资质警敏,自我勉力求学,年轻时游学乡校,才华挺拔,显露头角。刚成年便成为太学生,文章辞采优异,每月考察、每季考试,屡次名列前茅。不久升入上舍。东莱吕先生器重他,便委屈他担任学职。王公遵守规矩,诸生彼此告诫,没有人敢违犯。乾道五年廷试中甲科,调任临江军教授。别驾公去世,他服丧归来;闽地风俗多有忌讳,不许从外地扶丧归来的人进入自家。别驾公死于建州,王公护送灵柩入家,在灵柩旁哀痛毁瘁、吃蔬食,三年之内始终没有违背礼制。再次调任处州教授,遇到母亲宜人杨氏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又调任蕲州教授。王公三次担任教官,每次通常都要候缺五六年;他几次没有赴任,也往往是因为任职期限刚到,家中便发生丧事。任蕲州教授时,距离中进士已经十七年了。当时同辈中才学超过众人的,都已经登上显贵仕途,王公却安然自若,并不因此动心。

方闲居时,不逺千余里,受业于晦庵、南轩、东莱三先生之门,攷徳问业,以正学不明为巳忧,精思力行以求自得,不务为入口出耳钓名声求利禄,涵泳渟滀,所蕴益富,而人亦以大用于世者期公矣。蕲学久废,诸生家坐而官饷之,公严为程课,寝食必于学,日为讲说语孟经史,一以洙泗伊洛之传为正,夜漏下二十刻犹徘徊学舍,督诸生诵习,奬励戒饬,蕲人化之,衣冠济济若中州然。既满秩,丞相留公,欲以掌故处公,且嘱公俟。公曰:“朝廷用人使之知,又使之俟,是我不才以自取辱也。”亟趋部注福州懐安县丞。闽帅詹公体仁、郑公侨以礼屈公,置幕府,公极意裨赞,事无纤钜,咸尽其心力,不以名徳自居也。给事尤公褎,祭酒李公祥,皆一代名流,交口荐公。丞相赵公亦闻公贤,且将擢用,而伪学之祸兴矣。以荐者改宣教郎,知福州长乐县。丞相陈自强、侍御林采辈所居权势薰灼,乡井骚动,官吏凛凛奉承,少忤意。輙罪去人,以为公忧。公介然自守,持身廉谨,莅事公勤。诸同寮亦莫敢挠也。撙节浮费,樍缗钱数千,兴修大塘水利,溉田十余万顷。岁旱而稔,邑人植碑立祠以报公徳。郡以闻于朝,当路者不敢没其实而增秩焉。转奉议郎,通判贑州。公之方注邑,长乐陈自强为諌官,与公有太学同舍之旧,欲荐公。其满归也,自强为丞相,欲留公其倅贑也。部使者既以公荐属,有防侍从郎官荐贤,诸公要人亦交以公闻。时韩侂胄颛国,公毅然不少贬以求售也。侂胄既就诛,群邪窜斥,众正登用。丞相钱公始擢公为太学博士,未数月除诸王宫教授,骎骎向用矣。适毗陵大旱,议选可为守者,以公诚心恳恻,熟知闾阎疾苦,遂属公。既至,讲求荒政,竭官府之储以赈民。公帑之餽遗,公厨之燕犒,一切停罢,积金数万缗以资籴本,捐俸金以助赒防,劝分通商,纤悉具举。屏骑从,出入阡陌,去城四五十里间,皆躬自巡省,余择官吏以委之,无一户一民不被其惠者。毗陵歉最甚,而民无流殍。公之措置有方,而劳来不倦也。既又讲求毗陵致旱之田,以为其州地势于浙西为最髙,所仰者太湖水利,往往为势家侵夺填塞为田,于是悉行开掘,使复其旧,虽豪右无所惮。时朝议欲行铁钱于松江诸郡,公以为两淮铁钱壅滞民间,重困正以盗铸者多,今又于松江州郡行使,盗铸之徒必欣然动心。莫若权罢止鼓铸,则铁钱当不劳力而流转通行矣。未几,京口果以军情动揺为言,始服公逺识,而铸钱之议寝矣。浙东大饥,庙堂以公有毗陵救荒之功,遂诏公为提举常平使者。入对言:「水潦浸淫,太阳亏蚀,灾异频仍,淮南凶民啸聚,动以万计,京都防衞理宜严肃。乃有狂夫唱乱,骇闻四方,此何等时,何等事,而不为深思逺虑乎?必须斋戒以饬躬,刚大以进徳,急闻直言以救阙失,乐从。」公议以扶正道,法令贵乎顺上下之情,贵乎相通。断絶斜封墨勅之原,常存视民如伤之念。又言常州北滨大江,南连太湖,运河贯其中,两旁支港接续聨络,今皆堙塞。傍湖本皆良田,豪民巨室谋取大利,乃于水面围筑成田,则傍湖之水利皆废矣。若朝廷明行禁戢,为郡守者任满必开浚一二所,则水利流通矣。公既至,留心赈济,一如毗陵时。盐课久不登,检吏捉奸,优恤亭户,财货之入视昔有加焉。朝议欲行计灶买盐之策,公力争之,以为昔人置立盐塲,定为盐额,非不知灶之可以数计,必其顾惜亭民,不欲尽其力也。今必计灶,或有亏一日二日之盐,官司便以罪加之,则虽黥罪日积,不可胜加,非惟浮盐难买,将与额盐并失之矣。设使官盐充积,必有献言计口卖盐者,则是今日之计灶买盐,乃他日计口卖盐之原也。议遂寝。公之论事发于忠诚,故质实恺切如此。除大宗正丞,迁右曹侍郎。嘉定四年,皇帝临轩策士,公考校殿庐,地禁事严,时公年已七十矣,不敢辞。得疾噤不能言,既毕事,病转剧,以六月九日终于位。公性仁厚,族人不能自食者赡之,死者之无归,代为▯之,贫不能嫁者,具资装而遣焉。朋友乏絶者,捐金以赒之,盖有长者之遗风焉。家之吉凶丧祭,一以古礼,斥去巫觋老佛之陋。故公之殁,其子治丧,悉遵公命。公在蕲,与诸生讲论两汉兴亡之大端,集而成编,命曰《汉议》。及其他文集,悉编次藏于家。公先娶安人陈氏,继室安人沈氏,皆有贤行。

译闲居时,他不远千余里,先后到晦庵、南轩、东莱三位先生门下求学,考察德行、询问学业;他把正学不能彰明当作自己的忧患,精心思考、努力实践以求自得,不致力于迎合世俗、沽名求利。他沉潜涵泳,所积蓄的学问越来越丰富,人们也都期待他能够被大用、施展于世。蕲州的学校长期废弛,诸生在家中坐着,由官府供给粮饷;王公严格规定课程,吃饭睡觉都在学校,每天讲说《论语》《孟子》以及经史,一概以洙泗、伊洛相传的学术为正统。夜漏已下二十刻,他还在学舍徘徊,督促诸生诵习,奖勉劝励、告诫整饬,蕲州人受到感化,士人衣冠整齐,盛多如中州。任期届满,丞相挽留他,想让他担任掌故,并嘱咐他等待。王公说:“朝廷任用人,既让他知道任命,又让他等待,这是我没有才能而自取羞辱。”于是急忙到吏部接受注授,担任福州怀安县丞。福建帅詹公体仁、郑公侨以礼相请,延入幕府;王公竭尽心力辅佐,事情无论大小,都尽心尽力,从不以名望德行自居。给事中尤公褎、祭酒李公祥,都是一代名流,异口同声推荐王公。丞相赵公也听说他贤能,正准备提拔任用,伪学之祸却兴起了。因被荐举改任宣教郎,任福州长乐县知县。丞相陈自强、侍御林采等人所处的权势熏天,乡里骚动,官吏战战兢兢地奉承,稍有违逆心意,便随意治罪赶走人,这使王公十分忧虑。王公坚定自守,持身廉洁谨慎,处理政事公正勤勉,同僚也没有人敢加以阻挠。他节省浮费,积存数千缗钱,兴修大塘水利,灌溉田地十余万顷。年成虽遭旱灾却仍获丰收,县中百姓立碑建祠来报答他的德政。郡守把此事上报朝廷,当权者不敢抹杀事实,便为他增加官秩。转任奉议郎、赣州通判。王公当时正在治理长乐县,长乐人陈自强任谏官,曾与王公有太学同舍的旧交,想推荐王公。王公任满归来时,陈自强已任丞相,想把王公留在赣州担任副职。部使者已经把推荐王公交给上级,又有侍从郎官推荐贤能的诏令,诸位公卿和权要也相继把王公的名声上报。当时韩侂胄专擅国政,王公毅然自守,丝毫不降低自己来求取进用。韩侂胄被诛后,群邪被流放斥退,众多正直之士得到任用。丞相钱公开始提拔王公为太学博士,不到几个月又任命他为诸王宫教授,仕途渐渐得到进用。恰逢毗陵大旱,朝廷商议选派能够担任太守的人,因王公诚心恳切,熟知民间疾苦,于是任命他前往。王公到任后,讲求救荒政务,竭尽官府储备来赈济百姓。公帑的馈赠、公厨的宴饮犒赏,一概停止,积存数万缗钱作为买粮本钱;又捐出俸金帮助周济灾民,劝导富户分出粮食,疏通商业贸易,凡是细微事务都一一办理。他屏退骑从,出入田间小路,在距离城四五十里的范围内都亲自巡察,其余地方则选择官吏委托办理,没有一户一民不受到他的恩惠。毗陵灾荒最为严重,但百姓没有流离饿死的。王公安排得法,又慰劳安抚百姓而不知疲倦。后来他又研究毗陵因何有些田地遭旱,认为该州地势在浙西最高,所依赖的是太湖水利;太湖水利常常被豪强侵占、堵塞,填成田地,于是全部予以开挖,使其恢复原状,即使豪强也毫不畏惧。当时朝廷议论要在松江诸郡推行铁钱,王公认为,两淮铁钱滞塞在民间,已经使百姓严重困苦,正是因为私铸者太多;如今又在松江各州郡通行,私铸钱的人一定会欣然动心。不如暂且停止鼓铸,那么铁钱自然会不费力地流通。没过多久,京口果然以军情动摇为理由提出意见,朝廷才服膺王公的远见,铸钱的议案也停止了。浙东发生大饥荒,朝廷因为王公有在毗陵救荒的功劳,于是下诏任命他为提举常平使者。他入朝应对时说:“水灾长期泛滥,太阳又有亏蚀,灾异接连发生;淮南凶悍的百姓聚集呼啸,动辄数以万计,京都防卫按理应当严密整肃。如今竟有狂妄之徒倡乱,震惊四方,这是什么时候、什么事情,怎么能够不深思远虑呢?必须斋戒来整饬自身,以刚大之气增进德行,急切地听取直言以补救过失,乐于接受劝谏。”王公议论政事,主张扶持正道;认为法令贵在顺应上下的情势,贵在彼此相通。应当断绝斜封墨敕的根源,常存视民如伤的心念。他又说,常州北面濒临大江,南面连接太湖,运河贯穿其中,两旁支港彼此接续相连,如今都已经淤塞。靠近太湖的土地本来都是良田,豪民大户为了谋取大利,竟在水面周围筑堤围成田地,于是湖边的水利全部废弃了。如果朝廷明确实行禁令,州守任期届满时一定开挖疏浚一两处,水利就会流通。王公到任后,留心赈济,一如在毗陵时。盐税长期不能完成额定数目,他检查官吏、捕捉奸弊,优厚抚恤亭户,财货收入比从前增加。朝廷议论要实行按灶户计算、购买盐额的政策,王公竭力争辩,认为前人设置盐场、规定盐额,并不是不知道可以按灶户数目计算,而是一定顾惜亭户百姓,不愿把他们的力量全部耗尽。如今如果一定按灶户计算,或许有一天两天少交盐,官府便加以治罪,那么即使每天增加刺字之罪,也无法承受;不但私盐难以买到,连额盐也会一并失去。假使官盐积压充足,一定会有人进言按人口卖盐;那么今天按灶户买盐的政策,就是将来按人口卖盐的根源了。议案于是停止。王公议论政事出于忠诚,所以质朴实在、恳切如此。任大宗正丞,升任右曹侍郎。嘉定四年,皇帝临轩策试士人,王公在殿庐中主持考校;宫禁之地事务严密,当时王公已经七十岁,也不敢推辞。他得病失声不能说话,事情办完后病势转重,于六月九日在任所去世。王公性情仁厚,族人中不能养活自己的,他便供养;死者无处安葬的,他替他们安葬;贫穷不能嫁女的,他备办资财嫁妆送嫁。朋友穷困断绝,他便捐钱周济,确有古代长者的遗风。家中的婚嫁、吉事、凶事、丧葬、祭祀,全都依照古礼,斥退巫师、僧道等陋习。因此王公去世后,他的儿子办理丧事,全部遵照王公的遗命。王公在蕲州时,和诸生讲论两汉兴亡的大要,汇集成编,命名为《汉议》。至于其他文集,也都编次后收藏在家中。王公先娶安人陈氏,继室安人沈氏,两人都有贤德的品行。

先公卒,子二人,长仲信,预乡荐,亦先卒;次仲诚,公遗泽及焉。女一人,适承务郎知福州福清县杨士训。孙男六人,女二人。公殁之年十月二日,▯于其州龙溪县石狮山之原。其子仲诚次公行事,而以行状属榦,且曰:「仲诚之先君子,不妄交于子,独惓惓焉。其毋辞惟公立言行事,炳然在人耳目。」者既不可泯没矣,士大夫驰逐于富贵,盖有不度其才之称否而冒之者焉。及其析圭儋爵,显其身,肥其子孙,而视公家事乃漫不加意。公以少年擢髙科,诸公荐引不容口,才非不足于用也,宜超躐贵显矣。乃反低回逊避,若不屑就从仕四十余年,列于朝者不过数月,官不过郎曹,用不足尽其才也。而鞠躬尽瘁,不择险易,盖至于老且死而无憾焉。是非学识之精,义利之明,超然于流俗之中,不以一毫私欲累其心者不能也。可激贪警惰而厉风俗矣,遂不辞而叙其事如左谨状。肇庆府节度推官曾君行状君讳兴宗,字光祖,其先庐陵人,唐末始祖士方为防化令,遭五季之乱,因家焉。绍兴间,改防化为宁都,家世业儒,饶于财,喜施予,闾里称之。司理公性严重,不妄言笑,监金陵税院,奉职廉勤,大为建安忠肃刘公珙所知。年逾强仕,即倦游,以致其事。君其嫡长子也,资禀纯厚,襟懐坦夷,外虽温然可亲,遇事则刚毅自立。自为儿童,不好嬉戏,俨然如成人。年十六七时,已厌科举之习,一意于圣贤为巳之学。尝言:“吾读举子业如嚼蜡,观诸理学则心快目明,终日忘倦。”人皆笑其与世背驰,君处之怡然。两预乡荐不第,即弃去。庆元五年,诏恩廷对入等,调主隆兴府南昌簿。南昌剧邑,簿书繁冗,吏縁为奸,君勾稽不倦,戸籍升降,税租登耗,毫髪无遗漏,牍而藏之,官民俱便。岁适大祲,赵公希怿持仓台节,选可嘱以荒政者,莫逾君。君出入阡陌,检视虚实务均其惠,富民有盖藏者,劝以出粟平其价;靳而牟利者,发廪而偿其直,饥民赖以全活。赵公贤之。凡民讼歴年不决者,虽旁郡外邑,悉以委君。有袁州分宜董氏者,园池为近隣所占,改易途径,人莫能辨,君广诹博访,亲诣其地,索文券考步亩积,年之讼一日而伸。南昌伍氏欺妻党孤弱,徙其母外邑,指为逃絶,给据而佃其业,经四十年,其孤讼之数载不获伸,漕帅二司交以委君,索据辨证,考其业之所自出,旁引邻至,及元卖业之子孙供证得实,一府称其神明。邑有豪民窝聚逋逃,流毒一乡,无敢谁何,人以寃讼,里正验实,复遭其捶,反自焚其居而讼之,无以自明,君造其里,邻近畏之,莫敢言,得十岁小儿访问得实,解府黥之乡民以安。君尝诵程夫子有言:“一命之士,苟存心爱物于人,必有所济。”故其在南昌簿职虽微,不敢自怠,理寃雪滞,无虑百十,其欲去也,士民合数百列状于部使者,述其政绩,挽而留。之既不获命,则送别者塞填街巷,饯于江臯者屦满焉。见者以为先此簿职所未有也。秩满,注肇庆府节度推官。君于是浩然不复有从宦之意矣。君生未阅月,失所恃,事祖母至孝。严氏殁,▯予田数百亩以助游学,君不以自私,悉以供岁时祭祀之用。司理公晚年以旧居近市,辟室于金精谷口之阳以适余年。君以晨昏不可逺离,遂辟其旁以居。司理公得疾,不逺数百里躬自请医,朝夕扶持,汤药衣不解带。事继母杨氏,尤得其欢心。居家动遵古礼,冠婚丧祭,不肯杂以世俗之仪。子孙环立,必诲以圣贤躬行践履之学。其于乡党,无贤愚贵贱,接之以礼。见人有善,称奬不容口。闻人之过及以急难告者,如已隠忧。凡邻里有纷争,必先于君。君以礼折衷,俱得其平。至或辍已物以息讼,人或有犯,未尝忿嫉,从容训责,终归于恕,使自媿服。礼贤好士,出于诚心。往来宁都者,以不见君为歉。过从者馆谷无虚日。故田园虽丰,而囊无余赀,处之无悔也。归自南昌,辟所居之南山,创精舍,取后凋之意,扁曰岁寒。储书聚粮,以待四方士友,为暮年讲切之益。自号唯庵钝叟,日处其中。学者至,必以所学告语之。所谓孝弟忠信之说,未始脱诸口。来者亦莫不拱手竦听而去。君晚年方欲休致以卒所业,不幸遭长子之戚,未半载而君遽得气脇之疾。虽卧疾,手不释巻。故旧见之,勉以少事调息。君曰:“吾于病中静观此理,愈熟愈深,政自无害也。”未易箦十日,犹与学者论中庸语孟。临终之夕,谈论至五鼓。至次日中,忽谓诸子孙曰:“吾病必不起矣。

译两位夫人都先于王公去世。儿子二人:长子仲信,曾获乡荐,也先去世;次子仲诚,承受了王公留下的恩泽。女儿一人,嫁承务郎、福州福清县知县杨士训。孙子六人,孙女二人。王公去世那年十月二日,安葬于该州龙溪县石狮山的原野。其子仲诚编次王公的事迹,并把行状托付给黄榦,还说:“仲诚的先父,不会随便同人交往,唯独对您情意深厚。况且他的立言和行事,已经鲜明地留在人们耳目之中,是不可能磨灭的。”士大夫奔逐富贵,大概有些人不衡量自己的才干是否相称,便冒然追求名位。等到他们析圭受爵,显扬自身、使子孙富足,却看待国家政事反而漫不经心。王公年轻时便中高科,诸公争相推荐,口中不绝;他的才干并不是不足以任用,理应迅速登上显贵之位。然而他反而迟疑退让,仿佛不屑于就任,从政四十多年,在朝廷任职不过几个月,官位也不过郎曹,所受任用不足以施展他的才干。但他鞠躬尽瘁,不论艰险容易,都尽力而为,直到老去、临死也没有遗憾。这不是学识精纯、义利分明、超然于流俗之外,不让一丝私欲牵累内心的人,是做不到的。这足以激励贪婪者、警戒懒惰者、振作社会风气,于是我不再推辞,编述他的事迹如下。谨此撰成行状。《肇庆府节度推官曾君行状》。曾君名兴宗,字光祖,他的祖先是庐陵人。唐末,他的始祖士方任【原文“防化令”,地名或官名疑有误】时,遭逢五代之乱,便因此在当地定居。绍兴年间,把防化改名为宁都。曾家世代以儒学为业,家财丰厚,喜好施舍,乡里都称道他们。司理公性情严肃稳重,不轻易说笑;他监管金陵税院时,奉行职务廉洁勤勉,深受建安忠肃刘公珙的知遇。年过四十,便厌倦仕途,辞职以完成自己的志业。曾君是他的嫡长子,资质纯厚,胸怀坦荡开阔;外表温和亲切,遇到事情却刚毅自立。从小就不喜欢嬉戏,庄重得像成年人。十六七岁时,已经厌弃科举的习气,一心学习圣贤为自己而学的学问。他曾说:“我读举子业如同嚼蜡,读理学则心情舒畅、眼界明亮,整天都不觉得疲倦。”人们都笑他与世俗背道而驰,曾君却安然处之。两次参加乡荐都未中,便抛弃科举。庆元五年,因诏令恩典在廷对中入等,调任隆兴府南昌主簿。南昌是事务繁剧的县,文书繁多,胥吏借机作奸;曾君查核不倦,户籍的升降、税租的增减,丝毫没有遗漏,并把文牍分类收藏,官民都感到便利。这年恰逢大灾,赵公希怿持仓台节,选择可以托付救荒政务的人,没有谁超过曾君。曾君出入田间小路,查验实际情况,务求公平地施加恩惠;富裕人家有储藏粮食的,便劝他们拿出粮食平抑价格;吝惜粮食而谋利的,便打开官仓供粮,再偿还其粮价,饥民因此得以保全性命。赵公认为他贤能。凡百姓诉讼多年没有判决的,即使来自邻郡外县,也全都交给曾君办理。有袁州分宜县董氏,园池被邻居侵占,连道路也被改易,无人能够辨明;曾君广泛询问、全面访查,亲自到现场,索取文契,考查步数和田亩面积,多年的诉讼一天便得到伸张。南昌伍氏欺凌妻族孤弱,把他们的母亲迁到外县,指称她逃亡失踪,发给凭据后占有她的产业、租佃经营;经过四十年,那些孤儿多次诉讼仍未能申雪。漕帅二司都把案件交给曾君,他索取证据、辨析证明,查考产业的来源,又旁及邻里,直到找到原来出卖产业者的子孙作证,才查明事实,全府都称赞他的神明。有个县里的豪民窝藏聚集逃亡之人,毒害一乡,没有人敢过问;有人因冤屈告发他,里正查验属实,反而遭到他的鞭打,便自己焚烧房屋并控告豪民,却无法证明自己。曾君到那乡里,邻近的人都畏惧豪民,不敢说话;他询问一个十岁小孩,终于查明事实,押送到府,给豪民施加黥刑,使乡民得以安宁。曾君曾诵读程夫子的话:“一个最低等级的官员,如果存有爱护人的心,一定能够有所救济。” 所以他任南昌主簿时,职位虽然卑微,却不敢自我懈怠,审理冤屈、清除积滞的案件,大约有一百几十件。临将离任时,士民数百人联名写状递给部使者,陈述他的政绩,挽留他。他既然没有得到留任,送别的人便挤满街巷,在江边为他饯行的人也多得站满了鞋履。见到这种情景的人,都认为这是此前主簿任上从未有过的事。任期届满,调任肇庆府节度推官。曾君从此心意豁然,不再有从仕做官的打算。曾君出生不到一个月便失去母亲,侍奉祖母极其孝顺。严氏去世,遗留数百亩田地资助他游学;曾君不把它据为己有,全都用作岁时祭祀的费用。司理公晚年因旧居靠近市场,便在金精谷口南面建屋,以安度余年。曾君因为早晚不能远离父亲,于是在旁边也建屋居住。司理公得病,他不远数百里亲自请医,早晚扶持,煎汤服药时衣带都不解。侍奉继母杨氏,尤其得到她的欢心。居家时一举一动都遵守古礼,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不肯混杂世俗仪式。子孙环绕站立时,他一定教导他们学习圣贤亲身实践、躬行践履的学问。对于乡亲,无论贤愚贵贱,都以礼相待。见到别人有善行,便不断称赞奖勉;听到别人的过错,或有人把急难告诉他,就像自己暗中忧愁一样。邻里凡有纷争,必定先来请他裁断。曾君以礼法调和裁决,使双方都得到公平。有时甚至拿出自己的财物来平息诉讼;有人冒犯他,他从不愤怒嫉恨,只是从容地训诫责备,最终归于宽恕,使对方自己惭愧服罪。他礼敬贤者、喜好士人,出于真诚之心。往来宁都的人,如果没有见到曾君,便觉得遗憾;来访的人,他没有一天不供给住宿饮食。因此虽然田园丰足,钱袋里却没有多余财物,他也处之无悔。从南昌回来后,他开辟居所南面的山地,创建精舍,取“后凋”之意,题匾为“岁寒”。他储藏书籍、聚集粮食,等待四方士友前来,以便在晚年相互讲习切磋。他自号“唯庵钝叟”,每天住在其中。学者到来,他一定把自己的所学告诉他们。“孝悌忠信”之类的话,他从未停止说出口;来访者也无不拱手肃立,恭敬听取后离去。曾君晚年正想辞官,完成自己的学业,不幸遭逢长子的丧事;不到半年,他突然患上气胁之病。即使卧病在床,手也不放下书卷。故旧见到他,劝他少操心、调养气息。曾君说:“我在病中静静观察这些道理,越观察越熟悉、越深入,正没有什么妨害。”临终前十日,他仍与学者讨论《中庸》《论语》《孟子》。临终那天晚上,谈论一直到五更。第二天中午,他忽然对诸子孙说:“我的病恐怕不能痊愈了。”

我死勿用浮屠氏陷我于不知道之域。丧事宜遵古,参用仪礼,非礼勿为,非道勿学,乃吾子孙言终。”奄然而逝。卒之日,里之人莫不咨嗟叹息,以为善人君子之云亡。后进之失所也。斯道不明,千有余年,二程子出,孔孟不传之绪得。以复续然,诸儒迭兴,讲论不精,易以讹舛。晦庵文公朱先生讲道于武夷之下,然后邪说诡论无复肆,而后学有所宗。师君自知学以来,既有意于圣贤之事,闻旁郡有以知道自名者,君往从之游,视其说汪洋惝恍,无所依据,不逺千里,受业于文公之门,坚守其说,孜孜力行,必求有得于心而后已。文公尝以纯茂笃实、切已致思、用功正当称之。伪学之禁兴,一时学者讳名其师,君执礼益勤,厉志益苦,未尝少懈。文公殁,君星驰而吊,心丧三年。呜呼!若君者,岂非天资之厚,志学之专,而又能就正于有道,故其居官治家,应事接物,处之终身无所悔怍如此?则君之云亡,岂不深可痛恨也哉!君年六十有七,以嘉定五年六月十日卒于家。娶谢氏,有贤徳,先十一年卒。子五人:长浚之,先一年卒;次梦吉,与乡举;次颐之;益之;艮之。益之继弟兴邦。后艮之亦早夭。女二人:长适刘昌时;次黎宗海。孙四人:朴、榞、椿、榴。女孙七人。有文集十巻,号《唯庵棐藁》,藏于家。榦于君有同门之契,交游非一日,宦于江之西,尤相亲且相好也。因其从子益之之请,述其行事之梗槩,俾求于当世立言之君子而请铭焉。谨状。处士唐君焕文行状【代梁县丞大亮作】君姓唐氏,讳尧章,字焕文,福州闽县王峬人。州东南际大海,江水之所入,有山屹然错立于其中者五,王峬据其上流,视诸山为杰出。居其间多秀民,去而操巨资,航大海以牟什一之利者相踵也。君世家焉。曾大父感,大父正甫,父恩,皆隠晦不仕,尤不喜营利,轻财急义,闻于乡。绍兴间,君大父以纲运有功,当补官,弃不顾,出藏镪二百万以赈贷。乡人疾革,取券焚之,遗命勿责偿焉。人皆以为难。君幼孤,大父抚教尤至。君承祖父之训,不复以生业为念,赈乏防贫,无毫髪靳惜。意始治进士业,不售即弃去,视世之荣利泊如也。尝曰:“读书务明理,岂必为利禄计耶?”留意经籍,至老不倦。岁晚眎昏,诸子诵书,必令髙声曰:“庶我闻之而有益也。”闻晦庵朱先生讲道武夷,语其子晔曰:“吾老矣,不能从夫子游,尔其毋忘吾志乎?”既而晔获登门受业以归,诘其所闻,竦然曰:“吾得闻所未闻,死不憾矣。”继而曰:“入耳出口,学者大患,尔其戒之。”其轻利重义而笃于问学如此。故其处已应事,往往有人所不能及者。居家孝友,接人乐易,执亲之丧,三年如一日,既免丧犹不忍服华饰。夫妇相敬如宾,亲属闾里遇之有恩,未尝有违言。下至奴仆,抚之亦各得其意。终日恂恂如不能言,至其见义必为,则断然有所不惑也。性不喜浮屠,尝谓学佛者曰:“谓事佛为可求福田利益耶?是教人以为善而有所利也。谓能懴雪罪恶耶?是导人以为恶而有所恃也。使人皆有是心,则为善不诚,为恶不忌,佛之教使然也,尚何足学哉?”识者以为知言。娶陈氏,先君五年而逝,治丧不用浮屠,乡人皆异之。君不为少变,为文以示诸子,大畧以古人治丧自有常典,异端之教不足为法,吾百歳后,汝曹谨毋为邪说所惑,以背吾言。故君之殁也,诸子得以不敢徇俗者,君之教也。自佛之说入中国,鼓天下之众,而从之,虽豪杰之士,有不能自解免者。王氏入闽,崇奉释氏尤甚,故闽中墖庙之盛,甲于天下,家设木偶,绘像堂殿之属,列之正寝,朝夕事之惟谨,髠其首而散于他州者,闽居十九焉。其崇信如是,君乃独能不为所惑,非其义利之素明,问学之素讲,其安能若是耶?若君者,可谓勇于义而笃于自信者矣。君以庆元戊午正月晦日殁,享年六十有二。子男三人:晔、晖、习。女四人,长许适欧公旦,次早亡,余未笄。孙男一人,复;孙女一人。先是,君为母潘氏筑坟于九龙山之原,曰:“吾生事之未足,死当祔之。”朝夕必往省焉,至其衰病,犹扶杖以往。忽自叹曰:“吾老矣,登陟良苦,孰若早从吾母游地下乎?”诸孤从其治命,将以四月二十九日葬于潘氏茔之东偏,而记其平生言行,以求状于余。余于晔有旧好,辱闻君之行为最详,哀其请而不得辞也,故为之彚次其大畧于右,谨状。处士潘君立之行状

译我死后不要用佛教的葬法,使我陷入无知无觉的境地。丧事应当遵循古礼,参照《仪礼》办理;不合礼的事不要做,不合道的学说不要学习——这是我对子孙最后的嘱告。”说完便溘然去世。他去世那天,乡里人无不叹息惋惜,认为善人君子已经离世,后来的学者失去了依归。圣贤之道不明,已有一千多年;二程先生出现后,孔孟没有传下来的道统才得以重新接续。后来诸儒相继兴起,但讲论不够精审,容易产生错误。朱晦庵文公在武夷山下讲明圣贤之道,此后邪说诡论才不再肆虐,后来的学者也有了宗师。师君自从懂得求学,便有志于圣贤之学。他听说邻郡有人自称懂得圣贤之道,便前往交游,见其学说空泛恍惚、毫无根据,于是不远千里到朱文公门下求学,坚定地守持朱先生的学说,勤勉实行,必定要在内心真正有所体会才肯罢休。文公曾称赞他纯厚茂实,切实反省,深入思考,用功方向正确。伪学之禁兴起时,一时的学者都忌讳说出老师的姓名,师君却更加恭敬执礼,志向更加坚定,苦心求学,从未稍有懈怠。文公去世后,师君星夜赶去凭吊,服心丧三年。唉,像师君这样的人,难道不是由于天资厚重、求学专一,又能向有道之人求正,所以他做官、治家、处理事务、与人交往,一生都能做到毫无悔恨和惭愧吗?那么,师君的去世,难道不是极其令人痛惜吗!师君享年六十七岁,于嘉定五年六月十日在家中去世。娶谢氏为妻,贤德淑善,比他早十一年去世。儿子五人:长子浚之,早一年去世;次子梦吉,参加乡试中举;次子颐之、益之、艮之。益之是弟弟兴邦的嗣子。后来艮之也早夭。女儿二人:长女嫁刘昌时,次女嫁黎宗海。孙子四人:朴、榞、椿、榴;孙女七人。有文集十卷,题名《唯庵棐藁》,收藏在家中。我黄榦与师君有同门之谊,交往并非一天两天;我任职于江南西路时,尤其与他亲近友好。因其侄子益之的请求,我叙述他生平事迹的大概,请当世善于立言的君子为他撰写墓志铭。谨此作状。处士唐君焕文行状【代梁县丞大亮撰写】君姓唐,名尧章,字焕文,是福州闽县王峬人。福州东南濒临大海,是江水汇入大海的地方;其中有五座山高高错落,王峬处在上游,和其他山相比最为杰出。居住在那里的人多有才秀之士,离乡后带着巨额资本航行海外,谋取十分之一利润的人接踵而来。君家世代居住在那里。曾祖父唐感、祖父唐正甫、父亲唐恩,都隐居不仕,尤其不喜欢谋求财利,轻视钱财而急于行义,在乡里很有名声。绍兴年间,君的祖父因办理纲运有功,本应补授官职,却弃之不顾,拿出藏钱二百万赈济借贷给人。乡人病重时,他取出借据烧掉,并留下遗命不要追讨偿还,人人都认为这很难做到。君幼年丧父,祖父抚养教育他尤其尽心。君继承祖父的教诲,不再把谋求生计置于心上,赈济贫困、帮助防止贫穷,丝毫没有吝惜。他起初想学习进士业,考试不中便放弃,看世间的荣华利禄淡泊如水。曾说:“读书务必明白道理,难道一定要为利禄打算吗?”他专心研读经籍,到老也不厌倦。年老视力昏花,诸子诵读书籍时,他一定让他们大声诵读,说:“希望我还能听见,从中得到益处。”听说朱晦庵先生在武夷讲道,便对儿子唐晔说:“我已经老了,不能跟随先生交游,你可不要忘记我的志向啊!” 后来唐晔得以到朱先生门下求学,回来后,君追问他所听到的道理,肃然说道:“我能够听到以前没有听到的道理,死也没有遗憾了。”接着又说:“听进耳朵便从口中说出,是求学者的大患,你一定要戒除它。”他就是这样轻视利益、重视道义并且专心求学的。因此,他立身处事,往往有别人不能做到的地方。在家孝顺友爱,待人和乐平易;为父母服丧,三年如一日,服丧期满后仍不忍穿华丽衣饰。夫妻相敬如宾,亲属乡里受到他的恩惠,从未有过怨言。下至奴仆,他也加以抚恤,使各人都能得到体恤。他整天恭谨谦逊,仿佛不善言辞;但遇到合乎正义的事一定去做,便果断坚定而不受迷惑。他生性不喜欢佛教,曾对学佛的人说:“如果说侍奉佛可以求得福田利益,那就是教人行善而有所图利;如果说佛法能够洗除罪恶,那就是引导人作恶而有所依仗。假使人人都有这种心态,那么行善便不真诚,作恶也无所顾忌;佛教如果导致这样,还有什么值得学习的呢?”有见识的人认为这话说得正确。他娶陈氏为妻,陈氏比他早五年去世;办理丧事不用佛教仪式,乡人都感到惊异。君丝毫不因此改变,写文章给诸子看,大意是说:古人办理丧事自有常典,异端教法不值得效法;我百年之后,你们千万不要被邪说迷惑,以至于违背我的话。因此君去世后,诸子能够不敢随从世俗,正是因为接受了君的教诲。自从佛教传入中国,天下人都被鼓动而跟随它,即使豪杰之士,也有人不能自行摆脱。王氏进入福建后,崇奉佛教尤其严重,所以闽地佛寺之盛甲于天下;家家设置木偶、绘像和殿堂之类,把它们排列在正寝中,早晚恭敬奉事;剃去头发而散居其他州的僧人,闽人约占十分之九。他们的崇信达到这种程度,君却独能不被迷惑;如果不是他一向明白义与利的区别,一向讲求学问,怎么能这样呢?像君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勇于行义而且深信自己的志向了。君于庆元戊午年正月最后一天去世,享年六十二岁。儿子三人:晔、晖、习。女儿四人,长女许嫁欧公旦,次女早亡,其余尚未及笄。孙子一人,名复;孙女一人。此前,君为母亲潘氏在九龙山原野筑墓,说:“我生前侍奉母亲还不够,死后应当与她合葬。”早晚一定前往省视;到了衰老患病时,仍扶杖前往。忽然自己叹息说:“我老了,登山攀高实在辛苦,哪里比得上早些到地下与母亲相游呢?”几个孤儿遵照他的遗命,准备在四月二十九日葬于潘氏墓地东侧,并记述他的平生言行,请我为他作行状。我与唐晔一向交好,承蒙他让我最详细地听到君的事迹,怜惜他的请求,不能推辞,所以替他汇集编次上述大概,谨作行状。处士潘君立之行状

君讳植,字立之,姓潘氏。九世祖讳某,事王氏为银青光禄大夫,自光州固始入闽,家于福州懐安县之水南,世业儒。至君之考讳滋,始贡名礼部。绍兴初,习淳质中原衣冠多南徙,吾乡之学彬彬焉。其以文词行义为学者宗师,则若李若林,其杰然者也。二先生之学,以孝弟忠信穷经博古为主,及门之士亦往往浑厚质实,志尚脩洁。若贡士,则又其徒之杰然者也。贡士于学至老不倦,闻乡闾之善士輙折辈行,率其子从之游。后闻晦庵朱先生讲道武夷,有非他师所能及者,遂慨然嘱其子往师事之。君遂与其弟柄不逺千里而往拜焉。君少颖悟,读书不数过輙成诵,众皆谓宜以童子应试。者贡士曰:“躁进速成,非教也。”少长为文,操笔立就,然未尝效世俗剽剥缀缉,曰:“韩与苏吾所法也。”于二氏之文关键脉络,沈潜讽咏,故其为文语意雄健,游乡校侪辈推先焉。尤嗜史学,自载籍以来,上下数千年,反复耽玩,其于兴亡治乱是非得失之故,贯穿出入如指诸掌,谈论亹亹,率常屈其坐人。方以世交驰于射防决科之习,君之天资学识于科目可俯拾,乃与其弟皆以弱冠抠衣有道,厉志前修,回视故习若将凂已,流辈至有髙谈性理,下视程文之诮,不顾也。智识日进,闻见日广,尤以务实为巳为本,由是师友交称之。退而家居,日以濂洛诸书磨砻浸灌,暇则徜徉林壑间,以觞咏自娯,闺庭之间怡怡如也。生平慷慨有大志,不能规规较锥刀事,生产襟度坦夷无畦畛于亲友之谊,尤笃每见必留连竟日,情意恳欵,殽馔之费不计家之有无,喜施予赒人之急,虽斥家人簪珥以振之,畧无秋毫顾惜意。乡闾有事讼者輙诣君求决,君为之平曲直,以义理开譬,各释其所争而去。亲戚急难奋身以援之,利害有所不计,虽罹困辱不以为悔,急于救世亦有知其不可而为之者,虽未免贤智之过,然以世俗滔滔、横目自营者视之,是不可谓之贤乎?使君而见用于世,其事业当有卓然可观者,而困顿疾病,卒赍其志以殁。所以施于家、信于友、行于乡闾者,仅若此,岂非命也夫?君疾病累年,至属纩之夕,与弟诀,若未尝病者,亦可谓达于死生之变矣。死之日,亲朋闾里无不为之洒涕,亦君之谊有以感于人也。夫君享年五十有九,以某年某月某日终于正寝。娶某氏,先卒。子一人大圭,业进士。女一人,适进士倪泳。孙榦之兄弟尝受教于贡士公。于君之兄弟交游者,非一日也。生同里,学同师,今又缔姻于君家,则述君之行,其何辞?谨摭其大槩以谂来者。太恭人李氏行状太恭人姓李氏,讳洞安,其先李唐之裔,五季之乱,有徙居兴化莆田者,郡称甲族。曾祖宗顔,赠通奉大夫。祖持正,左朝请大夫,知潮州。崇观间,与曾叔祖讳宗师同游辟雍,名振当世,号大李、小李。其后,宗师廷对为第二人,朝请公继亦擢第。父尹仲,迪功郎,广西提舶司干官。母宋氏,礼部侍郎棐之女。太恭人端重静淑,一语笑不妄发,父母爱之。既长,相攸为朝散郎,知髙州,赠朝议大夫赵君讳公宾之配。孝敬慈顺,以贤妇称。朝议公歴仕四十年,居官廉谨,不殖货利,所至可纪者,亦内助有力焉。朝议公终于髙州,太恭人扶防以归,艰险万状。既达寓里,囊无余赀,聚指数百,惟以勤俭教子为急。每训诸孤曰:“汝辈年渐长,宜各勉学,使吾及见汝辈成立,他日见汝父于地下,则无憾矣。”间关贫困余三十年,至其晚岁,长子抱孙聨翩科第。太恭人自处冲澹,日课佛书,自言吾生平未尝萌一恶念,喜施予,不问有无。诸子欲奉板舆便荣养,不愿也。由是诸子各择迩地以仕。嘉定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晨兴,忽呼诸子孙而告之曰:“吾昨夕梦朝议公在前,言语如平生,数将止此乎?”命办衣衾且汤沐。家人以太恭人体力康强,何遽至是,或窃悲泣。复视之曰:“不可徒乱人意。”言讫而逝,享年六十有五。初以朝议公再封安人,复以男彦侯、彦倪两遇明禋,加封太恭人。男十三人,存者九人:彦侯,奉议郎,两浙转运司主管文字;彦假,从事郎,邵武军判官;彦倪,奉议郎,知南劒州尤溪县;彦优,中国子监举;彦仞,从政郎,兴化军兴化县令;彦仟,修职郎,广州南海县东尉;彦偲、彦偶、彦傈并累中监举。女九人,存者四人:适进士林炳、蔡幼度、国学进士林应辰、进士陈雩孙。

译君名植,字立之,姓潘。九世祖名某,仕王氏为银青光禄大夫,从光州固始迁入福建,定居福州怀安县水南,世代以儒业为本。到君的父亲潘滋,才以贡士身份闻名于礼部。绍兴初年,淳朴厚实的中原士大夫多南迁,我乡的学术风气因此文雅兴盛。以文词和品行成为学者宗师的,如李某、林某,都是其中杰出者。两位先生的学问,以孝悌忠信、穷究经书、博览古籍为根本;门下学生也往往浑厚质朴,志向高尚而品行清洁。贡士又是他们弟子中杰出的人。贡士求学到老不倦,听到乡里有善士,便常常降低辈分礼数,带着自己的孩子跟从交游。后来听说朱晦庵先生在武夷讲道,认为有些地方不是其他老师所能相比,便慨然嘱咐儿子前往拜师。君于是与弟弟柄不远千里前往拜见。君年少时聪颖悟性高,读书不过几遍便能背诵,众人都说应当以童子身份应试。贡士却说:“急于求进、速求成功,不是教育的方法。”稍长后作文,提笔便能写成,但从不仿效世俗剽窃拼缀的文风,说:“韩愈和苏轼才是我学习的对象。”对于韩、苏文章的关键脉络,他深入玩味、反复吟诵,所以写出的文章语言和意旨雄健,在乡校同辈中被推为第一。他尤其爱好史学,从有文字记载以来,上下数千年反复研读,对兴亡治乱、是非得失的原因贯通出入,了如指掌;谈论起来滔滔不绝,常常使在座的人折服。当时世人竞相沉溺于参加射策、应试取科的习气,君凭他的天资学识,在科举道路上本来可以轻易取得成功,却和弟弟都在二十岁左右束衣拜见有道之士,励志学习前代圣贤,回头看过去的习惯,仿佛将要玷污自己。同辈中有人高谈性理、鄙视程文,讥笑他们,他们也不顾。君的智慧见识日益增长,闻见日益广博,尤其把务实作为自己的根本,因此得到师友共同称许。退居家中后,每天用濂洛诸书磨炼涵养自己;有空便漫步山林幽谷,以饮酒吟咏自娱,家庭内外和乐融洽。他平生慷慨而有大志,不能拘拘计较细小财利;从事生产时胸襟坦荡,对亲友的情谊毫无界限,尤其深厚。每次相见必相留整日,情意诚恳,酒食费用不计家中有无;喜欢施舍救济他人急难,即使变卖家人的簪珥来救济,也丝毫不顾惜。乡里有争讼难决的事,常到他那里请求裁决;他替他们辨明曲直,以义理开导,使双方各自放下争执离去。亲戚遭遇急难,他奋力援助,不计利害;即使受到困辱也不后悔。急于拯救世人,有时明知不可为也要去做。这虽不免是贤者和智者的过失,然而与世俗中随波逐流、只顾自己谋生的人相比,难道还不能称为贤者吗?假使君能够被世所用,他的事业本应有卓越而值得观瞻的成就;可是他困顿多病,最终带着未酬的志愿去世。因此他施惠于家人、取信于朋友、行义于乡里的事迹,只有这些,难道不是命运吗?君多年患病,到临终将要断气的晚上,与弟弟诀别时,神态仿佛从未患病,也可以说他通达了死生变化的道理。去世那天,亲朋乡里无不为他流泪,也是因为他的情义感动了人。君享年五十九岁,于某年某月某日死于正寝。娶某氏为妻,早于君去世。儿子一人,大圭,学习进士业。女儿一人,嫁进士倪泳。我的兄长榦和我都曾受教于贡士公。我与君兄弟交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同乡,同师,如今又与君家结为姻亲,记述君的品行,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谨择取其大概,告知后来人。太恭人李氏行状 太恭人姓李,名洞安,先祖是李唐后裔。五代末年的动乱中,有人迁居兴化莆田,成为郡中的名门。曾祖父宗颜,追赠通奉大夫;祖父持正,任左朝请大夫、潮州知州。崇宁、大观年间,他与曾叔祖宗师一同游学于辟雍,声名震动当世,号称大李、小李。后来宗师在廷试中列第二,朝请公随后也中第。父亲尹仲,任迪功郎、广西提舶司干官;母亲宋氏,是礼部侍郎棐的女儿。太恭人端庄稳重、娴静贤淑,从不轻易说笑,父母都很爱她。长大后,择配嫁给朝散郎、知高州、追赠朝议大夫赵公宾。她孝敬慈顺,以贤妇著称。朝议公任官四十年,廉洁谨慎,不经营财利,所到之处都有值得记载的政绩,其中也有她内助之功。朝议公死于高州,太恭人扶护灵柩回乡,历尽各种艰险。抵达寄居之所时,囊中没有余钱,家中人口只有数百,便以勤俭教育子女为急务。她常教训几个孤儿说:“你们渐渐长大,应当各自努力学习,使我来得及看到你们成人立业,将来在地下见到你们的父亲,我就没有遗憾了。”她在贫困中辗转度过三十多年,到晚年时,长子已经带着孙子接连考中科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太恭人自处淡泊,每天诵读佛经,自己说一生从未萌生过一个恶念,喜欢施舍帮助别人,不问自己有没有。诸子想用肩舆接她去享受荣养,她不愿意;因此诸子各自选择邻近的地方做官。嘉定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早晨起床后,她忽然叫来子孙说:“我昨夜梦见朝议公在面前,说话就像生前一样,难道我的生命要到此为止了吗?”她命人准备衣服、被褥和沐浴之水。家人见她精神体力还很强,怎么突然说到这些,有人暗自悲泣。她又看着他们说:“不要白白扰乱人心。”说完便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起初因朝议公再次受封,她被封为安人;后来又因儿子彦侯、彦倪两次遇到明禋大典,加封为太恭人。儿子十三人,在世九人:彦侯,奉议郎、两浙转运司主管文字;彦假,从事郎、邵武军判官;彦倪,奉议郎、南剑州尤溪县知县;彦优,国子监举;彦仞,从政郎、兴化军兴化县令;彦仟,修职郎、广州南海县东尉;彦偲、彦偶、彦傈,都多次中监举。女儿九人,在世四人,分别嫁进士林炳、蔡幼度、国学进士林应辰、进士陈雩孙。

男十五人:璱夫,修职郎,潮州潮阳县主簿;瑻夫、绾夫并三中监举;旺夫,习进士业;尊夫、绂夫并中监举;珑夫。统夫、盘夫、防夫、防夫、嵩夫、兴夫、尚,童幼孙女十九人:适进士蔡应孙,钱琳,郑元父,迪功郎前汀州清流县主簿杜功绰,进士林天祐,陈学文,余未行。曾孙男一人,时淦。不惟衣冠之盛萃于一门,而乐善循理,人无间言,贤母义方之训也。诗人以麟趾信厚为关雎贤淑之应,其信然耶?天族,天所芘也。一室之内,母子兄弟,无一念而非天也,则如天之福,岂自外而至哉?明年三月十二日,葬于侯官县保庆寺上熓山之原,从朝议公之兆也。前期,彦侯掇其世系行实,俾榦述之。榦家世城东,后徙而南,未尝不东首者,以丘墓之寄于东也。丘墓之感,又未尝不痛心疾首焉,则于其邻之贤者,安得不欣然慕之?今乃知其为贤母之教也。既以自悲,又悲夫人之不可复见,遂述其事以志来者,谨状。通直郎致仕林公行状公姓林氏,讳周卿,字少望。林氏为闽大姓,孝友之风着自古昔,散而处者亦多闻人。公之先占籍福州之江南,五世矣。江南为州之中土,其俗质实浑厚,故公之家世皆以笃行厚徳称于闾里。公敏悟端重,色温气和,襟懐坦夷,与物无竞。少从合沙先生郑公少梅学通易大防,所交游皆世名胜。及壮失所怙,事母冯氏年八秩,公须髪皓白,怡愉恋慕,有婴儿之状。处兄弟友爱,常恐伤其意,赀产厚薄一不经念,悉推祖父遗业奉其兄。乡闾有同气争产不平者,必举公盛心以为训。仲兄早世,抚其孤女使有所归。宗族单微,▯独不能立,死丧嫁娶不能举者,极力赒之,无倦色。其居家未尝厉声怒容,居乡未尝后人,先已趋人之急如已,隠忧闻人之善若自已出。以是服公之仁,慕公之义者,内外老稚无间言。公自少游塲屋,已崭然见头角,人固蕲公以大其家矣。已而蹭蹬不遂,公处之恬然,安贫守义,择师教子之外无他念。公之子司业君坰,遂入太学,连中有司,竟以舍选魁多士,出绾郡绂,入仪天朝,斑衣烂防,极其孝养。公亦未尝少易平素,遇贫贱必与之握手剧谈,无复畦畛。语及桑梓则动心堕泪,不知宦游之乐也。防两学与京尹竞,司业君谓待士宜以礼力争去国,两学诸生扣相府门乞留者数百人。公以得归为幸,趣家人指日就道,即所居之旁凿池筑室,楼以储书,亭以宴客,草木成隂,风日晴燠,亲宾毕集,酾酒髙防,年几九十,视听步履不减少壮,饮食倍人,仪状甚伟,声音满堂。进拜公于前者不知其已老也。忽晨兴命家人取▯果杯勺罗列庭下,公起摄衣焚香酌酒以告曰:“某年八十有六,天地庇防之力也。生平心事毫髪不敢欺,请酌此而逝。”又呼儿孙下逮仆▯饮以辩曰:“人生如寄,吾年至此尚复何望,此心无累,可行即行。今与汝曹酌此。”而别越三日,疾有瘳。家人问安否,公笑曰:“晴明即行。”至晚命浴,索酒一饮,整襟正寝而逝。嘉定庚辰六月十九日也。其达于穷通死生之变如此,则公之处于家于乡者,又不足以尽公之蕴也。公寛厚博大人也,岂若是浅丈夫然哉?利害未毛髪许,兄弟骨肉反目如仇雠。荣辱得丧之际,小不如意则戚然,若不可以生者;一旦意得志满,则前恭后倨,视故交如路人。于公得无愧乎?公教其子以书,生起家,名声震当世。立朝廷,挺有风节,不可谓无所自。以子恩封至通直郎,娶陈氏,追封安人。先三十二年卒。子一人,司业君也。孙男三人:昌嗣、昌夀、昌敬。昌夀,国学生。余业进士。孙女五人:长适国学生陈嘉谟,次迪功郎前潭州湘潭县主簿陈兴龙,次勑赐同进士出身魏复亨,次进士黄輹,次尚幼。将以是年十二月十日▯于移风乡龙湾之原,从先兆也。榦于公为后辈,独尝拜识公于三十年之前。既与司业君为笔砚之交,后复托姻防之好。于公行事知之审矣。司业君以述公之行见属,不容辞,谨掇其梗槩以谂来者。谨状贡士黄君仲玉行状

译孙子十五人:璱夫,修职郎、潮州潮阳县主簿;瑻夫、绾夫,都三次中监举;旺夫,学习进士业;尊夫、绂夫,都中监举;珑夫;统夫、盘夫、防夫、防夫、嵩夫、兴夫、尚。孙女十九人,已出嫁的有进士蔡应孙、钱琳、郑元父、迪功郎前汀州清流县主簿杜功绰、进士林天祐、陈学文,其余尚未出嫁。曾孙一人,名时淦。不只是官宦子弟的盛况聚集于一门,而且全家都乐于行善、遵循义理,没有人有异议,这正是贤母义方教诲的结果。诗人说麟趾诚信厚重,是关雎贤淑的应验,确实如此吗?天族,是上天所庇佑的家族。一家之中,母子兄弟的一念一行无不合乎天理,那么像上天一样的福佑,难道会从外面降临吗?第二年三月十二日,葬于侯官县保庆寺上熓山的原野,和朝议公葬在同一墓穴。下葬前,彦侯摘录其世系和生平事迹,请我撰述。我的家族世居城东,后来迁居城南,却没有不面向东方的,因为祖坟寄托在东方。想到祖坟,我又未尝不痛心疾首;那么对于住在祖坟附近的贤者,怎么能不欣然仰慕呢?现在才知道这正是贤母教诲的结果。我既为自己悲伤,又悲伤这位夫人再也不能相见,于是叙述她的事迹以留给后人。谨作行状。致仕通直郎林公行状 公姓林,名周卿,字少望。林氏是闽地大姓,孝顺友爱的风气自古就很著名,分散各地居住的族人中也有许多知名人士。公的先祖五代以前便登记户籍于福州江南。江南处在州城中央,那里的风俗质朴厚重,所以公家世代都以品行笃厚、德行深厚闻名乡里。公聪敏端庄,神色温和、气度平和,胸襟坦荡,与人无争。年轻时跟随合沙先生郑少梅学习,通晓《易》学大义,交游的都是当世名士。成年后失去父亲,侍奉母亲冯氏;母亲年过八十时,公已须发全白,仍和悦亲爱,恋慕不舍,像婴儿一样。对兄弟友爱相处,常常唯恐伤害他们的心意;财产厚薄从不放在心上,把祖父留下的产业全部推给兄长。乡里兄弟因分争财产而不平的,必定举出公的宽厚心胸作为训诫。二哥早逝,他抚养二哥的孤女,使她得以出嫁。宗族中贫弱孤单、无力自立,遇到丧葬嫁娶无力办理的,他都竭力救济,从不显出厌倦。他在家从未厉声发怒,在乡里从未落在人后;别人有急难,他总是先把别人的事当作自己的事来处理;暗中忧虑,听到别人的善行便像自己做的一样高兴。因此内外老幼都敬服他的仁爱、仰慕他的义行,没有一句怨言。公年轻时就参加科举,已经显露出卓越才华,人们本来都希望他能使家族显达。后来公屡遭挫折,科举未能成功,却处之泰然,安于贫困、守持道义;除了选择老师教育儿子之外,没有别的念头。公的儿子司业君林坰于是进入太学,接连通过有司考试,最终在舍选中成为众士之魁;出仕后掌管郡府,入朝任职,身穿斑衣尽孝,极力奉养父亲。公却从未稍改平日的操守,遇到贫贱之人一定与他握手畅谈,不存隔阂。谈到故乡便动心落泪,根本不知道做官游历有什么乐趣。后来两学与京尹相争,司业君认为朝廷以礼待士,力争留任而不离京;两学学生到丞相府门前请求挽留的有数百人。公却以能够归乡为幸,催促家人立即上路;就在居所旁凿池筑室,建楼储书,筑亭宴客。草木成荫,风和日暖,亲友宾客全部聚集,滤酒高会。公将近九十岁,视力、听力、步履仍不比壮年差,饭量超过常人,仪态十分伟岸,声音响满厅堂。上前拜见公的人,根本看不出他已经老了。忽然有一天早晨,他命家人把瓜果杯勺陈列在庭下,起身整理衣襟,焚香斟酒祝告说:“我今年八十六岁,是天地庇佑的力量。平生心事,丝毫不敢欺瞒天地,请饮此酒而去。”又叫来儿孙,直到仆役,一起饮酒并说明道理:“人生如同寄居,我活到这个年纪,还有什么可期望的呢?心中没有牵累,可以走了就走。今天和你们饮这杯酒。” 说完便与他们告别。过了三天,病情好转。家人问他是否平安,他笑着说:“天晴明朗就走。”到了晚上,他命人沐浴,要酒饮了一杯,整理衣襟,在正寝中端正地躺着去世。这是嘉定庚辰年六月十九日。他如此通达于穷通、死生的变化,那么他在家中和乡里的作为,又不足以完全展现他的内在涵养了。公是个宽厚博大的人,哪里像那些浅薄之徒呢?他们遇到一点点利害,兄弟骨肉便反目如仇;处在荣辱得失之间,稍不如意就忧戚不堪,仿佛无法活下去;一旦称心如意,便前恭后傲,把旧交看得如同路人。与公相比,难道不惭愧吗?公教导儿子读书,使他由读书起家,声名震动当世;他在朝廷任职,挺立而有风节,不能说没有公的根源。公因儿子的恩典受封至通直郎,娶陈氏为妻,追封安人。陈氏比公早三十二年去世。儿子一人,就是司业君。孙子三人:昌嗣、昌寿、昌敬。昌寿为国学生,其余学习进士业。孙女五人:长孙女嫁国学生陈嘉谟,次孙女嫁迪功郎、前潭州湘潭县主簿陈兴龙,次孙女嫁敕赐同进士出身魏复亨,次孙女嫁进士黄輹,最小的尚年幼。准备在这一年十二月十日安葬于移风乡龙湾的原野,依从先人的墓兆。我黄榦是公的后辈,三十多年前曾亲自拜见过公。后来与司业君成为文字交往的朋友,又结成姻亲,因此对公的事迹知道得很详细。司业君把叙述公的生平托付给我,我不能推辞,谨择取其大概以告知后来人。谨作行状。贡士黄君仲玉行状

君讳振龙,字仲玉,姓黄氏。九世祖自光之固始,从王氏入闽,因仕焉。居言路,有直声,后迁至中丞。子孙散处,有居福州城东者。至五世祖亨,有厚徳,自奉薄,喜施予,乡闾感之,号为长者。曾祖讳祖钧,父行知。自亨以来,皆能继其家声,故今称长者不絶。城东之黄,虽未有显者,然过其闾者慕其徳,仕其乡者亦闻其名而敬之。君天性纯厚,襟懐坦夷,乐于为善,闻不善则毅然,惟恐凂已。其勇有不可及者,接物无崕防,与人交久而愈笃。赴人之急,风雨寒暑不避,轻财重义,亲故贫乏者周之,无秋毫顾惜意。人有疾病,力能疗之,虽贫下危笃,必以身亲之,无厌倦之色。亲属邻里事有难决,即君谋之,为之委曲剖析,纳之义理,不可则面折之,未尝有所迁就畏避也。少力学自奋,为举子业,必根极理致,不为浮靡徇俗。岁大比,真舍人徳秀见其文奇之,擢之前列。自是切磋往复,遂为深交。尝曰:「三山士友笃实不相负者,吾仲玉也。」晚益收敛为已,慨然以岁月迟暮,役志俗学为恨,日以《论语》《孟子》自课,端居庄诵。既又博观昔贤遗言,左右探索,意味有得,輙忘寝食。至朱文公端庄存养,独观昭旷之原,年事既髙,若不着▯用工,恐岁月悠悠之语,惕然有感,书之座右以自警,深悼少年之不及亲师取友也。由是益加人一巳百之功,闻四方贤者,必使其子学焉,聚伊洛诸书,课其子以讲习。君天资既美,至其知学,则益自力于修身齐家之实行,故其一门之中,谨守礼法,相勉以善,内外雍睦,人无闲言。乡邻之志于学者,莫不喜从君游,观感磨励,以共扶斯道。而君没矣,盖莫不失声堕泪,为之号恸也。君疾,革命取新衣易之。家人方环立侍疾,君整襟肃容,呼其子曰:「养吾疾者莫若子,男子不死于妇人之手。」妇人退,又曰:「我死,谨毋用浮屠法,不然是使我不得正其终也。」君之学既行于妻子,又尝以朱文公家礼帅其家人,使守之。故其治丧奉君之治命,惟谨。君以嘉定已卯七月甲寅终于正寝,享年五十有一。娶潘氏,子男二人:朴,太学生;格,业进士。女二人:长许适进士潘公炳,次先卒。孙男一人夀老,将以是年十月二十二日葬于闽县横屿山之原。二子以君之行不可无述也,固以请。榦与君交最晚,于里巷交游间知君之行最详。既喜其禀姿之粹,务学之实,其于死生之际,又能不溺于儿女系恋之情,佛老荒幻之教,而孚于家人者,又如此。因其家以验其行,即其终以信其平昔,是不可使之泯泯无声以畀来人。遂述其梗槩,俾求铭于当世立言之君子。谨状。太安人林氏行状安人姓林氏,其先自莆徙福州,为长乐县新溪人。嘉祐中有讳端复、休复者,兄弟相继擢第为郎,自是族益大,业儒益众。夫人之曾祖、祖父皆以学行为里闾推敬。考其中,绍兴戊午进士第四人,累官至奉议郎。夫人端重警敏,诵书一览不忘,语孟诸经,悉通大义。少从羣儿聚家塾,奉议命题使属对曰:“亚夫为将,屯军细柳之营。”众阁笔未能下,安人忽从旁代曰:“召伯治民,听讼甘棠之舍。”闻者异之。归任氏为中奉大夫、太常少卿讳文荐之妇,奉议郎知瑞金县讳道宗之配。事舅姑以孝谨称,夫妇如宾,相勉以正。少卿尝以“公勤廉和”戒其子,夫人每讽道之曰:“此家训,谨勿忘。”少卿捐馆舍,甫卒哭,知县哀毁继殁。夫人年二十有八,生计萧然,子女七人,俱在龆齓。内外亲属有不堪其忧者,安人毅然自守,莫敢夺其志。执夫之丧,哀戚备极,既免丧不御华饰,宗党游观无所预。闲家有则,内外肃然。自奉简约,食喜蔬素。登堂奉姑,必具甘防。冬裘夏絺,缝纫补拆,先期而办。家之用度,刻苦撙节。享祀问遗,与教子束脩,悉从其厚。亲戚急难,倒箧以周之,忘其家之贫也。晨兴诸子就学,莫归使环几而坐。孤灯夜绩,课以诵读,率漏下三十刻乃寐。风雨寒暑不渝,句读讹谬为之厘正,巻帙烂脱为之补缀。旦旦而诲之,必曰:“汝家多难,生理素薄,汝辈勉自植立,勿忝乃祖,则吾虽劳无憾。”迨其入仕也,犹力以先训勉之。闻士大夫之廉谨者,輙悚然曰:“君子哉!汝辈能若此,则吾愿足矣。”晚年诸孙皆既就傅,尚谆谆诲督,不忘其初。安人持身处家,既尽其道,而义方之训施于子孙者尤切。故其诸子皆能以少年聨翩学校,接踵世科,娣姒相勉饬,亦皆以不教子为耻,感发奋厉。

译君名振龙,字仲玉,姓黄。九世祖从光州固始随王氏进入福建,因而在此做官。居于言路时有直声,后来升至中丞。子孙分散居住,有一支住在福州城东。到五世祖亨,品德厚重,生活俭朴,喜欢施舍救人,乡里感念他,称为长者。曾祖父名祖钧,父亲名行知。自亨以来,历代都能继承家声,所以如今称黄家长者的人不断。城东黄氏虽然没有显贵之人,但经过他们里巷的人都仰慕其德,任职于当地的人也听闻其名而敬重他们。君天性纯厚,胸襟坦夷,乐于行善,听到不善之事便毅然拒绝,唯恐玷污自己。他勇于行义,有人不能及;待人没有隔阂,与人交往越久情谊越深。别人有急难,风雨寒暑也不回避;轻视钱财、重视道义,亲友贫困的便周济,从无丝毫顾惜。有人患病,只要自己有能力医治,虽是贫贱低微、病势危重,也一定亲自照料,从不显出厌倦。亲属邻里有难以裁决的事,便来请他谋划;他曲折分析,导入义理,实在不可时便当面指责,从不迁就畏避。年轻时努力求学,自我奋发,学习举子业,必定穷究义理,不迎合浮华世俗。大比之年,真舍人徳秀见他的文章奇异,便将他擢升列入前列。从此二人反复切磋,终于成为深交。徳秀曾说:“三山士友中,笃实而不辜负人的,就是我的仲玉。”晚年更加收敛心志,以年华将晚却把精力用于世俗学问为恨,每天用《论语》《孟子》自我督课,端坐诵读。又广泛观览古代贤人的遗言,从各方面探索,稍有心得便忘记睡眠和饮食。读到朱文公关于端庄存养、独自观照明朗本源的论述时,他想到自己年事已高,若不赶紧用功,恐怕岁月悠悠流逝,便受到警醒,把这句话写在座右以自我警戒,深深悔恨年轻时未能亲近老师、结交朋友。于是更加用一分功夫、取得百倍成效;听说四方有贤者,必定让儿子前往求学;搜集伊洛诸书,督促儿子讲习。君的天资本已优良,懂得求学后又更加努力实行修身齐家的事业,因此全家谨守礼法,互相勉励行善,内外和睦,没有人说闲话。乡邻中有志于学的人,无不乐于与君交游,受到观感磨炼,共同扶助圣贤之道。然而君去世了,众人无不放声落泪,为他号哭悲恸。君患病时,命人取来新衣更换。家人正围立在旁侍奉病中的君,君整理衣襟、神情肃穆,叫儿子说:“照料我病情,没有比儿子更合适的;男子不能死在妇人手里。”妇人退下后,他又说:“我死后,千万不要使用佛教仪式,否则就是使我不能端正地结束生命。”君的学问已经施行于妻子儿女,又曾用朱文公《家礼》率领家人,使他们遵守礼制。因此办理丧事时,家人恭敬遵照君的遗命。君于嘉定己卯年七月甲寅日死于正寝,享年五十一岁。娶潘氏为妻,儿子二人:朴,为太学生;格,学习进士业。女儿二人:长女许嫁进士潘公炳,次女早亡。孙子一人,名寿老。准备在这一年十月二十二日葬于闽县横屿山原野。两个儿子认为君的生平不能没有记述,坚决请求我撰写。我与君相交较晚,但在乡里交游中,对君的品行了解最为详细。我既欣喜于他禀性纯粹、求学踏实,又看到他在死生关头能够不沉溺于儿女牵恋之情、不受佛老荒诞幻妄之教迷惑,而且在家人心中得到信服,也正是如此。既可由他的家庭验证他的品行,又可由他的临终验证他平日的操守,不能让这样的人默默无闻地留给后人。于是叙述其大概,请当世善于立言的君子为他撰写铭文。谨作行状。太安人林氏行状 安人姓林,先祖从莆田迁到福州,是长乐县新溪人。嘉祐年间,有名端复、休复的兄弟二人相继中进士,授郎官,从此族势更加兴盛,读书业儒的人更多。夫人的曾祖、祖父都因学问和品行受到乡里推重。父亲考中绍兴戊午进士第四名,累官至奉议郎。夫人端庄稳重而聪敏警悟,读书一遍便能记住,《论语》《孟子》和诸经的大义都能通晓。年少时与众女童聚在家塾,奉议郎出题让她们作对句:“亚夫为将,屯军细柳之营。”众人停笔不能下句,安人忽然从旁代答:“召伯治民,听讼甘棠之舍。”听到的人都感到惊异。后来嫁给中奉大夫、太常少卿任文荐为妻,又是奉议郎、瑞金县知县任道宗的配偶。侍奉公婆以孝敬谨慎著称,夫妻相敬如宾,互相勉励守正。少卿曾以“公正、勤劳、廉洁、和厚”告诫儿子,夫人常常吟诵这句话教导他们:“这是家训,千万不要忘记。”少卿去世后,刚过卒哭之祭,瑞金县知县因悲哀过度也去世了。夫人年仅二十八岁,生计萧条,七个子女都还年幼;内外亲属中有人承受不了这样的忧患,安人却坚定自守,没有人敢改变她的志向。她为丈夫服丧,悲痛到了极点;服丧期满后不穿华丽衣饰,也不参加宗族聚会游观。她治理家庭有条理,内外肃然。生活俭朴,喜欢吃蔬菜素食。登堂侍奉婆婆,必定准备甘美丰厚的饮食。冬天的皮衣、夏天的细葛布衣,缝补拆洗,都提前做好。家中日常用度,刻苦节省;祭祀、馈赠和教育孩子所用的束修,全都从优安排。亲戚有急难,便倾倒箱笼周济,忘了自家贫困。每天早晨起床,孩子们去上学;他们回来后,她让他们围坐在几案旁。夜里点着孤灯纺绩,督促他们诵读,通常到漏下三十刻才睡。无论风雨寒暑从不改变;孩子们句读错误,她替他们订正;书卷破损脱落,她替他们补缀。天天教诲他们,必定说:“你们家遭遇多难,生计一向贫薄;你们要努力自立成才,不要辱没祖先,那么我即使劳苦也没有遗憾。”等到他们出仕以后,仍竭力用先人的训诫勉励他们。听到士大夫中有廉洁谨慎的人,便肃然说:“真是君子啊!你们若能这样,我的愿望就满足了。”晚年诸孙都已经入学,她还反复诚恳地教导督促,不忘当初的志向。安人修身持家,已经完全尽到自己的道义;而把义方之训施加于子孙,更加深切。因此她的几个儿子都能在年轻时接连进入学校,又相继考中科举;妯娌们互相勉励约束,也都以不能教育好孩子为耻,受到感发而奋勉。

而少卿之子数人,其诸孙皆无白丁者,实安人啓之。邦人称愿之曰:“盛哉,有子如此!嗟乃母之教也。”所以望其子者,亦恨不得与诸任齿。而安人未尝以科目为已足也。犹责之以廉勤谨恪,使必能继少卿之业而后已。盖其少长习闻两家儒学之素,而天资之髙,又有以知人道之所当先而不可缓也。世之慈子嗜利忽诗书而事骄逸,卒以败其家者多矣。以一妇人,乃能于艰棘之中,勉其子以有立,而少卿之门日昌而大,是不谓之贤乎哉!嘉定乙亥,明禋安人以子官封太安人,享年七十有四。已卯七月某日,以疾终于适寝,将易箦,神色不乱。子男六人:长某早夭,次惟明,国学进士;次一鹗,乡贡擢第,今为朝散郎,知建昌军;次一鸣,国学待省;次一腾,国学生,某年而先卒;次一龙,由国学与其兄一鹗为同年进士,今为奉议郎,前知江州彭泽县。女一人,适建宁府司理王榕。孙男七人:后老、椿、老泗、老济、僧泽、僧崧、老孙。女八人:适进士潘公禃、周余,在室。以某年某月某日附葬于懐安县杜坞山之原。惟明以安人之行不可无述也,率其诸弟而属笔于榦。惟昔先君御史于少卿为道义之交,于少卿族弟为姻防之好。榦也游知县父子间,闻安人淑徳懿范者非一日,虽衰晚不文,不敢辞。谨摭其遗事可传于世者如右,谨状。

勉斋集巻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巻三十八宋黄榦撰志铭

译少卿的几个儿子以及他们的孙子,没有一个是未入仕的平民,实在都是安人启发教育的结果。乡人称赞说:“盛大啊,有这样的儿子!可叹这都是母亲教导的结果。”她对儿子的期望,也达到了恨不得亲自列入任氏族人的程度。但安人从未把考取科举当作满足,仍然以廉洁、勤劳、谨慎、恭敬的标准责成他们,非要他们继承少卿的事业才肯罢休。大概他们从小就听惯了两家的儒学传统,而安人天资又高,知道做人最应当先做什么,不能拖延。世上溺爱子女、贪图利益、轻视诗书而追求骄奢放逸,最终败坏家业的人太多了。一个妇人,竟能在艰难困苦之中勉励儿子立身成才,使少卿家日益昌盛扩大,难道不能称为贤人吗!嘉定乙亥年,朝廷举行明禋大典,安人因儿子做官而受封为太安人,享年七十四岁。己卯年七月某日,她因病死于正寝;将要更换寿衣时,神色不乱。儿子六人:长子某早夭;次子惟明,国学进士;次子一鹗,乡贡擢第,现为朝散郎、建昌军知军;次子一鸣,国学待省;次子一腾,国学生,某年早卒;次子一龙,由国学与兄长一鹗同年中进士,现为奉议郎、前江州彭泽县知县。女儿一人,嫁建宁府司理王榕。孙子七人:后老、椿、老泗、老济、僧泽、僧崧、老孙。孙女八人,已出嫁的有进士潘公禃、周余,其余尚在闺中。于某年某月某日附葬于怀安县杜坞山原野。惟明认为不能没有叙述安人的生平,于是率领几个弟弟请我执笔。从前,先父御史与少卿是道义之交,与少卿的族弟结有姻亲之好。我在知县父子之间交游,听闻安人的淑德美范已经不是一天了;虽然我年老文思衰退,也不敢推辞。谨择取她遗留下来、可以传于世的事迹如上,谨作行状。《勉斋集》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卷三十八,宋黄榦撰写志铭

郑处士墓志郑君讳伦,字次山,福州闽县象山人。象山凭海,民贫依大姓以活,其贫乏转徙而失其所依者盖多矣。郑氏居是土二百余年,为着姓。曾祖铭,祖忻,父隽,世以轻财急义名其家,赈恤饥乏不计有无,里闾徳之。绍兴间,海盗焚剽民居,且及其里,里之父老谋曰:“今遇盗必死,无郑亦死,祈盗以全郑可乎?”相率冒死以请于盗,盗服其义,秋毫无犯。航海之官遇盗攻刼不能归者,闻其风往依焉,为治庐室,给衣廪,久之如始至,卒全其家。里人至今往往乐道其事。君少闻祖父之志,即慨然能容一家然后可以治一家,能容一乡然后可以居一乡,故于亲族乡闾之义尤笃。友爱诸弟无间言,抚教诸子无异已出,创阁家塾之上,使其子与羣从子肄业焉。取夫子答子路问士之义,名之曰怡,盖勉之也。尝为诗以示之,其意以为唐人书忍字善矣,未若初无瑕隙可忍之为愈。识者以为知言。官以繇役令民兄弟析产,君太息谕诸子曰:“是为政者教人以薄其亲也。汝闻祖父之训乎?产业财贿,兄弟同之。吾奉先志,罔敢失坠。公家之事,非汝所敢知,谨勿败吾家法耳。”春秋燕享,吉凶庆吊,虽族属疏逺未尝或遗,恩意浃洽,晚岁弥笃。族党乖异者,必委曲晓譬以平其憾。里闾假贷有所逋负,輙焚券已责,以财委人有所侵盗,或请治之,曰:“勿任足矣。彼既盗用,尚安所责偿邪?”有侵其田庐疆埸者,亦不复校,曰:“所争几何,而失吾乡邻之意耶?”乡人无贤愚皆以长者目君,好事者亦为歌诗以美之。呜呼,真可谓长者之风而善守家法矣。君天资頴悟,志向髙洁,好读书,不喜营利。壮歳即弃场屋,放懐山水间,为诗目娱,其言多出于修身竢命之意,不事华采而皆有补于风教。名其读书之室曰正已,端庄以居,虽大暑未尝见肤体造次,夜起必冠,曰:“岂以晦冥故不加整饬耶?”与人书简,未尝草书,律身甚严,而居家接物寛和乐易。事亲孝养,笃志居丧,哀毁过人。教子勤恳,为择师友,训以理义。至或有过,未尝厉声责之。闺门之内,雍雍如也。病且革,戒其妇曰:「汝为冢妇,异日介妇归其相率辑睦,毋以小利伤大恩。」家人复请所欲言,则曰:「从孤女未行,吾憾也。」语已,命之退,恬然而逝。盖其笃于亲族之意,出于天性,故虽老且死而不忘也。卒之日,实庆元元年八月戊辰,享年六十有一。先娶吴氏,早世。再娶林氏,生男四人:遹、适、迈、适。孙男一人,元孙榦。尝与遹游,因得闻君之贤,为最久。后谒君于象山之中,观其气象,聆其言语,凝重温粹,诚实恳恻,然后信所闻之不妄也。遹将以三年九月甲寅葬君于龙角山之原,以王明府之状来曰:「愿请铭。」余悼夫古风之日逺,而流俗之益薄;人欲之日炽,而天理之寖微。粹然生物之心,与天地为一体者,斵丧沦泯。临小利害,未毫髪比,则父子兄弟反面若不相识。如郑君者,岂不足以激頽俗而厚人心哉?遂不辞而为之铭曰:人物并生,气同体均,孰合而离,孰疎而亲?先民有言:“仁与不仁。”郑君之先,逮于厥身,禀此春和,裕彼乡邻,孝友任恤,曰睦曰婣。君实备之,有志未伸,独濬其源,以溢于后人。方夫人墓志铭庆元五年春三月辛酉,象山郑遹成叔以其外祖母方氏之丧来讣,且问服之制度,与其日月之数,及凡居丧之品节,以授方氏之孙,俾行之如礼。某年某月某日将葬于某县某乡某山之原。成叔复以方氏之状来曰:“愿请铭。”予嘉成叔之能笃于亲而志于古,方氏之孙能不徇于俗而惟成叔之言是听。既受其状,读之,因仰而吁曰:“呜呼!福祸倚伏之期,岂不甚可叹哉?守道者不以所遇易其志,虽无意于福,而未必不得福;分之不安而戚然以避祸为心者,祸亦岂可终避哉?”予于夫人方氏之状有感焉。成叔之状曰:“方氏于莆为着姓,五代末有占名数于福州闽县之象山者,其先皆隠徳不仕。至讳某者,年逾九十,始用髙宗皇帝庆夀恩补迪功郎。夫人其长女也,生有令姿,温淑而髙洁。年十三丧其母吴氏,佐迪功君治家事,勤以笃;

译郑处士墓志 郑君名伦,字次山,是福州闽县象山人。象山靠海,百姓贫困,依靠大姓维持生活;贫困流转而失去依靠的人很多。郑氏居住在这里已有二百多年,是当地的著姓。曾祖父铭、祖父忻、父亲隽,世代都以轻财重义闻名,赈济救助饥饿贫困的人,不计自己有没有财物,乡里人都感念他们。绍兴年间,海盗焚烧抢掠民居,祸及乡里,乡中父老商议说:“如今遇到海盗必死;没有郑家我们也会死,能不能请求海盗保全郑家?”于是一起冒死向海盗请求,海盗被他们的义气折服,丝毫没有侵犯郑家。航海的官员遇到海盗攻击劫掠、不能回家,听说郑家的风义便前来依靠;郑家替他们修建房屋,供应衣食,过了很久仍像刚来时一样供养,终于保全了他们的家业。乡人至今还常常乐于谈说这些事。君年轻时听到祖父的志向,便慨然认为:能容纳一家,才可以治理一家;能容纳一乡,才可以居处一乡。因此他对于亲族乡里的义务尤其深厚。与几个弟弟友爱相处,没有一句怨言;抚养教育诸子,如同亲生;在家塾之上建阁,让自己的儿子和众侄子在那里学习。取孔子回答子路问士的意思,给阁取名为“怡”,大概是用来勉励他们的。他曾作诗给他们看,意思是说:唐人写“忍”字固然很好,却不如最初便没有瑕疵隔阂、无需忍让更好。有见识的人认为这话说得正确。官府以徭役法令使百姓兄弟分割产业,君长叹着告诫诸子:“这等于当政者教人薄待亲人。你们听过祖父的教诲吗?产业财物,兄弟应当共同享有。我是在奉行先人的志向,怎敢失坠。公家的事不是你们所能过问的,千万不要败坏我家的法度。”春秋宴饮,婚嫁丧葬、庆贺吊问,即使族属疏远,也从未遗漏,恩意融洽,到晚年更加深厚。族人党友发生乖异,必定委婉曲折地开导,使他们消除怨恨。乡里有人借贷不能偿还,他便烧掉借据,免除债务;有人拿钱财托付给别人而被侵盗,有人请他治罪,他说:“不要再托付给他就够了;既然他已经盗用,还到哪里去责令偿还呢?”有人侵占他的田地房屋、侵犯边界,他也不再计较,说:“所争不过多少,却要失去乡邻的情意吗?”乡人无论贤愚,都把君看作长者;好事之人还作歌写诗赞美他。唉,真可以说有长者之风,而且善于守持家法。君天资聪颖,志向高洁,喜欢读书,不喜欢经营财利。壮年便放弃科场,放怀山水之间,以作诗自娱;诗中多有修身守命的意味,不追求华丽文采,却都对风俗教化有益。他把读书的书室命名为“正己”,端庄地居处其中;即使大热天,也从未裸露身体而举止轻率;夜里起身一定戴帽,说:“难道因为天色昏暗,就不必整饬仪容吗?” 给人写信,从不写草书;约束自身十分严格,但在家中待人接物却宽厚和乐、平易近人。侍奉父母孝顺供养,服丧时意志坚定,悲哀毁伤超过常人。教育儿子勤恳,替他们选择老师和朋友,用义理训导他们。即使有时犯错,也从未厉声责骂。闺门之内,和睦融洽。病重将死时,他告诫长媳说:“你是长媳,将来妯娌进门,你要带领她们和睦相处,不要因为小利损伤大的恩义。”家人又请他说还有什么要交代,他说:“没有把孤女嫁出去,是我的遗憾。”说完,命人退下,安然去世。他深厚地亲爱亲族,完全出于天性,所以即使年老将死也没有忘记。去世那天是庆元元年八月戊辰,享年六十一岁。先娶吴氏,早亡;再娶林氏,生四个儿子:遹、适、迈、适。孙子一人,是曾孙榦。我曾与遹交游,因此最久地听说君的贤德。后来我在象山中拜访君,观察他的气度,聆听他的言语,见他凝重温润、纯粹诚实、恳切哀厚,这才相信此前听到的并非虚妄。遹准备在三年九月甲寅日将君葬于龙角山原野,拿王明府所写的行状来请求说:“希望请您撰写墓志铭。”我感伤古代风气日益遥远,世俗风尚日益浅薄;人的欲望一天比一天炽盛,而天理逐渐衰微。那种纯粹的生物之心、与天地万物一体的仁心,被砍伐损伤而沉沦泯灭。面对一点小小的利害,尚未达到丝毫程度,父子兄弟便翻脸,如同互不相识。像郑君这样的人,难道不足以激励衰败的风俗、使人心变得厚重吗?于是没有推辞,替他作铭说:人与万物一同生成,气息相同,形体均等,谁使它们相合又分离,谁使它们疏远又亲近?古人有话说:“这是仁与不仁。”郑君的先祖,直到郑君自身,都禀受了春日般的和气,使乡邻得到宽裕;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承担救济之责,亲睦宗族、和谐婚姻。君确实全部具备这些美德,只是志向尚未充分施展,便独自疏浚仁德的源流,使它流溢到后代。方夫人墓志铭 庆元五年春三月辛酉,象山郑遹成叔带着外祖母方氏去世的讣告前来,并询问服丧的制度、服丧期限以及居丧期间各种礼节的等级,以便交给方氏的孙子,让他们依礼实行。某年某月某日将安葬于某县某乡某山原野。成叔又带着方氏的行状来,说:“希望请您撰写墓志铭。”我赞许成叔能够厚爱亲人而有志于古礼,也赞许方氏的孙子能够不随从世俗,只听从成叔的话。接到行状后,我读了它,于是抬头叹息说:“唉!福祸相互依伏的时机,难道不是很值得感叹吗?守道的人不会因遭遇而改变志向,即使无意求福,也未必不能得到福;命分不安而忧戚惶恐、以躲避祸患为念的人,祸患难道就能永远避开吗?”我读方夫人方氏的行状,因而有所感触。成叔的行状说:“方氏在莆田是著姓。五代末年,有一位先祖在福州闽县象山登记户籍,其先人都隐德不仕。到名某者,年过九十,才因高宗皇帝庆寿恩典补授迪功郎。夫人是他的长女,生来姿容美好,温柔贤淑而高洁。十三岁时母亲吴氏去世,她辅佐迪功君处理家事,勤劳而笃厚;

友兄弟,敬以和。年既笄,适同里进士林君松。未六年,年二十有六而林君卒。事其姑如事父,友其夫之女弟如在室之兄弟,而守节毅然,又有人所不能及者焉。子二人,曰伟才,良才;女一人,适处士郑君遹之先君子也,有贤行,乡人称为长者。郑君伟才既有室而卒,良才亦蚤世。孙二人,友孙恭孙,皆幼。夫人惸然当一家之寄,不惟保其田庐以无失坠,而其温惠正信又足以孚于乡人;不惟抚其二孙以无废林氏之祀,而又教之义方以得为良子弟。二孙既长有立,而夫人卒,享年八十有三。夫人始终之所遇如此。古者妇人有三从之义,夫人所从何其坎▯而多故耶?少哭其母,长哭其夫,又哭其子,古之所谓穷而无告者,夫人居其三焉。其亦可悲也已!夫人守志弥坚,厉行弥笃,卒享髙夀。二孙知读书好学而又有成叔为之外孙,以礼相其终,而述其行以诏于后。夫人于此又何其幸耶?使夫人于祸变摧折之余,而不能保其身以全其夀,其生也不为乡闾之所称,其殁也亦将泯泯而无闻矣。此余于夫人方氏之事,为之三叹者,盖不但为夫人叹也。铭曰:太虚冥运兮,尸之者谁?祸福倚伏兮,我罔敢知。彼日而食兮,彼月而亏。此心凛凛兮,百挫不移。有后而贤兮,有夀而耆。没而以礼兮,憾宁有遗?我作此诗兮,以儆世人。嗟尔子孙兮,勿替引之。吴氏夫人墓志铭【代仲兄撰】夫人吴氏,福州懐安县达溪人。父讳贵,有隠徳夫人以姿性柔淑闻于里,里之大族争遣媒约婚,不听,曰:“是女必以归诗礼家。”石栗林公讳茂,倜傥重信义,有贤子讳龄,少颖悟,喜读书,善属文,将聘妇,则曰:“非吴氏女不可。”吴公闻其言,一日适相值,语道意,乃酌酒定婚。夫人归,逮事祖姑曾氏。曾氏晚多病,舅及姑髙氏奉事起居,蚤夜不少懈。夫人承其意,輙先之,舅姑曰:“此吾事也,尔毋预。”夫人曰:“有妇以代劳也。”曾氏曰:“吾病且愈,尔曹其休矣。”其上下雍睦如此。舅喜客,客至必尽欢,不计家之有无。家素厚,坐是日益窘。有讥者,则輙笑曰:“儋石为黍,当饭;几客薄酒伏雌为费,几何?”夫人听从,婉娩曲顺其意,几榻膳羞整洁丰备,常若客至,未尝敢以贫为解。舅姑没,夫人治家益勤,礼宾客不废其旧故。其夫与其子宪卿、守卿益得以读书肄业,从贤士君子游。家事琐碎,一不以属心。夫既殁,而夫人年已七十矣。二子不忍朝夕离侍侧,夫人輙戒之曰:“汝读书当如乃父,敬礼贤士当如大父,毋以我老故有怠心。”以是二子交道日广,闻乡之名胜,不以道之逺近、齿之长少,皆愿裹粮诎首而与之交。夫人极力资欵无惰容,每曰:“汝能从贤者游,虽不在吾侧,吾乐也。”宪卿遂受业于晦庵先生之门,而与东及东之季弟榦交最厚,后皆能自检饬为名士。里之人相与语曰:“二子之贤,嗟乃母之教也。”夫人以庆元已未十一月三十日戊午卒,享年八十有五。子二人,女一人,适进士吴溥先。夫人卒,孙一人蕃,孙女一人。夫人亡恙时,宪卿尝从容曰:“浮屠氏之教行,而先王之礼遂废,天堂地狱,宁有是事耶?”夫人曰:“汝能守礼,吾死无憾矣。”故夫人之殁也,二子治丧,尽斥去浮屠氏法,一以礼致其哀。里人族党谤言日至,晦庵先生贻书以勉之,而谤者始息。自佛老之说行于中。国且数千年,五代王氏崇奉墖庙,而其说始炽于吾闽。深山长谷之民,信奉尤笃,至于死生大故之际,忘其焦肾干肝之苦,而笃于梵呗膜拜之习。甚至举其亲之遗体,古人所以重衾复敛,必诚必信者,而投之烈熖之中,曰佛教然也。是岂不大可哀者耶?夫人生山谷间,乃能以礼诲其子,而不溺于异教,如此是岂不谓之贤者耶?将以庆元六年二月十四日庚午,合祔于髙岭之原。其侄吴宗万与其夫之族子士防状夫人之行,来请铭。予既从夫人之二子游,且嘉夫人之行,遂不辞而为之铭曰:未笄而见爱于父母,已嫁而能顺于舅姑,厉其夫若子以学,而交天下之善士,全其终以礼,而不溺于昏妄之浮屠。夫人之徳,始终全备如此,是岂可不铭也夫?林端仲墓志铭

译她友爱兄弟,恭敬和顺。成年行笄礼以后,嫁给同乡进士林君松。不到六年,林君便去世了。她侍奉婆母如同侍奉父亲,友爱丈夫的妹妹,如同家中兄弟尚在时一般;她守节意志坚定,又有许多地方是常人不能及的。她有两个儿子,名叫伟才、良才;一个女儿,嫁给处士郑君遹的父亲。郑家先君有贤德,乡人称他为长者。郑君伟才已经娶妻后去世,良才也早逝。孙子两个,名叫友孙、恭孙,都还年幼。夫人孤独地承担着一家人的托付,不仅保全田地房屋,使其不致失坠,而且她温和仁惠、端正守信,也足以使乡人信服;不仅抚养两个孙子,使林氏的祭祀不致废绝,而且还用正道教导他们,使他们成为良善的子弟。两个孙子长大成人、都有所成就后,夫人才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夫人一生所遭遇的,就是这样。古代妇女有“三从”的道理,夫人所从属的人,为什么这样坎坷而多灾多难呢?她年少时哭母亲,成年后哭丈夫,又哭儿子,古人所说的穷困而无所依告之人,夫人一人就经历了其中三种。这实在令人悲痛啊!夫人守志越发坚定,砥砺操行越发笃实,最终享有高寿。两个孙子懂得读书好学,并且又有成叔为他们的外祖父,便按照礼制料理夫人的后事,并叙述她的德行来告示后人。夫人在这件事上又是多么幸运啊!假使夫人在遭受祸患变故、身心摧折之后,不能保全自身而享尽寿命,那么她活着时不会受到乡里的称誉,死后也将默默无闻了。这就是我对方氏夫人的事三叹不已的原因,大概不只是为夫人叹息。铭文说:太虚冥冥地运行,主宰它的是谁?祸福相互依伏,我不敢妄自知晓。太阳有时会被遮食,月亮有时会亏缺。我的内心战战兢兢,百般挫折也不改变。有贤德的后代,又有长寿高龄。死后按照礼仪安葬,难道还有什么遗憾吗?我写下这首诗,用来警戒世人。唉,你们这些子孙啊,不要废弃而继续传承它。吴氏夫人墓志铭【代二哥撰写】夫人姓吴,是福州怀安县达溪人。父亲名贵,有隐逸的德行。夫人以姿态性情柔和贤淑闻名乡里,乡里的大族争相派媒人来订婚,她都不答应,说:“这个女子一定要嫁给诗礼之家。”石栗林公名茂,性情洒脱,重信守义;有个贤能的儿子名龄,年少聪颖,喜爱读书,善于写文章。将要聘娶妻子时,他说:“不是吴氏的女儿不可。”吴公听到这话,有一天恰好与他相遇,交谈中说到婚姻之意,于是斟酒订下婚约。夫人出嫁后,赶上侍奉祖婆曾氏。曾氏晚年多病,公婆及婆母高氏侍奉她的起居,早晚一点也不懈怠。夫人顺承他们的心意,总是抢先做这些事,公婆说:“这是我们的事,你不要参与。”夫人说:“有儿媳妇来替你们操劳。”曾氏说:“我的病快好了,你们可以休息了。”他们上下之间就是这样和睦亲爱。公公喜爱宾客,宾客一到必定尽情欢娱,不计较家中有没有钱财。家境原本富厚,却因此日益困窘。有人讥笑他,他总是笑着说:“一儋一石的粮食用来供饭;几位客人喝些薄酒、吃只母鸡,能花费多少呢?”夫人听从公公,婉转柔顺地依从他的心意,几案床榻、饭食菜肴都整齐洁净、丰盛完备,常常像宾客即将到来一样,从不敢以贫困为借口。公婆去世后,夫人料理家务更加勤劳,接待宾客不废弃过去的礼数。她的丈夫以及两个儿子宪卿、守卿,都因此更加能够读书求学,和贤士君子交游。家中琐碎事务,她一概不放在心上。丈夫去世时,夫人已经七十岁了。两个儿子不忍早晚离开母亲身边侍奉,夫人总是告诫他们说:“你们读书应当像你们的父亲,敬重礼待贤士应当像你们的祖父,不要因为我年老而产生懈怠之心。”因此两个儿子的交游日益广泛,听说乡里有名望和才德的人,不论道路远近、年龄长幼,都愿意带着粮食,屈身前往同他们交往。夫人竭力资助他们,脸上没有懒惰的神色,常说:“你们能够和贤者交游,即使不在我身边,我也很快乐。”宪卿后来在晦庵先生门下受业,和东以及东的弟弟榦交情最深厚,后来他们都能自我检束修饰,成为名士。乡里人相互说道:“两个儿子的贤能,唉,都是他们母亲教导的啊!”夫人于庆元已未十一月三十日戊午去世,享年八十五岁。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给进士吴溥先。夫人去世后,留下一个孙子蕃和一个孙女。夫人还健在时,宪卿曾从容地说:“佛教流行以后,先王的礼制就废弃了;天堂地狱,难道真有这样的事吗?”夫人说:“你们能够守礼,我死也没有遗憾了。” 所以夫人去世时,两个儿子办理丧事,完全摒弃佛教的法式,一概按照礼制表达哀痛。乡人和族人接连不断地说坏话,晦庵先生写信勉励他们,诽谤才停止。自从佛、老之说在中国流行以来,已经有几千年了。五代时王氏崇奉佛塔寺庙,这种说法才在我们福建盛行起来。深山长谷中的百姓,信奉尤其笃实,以至于在死生这种重大关头,忘记亲人焦心裂肝的痛苦,却沉迷于梵呗膜拜的习俗。甚至把亲人的遗体——古人所以重视加衾、覆尸、入殓,必须诚敬慎重对待的遗体——投入烈火之中,说这是佛教的教法。这难道不是非常可悲吗?夫人生长在山谷之间,却能够用礼制教诲自己的儿子,不沉溺于异教,像这样,难道不可以称为贤者吗?将于庆元六年二月十四日庚午,合葬在高岭的原野上。她的侄子吴宗万和丈夫的族子士防写下夫人的德行,来请我撰写墓铭。我既曾和夫人的两个儿子交游,又赞美夫人的德行,于是不推辞,写下铭文说:未行笄礼时便受到父母的喜爱,出嫁后能够顺从公婆;激励丈夫和儿子学习,使他们同天下的善士交往;临终按照礼制办完后事,却不沉溺于昏昧妄诞的佛教。夫人的德行,自始至终这样完备,难道可以不为她铭刻吗?林端仲墓志铭

有隠君子曰林公,某字端仲,福州懐安县栗山人。州之山自北而来者,曰雪峰,曰居儒,曰芙蓉,夀山九峰,皆岩谷嵌谺,巅崖崒嵂,可喜可愕。栗山当其中,蜿蜒扶舆,回复磅礴,有清淑之气。居其间者多秀民杰士,孝友雍睦,发于天性,岂非风气使然耶?公俶傥有伟志,未冠游四方,与方外之士交,有异人焉。与之处,爱其才,授之书一编,曰「读是可以活万人」。公退而阅之,乃黄帝岐伯相与问答之书,其品裁剂量则国工名方,未尝不载也。公归筑精舍于其居之前,病者造焉。公则斋戒防洁,如已隠忧,馆而食之,日往视焉。曰安则喜,有不安节,则为之恻然,终夕不寐。其以息数疎数,决人死生于数年之后,如烛照▯卜,方匕之剂以起人死而肉白骨者,如取诸其懐而与之也。诸公贵人闻公名者,争欲致之。公入有左右图史之娱,出有山林池亭之乐,率十余年未尝至城郭。深山长谷穷悴无聊之小民,昏暮叩门以疾告者,公遗之药且赒之,未尝责报焉。轻财重谊,视人之急,极力振之,惟恐或后。里闬之间有利于人者,公常慨然为之倡。呜呼!若公者,岂可以医名者耶?岂亦如古之愤世絶俗,寄于医卜以自晦者耶?公之卒以某年某月某日,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其居之二十里翠微寺之北。其子子牧与其子子敭之为兄后者,尝以公之志气从学于予。予又尝假馆于其里,乐其山川之胜,而知公之行为最详。故其葬也,子牧来请铭。予尝叹夫天地万物本吾同体,痒疴疾痛皆切吾身,痿痹不仁者不惟莫之恤,而反祸之。豪杰之士不为天子宰相,操杀生之权以除民之蠧而全其夀,则亦为大医士。左提箴砭,右秉药饵,以去隂阳寒暑之为民害者。今榦老矣,无能为也。惜公之死而考公之行,岂不有所感也夫?铭曰负隂抱阳,同一域。胡为不仁,相祸贼?赤子入井,皆怵惕。知公此心,可医国。黄仲修墓志铭余为令临川,爱其山川风俗之媺,名儒钜公,彬彬辈出,故家遗俗,皆知尚气节,畏清议,信厚而质直,其天性然也。黄君思永,字仲修,其先金华人,徙丰城,后迁是邑。余尝过之,入其门庭,宇閴寂,登其堂,主人肃然,问起居,外不轻发一语,气貌凝重,进止有常,见其二子,延客坐,服饰朴素,器用纯质,坐客常满,然无杂宾焉。自是累累过之,终三年,犹一日也。予与仲修交最久,仲修足迹未尝造公庭,间尝走乡疃,视时谷价之贵贱,仲修独下其价以售,赒卹闾里,役于仲修之家者,岁凶无流徙焉。笃于教子,不为剽窃以徼利达,择师取友,不逺数百里,必求有学行者,致之。为子择妇,不以财,必以世之钜儒与乡之名胜。呜呼,何其贤且厚耶!访其家世,则左朝散大夫、吏部郎中、提防荆湖南路刑狱公事、赠通奉大夫次山硕人章氏之曾孙,通直郎、知静江府义宁县事恺之孺人徐氏之孙,贡士逢吉夫人管氏之嗣,叔祖琼,管公择仲修于群从之子最贤者,以为贡士后,盖邑人之右族,其生产之厚裕如也。士大夫席父兄之业,拥髙赀,鲜有不习尚浮靡,贪荣嗜利,恃气凌物,以累其身,辱其先者。今仲修家世如此,乃能自处泊然,无一毫骄吝之意,岂其天资之厚,有以守其故家遗俗之旧耶?仲修年四十,卒于嘉定元年十月朔日。娶饶氏,子二人:庆臣、清臣;女二人,长适进士饶洽,次以疾废。庆臣娶晦庵朱文公之孙监酒朱君埜之女,清臣娶寺簿王君克勤之女。两君家甚贫,后仲修数月,亦皆卒。王君且死,其家遣姆来曰:“妾不幸有夫之丧,女长无以嫁,夫人其改择焉。”饶夫人曰:“吾言已决矣,择妇择其身非财也。且寄语于朱氏,谨无以贫为嫌,二子无异意焉。”呜呼,非独仲修然也,如其妻子,亦贤且厚也。道行于家人,固若是耶?仲修将以嘉定三年十二月十八日壬申葬于县之明贤乡唐门之原。二子以其师盱江傅沂之状来请铭。余既获交于仲修,又于其长子有妻党之亲。知仲修之行事为最实,故不辞而为之铭曰:植根厚者,其华必丰。浮埃为基,胡墉之崇,猗欤!仲修古人之风器,大声宏不于其躬,铭以俟之,列于幽宫。笃孝傅公墓志铭

译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姓林,我称他为林公,字端仲,是福州怀安县栗山人。福州的山从北方延伸而来,有雪峰、居儒、芙蓉、寿山九峰,都是岩谷嵌空,山巅崖壁高峻,有时令人喜爱,有时令人惊愕。栗山处在这些山的中间,山势蜿蜒,扶舆而起,回旋盘绕、气势磅礴,蕴含着清美淑和之气。居住在这里的人多是秀异的百姓和杰出的人士,孝敬友爱、和睦亲善,发自天性,难道不是风土习气造成的吗?林公性情豪迈,有远大志向,尚未加冠便游历四方,和方外人士交往,其中有一位异人。他与异人相处,喜爱其才华,异人授给他一部书,说:“读了这部书,可以救活万人。”林公回来后阅读,原来是黄帝、岐伯互相问答的医书;其中对药物品类、裁量剂量的论述,都是名医的著名方剂,没有不记载的。林公回到家乡,在住宅前修建精舍,病人都来求治。林公便斋戒沐浴,洁净身心,把病人的忧患当作自己的忧患,收留他们并供给饮食,每天前去探视。听说病人安好便高兴,有不安的情况便为之悲伤,整夜不能入睡。他凭借病人呼吸气息次数的疏密,推断数年之后的生死,像烛光照见龟卜;用一匕一匙的药剂使濒死者起死回生、白骨生肉,就像从自己怀中取出东西交给别人一样。公卿贵人中听说林公名声的,争着想招致他。林公在家有图籍史书可供赏玩,出门有山林池亭可供游乐,前后十多年从未到过城郭。深山长谷中困顿憔悴、无所聊赖的小民,天黑后敲门来告知病情,林公便送给他们药物并周济他们,从不要求报答。他轻视钱财而重视情义,看见别人有急难,便竭尽力量救济,只怕自己稍微迟了一步。乡里之间凡是有利于人的事情,林公常常慨然带头倡导。唉,像林公这样的人,难道只是凭医术成名的吗?难道也像古代那些愤懑于世、与世俗隔绝,寄身于医卜之业来掩藏自己的人吗?林公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距其居所二十里的翠微寺北面。他的儿子子牧和作为其子子敭兄长的那一位,曾因林公的志气跟随我学习。我又曾借住在他乡里,喜爱那里的山川胜景,因此对林公的行为知道得最为详细。所以他下葬时,子牧来请我撰写墓铭。我曾感叹,天地万物本来与我们同为一体,别人的瘙痒、疾病、痛苦都如同切身之痛;那些肢体痿弱、麻痹、不知痛痒的人,不但没有人怜悯,反而还加害于他们。豪杰之士如果不能成为天子、宰相,掌握生杀大权,除去百姓的祸害、保全百姓的寿命,那么也应当成为高明的医士:左手拿着针砭,右手掌握药饵,来除去阴阳、寒暑给百姓造成的祸害。如今我榦已经老了,什么也做不了了。想到林公的去世,考察林公的德行,难道能不有所感慨吗?铭文说:背负阴、怀抱阳,同处在一个天地之中。为什么竟不仁慈,彼此加害相残?幼儿掉进井里,人人都会惊惧忧惕。知道林公有这样的心,便可以医治国家。黄仲修墓志铭 我任临川县令时,喜爱这里山川的美好和风俗的淳美。著名儒者和伟大公卿接连出现,世代簪缨之家遗留下来的风俗,都知道崇尚气节、畏惧清议,诚实厚道而质朴正直,这大概是他们的天性。黄君思永,字仲修,他的祖先是金华人,迁到丰城,后来又迁到本县。我曾到过他家,进入门庭,只见屋宇寂静;登上正堂,主人神情肃穆;问候起居,言语不轻易出口,气度容貌凝重,举止进退都有常规。见到他的两个儿子,他请客人入座;服饰朴素,器物纯朴,座上客人常常满堂,却没有杂乱的宾客。从此我多次到他家,整整三年,情形始终如一日。我和仲修交往最久,仲修的脚步从未踏入官府;偶尔到乡间查看当时粮价贵贱,仲修却独自压低价格出售粮食,周济乡里,凡是在仲修家服役的人,遇到荒年也不会流离迁徙。他专心教导儿子,不靠剽窃文章来求取功名利禄;选择老师、结交朋友,不惜远行数百里,也一定要寻找有学问、有品行的人请来教导和交往。为儿子选择妻子,不看重财产,一定选择世间的大儒和乡里的名门闺秀。唉,他是多么贤能而厚道啊!考察他的家世,他是左朝散大夫、吏部郎中、提举荆湖南路刑狱公事、赠通奉大夫次山硕人章氏的曾孙,是通直郎、知静江府义宁县事恺之孺人徐氏的孙子,是贡士逢吉夫人管氏的后嗣。叔祖琼,管公从同族子弟中挑选仲修,认为他最贤能,让他承继贡士之后。他家大概是本县的上等家族,产业丰厚富裕。士大夫承袭父兄的产业,拥有很大的财产,很少有不崇尚浮华奢靡、贪图荣誉利禄、凭借意气欺凌他人,因而连累自身、辱没祖先的。如今仲修的家世如此显赫,却能淡泊自守,没有一丝一毫骄傲吝啬的意思,难道是因为他的天资深厚,能够守住世代名门遗留下来的旧日风俗吗?仲修四十岁时,于嘉定元年十月朔日去世。娶饶氏,生两个儿子:庆臣、清臣;两个女儿,长女嫁给进士饶洽,次女因病未嫁。庆臣娶晦庵朱文公的孙子、监酒朱君埜的女儿;清臣娶寺簿王君克勤的女儿。两位亲家家中都很贫困,在仲修去世几个月后,也都去世了。王君将死时,他家派乳母来对饶夫人说:“妾不幸遭逢丈夫的丧事,女儿年长却没有钱出嫁,请夫人另行选择吧。”饶夫人说:“我的话已经决定了。选择媳妇看重的是她本人,不是财产。并且请转告朱家,千万不要因为贫穷而嫌弃,两个儿子没有不同的意思。”唉,不只是仲修如此,他的妻子儿女也同样贤能厚道。他家的道德教化,原来就是这样的吗?仲修将于嘉定三年十二月十八日壬申,安葬在本县明贤乡唐门的原野。两个儿子拿着他们的老师盱江傅沂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铭。我既有幸同仲修交往,又同他的长子有姻亲关系。我知道仲修的行为事迹最为真实,因此不推辞而为他写下铭文说:根扎得深厚,花朵必然繁茂。以浮土作根基,哪里能使城墙高大?美好啊!仲修具有古人的风度器识,宏大的声名并不归于自身炫耀。把这些铭刻下来,等待后世评定,排列在幽深的墓宫之中。笃孝傅公墓志铭

公讳修,字子期,豫章进贤人也。曾祖俊,祖安民,建炎中以收逆贼补官,进义校尉。父时中,从政郎,为宣抚岳公宾客。母胡氏,生于绍兴已未,以开禧丁卯六月丙午卒于正寝,将以嘉定元年十有二月癸酉葬于所居之南荷田源。是岁十月,公季子瑭走临川,谒公之友长乐黄榦,泣而言曰:「瑭尝侍先人师晦庵先生,而友吾子,今不幸弃诸孤,葬有日,生平之梗槩托以不朽者,先生殁矣,子何说之辞?」榦谢不敏,又泣曰:「徳与位,世所有也,先人之友,莫子若也,子何说之辞?」发其书,读之,公刚方质直,孝友信义,行于家庭,着于闾里,天资頴悟,不乐时学,少习輙弃去,端坐一室,左右图史,持身斩斩无违行,接亲族有恩,赒人之急,常恐不及。凡公之性行,皆可述如此,而于事亲尤笃,饮食起居,未尝顷刻忘。尝游芜湖,一夕有感而叹曰:「吾亲其有疾乎?」旦即驰归,千里不数日而至。从政公既葬,去家一舍,毎一念至,即驰往裴回信宿而后反。庚申之春,榦尝侍坐于晦庵先生之侧,有麻绖菅屦扶服而前者,貌不胜衣,言不能出诸其口,问其姓名,则公也。先生方与诸生习礼于武夷之下,爱其贤,书其所擕从政公之事状曰:「予观其冠履应礼,而戚容与之称,言词恳慤,情防酸辛,为恻然动心焉。」坐者无不加敬。未几,先生没,明年且葬柩行,公怅怅而来,且号且拜,俯伏于道,若将陨焉。送葬者重为之垂涕。方是时,伪学之禁严,缙绅耻言学,学者更名他师,至有吊赙不及门者,公独毅然不逺千里,哀号痛慕若此。公诚孝人也。以其爱亲者施之师,由是充之,则凡子瑭之所述,皆可信不疑也。呜呼,道之不明久矣,诸老先生迭起,力扶之,习俗日薄,学者不能尽通其师之意,小廉曲谨不足以捄大本之差,博闻多见适足以为实行之累,顾使阿世之徒得以借口济其为奸之。术而斯文日以堙晦,今诸老先生既殁,如公之笃实躬行者,亦复相继而逝,是岂不重哀也夫?公娶张氏,子三人:梦得、梦与、瑭,业进士。瑭尝与乡贡,皆笃信好学,有父之遗风焉。女四人,长适修职郎前筠州主簿赵汝偩,次适待补太学生王大年,次适进士周士珍。孙男女十四人:男谦、巽、观、咸、益、涣;女长适漕贡进士赵师橹,次未行。榦既谢,不获遂。次公之行,而为之铭。铭曰:学之大,先人伦;行有实,岂其文?参也鲁,以孝闻。一唯间,防奇勲。嗟后世,胡纷纭?毋他求,视兹坟。董县尉墓志铭番阳董君叔重之子浚以书走汉阳,叙次叔重之言行,以求铭于其父之友黄榦曰:「君父治命也,奉其书而泣,进使者而问故。呜呼!榦尝从游于晦庵先生,今四十年矣,相与始终周旋最久且厚者,惟叔重为然。宜其疾且革而不予忘也,其何辞?」叔重讳铢,世为徳兴望族。唐保大间,始有以仕显名者。本朝庆厯以来,六世从祖讳渊,为太常博士;髙祖讳介卿,为删定。自是业儒益众,登进士第者相踵。曾祖材,处州缙云令;祖陵,隠居不仕;考琦,迪功郎致仕,有贤徳。晦庵先生尝志其墓。叔重天资警敏,励志于学,自其少年已为乡闾所称道。叔重亦自负以功名可唾手致也。既冠,从乡之儒先程公洵游。公语以晦庵先生所以教人者,叔重尽弃所学,取《大学》《中庸》《语》《孟》诸书,日夜玩习,裹粮入闽,抠趋函丈,不惮劳苦。先生亦爱其勤且敏不倦以教之。尝语之曰:「更宜深察圣贤义利之训,反求诸身,推类穷根,渐次销伏,使日用之间全在义理上立脚,方是讲学之地。」又曰:「日用功夫更于收拾持守中,就思虑萌处察其孰是天理,孰是人欲,取此舍彼,以致敬义夹持之功。读书须是就自己分上体认出来,庶几得力。」又曰:「此心操则自存,动静始终不越敬之一字。伊洛拈出此字,乃是圣学真的要妙功夫。学者于此着实用功,不患不至圣贤之域。」又曰:「更宜加意涵养于日用动静之间,不然徒为空言,无益而有害也。」先生严重刚毅,虽乐于教人,然非其资禀志尚可与适道,未尝凌节施也。观其告叔重之语,精切恳到如此,非爱之深,望之至耶?则叔重为人亦可知矣。叔重学益勤,志益苦,往来师门,率不一二岁輙一至,至必越累月而后归,故于先生之书无不通,而操存持守,不负其所教。

译公名修,字子期,是豫章进贤人。曾祖父俊,祖父安民,建炎年间因捕获叛贼而补授官职,升任进义校尉。父亲时中,官为从政郎,是宣抚岳公的宾客。母亲胡氏,生于绍兴已未,于开禧丁卯六月丙午在正寝去世,将于嘉定元年十二月癸酉安葬在居所南面的荷田源。这年十月,公的小儿子瑭奔赴临川,拜见公的朋友长乐黄榦,哭着说:“瑭曾侍奉先父,拜晦庵先生为师,又与您的儿子交友。如今先父不幸抛下孤儿们,安葬日期已经定了;想把他一生的大概事迹托付给您,使之流传不朽,可是先生已经去世了,您还有什么辞说可作呢?”榦推辞说自己才疏,又哭着说:“德行和官位,是世人通常都有的;先父的朋友,没有谁比得上您,您还有什么辞说可作呢?”我打开他带来的文书读了,得知公刚正质朴、正直不阿,孝敬友爱、诚实守义,这些德行在家庭中实行,在乡里显著;他天资聪颖,不喜欢当时流行的学问,少年时学习不久便放弃,独自端坐一室,身旁放着图书史籍;持身严谨,没有违背道德的行为;对待亲族有恩惠,周济别人的急难,常常唯恐来不及。凡是公的性情品行,都可以这样叙述,而他侍奉双亲尤其笃厚,父母的饮食起居,他没有片刻忘记。他曾游历芜湖,一天夜里有所感触而叹息说:“我的父母难道是生病了吗?”第二天早晨便骑马赶回,千里路程不到几天就到了。父亲从政公安葬后,墓地离家只有一舍之地;公每当想到父亲,便立即赶去,在墓旁徘徊,住上两夜才回来。庚申年春天,榦曾在晦庵先生身旁侍坐,有一个身穿麻绖、脚穿草鞋、匍匐走来的人,身体瘦弱得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话也说不出口;问他的姓名,原来就是公。当时先生正在武夷山下和诸生学习礼仪,爱重他的贤德,便把他所携带的从政公行状题写下来,说:“我看他冠帽鞋履都合乎礼制,悲戚的容貌也与之相称,言语诚恳,情意酸楚,使我悲悯而动心。”在座的人没有不更加敬重他的。不久,先生去世,第二年将要送灵柩下葬,公悲伤地前来,一边号哭一边跪拜,俯身伏在道路上,仿佛将要倒下。送葬的人也再次为他流泪。当时伪学之禁正严,士大夫以谈论学问为耻,求学者改称其他老师,甚至有的人吊唁送赙金都不登门,唯独公毅然不远千里,像这样悲号痛惜、倾慕不已。公确实是个孝子。他把爱亲之心施用于老师,由此推而广之,那么瑭所叙述的事情,全都可以相信而无疑。唉,道义不明已经很久了,几位老先生相继兴起,竭力扶持它;风俗日益衰薄,学者不能完全通晓老师的心意,拘守小节的廉洁谨慎不足以挽救根本上的偏差,博闻多见反而足以成为实行道义的牵累,却使迎合世俗的人能够借此为口实,助长自己做奸邪之事。他们凭借这种技术,使斯文日益湮没昏暗。如今几位老先生已经去世,像公这样笃实躬行的人,也相继离世,这难道不是更加令人悲痛吗?公娶张氏,生三个儿子:梦得、梦与、瑭,都是进士业。瑭曾参加乡贡,他们都笃信好学,具有父亲遗留下来的风范。四个女儿,长女嫁给修职郎、前筠州主簿赵汝偩,次女嫁给待补太学生王大年,另一女嫁给进士周士珍。孙子孙女共十四人:男孙谦、巽、观、咸、益、涣;长孙女嫁给漕贡进士赵师橹,次孙女尚未出嫁。榦已经推辞,却没能完成此事。于是依次叙述公的德行,为他写下铭文。铭文说:学问的根本,在于先明白人伦;行为有实际德性,难道只在文章吗?曾参质朴鲁钝,却以孝闻名。只要专一地实行,便能建立奇功。可叹后世之人,为什么这样纷乱?不要另寻他途,只看这座坟墓。董县尉墓志铭 番阳董君叔重的儿子浚带着书信赶到汉阳,叙述叔重的言行,请他的父亲之友黄榦为父亲撰写墓铭,说:“这是先父临终的遗命。我捧着他的文书哭泣,召来使者询问缘由。唉!榦曾跟随晦庵先生游学,到现在四十年了;相互交往、始终周旋,最久而且最深厚的,只有叔重。难怪他病重将死时仍没有忘记我。对此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叔重名铢,世代是德兴的望族。唐保大年间,才开始有人因出仕显达而扬名。本朝庆历以来,叔重的六世从祖名渊,官为太常博士;高祖父名介卿,官为删定。自此以后,读书业儒的人越来越多,考中进士的接连不断。曾祖父材,任处州缙云县令;祖父陵,隐居不仕;父亲琦,任迪功郎后退休,有贤德。晦庵先生曾为他写墓志。叔重天资机敏聪慧,立志勤学,从少年时便受到乡里的称赞。叔重自己也以为功名可以轻易取得。成年后,跟随乡里的前辈程公洵交游。程公把晦庵先生教人的方法告诉他,叔重完全放弃原先所学,取《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等书,日夜研习,带着粮食进入福建,恭敬地趋谒先生,侍立于师席之前,不怕劳苦。先生也爱惜他勤奋聪敏、孜孜不倦,因而教导他。先生曾对他说:“还应当深入体察圣贤关于义与利的教诲,反过来从自身寻求验证,推类探究根源,逐渐消除和降伏私欲,使日常生活之间完全站立在义理之上,这才是讲学的根本。”又说:“日常的功夫,更要在收心持守之中,于思虑刚刚萌发时察看哪一个是天理,哪一个是人欲,取天理而舍人欲,以达到敬与义相互扶持的功夫。读书必须从自身实际处体会认知出来,这样或许才能真正得力。”又说:“这颗心只要操持,便自然能够保存;无论动静、始终,都不能越出一个‘敬’字。伊洛诸先生提出这个字,正是圣学真实精微的功夫。学者在这里切实用功,不必担心达不到圣贤的境界。”又说:“还应当在日常生活的动静之间加意涵养,否则只是空话,非但无益,反而有害。”先生严肃庄重、刚强坚毅,虽然乐于教人,但若对方的资质禀赋和志趣尚不能与道相合,他从不超越次序而施教。看他告诫叔重的话,精细恳切到了这样的程度,若不是爱之深、期望之高,怎么会如此呢?由此也可以知道叔重是怎样的人了。叔重学习更加勤奋,立志更加刻苦,往来于老师门下,通常每隔一两年便来一次,每次必定住上几个月才回去,所以先生的著述没有不通晓的,操持存养、谨守本心,也没有辜负先生的教导。

庆元初,先生归自讲筵,日与诸生论学于林竹精舍,命叔重长其事。诸生日所讲习叔重,先与之反复辩难,然后即而折衷焉。伪学之禁方严,有平日从学而不通书问者,有讳言其学而更名他师者,有变节改行,狂歌痛饮,挑达市肆以自污者,有昔尝亲厚,恨不荐已而反挤之者。至其深相爱者,亦勉以散遣生徒,为逺害计。诸生虽从学,亦有为之揺动,欲托辞以告归者。叔重正色责之,喻以理义,然后诸生翕然以定。非其见之明,守之刚,能若是乎?叔重敏志,工于文词,藻丽而醇正。尝贡于乡矣,迨其晚年,始中进士第,授迪功郎婺州金华尉,转从事郎以殁。人皆以叔重不得究其用为恨。然使叔重以少年即擢髙科,为世所用,必不能用力于学,虽学亦不能专心致志而有得也。得此失彼,亦何憾哉?叔重事亲孝,于朋友义,以诚家素厚,喜施予。亲旧贫不能自振者,竭力扶持之。有利于乡闾者,争先为之。岁或大祲,必发粟以赈贫者。故其殁也,乡人皆为之垂涕焉。叔重之施于家,施于乡,如此则推之于世,犹是也。士奚以穷达论哉?娶祝氏,生子二人,浚之弟曰沦,孙二人,曰榘,曰栗。叔重以嘉定甲戌卒,享年六十有三,葬于其乡银城九峯之原。卒之明年八月也。先师没十有六年,交游凋落,后生无所师承,而微言将絶。榦与叔重生同年,学同师。叔重殁而予亦老矣,故重为之悲感,次其事而为之铭。铭曰:师之诲兮谆谆,君之惠兮恂恂,交朋友兮以义,处闾里兮以仁。世方艰兮心逾壮,身虽屈兮志则伸。正以毙兮奚所憾,尚其似之兮后之人。周舜弼墓志铭君讳谟,字舜弼,姓周氏。其先防稽人,八世祖勍仕南唐李氏,有军功,官至御史中丞,徙居江州瑞昌县,今为南康军建昌县人。君资强毅,果于为善,有不善立改。其接物温然,少警敏,嗜学。两预乡荐。文公晦庵先生守南康,君抠衣登门,尽弃其学而学焉。昼抄夜诵,精思笃行。南康抵武夷且千里,有重冈复岭之阻,君尝往就学。先生守临漳,去武夷又千余里,其地为闽广之交,瘴疠之乡,君又往求卒业。既归,温绎所闻,以书请益。先生答曰:“讲学益勤,持守不懈,深慰所望。”当此岁寒不易其操,尤不易得也。居家孝友,母丧疏食三年,治丧悉用古礼,斥去浮屠老子法,乡人多效之。先生又以书劳之曰:“居丧尽诚,不徇流俗,此人所难,其见称重如此。”先生殁,伪禁方严,君冒隆寒戴星徒走,偕乡人受业者往防葬,年逾六十矣。家故贫,事孀嫂,抚兄之子,极其敬爱。交朋友,处乡闾,无间言。君生于绍兴辛酉,其卒以嘉泰壬戌,葬于甘泉乡箬坑之原,祖妣彭氏墓左,嘉定戊辰七月也。娶李氏,有淑徳,尽妇道,后君三年卒,其葬以君之祔穴。子三人:晔、昞、昭,皆业进士,昞亦预乡荐。女适进士蔡枢、崔若讷、黄万英。先生以孔孟周程之学诲后进,海内之士从之者郡有人焉。先生殁,学徒解散,靳靳守旧,闻漫无讲习,微言不絶如线。独康庐间有李敬子、燔余、国秀、宋杰、蔡元思、念成、胡伯量、泳兄弟帅其徒数十人,惟先生书是读,季一集,迭主之。至期集主者之家,往复问难,相告以善,有过规正之。岁月浸久,不少怠。榦始仕江湖间,因得交于其徒,心忻然慕之,愿卜居五老三峡间,从诸君后未能也。嘉定丙子,自汉阳道过其里,集中来防者十七人,皆佳士也,何其盛哉!于是君之子晔述其父之行,拜且泣曰:“吾父入闽与子交最厚,墓木拱矣,铭未立,将有待也。”子辱与吾党之士。游又辱过其里,敢请?又泣曰:「自先生守南康,吾乡之士始知学;自吾父入闽,士始不逺千里从学。吾乡之为季集,亦吾父发之。今殁而无传焉,敢固以请!」呜呼!舜弼之学,行修诸身,行于家,又取信于乡人,使吾师之道讲习不辍。今吾病且老,不能遂卜居之志,将季集之约归语其乡人,使行之。斯文之不至湮晦,非舜弼之力欤?遂不辞而为之铭曰:庐阜兮苍苍,彭蠡兮汤汤,地灵兮钟秀,物产兮多良,诸儒兮励志,吾道兮有光,夫君兮始倡,没世兮不忘。吴节推墓志铭

译庆元初年,先生从讲筵回归,每天在林竹精舍和诸生讨论学问,命叔重主持这件事。诸生每天所讲习的内容,叔重先同他们反复辩论诘难,然后再和他们一起折中裁定。伪学之禁正严厉时,有平日跟随求学却不通书信问候的,有忌讳谈论这种学问而改称其他老师的,有改变节操、改易行迹,纵情狂歌痛饮,在市肆间放荡来玷污自己的,有从前曾亲近厚待先生,后来因怨恨先生没有推荐自己,反而排挤先生的。至于那些和先生感情深厚的人,也有人劝他们遣散学生,以求远离祸害。诸生虽然仍然求学,也有被这些言论动摇、想找借口告辞回家的。叔重神色严正地责备他们,用义理开导他们,于是诸生一致安定下来。若不是他见识明白、操守刚强,能够这样吗?叔重天资敏捷,擅长文章辞藻,文采华美而醇正。他曾参加乡贡,到了晚年才考中进士,授迪功郎、婺州金华县尉,转任从事郎后去世。人们都以叔重没有充分施展才能为遗憾。然而假使叔重年轻时便考中高等科第、被世所用,他一定不能在学问上用力;即使学习,也不能专心致志而有所收获。有所得便有所失,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叔重侍奉父母孝顺,对朋友讲义气,待人真诚,家境向来富厚,喜欢施舍给予。亲友中贫困而不能自我振作的,他都竭尽力量扶持;对乡里有利的事情,他总是争着先做;有时遇到大灾荒,必定开仓发粮赈济贫民。因此他去世时,乡人都为他流泪。叔重施于家庭、施于乡里的情形如此,那么推及天下,也必然如此。士人难道应当只用穷困或显达来评论吗?叔重娶祝氏,生两个儿子;浚的弟弟名沦;孙子两个,名叫榘、栗。叔重于嘉定甲戌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安葬在本乡银城九峰的原野。去世后的第二年八月下葬。先师去世十六年了,交游逐渐凋零,后辈没有老师承受教诲,而精微的言论将要断绝。榦与叔重同年出生,同拜一位老师。叔重去世而我也老了,所以更加为他悲伤感慨,叙述他的事迹,为他写下铭文。铭文说:老师的教诲啊,谆谆不倦;君子的恩惠啊,温厚诚恳;交朋友啊,凭借义;处乡里啊,实行仁。世道正艰难啊,内心却更加壮盛;身体虽然困顿啊,志向却得以伸展。以正道而死啊,有什么可遗憾的?希望后世之人能够像他一样。周舜弼墓志铭 君名谟,字舜弼,姓周。他的祖先是会稽人,八世祖勍在南唐李氏朝廷做官,有军功,官至御史中丞,后来迁居江州瑞昌县,如今是南康军建昌县人。君资质刚强坚毅,果断地行善,有不善之处立即改正。他待人温和,年少时便机警聪敏,喜爱学习。两次参加乡荐。文公晦庵先生镇守南康时,君恭敬地登门求学,完全放弃原来的学问而跟随先生学习。白天抄写,夜晚诵读,精心思考,笃实践行。南康到武夷将近千里,中间有重重山冈和反复山岭的阻隔,君曾前往求学。先生镇守临漳时,那里距武夷又有一千多里,是闽地与广地交界、瘴疠流行的地方,君又前往求学,以求完成学业。回去以后,他温习阐发所听到的学问,又写信请教。先生答信说:“讲学更加勤奋,操守持守不懈,很深地慰藉了我的期望。”在岁寒之时仍不改变操守,尤其难得。君在家孝顺友爱,母亲去世后吃粗食三年,办理丧事全用古礼,摒弃佛教和老子的法式,乡人多有仿效。先生又写信慰劳他说:“居丧竭尽诚心,不顺从流俗,这是人们难以做到的。”先生去世时,伪学禁令正严,君冒着严寒、戴星步行,和乡人中跟随求学的人一起前往会葬;那时他已经年过六十。他家一向贫困,却侍奉守寡的嫂嫂,抚养兄长的儿子,极其恭敬慈爱。他交朋友、处乡里,从没有非议。君生于绍兴辛酉,死于嘉泰壬戌,于嘉定戊辰七月安葬在甘泉乡箬坑的原野,墓在祖妣彭氏墓的左边。娶李氏,有贤淑的德行,完全尽到妇道,死在君后三年,便与君合葬。生三个儿子:晔、昞、昭,都以进士业为学,昞也参加了乡荐。女儿嫁给进士蔡枢、崔若讷、黄万英。先生用孔子、孟子、周敦颐、二程的学问教诲后辈,天下跟随他学习的人,各郡都有。先生去世后,门徒解散,只有少数人谨守旧业,听闻学说无人讲习,精微的言论如同一线将断而未断。唯独康庐之间有李敬子、燔余、国秀、宋杰、蔡元思、念成、胡伯量,以及泳的兄弟,率领他们的门徒几十人,只读先生的书,每季集会一次,轮流主持。到了集会日期,便到主持者家中,反复质疑问难,互相以善道告诫,有过错便规劝纠正。年年月月渐渐过去,也没有稍有懈怠。榦开始在江湖之间做官,因而得以同他们的门徒交往,心中欣喜仰慕,希望在五老、三峡之间择地居住,跟随诸位君子学习,却未能实现。嘉定丙子年,我从汉阳路过他们的乡里,前来参加集会的有十七人,都是优秀士人,这是多么盛大的情形啊!于是君的儿子晔叙述父亲的德行,拜谢着哭泣说:“我的父亲入闽后,和您交情最深;墓上的树已经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了,墓铭还没有立下,这件事还要等待您。您谦屈自己与我们这一群士人交游,又屈尊到过我们的乡里,我们怎敢不请您呢?”他又哭着说:“自从先生镇守南康,我们乡里的士人才开始知道求学;自从我的父亲入闽,士人才开始不远千里跟随求学。我们乡里的季度集会,也是我的父亲倡导起来的。如今他去世了,却没有流传下来的文字,我们怎敢不坚决请求您呢!”唉!舜弼的学问,用来修养自身,施行于家庭,又取得乡人的信任,使我们老师的道学讲习不曾中断。如今我病老将至,不能实现择居的愿望,准备把季度集会的约定带回去告诉乡人,让他们实行。斯文不至于湮没昏暗,难道不是舜弼的力量吗?于是我不推辞,为他写下铭文说:庐山苍苍,彭蠡浩荡。土地灵秀,孕育众多美好事物。诸位儒者励志求学,我道因此有光。君首先倡导,终其一世也不会被遗忘。吴节推墓志铭

君讳居仁,字温父,姓吴氏,建阳县考亭人。考亭溪山之胜,甲建阳。文公晦庵先生卜居之,君其西隣也。先生以道学训后进,四方之士日造焉。暨君至,则竦然起敬,延之上座,语移晷乃退。榦尝私请焉曰:「此真廉吏也。」嗟异者久之。又数年,先生为榦买地结庐,徙其家以居,则又为君之西隣焉。于是始识君。君亦折辈行为道义交,故知君之履行为尤详。君殁之十年,仲子从周以其壻叶士龙之状为书,走汉阳曰:「吾父以廉介自守,既殁而无传焉,诸孤责也。」又曰:「吾父受知于文公,又获与子交。文公殁矣,述吾父之行传诸后,非子其谁?」榦既与君为邻,有雅故,其奚辞?君之曾祖睿,仕至承议郎,知福州侯官县,有廉声。妣安仁县君黄氏。祖天觉,妣陈氏。父懋功,妣江氏。君自少以学行为乡闾所敬。长贡于其州,晚以特恩补官,为福州古田县尉,再转为潭州攸县丞。秩满为融州节度推官。君仕所至,勤于职业,以儒饰吏,听讼必以人伦大谊断曲直。部使者下其所断为州县式。居官常俸不足自给,君洗手奉法,一毫不妄取。古田之人称其清廉,世所絶无,以俗语目之为「生罗汉」。邑人思之至今。丞满不能归,邑长以富民之讼产者嘱君,且曰:「行计可办矣。」君笑曰:「此言何为至我哉?」遂徒步以归。广西部使者知君贫,不可以不义屈也,委君行视十邑仓粟,一切餽遗悉却之。大为当路所知,共荐之而君殁矣。同寮交致赙,始能以丧归。君生以建炎丙午,其殁以开禧丙寅,葬于其乡均亭里石溪之原。娶翁氏,先君二十年卒。子三人:有洽、从周、子容。今其存者从周也。女一人,适进士黄拱。孙男四人:椿、田、杞、郴。孙女二人,长适进士叶士龙。读其状,皆生平闾里所闻见,可考不诬也。呜呼!贫固人所难处,君老得官,且家贫又多累,独能以廉自将,是则真可敬也。其为大贤之所推许也,宜矣。吾闻君之八世祖殿中丞文靖,与其弟比部员外郎文秀,自国初擢第,歴仕三朝。祥符三年,同日告老辞位,而天子以三朝元老,加赐章服,以华其行,时人荣之,以比汉二疏。侍郎李虚已以诗饯之,有「棠棣隂中齐拜表,脊令原上对悬车」之句。然则君之清风髙节,其源流固有自也。吴氏之先,自太伯避位,逃奔于吴。孔子称其至徳其后季札有贤徳孔子题其墓。今君亦以廉见称于文公,岂其苗裔耶?何其多贤也!抑予有感焉。始予为儿童,从先生长者游,相告语必以气节。乡人有贪者,皆鄙贱而不与之齿。士大夫官至监司郡守,子孙至无以为食,人犹敬之,曰「此贤者后也」。今老矣,视俗之所尚,大与曩者异。一簿若尉,而求田问舍之计毕矣。人争慕之,若不可及。不若是,则子孙惸然,折而为厮役者有之。荣辱之殊,如是,孰肯以此而易彼哉?然尝思之,廉而贫,贤也;贪而富,盗也。贫而子孙能自立,则又贤也;富而子孙骄且騃,习见其父祖之所为而效之,其为盗可胜既耶?孰贵孰贱,必有能辩之者。予因吴君之事,并书之以为世戒,且以勉其子孙。铭之曰:谓贫为可乐兮,跖名以盗;谓廉为可贵兮,夷死于饿。歴前圣以折中兮,跖之鄙而夷是慕。呜呼贤哉!是谓有宋廉吏吴君之墓。知果州李兵部墓志铭嘉定十年冬十月壬子,尚书兵部员外郎,知果州李君讳道传,字贯之,以疾终于江州之寓舍。闻之者,识与不识,莫不咨嗟涕洟。相与语曰:「是刻意励行,求圣贤之道而能践其实者;是立天子殿上,危言正色,为宗社无穷之计;是恳恻爱民,救菑捍患,江东父老子弟数十万皆得全其生者;是利禄不能动其心者;是危险不能易其守者。斯人也,止于斯,可哀也夫!」明年冬,太常寺丞知南康军陈宓以书告于长乐黄榦曰:「李君有惠政于江东,乐与此邦之士游。今亡矣,从之游者,祠之庐山栖贤寺。子与李君交最厚,愿有记。」榦悲君之不可复见,遂为之记,以见君之诚于身,信于友也。又明年,君之兄弟若子,以君门人牟桂之状来请铭,又得以考君事业气节而备书之,尚何辞?君隆州井研县人,曾祖公锡,祖发,宣义郎,父舜臣,承议郎,行宗正寺主簿,赠朝请大夫,宗正公官中都。

译君名居仁,字温父,姓吴,是建阳县考亭人。考亭溪山的胜景,在建阳首屈一指。文公晦庵先生选择这里居住,君就是他的西邻。先生用道学教诲后辈,四方士人每天都来拜访。君一到,先生便肃然起敬,起身迎接,请他坐在上座,交谈很久才告退。榦曾私下对人说:“这是真正的廉吏。”为此感叹惊异了很久。又过了几年,先生替榦买地建屋,榦迁家来居住,便又成为君的西邻。于是我才认识君。君也放下同辈的行迹,以道义同我交往,所以我对君的德行了解得尤其详细。君去世十年后,次子从周拿着女婿叶士龙所写的行状,写信奔赴汉阳说:“我的父亲以清廉耿介自守,去世后却没有文字流传,这是我们孤儿的责任。”又说:“我的父亲受到文公的知遇,又有幸和您交往。文公已经去世了,叙述我父亲的德行、传给后世,除了您还能有谁?”榦既曾和君为邻,又有旧日雅交,怎么能推辞呢?君的曾祖父睿,官至承议郎,任福州侯官县知县,有清廉的声誉。曾祖妣安仁县君黄氏。祖父天觉,祖妣陈氏。父亲懋功,母亲江氏。君从小便因学问品行受到乡里的敬重。他在本州首先参加贡举,晚年因特别恩典补授官职,任福州古田县尉,后来两次升迁为潭州攸县县丞。任期届满,任融州节度推官。君任职所到之处,都勤勉履行职责,以儒者之道修饰吏治,审理诉讼必定依据人伦大义来判断曲直。部使者把他的判决下发,作为州县的格式范本。他任官时俸禄常常不够自给,却清白奉法,一分一毫也不妄取。古田人称赞他的清廉,说这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便用俗语称他为“活罗汉”。县里人至今仍思念他。县丞任期满后不能回家,县令把一个富民打官司争夺产业的案子交给君,并且说:“这样一来,出行的盘缠就可以解决了。”君笑着说:“这种话为什么要说到我这里来呢?”于是徒步回乡。广西部使者知道君贫穷,却不能用不义之事使他屈服,便委派君巡视十县粮仓;所有馈赠,他一概退还。他深受当权者了解,大家共同推荐他,但君已经去世了。同僚们共同送来赙金,他才得以扶柩归葬。君生于建炎丙午,死于开禧丙寅,安葬在本乡均亭里石溪的原野。娶翁氏,死在君之前二十年。生三个儿子:有洽、从周、子容。如今在世的是从周。一个女儿,嫁给进士黄拱。孙子四人:椿、田、杞、郴。孙女两个,长孙女嫁给进士叶士龙。我读了行状,所写都是我平生在乡里听见看见、可以考察而并非虚妄的事情。唉!贫穷本来就是人所难以安处的,君年老才得到官职,而且家贫、牵累又多,却独能以清廉自持,这确实值得敬重。他受到大贤者推许,是理所当然的。我听说君的八世祖殿中丞文靖,和他的弟弟比部员外郎文秀,自国初考中进士,历经三朝任官。祥符三年,同一天告老辞去官位,天子因为他们是三朝元老,加赐章服,以荣耀他们的归行,当时人以此为荣,把他们比作汉代的二疏。侍郎李虚已写诗为他们饯行,其中有“棠棣阴中齐拜表,脊令原上对悬车”的句子。这样看来,君的清风高节,其源流本来就有来处。吴氏的祖先从太伯辞让君位,逃奔到吴国。孔子称赞太伯有至高的德行;后来季札也有贤德,孔子曾题写他的墓。如今君也因清廉受到文公称誉,难道是他们的后裔吗?怎么会有这么多贤者啊!或者我也因此有所感触。当初我还是儿童,跟随先生长者交游,他们相互告诫,必定以气节为重。乡里有贪婪的人,大家都鄙视轻蔑,不肯与他并列交往。士大夫即使官做到监司、郡守,子孙后来穷困到没有饭吃,人们仍然敬重他们,说:“这是贤者的后代。” 如今我老了,看见世俗所崇尚的东西,同从前大不相同。一个主簿或县尉,只要谋求置田买房的计划实现了,众人便争相羡慕他,好像再也赶不上他似的。不这样做,便有子孙孤苦无依、折损身份去做奴役的。荣辱的差别竟到了这种地步,谁肯用前者来换取后者呢?然而仔细想来,清廉而贫穷,是贤者;贪婪而富有,是盗贼。贫穷而子孙能够自立,又是贤者;富有而子孙骄傲愚昧,习见祖父的所作所为而加以仿效,那成为盗贼的还数得完吗?究竟谁尊贵、谁卑贱,一定会有能够辨别的人。我因吴君的事,把这些一并写下来作为世人的警戒,也用来勉励他的子孙。铭文说:说贫穷值得快乐啊,盗跖却以盗窃闻名;说清廉值得尊贵啊,伯夷却死于饥饿。考察前代圣人的言论来取其中道啊,正因为盗跖卑鄙,才仰慕伯夷。呜呼,贤德啊!这就是有宋一代廉吏吴君的墓。知果州李兵部墓志铭 嘉定十年冬十月壬子,尚书兵部员外郎、知果州李君名道传,字贯之,因病在江州寓所去世。听到消息的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没有不叹息流泪的。大家相互说道:“这是刻意砥砺操行、追求圣贤之道而且能够践行其实质的人;这是站在天子殿上,正色直言,为国家社稷作长远谋划的人;这是恳切爱护百姓、救灾防患,使江东数十万父老子弟都得以保全生命的人;这是利禄不能动摇其内心的人;这是危险不能改变其操守的人。这样的人竟止步于此,真可悲啊!”第二年冬天,太常寺丞、知南康军陈宓写信告诉长乐黄榦:“李君在江东有惠民政绩,喜爱同本地士人交游。如今去世了,跟随他交游的人准备在庐山栖贤寺祭祀他。您与李君交情最深厚,希望能写一篇记。”榦悲痛于再也见不到李君,于是为他写记,以显明李君对自身诚实、对朋友守信。又过一年,李君的兄弟和儿子拿着李君门人牟桂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铭,我又得以考察李君的事业和气节而详尽记述,还能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君是隆州井研县人。曾祖父公锡,祖父发,官为宣义郎;父亲舜臣,官为承议郎,曾任宗正寺主簿,追赠朝请大夫;宗正公曾在中都任官。

君年始十一,试胄监,中贵人主逻者异之,曲加问遗,君端坐不顾,识者卜其异日之所守矣。少长读程子书,知讲学涵养之要,玩索理义至忘寝食,虽处闇室,整襟危坐,肃如也。未冠,博通经史百家,为举子业,不逐时攷较于有司,名常出众。上赐庆元二年进士第,调利州司户防军,秩满,移蓬州州学教授。开禧用兵,盗窥散关急,君以诸司檄计事道,闻吴曦反,君痛愤见于词色,即遣其客间道持书遗制置使杨辅,论曦必败曰:「彼素非雄材,犯顺首乱,人心离怨,因人心而用之,可坐而缚也。诚决此举,不惟内变可定,亦使盗知中国有人,稍息窥觊,即使不捷,亦无愧千古矣。」逆俦赵亮以曦意胁君,君以谊折之,遂弃官归。逆曦平,有奏君抗节不挠,洁身自全者,诏进官二等。由是中外交荐,嘉定二年召除太学博士。宰属有子以诵书应试,风同列嘱君,君却之。两学之士多君有守,迁太常。博士兼沂王府小学教授,沂邸有母之丧,官吏例进秩,君曰:“有执事之劳者,推恩可也,吾辈何与焉?”辞不受。迁秘书郎,阅月又迁著作佐郎。见上,首言人才盛衰系学术之明晦,愿下明诏,尚正学,取故侍讲朱熹《论语》《孟子》集注、《中庸》《大学》章句、或问《四书》颁之大学,仍请以周敦颐、邵雍、程颢、程颐、张载五人从祀孔子庙。时执政有不乐道学者,以语侵君,君不为动。兼权考功郎官,令史有以某御史意求更定欲笔者,君曰:“欲笔不可改也。”自是六部郎官缺,君递摄之,几二年,无敢干以私。时新进用事,赃贿成风,防再对,首言今名优儒臣,实取才吏刻剥残忍、诞谩倾危之人,纷然进矣。君求补郡,执政使谕曰:“进书近可待也。”请愈力,六年差知真州。君至,按图牒,览形胜,叹曰:“要地也,可无备乎?”城圯弗治,前守请于朝,得缗钱斛米以数万计,甓防之所费,仅四之一。君益以郡计,尽甓之,并江居民视城中几十倍,请筑翼城,不报,乃请筑两石坝,益浚二壕,缓急有警,复决州之东西陈公塘,以水为阻,而人心始固矣。创筑仓廪,请广储蓄,上出内府钱,命增籴四万斛以实之。忠勇军旧千人,亡者半,君既募足,乃为置统率,严教阅,讥出入,禁役使,军政肃然。复条弩手、民兵按阅之法,上之,及请六合戍兵听守臣节制,皆报可。君以礼下士,数诣学校,诲以圣贤经训,▯步故有魏太武祠,牲币凑集,君曰:“此地昔拓跋焘所践蹂,岂宜获祀?”悉取土木偶投江中,以除民害。七年秋,除提举江南东路常平茶盐公事,将行,别储郡计钱四万缗为楼橹费,弛负输亦万缗,去之日,帑庾视始至皆倍焉。君之为部使者,按行属郡,劾吏之贪纵者十余人,胥吏为民害者,大黥小逐百余人,狴狱不当系者二百余人,尽释之,弛负钱一十余万缗,决讼牒二万余纸。所过村落,细民愬事者,日夜坐而听焉,无不得其情,而去池阳戍将以责贿,不满意,杖其统制官,几死,其弟愬于君,不受愬,愈切,君逮系之,密以告江淮制使,移他屯,得不死。后制使奏言:军帅以求货杖杀将士,岁至六七百人,自今将佐有罪,并送所在州论鞫如律,奏可,盖自君啓之。夏大旱,君应诏言:楮币之换,官民如讐;钞法之行,商贾疑怨;赋敛增加,军将刻剥,皆切中时病,遂条上荒政,多从之。时三部使者分赈九州,君得池、宣徽三州十八县,独居一路之半,得济粜米三十万斛,钱一十万缗,通商劝分,足以均给。君既分委寮属,又躬行省视,穷冬风雪中,竹舆上下山坂,深村穷谷,靡所不到,起十有一月,尽明年四月,无一人捐瘠流徙者。邻郡九江来告急,亦辍籴舟济之,赖以全活者甚众。新宣城守素无廉称,君奏罢之,主之者大怒,郡号凋弊,乃命君摄事以困之。君撙节关防,府计充裕,郡为大斛以受民租,悉剖而更制之,是岁减民输七万斛。既又捐夏税缗钱,亦五万。去郡之日,帑庾视始至,亦数倍。君视民疾苦如已,隠忧为之兴利除害如已嗜欲,推行晦庵先生社仓之法,上饶、新安、南康诸郡翕然应命,社仓之法独盛江东,人蒙其利。江东豪民诡籍寄产以避差役,某王府物力四千缗,莫非诡寄,君请勒王家吏赍契券质验,仍申严限田之法,自是豪猾不得肆,贫弱少纾矣。浮梁、徳兴民诉役钱增重,为考其实,岁用之外尽蠲之。君于寮属待之有礼,至于举刺断之以巳,不为贵要所移。初除真州,徧白辅臣、台谏以荐举请托之▯,愿公举以励职业,比终更莫敢以书至者。

译君十一岁时,参加胄监考试,中贵人和主持巡逻的人都对他感到惊异,特意多加询问馈赠;君端正地坐着,不予理睬,有见识的人已经由此预料到他日后的操守。年少长大后,他读程子的书,懂得讲学涵养的要旨,玩味探究义理以至于忘记睡眠饮食;即使处在暗室中,也整衣端坐,庄肃如常。未加冠时,他已经广泛通晓经史百家,以应举文章为业,却不追逐当时考官所偏好的文风,名次常常超过众人。皇帝赐给他庆元二年进士第,调任利州司户参军;任期届满,调任蓬州州学教授。开禧年间用兵,盗贼窥伺散关,形势危急。君因各司檄令办理事务,行经途中听说吴曦反叛,痛恨愤怒立刻表现在言辞神色上,便派自己的门客取道小路,带信送给制置使杨辅,论断吴曦必败,说:“他一向不是雄才,违背顺理之道而首先作乱,人心已经离散怨恨;如果利用人心,可以坐在那里把他捆起来。果真决意采取这一行动,不仅可以平定内部变乱,也能让盗贼知道中原有人,稍稍停止窥伺觊觎;即使不能取胜,也足以无愧于千古。”逆党赵亮以吴曦的意旨胁迫君,君用义理驳斥他,于是弃官归乡。叛逆吴曦平定后,有人上奏说君抗节不屈、洁身自全,诏令升官二级。因此朝廷内外纷纷推荐,嘉定二年征召授任太学博士。宰执属官有个儿子想凭背诵书籍参加考试,便暗中托同僚嘱托君,君拒绝了。太学、国子学的士人多认为君有操守,升任太常。博士兼任沂王府小学教授时,沂王府遭逢母亲丧事,按惯例官吏都应晋升品秩,君说:“有办理事务之劳的人,可以推恩;我们这些人有什么关系呢?”便辞谢不接受。升任秘书郎,过了一个月又升任著作佐郎。入朝见皇帝,首先说人才的盛衰取决于学术的明暗,希望下达明确诏令,尊崇正学,取已故侍讲朱熹的《论语》《孟子》集注、《中庸》《大学》章句以及《四书》或问,颁发给太学;又请求让周敦颐、邵雍、程颢、程颐、张载五人配享孔子庙。当时执政中有不喜欢道学的人,用话语讥刺君,君不为所动。兼任权考功郎官时,令史有人以某御史的意思要求改定、想代为下笔,君说:“想要改动,是不可以的。”从此六部郎官有缺,君便轮流代理,近两年没有人敢以私事干扰他。当时新进用事,贪赃受贿成为风气,君第二次应对时,首先说如今名义上任用优秀儒臣,实际上却选取才能低劣、刻薄残酷、荒诞欺骗、倾覆危害的人,纷纷得到进用。君请求补任郡职,执政派人告谕说:“进呈书奏,近期就可以等待结果了。” 请你更加努力,六年后调任真州知州。你到任后,按照图籍文书察看地势,感叹说:“这是战略要地,怎么可以没有防备呢?”城墙已经坍坏却没有修治,前任知州向朝廷请求,得到缗钱、斛米,数以万计;修筑砖城防御工事所花费的,仅是其中四分之一。你又增加郡中的经费,把城墙全部用砖砌成;江边居民是城中居民的几十倍,于是请求修筑外城,朝廷没有答复。你便请求修筑两道石坝,再疏浚两条壕沟;在紧急有警时,还可以决开州城东西的陈公塘,以水作为屏障,这样人心才安定下来。你创修仓廪,请求扩大储蓄,皇帝从内府拨钱,命令增加购买四万斛粮食来充实仓廪。忠勇军原有一千人,逃亡了一半;你招募补足人数后,便为他们设置统帅,严格训练考阅,稽查出入,禁止军士被差役调用,军政于是整肃。你又分条制定弩手、民兵按期考阅的办法,上报朝廷,并请求让六合的戍兵听从守臣节制,都得到批准。你以礼节谦下地对待士人,多次到学校去,用圣贤的经训教诲他们。瓜步原来有魏太武帝的祠庙,祭祀用的牲畜和礼币聚集在那里,你说:“这里从前是拓跋焘践踏蹂躏过的地方,哪里适合接受祭祀?”便把所有土木偶像都取出投入江中,以除去百姓的祸害。七年秋天,授任提举江南东路常平茶盐公事。将要赴任时,你另从郡中储备的钱里留下四万缗作为楼橹的费用,又减免应负担的输纳一万缗;离开真州那天,府库的钱粮比你初到时都增加了一倍。你担任部使者后,巡行所属各郡,弹劾贪婪放纵的官吏十多人;对于那些成为百姓祸害的胥吏,大的施以黥刑,小的驱逐,共一百多人;监狱中不应拘押的二百多人,全都释放;减免负欠钱一十多万缗;审结诉讼文书二万多纸。所经过的村落,百姓有事情来申诉,你不分日夜坐在那里听取,没有不查明实情的。池阳戍将因为索取贿赂而责罚部下,嫌贿赂不够,便杖打他的统制官,几乎把人打死;统制官的弟弟向你申诉,你起初不接受申诉,他申诉得更加急切,你便把戍将逮捕拘禁,并暗中把此事告诉江淮制使,调他到别的屯驻地,因此得以不死。后来制使上奏说:“军帅因为索取财物而杖杀将士,每年达到六七百人。从今以后,将佐有罪,都送交所在州审问,依法处理。”奏请得到批准,这件事是由你首先倡议的。夏季大旱,你应诏上言:“楮币兑换,官府和百姓如同仇敌;钞法推行,商人既疑虑又怨恨;赋税增加,军将刻薄盘剥。”这些话都切中当时的弊病。于是你分条上奏救荒措施,许多都被采纳。当时三名部使者分头赈济九州,你负责池州、宣州、徽州三州十八县,独自管辖全路的一半,获得救济和出售的粮米三十万斛、钱一十万缗;又疏通商业,劝导富户分出粮食,足以使供给平均充足。你分派僚属负责各处事务,又亲自巡行省察;严冬风雪中,乘竹舆上下山坡,深村穷谷没有不到的地方。从十一月开始,一直到第二年四月,没有一个人因饥饿而死亡、瘦弱或流离迁徙。邻郡九江来告急,你也停止买粮,调运船只去救济,依靠这些粮食得以保全性命的人很多。新任宣城守一向没有廉洁的名声,你上奏罢免了他,主持此事的人大怒;宣城郡号称凋敝,于是命令你代理郡事来困窘你。你节约开支,严明关防,府库的财计反而充裕;郡里制作大斛来收取百姓租税,你把它全部剖开,重新制作,从而这一年减少百姓输纳七万斛。后来又捐免夏税钱五万缗。你离开宣城那天,府库的钱粮比初到时也增加了数倍。你把百姓的疾苦看作自己的疾苦,把暗中忧虑并为之兴利除害看作自己的欲望;推行晦庵先生朱熹的社仓法,上饶、新安、南康诸郡都一致响应命令,社仓法唯独在江东最为兴盛,百姓都得到它的利益。江东豪民用虚假的户籍寄托财产以逃避差役,某王府申报的物力四千缗,没有不是虚假寄寄的。你请求命令王府官吏携带契券来核实查验,同时申明并严格执行限田法;从此豪强奸猾不能肆意妄为,贫弱百姓稍稍得到宽解。浮梁、德兴百姓申诉役钱增加过重,你查考实际情况,把每年正常用度以外的全部免除。你对待僚属很有礼节,至于举荐和弹劾,则依据自己的判断决定,不受权贵要人的影响。最初被任命为真州知州时,你向所有辅臣、台谏官员说明荐举请托的弊端,请求公开举荐以激励官员尽职;到任期结束,再没有人敢写信来请托。

及使江东兼摄臬事,所举多不识面,受举者亦莫知其故也。新南康守,贵势子也,庸下躁妄,君劾之,久乃予祠。广徳守臣观望,劾郡博士,且诋转运使真徳秀,乞避之,君请覆实,守坐免。徽守丐倚阁月椿钱为总饷者。所劾都省亦言本州玩视朝廷,君为力辩,且言所行荒政实出已画,守竟奉祠去。君既孤立,多忤已浩然有归志。防吏部侍郎胡榘举君自代,遂引疾丐祠,不许,令君入奏事,再辞又不许,遂入对,首疏二千言,上自宫掖,次及朝廷,以至侍从台谏阙失,无不歴歴为上言之,皆天下国家所以安危治乱者,闻者为之悚然。上寛容不以为忤也。言者论君务为已胜,昧于体国,除兵部郎官,力辞,差知果州。荐君者方为君恨,而不知君之简奄宦折逆党,其平昔植立巳如此,安有去就出处不能择其所主,而顾为不义屈哉?君闻台劾下,即解舟过京口,与其友刘宰登茅山,次九江入康山,山南北之士皆来防,幅巾藜杖,穷极胜槩,饮酒赋诗,不知为逐客也。君既得疾,即请奉祠,乞致仕,皆未报。疾革,属其友南康李燔以后事,一本朱先生之礼,释老之说皆不用。手为书别兄弟,召大儿达可坐床下,记遗言,尤以谨藏伊洛之书,读之为嘱。九江蔡念成举易箦语以告,则对曰:“不敢忘。”已而命左右出下帷,少顷视之,已长往矣。年四十有八,特转一官朝请郎致仕。命松江转运司致其柩还蜀。君气禀清明,容貌端直,望之若不能胜衣,而其中屹然不可犯。羣居终日,寡言笑,而温润之色即之睟然。孝友出于天性,内外属之贫者死丧嫁娶,悉为经纪,輙分俸赡之。立朝介然无阿附,然沉静安详,人亦莫能窥其际也。仪真俸素厚,捐其不当得者,宣城之禄厚于庾使,取其薄者。四方聘币皆不讲,与僚吏寓公过客为礼,酒不过五行,非公防不作乐。其恬淡寡欲无所系累,则学问之本已先立矣。自宗正公始,以文学行谊为学者师,诲诸子必以圣贤为法。兄心传不乐仕进,穷经博古,为西州之望,其所著述多行于世。其季性传亦力学自好,其进未可量也。君与兄弟相视如师友,故其一家之学言论操履一归于正。君既擢第,慨然有从学武夷之志,属以家难,不果行。及为中都官,访求所尝从学者,相与讲习,尽得遗书,读之谦虚下问,昼夜防绎,宏纲大义,微言奥防,靡不研究。又得门人所録问答,反复参考,锓版以惠学者。然其为学笃于实践,不为空言,于经史皆未有所论著,曰:“学未至,不敢。”于诗文平淡条达,亦未尝苟作,曰:“学未至,不暇。”其没也,其家裒其遗藳,定为五十巻。君之所得不尽见于此也。君笃于为学,盖有抠衣升堂,涉歴岁月,莫能及者。故其事业气节卓然可敬,而穷达死生不能累其胸中也。士大夫不恱学久矣,投之事物胶轕之中,依阿顾望,无益于成败之数,穷通得丧之来,利害未毫髪比,颠冥昏瞀,弃其所守者皆是也。闻李君之风,得无少愧乎?若李君者,可谓有道之士否乎?是可以付之万世之公议矣。君娶眉山史氏,封安人。三子:达可,国学进士;当可,少颖悟庄重如成人。后君八阅月而夭,献可尚幼,以君命为伯父后。三女:长适迪功郎新资州盘石县主簿杜晔,次尚幼,其季后君九月而夭。君以嘉定十五年八月甲辰葬于眉州青神县盘龙山之原,讵宗正公大墓十里。铭曰:大学之道,曰知与行,博文约礼,玉振金声。知而不至,如眇斯视;行而不力,如跛斯履。允穆李侯,禀资清明,志笃行坚,心通义精,曰岂徒言,静存动省,暗室屋漏,必戒必谨。中外践更,遑恤我身,上则有君,下则有民。民方阻饥,慈母来哺,衮职有阙,肝胆披露。穷达死生,浮云太空,以身任道,万折必东。有言有行,为训为式,勒此铭诗,以诏罔极。林存斋墓志铭存斋先生林君公度讳宪卿,福州懐安县栗山人。天资庄重笃实,渊粹自少已为佳子弟,处学校辈行推其贤,喜从当世知名之士游。闻濂洛治心修身之学,欣然慕之,受业朱文公与所尝从学者友。日以孔孟六籍、周程之书磨砻浸灌,充养其徳性,色温气仁,言必择而后发,举动造次不失绳墨。与人交先自下,闻人善若出诸已,表里洞彻,人无间言。少孤,事兄如父,抚兄子如已子,饮食起居不忍一日离,事琐细以身任之。相戒饬必曰「勤俭」,家人有所为小大必咨而后行。视亲族乡党如其家,有无患难相赒卹,惟恐后。诲乡之子弟,必以理义从容谈论终日,人交感其诚,乐其和,相勉以善。故虽山谷穷处,儒风之盛不减都邑。循循雅饬,不问可知其为存斋徒也。生平交游皆已致身贵显,君独翛然大山长谷中,坐幽亭俯清池,吟风弄月,不知穷通荣辱之变也。

译等到你出使江东并兼理按察事务时,所举荐的人中有许多你根本不认识,接受举荐的人也不知道其中的缘故。新任南康守是权贵的儿子,庸碌浅薄而急躁妄为,你弹劾他,过了很久才获准让他奉祠闲居。广德守臣观望推诿,弹劾郡博士,并且诋毁转运使真德秀,请求避开此事;你请求复核事实,守臣因此获罪免职。徽州守请求把按月应付的椿钱留置不用,作为总饷。都省所弹劾的那件事,也说本州轻视朝廷。你极力为自己辩白,并且说明所实行的救荒措施确实出自自己的谋划;守臣最终奉祠离去。你既然孤立无援,又多次触犯忌讳,已经产生了毅然归隐的想法。恰逢吏部侍郎胡榘举荐你代替自己,于是你称病请求奉祠,朝廷不准;命你入朝奏事,你再次辞谢,仍不准许,于是入朝应对。你上奏的第一篇疏文有二千字,从宫中内廷说起,接着谈到朝廷,直到侍从、台谏官员的缺失,没有不逐一向皇帝说明;所说的全都是关系天下国家安危治乱的事情,听到的人都因此悚然。皇帝宽容,不因这些话而恼怒。言官却议论你专务求胜,昧于顾全国家大体;朝廷授你兵部郎官,你竭力辞谢,于是改任果州知州。荐举你的人正替你愤恨,却不知道你一向能够裁抑宦官、折挫逆党,你平日的立身操守本来就是如此。哪里有离任、任职、出仕、退处不能选择所应奉事的对象,反而会因为不义而屈服的道理呢?你听到台谏弹劾你的奏疏下达,立即解船经过京口,和朋友刘宰登上茅山;停留九江后进入康山,山南山北的士人都来会聚。你头戴幅巾,手持藜杖,尽情游览山中的胜景,饮酒赋诗,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被放逐的官员。你得病后,便请求奉祠,又请求退休,都没有得到答复。病势危重时,你把后事托付给朋友南康人李燔,完全依照朱先生的礼法,释教、道教的说法一概不用。你亲手写信向兄弟告别,又召长子达可坐在床下,记录遗言,尤其嘱咐要谨慎收藏伊洛一派的书籍,认真阅读。九江蔡念成把临终换气的言语举出来告诉你,你回答说:“不敢忘记。”不久,你命身边人放下帷帐,过了一会儿再去看,已经永远离去了。享年四十八岁,特意升一官为朝请郎退休。朝廷命松江转运司把你的灵柩送回四川。你禀性清明,容貌端正刚直,看上去仿佛连衣服都承受不起,但内心却坚定挺立、不可侵犯。和众人相处一整天,很少说笑,但温润的神色一接近便使人感到和悦。你天生孝顺友爱,内外亲属中贫穷的,遇到丧葬婚嫁,都替他们料理,常常分出俸禄来供养。你在朝廷任职耿介不阿,不依附任何人;但性情沉静安详,别人也无法窥见你的深浅。你在仪真所得俸禄一向丰厚,便捐出不应得到的部分;宣城的俸禄比庾使优厚,便只取其中较少的部分。各地送来的聘币一概不接受;和僚吏、寓居官员、过往宾客交往时行礼相待,饮酒不过五行,没有公事防务便不奏乐。他这样恬淡少欲、不受外物牵累,学问的根基已经先立好了。自宗正公开始,就以文学和品行作为学者的老师,教诲几个儿子必定以圣贤为准则。哥哥心传不喜欢求取仕进,穷究经书,博览古籍,是西州士人的声望所在;他的著述大多流传于世。最小的弟弟性传也努力学习,自我砥砺,他将来的成就不可估量。你和兄弟彼此相待如师友,所以一家人的学问、言论和操行都归于正道。你考中进士后,慨然产生到武夷从师求学的志向,但因为家中遭逢变故,未能成行。后来任中都官时,你访求曾经跟随学习的人,和他们共同讲习,搜集到全部遗书;阅读时谦虚下问,昼夜反复推究,宏大的纲领、重要的义理、精微的言语和深奥的奥旨,没有不研究的。又得到门人记录的问答,反复参考,刻版印行来惠益学者。但你治学重在实践,不肯说空话;对于经史都没有撰写论著,说:“学问还没有达到,不敢妄作。”对于诗文,虽平淡通达,也从不苟且创作,说:“学问还没有达到,没有闲暇。”你去世后,家人收集你的遗稿,编定为五十卷。你所获得的成就并不完全表现在这些事上。你专心致力于学习,大概有那些亲自执弟子礼、登堂受教、历经多年学习而仍无人能够赶上的地方。因此,你的事业和气节卓异可敬,穷困或显达、死亡或生存,都不能成为你心中的负担。士大夫不喜欢学习已经很久了,把他们投入事务纠葛之中,便只会依附迎合、瞻前顾后,对于成败的结果没有益处;面对穷通、得失、利害的到来,往往连毫发都不能相较,昏乱迷惘、抛弃自己操守的人比比皆是。听到李君这样的风范,难道不会稍稍惭愧吗?像李君这样的人,可以称作有道之士吗?这些都可以交付万世的公论了。你娶眉山史氏,封为安人。三个儿子:达可,是国学进士;当可,年少时就聪颖明悟、庄重如成年人,后来在你去世八个月后夭亡;献可还年幼,按照你的遗命让他承继伯父。三个女儿:长女嫁给迪功郎、新任资州盘石县主簿杜晔;次女尚且年幼;小女在你去世九个月后夭亡。你于嘉定十五年八月甲辰,安葬在眉州青神县盘龙山的原野,距宗正公的大墓十里。铭文说:大学之道,在于知和行;广博地学习文献,以礼约束自己,便如玉振金声。只有认识而达不到,如同独眼人看东西;实行却不努力,如同跛子行走。确实庄严肃穆的李侯,禀赋清明,志向笃定,行为坚贞,心通达于义理,认识精微;岂只是口头说说而已?静时存养,动时反省;即使在暗室和屋漏之处,也一定戒慎、一定谨慎。无论在朝廷内外经历更替,也无暇顾惜自身;上则有君主,下则有百姓。百姓正遭受饥荒,便像慈母来哺育他们;君职有所缺失,便披露肝胆直言进谏。穷达死生,看作太空中的浮云;以自身承担道义,即使历经万般挫折也必定向东流行。有言语,有行动,足以作为训诫和法式;刻下这篇铭诗,用来昭示无穷的后世。林存斋墓志铭 存斋先生林君,公度,讳宪卿,是福州怀安县栗山人。天资庄重笃实,深厚纯粹,年少时已经是优秀子弟;处在学校同辈之中,大家都推重他的贤能,喜欢和当世有名望的人交游。他听到濂洛一派修养心性、修身治学的道理,欣然仰慕,向朱文公以及曾经跟随朱文公学习的人受业并交友。每天用《论语》《孟子》六经和周敦颐、程颢、程颐的著作来磨炼浸润,充实涵养自己的德性,面色温和,气质仁厚;说话一定选择之后才发出,仓促之间的举动也不失法度。和人交往时首先谦下自己,听到别人的善行仿佛出自自己;内外表里通透明白,没有人能对他有非议。年少丧父,侍奉哥哥如同侍奉父亲,抚养哥哥的孩子如同自己的孩子,饮食起居不忍一天离开,家中琐细事务都亲自承担。每逢相互告诫,一定说“勤俭”;家人无论办大事小事,都必定先来咨询然后再做。把亲族乡党看作自己的家人,有无相济,患难相助,唯恐落在后面。教诲乡里的子弟,必定以义理从容谈论一整天;人们都被他的真诚感动,喜爱他的和谐,互相勉励行善。因此虽然身居山谷僻处,儒学风气的兴盛也不减于都市。他循循善诱而又文雅谨饬,不必询问便可知道是存斋的门徒。他一生的交游都已经身居高位、显达富贵,唯独他自在地处于大山长谷之间,坐在幽静的亭子里俯视清池,吟风赏月,完全不知道穷通荣辱的变化。

文公晚得君,称其忠信,勉以学,及属纩犹惓惓与君决。文公没,君痛甚,耆学益苦。其徒吴宗万、林士蒙皆志笃行坚,可与进道。二子相继殁,君益悲望后辈日益切,而君亦老矣。年七十,嘉定丁丑六月壬戌,以疾终于家。君之曾祖菁,祖茂,父龄,皆世积贤厚,迨君学行始着。君不娶,兄守卿之子蕃主君丧,哭之也犹父子。乡人哀之也,皆曰「吾师逝矣,吾谁与归」?相与即存斋祠而祀之。所谓乡先生殁则祭于社者,君虽不娶,不为无后也。越三年,已卯九月辛酉,葬君南山之麓。蕃以君之治命来请铭,予与君交最久,不敢辞。呜呼!若君者,古之所谓躬行君子也夫!铭曰:学有本,修诸身,行于家,及乡人,施不遐道,则伸琢斯珉,示无垠。郭夫人墓志铭夫人龙舒郭日休先生,名作徳之女,临川晏元献公曾孙,名巽之配。既殁,而状其行者,河东薛慈俭;既葬,而为之请铭者,新城黄义勇;叙其事而铭之者,长乐黄榦。予尝从宦濳皖,爱其土俗之美,闻两家世徳,为尤详。与薛、黄二君交相好也。日休博学有行义,为淮人所宗师。晏氏望族,世守礼法。薛君耆儒,黄君名士,皆谨然诺,不轻许可。则夫人性行禀赋,薰习始为女,中为妇,终为母,各尽其道,可书如状,不诬也。夫人端静敏慧,闻讲诵輙通大防,娴于女功,极其精巧。既嫁,闺阃如宾,能勉以正。夫党繁衍,遇以恩礼,咸得其情。执夫之丧,哀痛摧毁。既免丧,不御绮縠宴游之防,不赴。创书室,蓄经籍,择端士为子师,礼以齐家,俭以足用。迨其晚岁,资生之具倍致昌阜。亲属贫者,月给之;里巷死丧不能举,女不能嫁,力赒之;岁或艰食,輙发廪平其价。夫人之徳见于状者,此其大畧也。予尝嗟夫世之称妇徳者,必曰柔静,然非刚严方正以济之,则昏愚庸弱之败人家者多矣。夫人年方三十,夫死子幼,独能以礼节防其身,以义方训其子,以勤俭富其家,又能斥其有余以及族属乡党,无秋毫顾惜意,介然烈丈夫之所为,非所谓至柔而动刚,至静而徳方者耶?夫不能鞠躬尽瘁以直道事其君,务为脂韦软美以偷合苟容者,士大夫犹为之,况敢责之妇人女子乎?予以是益叹夫人之为贤也。夫人孀居四十有八年,享年七十有九,以夀终。子男三人:绍祖、茂祖、荣祖;女一人,适乡贡进士吴绾。孙男十一人:焕、燿、炳、奕、煜、炜、炽、炘、燧、熺、燐;女八人,振振之盛,又如此。天之报施善人,何如哉!夫人殁嘉定癸酉九月,葬于长乐乡大园窠。乙亥九月,铭曰:妇人之徳,柔淑静专,济以刚方,其徳乃全。岂惟妇道,臣道亦然。靖共正直,曷其有偏?承顔顺防,为世所贤。亡国败家,伊谁之愆?孰若夫人,行通于天,子孙振振,眉夀永年。于昭厥声,勒铭幽阡。杨料院墓志铭文公朱先生守临漳,兴学校,明礼义,以教其郡之士,择士之志于学者,置宾贤馆以处之。杨君士训,字尹叔,实与焉。予以诸生从,始识君。君年尚少,已为侪辈所推重。户部郎中王君遇,刚介少许可,独器君,以子妻之。予与王君交最厚,知君志行为尤详。已而闻君擢进士第,初试吏为福州古田尉,再转为潮州海阳丞,福州永福令。古田、永福,又予乡之邻邑也。君之政誉益有闻于人。防湖广总领请于朝,愿得廉靖吏以董军饷。君亦以邑最为诸台交荐,遂以选差监鄂州粮料院。未几,闻君殁。累官至宣教郎,年五十有八。嘉定已卯三月二十有六也将以明年正月壬子葬于漳浦县永清里官陂之原。其孤以予与君有雅故,来请铭。所以叙述君之本末者,皆予所亲见闻也。君之曾祖绛,祖宗孟,世积厚徳至父成大,始贡名礼部。君醇静警敏,少刻厉自奋。处乡校,入太学,杜门劬书,不为猎涉缀缉,务求圣贤遗意而躬行之。文公尝称其学已知方,则其望之亦至矣。持身谨恪,一语笑不妄发。处家内外肃然。少孤,事祖母孝。遇所愿欲,虽行数十里不惮艰险,以求顺适其意。所不乐,一毫不敢有所拂。有疾,访医行祷,循陔百匝,乡空悲泣,疾瘳乃已。既殁,执丧尽礼,及葬,庐于墓左,朝夕哀号,至毁瘠骨立,终丧鬓髪尽白。仕于其邑者,相与为诗歌以咏其事。厚于亲族,急难困乏,竭力赒救之,虽功缌之戚,必为之制服蔬食。朋友贫愿称贷者,倒箧予之,无吝色。故君之内弟有同居终其身者。及君之殁,水浆不入口者累日,写其悲痛之情,见之篇什,有人所不忍闻者。其居官一以寛和为主,不为震厉立威名,善者扶之,豪者柔之。人亦感其诚,不肃而自化。

译文公晚年才得到你,称赞你的忠诚守信,勉励你学习;直到临终,还情意恳切地同你诀别。文公去世后,你悲痛至极,更加刻苦求学。你的门徒吴宗万、林士蒙都志向笃定、行为坚贞,可以和你一起进求道理。两人相继去世,你更加悲伤,对后辈的期望也一天比一天迫切,而你自己也老了。七十岁时,嘉定丁丑六月壬戌,你因病在家中去世。你的曾祖菁、祖父茂、父亲龄,世代积累贤德厚行,到你时学问和品行才显著起来。你没有娶妻,哥哥守卿的儿子蕃主持你的丧事,哭你也如同父子。乡人悲悼你,都说:“我们的老师去世了,我们将和谁一道归依呢?”于是共同在存斋祠中祭祀你。这就是所谓乡先生去世后便在社中祭祀;你虽未娶妻,却并不是没有后人。过了三年,己卯九月辛酉,安葬你在南山山脚。蕃按照你的遗命前来请求铭文,我和你交往最久,不敢推辞。唉!像你这样的人,难道就是古人所谓亲身实践的君子吧!铭文说:学问有根本,要在自身修养;推行到家庭,推及乡人。德泽施行而没有远近之别,于是刻下这块美石,昭示于无穷。郭夫人墓志铭 夫人是龙舒郭日休先生、名作德的女儿,临川晏元献公、名巽的曾孙女,某官陈公的妻子,都昌令元平的妻子。她有七个儿子、三个女儿,享年若干岁,于庆元五年某月在福州居所的内室去世。为她撰写行状的是河东薛慈俭;安葬后前来请求铭文的是新城黄义勇;叙述她的事迹并撰写铭文的是长乐黄榦。我曾经在皖南一带做官,喜爱那里的风俗美好,听说两家的世代德行,对此尤其详细;我和薛、黄二位交情很好。郭日休博学而有品行义理,是淮地人所尊奉的老师;晏氏是望族,世代遵守礼法。薛君是年高的儒者,黄君是有名的士人,都谨慎守信,不轻易答应别人。因此夫人的性情品行和禀赋,幼年作为女儿、中年作为妻子、晚年作为母亲,各自都尽到了应尽的道义;行状所写可以记载,并非虚妄。夫人端庄安静而聪敏慧悟,听到讲解诵读便能通晓大意;精于女工,极其精巧。出嫁以后,闺门之内像宾客相待,能够以正道勉励丈夫。丈夫的亲族众多,她以恩情和礼节相待,全都能体察他们的情况。为丈夫服丧时,哀痛悲伤,形体憔悴。服丧期满后,不穿华丽的丝绸,也不参加宴饮游乐等活动。她创设书室,积蓄经籍,选择端正的士人做儿子的老师;以礼法整顿家庭,以节俭使财用充足。到了晚年,维持生计的财物更加兴盛丰足。亲属中贫穷的,每月供给钱物;乡里有人死丧无力办理、女子不能出嫁的,尽力救济。每年有时粮食艰难,便打开仓廪平抑粮价。夫人的德行,在行状中所见的大概就是这些。我曾感叹,世上称说妇德,必定说柔顺安静;然而如果没有刚强严正来辅助,那么因昏昧愚蠢、庸碌软弱而败坏家庭的人就多了。夫人年仅三十岁,丈夫去世,儿子年幼,却独能以礼法约束自身,以义理原则教训儿子,以勤俭使家庭富裕,又能把多余的财物施给亲族乡党,没有丝毫顾惜之意,正是刚正如烈丈夫的作为;这不就是所谓极其柔顺却能发动刚强、极其安静却能成就方正吗?男子不能鞠躬尽瘁、以正直之道侍奉君主,却专门用圆滑柔媚来苟且迎合、偷取容身之地,士大夫尚且有这样做的,何况怎能用这种标准责求妇人女子呢?我因此更加赞叹夫人的贤德。夫人守寡四十八年,享年七十九岁,以高寿终老。儿子三人:绍祖、茂祖、荣祖;女儿一人,嫁给乡贡进士吴绾。孙子十一人:焕、燿、炳、奕、煜、炜、炽、炘、燧、熺、燐;孙女八人,子孙兴盛又是如此。上天对于善人的报答,究竟如何呢?夫人于嘉定癸酉九月去世,安葬在长乐乡大园窠。乙亥年九月,铭文说:妇人的德行,柔顺善良,安静专一,再以刚强方正辅助,这种德行才算完整。哪里只是妇道,臣道也同样如此。安靖恭敬而正直,怎么会有偏失?承顺容颜、顺从意旨,便被世人称为贤德。亡国败家的过错,究竟是谁造成的?谁能像夫人这样,德行通达于天理;子孙兴盛,长久眉寿。她的声名何其光明,把这篇铭文刻在幽暗的墓道上。杨料院墓志铭 文公朱先生镇守临漳时,兴办学校,彰明礼义,用来教导郡中的士人;选择有志于学习的士人,设置宾贤馆让他们居住。杨君士训,字尹叔,正是其中一人。我以诸生身份跟随学习,开始认识杨君。杨君年纪还小,已经受到同辈推重。户部郎中王君遇性情刚直,极少认可别人,唯独器重杨君,便把女儿嫁给他。我和王君交情最深,因此对杨君的志向品行知道得尤其详细。后来听说杨君考中进士,最初任职为福州古田县尉,后来转任潮州海阳县丞,又任福州永福县令。古田、永福又都是我家乡附近的县邑,杨君的政绩声誉更加为人所知。适逢湖广总领向朝廷请求,希望得到廉洁安静的官吏来督理军饷。杨君又因为治理县邑成绩突出,受到各台官员交相推荐,于是经选拔派任鄂州粮料院监。没有多久,听说杨君去世。历任官职至宣教郎,享年五十八岁。嘉定己卯年三月二十六日去世,准备在第二年正月壬子安葬于漳浦县永清里官陂的原野。他的孤儿因为我和杨君有旧交,前来请求铭文。这里叙述杨君生平始末的事情,都是我亲自见到或听到的。杨君的曾祖绛、祖父宗孟,世代积累深厚德行;到父亲成大时,才以名声贡举进入礼部。杨君性情醇厚安静,聪敏警悟,年轻时刻苦自励。在乡校读书,后来进入太学,闭门勤奋读书,不作浮泛涉猎、搜缀文辞的功夫,专心探求圣贤遗留下来的旨意并亲身实行。文公曾称赞他的学问已经知道方向,可见文公对他的期望也很高。他持身谨慎恭敬,不随意说笑一句。居家时内外肃然。年少丧父,侍奉祖母十分孝顺;遇到祖母想要的东西,即使要走几十里,也不怕艰难险阻去求取,以顺遂她的心意;祖母不喜欢的事,一点也不敢违拂。祖母有病,他寻访医生并举行祈祷,沿着堂前台阶往返百匝,仰天悲泣,直到病愈才停止。祖母去世后,他服丧完全合乎礼制;安葬后,在墓左搭庐守墓,早晚哀号,直到身体瘦削、骨骼突出,服丧结束时鬓发全白。在他任职的县邑,官员们相互作诗歌咏这件事。他厚待亲族,遇到急难困乏,竭尽力量救济;即使是缌麻亲属,也一定为他们穿丧服、吃素食。朋友贫困而请求借贷,他便倒空箱子把钱给他们,脸上没有吝惜的神色。因此他的内弟中有和他共同居住、直到终身的人。杨君去世时,连续多日水和浆都不入口;他把自己的悲痛写在诗文中,其中有些内容是别人不忍听闻的。他任官一向以宽厚和顺为主,不靠严厉震慑来树立威名;善良的人扶助他们,豪强的人使其柔服。人们也被他的真诚感动,不必严厉整治便自然受到教化。

民有争讼,先以礼义晓譬,有遂释所争而去者。至决事奸,无所容,而曲直咸得其情。其治永福,留意学校,更定祭器修立社稷风雨师坛。有以民俗险健为言者,君不敢鄙夷其民,推诚以待之。邑之人士诵君之徳,不容口。有曰:「公之徳量,汪乎如不挠之波;公之接人,温乎如可爱之日。」潜心可质之上帝,操行不欺乎暗室。诸台亦以恺悌慈祥听讼平允,荐之皆实録也。自北鄙兵连,民疲转饷,而士不宿饱。至举荆襄两路军储以属君,君亦以忠诚恳笃,慨然任其责。上下相庆,以为得人。未逾月,君殁。行道之人皆为之咨嗟涕下。君素廉介,至无以为敛。总饷者义之,帅其僚属为之具棺榇,备舟车防其丧以归。观君所以感于人者如此,则其殁也不独为君惜也。盖君资禀既厚,而又切于为已之学,故其立行无瑕玷,而孝道之笃尤人所难及。措之事业,虽未能大见于世,即其已试者充之,顾亦何施而不可哉?呜呼!习俗之薄久矣,不学者无以议为也。学焉者工言语事容饰,植声名,殆类知道者,胸中所存矛防森列,虽父子骨肉间不能尽其道多矣,况他人乎?况以临其民乎?若君者,非古之所谓笃行君子乎?君之子七人,景亮乡贡进士,次廑为族人后,次某余夭。君之教子以孝悌忠信为先,其余利禄未尝一语及之,故其诸子皆笃学谨行,克世其家。予既深识君,而又参之以师友公论之所推许,是宜铭。铭曰:厚其根,其实不蕃;流之长,不如其源。天命靡常,定理则存。濬其源,毋伐其根。不在其身,在其子孙。李知县墓志铭榦少居里中,闻秘阁李公之贤,每朔旦必斋宿往造焉。公不鄙,延之坐,语移日。凡治身处家,事物之应酬,古今治乱得失之故,随所扣,无倦色。其好善如不及,其于穷通荣辱之变,泊如也。公于是老矣。后十余年,友人余元一为邑同安,称其主簿之贤,不容口。问其出,则秘阁公之季子也。于是始识君。又十余年,君以南安丞转为庐陵丞,秩满调安逺令。又以部使者交辟,改为龙泉令。榦适从宦江西,去君治所,率不过数舍,闻君治行为尤详。又数年,君以荐者改秩为令惠之归善。未几,闻君以疾终官舍。嘉定已卯七月十九日也。君以父任累官宣教郎,享年五十有四。秘阁之贤,宜有子矣。君又真能世其家者。榦游君父子间几四十年,老而归,日求里之贤者与之处,如君者不数人,而君殁矣。明年四月二十有二日,葬于侯官县保安山之原。其孤僴述君行实来请铭,遂叙其事而铭之。君讳大训,字君序。其先金陵人,国初徙合肥。靖康间始入闽,今为福州闽县人。五世祖讳先,以儒起家,擢天圣五年进士第,歴官中外,所至有声。孙公觉称其有古循吏风,以大中大夫致仕,赠光禄大夫。先生朝请郎赠朝议大夫讳庭玉。庭玉生朝奉郎赠金紫光禄大夫讳彦伦,是为君之曾祖,与豫章黄太史为文字友。彦伦生奉直大夫赠紫金光禄大夫讳廱。廱生奉直大夫直秘阁讳士龙。君端重警敏,弱不好弄,居家孝友。秘阁公深器之。少长笃意学问,闻伊洛之学,忻然好之。得朱文公《大学》《中庸》,朝夕谛玩,非其类不交,乡邻罕识其面。冲淡寡欲,若无意于世者。至居官则恪意尽瘁,勇于敢为。薄职卑而冷例,求奉檄入幕府,簿书断絶,吏縁为奸。君洗手据案,防计纎悉,终日不倦。民产登降,官赋赢乏,无逃者。两丞剧邑南安,踵积▯,奸豪受民赋与吏相表里,不以入赋日。亏民苦追逮,君课吏,籍其姓名与所受之数,按籍以索,不扰而办。庐陵岁委官受租,前期请嘱相攘夺,既得,与吏为市,民苦重征,官受恶粟,选可委者以属君。君洗手奉职,尽革前▯,公私便之。岁适大旱,狱囚淹滞,檄君虑之。有以峝冦系者七十余人,君得其正犯十余人,皆伏辜;其二十人则为所驱迫,余皆平民,官军掠之以示多获。狱具白之主将,捕盗者力争庭下,君与之辩。明日复以告,争愈力。君正色曰:“将官杀人军前,则狱官不得与。今既付狱,是非曲直当听有司,君安得輙争乎?”所活五十余人。有尹四者,或谓贼将不当释,君辩其非。后数日,果有执尹四将以至者,人方大服。峒冦猖炽,焚烧两邑,峒连湖广三路骚然,官吏缩手畏遁。

译百姓发生争讼,他先用礼义开导譬喻,有的人于是放弃所争而离去。到了审决奸恶之事,则没有任何容忍,但曲直双方都能得到真实情况。治理永福时,他特别留意学校,重新制定祭祀礼器,修建社稷坛和风雨师坛。有人说当地民俗险恶强悍,杨君却不敢轻视当地百姓,而是以诚心对待他们。县中的人士传诵杨君的德行,几乎说个不停。有人说:“您的德量,浩大得像不可撼动的水波;您接待别人,温暖得像令人喜爱的太阳。”他内心幽独时也可以对上天质证,操守行为在暗室中也不欺骗。各台官员也因为他和乐仁厚、慈祥,听讼公平,便推荐他;这些推荐都是真实的记录。自从北方边境战事接连不断,百姓疲于转运粮饷,士卒也不能经常吃饱。后来朝廷把荆襄两路的军储都交给杨君办理,杨君也因为忠诚恳切、诚实笃厚,慨然承担责任。上下都相互庆贺,认为得到了合适的人选。不到一个月,杨君去世。道路上的行人都为他叹息流泪。杨君一向清廉耿介,甚至没有钱办理殓葬。总饷官认为他义行可敬,率领僚属为他准备棺材,备办舟车并护送丧柩归乡。看杨君感动人的地方达到如此程度,那么他的去世也不只是替杨君个人惋惜。大概杨君禀性厚重,又切实致力于修养自身的学问,所以立身行事没有瑕疵,而孝道尤其深厚,是常人难以赶上的。把这些品德施用于事业,即使还没有在世上大大显现,只要把已经试行的事业充实发展,又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好呢?唉,世俗风气浅薄已经很久了,不学习的人本来没有什么可谈的。那些学习的人,擅长言语和外在仪容修饰,树立声名,几乎像是懂得道理的人;可是胸中所存的矛盾防备森然排列,即使在父子骨肉之间,也有很多不能尽到应有的道义,何况对待他人呢?何况用这种态度治理百姓呢?像杨君这样的人,不就是古人所谓笃行君子吗?杨君有七个儿子:景亮,是乡贡进士;次子廑,作为族人的后嗣;其余某子早夭。杨君教儿子以孝、悌、忠、信为先,其他关于利禄的事从未说过一句,所以几个儿子都笃实好学、谨慎行事,能够继承发扬家业。我既然深知杨君,又参照师友和公论所共同推许的意见,这篇铭文是应当撰写的。铭文说:根基虽厚,果实却不一定繁茂;水流虽长,也不如源头深远。天命没有常定,但确定的道理长存。疏浚它的源头,不要砍伐它的根基。福泽不只在自身,更在子孙。李知县墓志铭 我年轻居住乡里时,听说秘阁李公贤能,每逢初一早晨必斋戒住宿后前往拜访。李公不轻视我,请我进来坐下,交谈常常经过很长时间。凡是修养自身、处理家庭、应对事务,以及古今治乱得失的原因,我随便提出问题,他都没有厌倦的神色。他喜爱善行,仿佛唯恐赶不上;对于穷通荣辱的变化,却淡泊自若。那时李公已经老了。十多年后,朋友余元一任同安县令,称赞他的主簿贤能,说个不停。我询问他的出身,才知道他是秘阁公最小的儿子,于是开始认识杨君。又过了十多年,杨君以南安县丞转任庐陵县丞,任期届满后调任安远县令;又因部使者交相征辟,改任龙泉县令。我正好随父亲在江西任职,离杨君的治所通常不过几舍,因此听到的关于杨君政绩品行的事情尤其详细。又过了几年,杨君因为被推荐而改换官阶,任惠州归善县令。不久,听说杨君因病死于官舍。那是嘉定己卯年七月十九日。杨君凭父亲的恩荫历任官职至宣教郎,享年五十四岁。秘阁公那样贤能,理应有好儿子;杨君又确实能够继承他的家学。我在杨氏父子之间交游将近四十年,年老归乡后,每天寻找乡里的贤者同他们交往,像杨君这样的人没有几个,可是他却去世了。第二年四月二十二日,安葬在侯官县保安山的原野。他的孤子僴述说杨君的行实,前来请求铭文,于是我叙述这些事情并为他作铭。杨君名大训,字君序。他的祖先是金陵人,建国初年迁到合肥;靖康年间才进入福建,如今是福州闽县人。五世祖名先,以儒学起家,考中天圣五年进士,历任朝廷内外官职,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孙觉称赞他有古代循吏的风范,以大中大夫退休,追赠光禄大夫。先生朝请郎、追赠朝议大夫,名庭玉。庭玉生朝奉郎、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名彦伦,即杨君的曾祖;他与豫章黄太史是文章上的朋友。彦伦生奉直大夫、追赠紫金光禄大夫、名廱。廱生奉直大夫、直秘阁、名士龙。杨君端庄稳重,聪敏警悟,年少时不喜欢嬉戏,在家孝顺友爱。秘阁公非常器重他。稍长后专心于学问,听到伊洛之学,欣然喜爱。得到朱文公的《大学》《中庸》,早晚仔细玩味;不是同道之人不交往,乡邻很少见到他的面容。他冲淡寡欲,仿佛无意于世俗。至于任官,便恭敬尽心、竭力劳作,勇于担当、敢于作为。他任职的官署卑微而事务冷僻,便请求奉檄进入幕府;簿书积压断绝,胥吏趁机作奸。他洗净双手,端坐案前,详细核查财计事务,整日不感疲倦。百姓财产的登记增减、官府赋税的盈亏,没有一项能够逃过他的核查。两任南安这个事务繁剧的县邑时,他接手的是积累已久的弊病:奸豪侵吞百姓应缴的赋税,并和吏员内外勾结,不把钱粮按时缴入赋库,致使百姓苦于追捕拘押。杨君考核吏员,登记他们的姓名和所收取的数目,按照名册追索,不扰民便把事情办成。庐陵每年派官员收租,往往在期限以前便有人请托争夺,租粮收上来后又和吏员做交易,百姓苦于重征,官府收到劣粮,于是选拔可以委任的人把这件事交给杨君。杨君清心奉职,彻底革除以前的弊端,公私都感到便利。那年正逢大旱,监狱中囚犯积压滞留,朝廷发檄文让杨君审察。有因峒寇之事被拘押的七十多人,杨君查出真正的罪犯十多人,他们都认罪伏法;其中二十人是被峒寇驱迫的,其余都是平民,官军掠来他们以显示捕获很多。案件办完后,杨君把情况禀告主将,捕盗官在公堂下极力争辩,杨君和他辩论。第二天又把情况报告上去,捕盗官争辩得更加厉害。杨君神色严正地说:“将官若在军前杀人,狱官当然不能干预;如今既然已经交付司法审理,是非曲直应当听凭有关官府判断,你怎么能随意争辩呢?”于是救活了五十多人。其中有尹四,有人说贼将不应释放,杨君辩明这种说法不对。几天后,果然有押解尹四的将领来到,人们这才十分佩服杨君。峒寇猖獗炽盛,焚烧两个县邑,峒寇又连接湖广三路,地方骚动不安,官吏都缩手畏惧逃避。

君往来兵间,无虚日。万安通冦境,君摄其事,烽火屡警,君不为动,密调义丁戍兵以备之,贼不得逞而去。郡委官湖南议夹攻之,防难其人,咸谓无以易君者。潭帅曹彦约得君大喜,偕行讨贼,迄事始归。峒冦新平,龙泉遭焚荡,人心忧疑,负固喜乱者尚跳踉山谷间。君既去官以辟就职,招集流亡,一意抚摩,蹂践之地,朝廷蠲两税,君复请寛年限,又请于州给钱积谷以备凶荒。大军撤戍,君谓不可无备,请置陇头寨以捍外冦,留戍兵五百以防县郭,新作县门示以闲暇,人情始安。青草、明坑二峒素桀骜,或请▯之以息后患,君曰:“独不可理谕乎?”招其酋长十余人,或戒以勿往,皆曰:“李知县非欺人者。”既至,为具劳之,谕以祸福,皆泣谢,誓不敢他志。于是籍乡丁,明保伍,使听命隅官,又择其有信义能帅众者为都隅官以统之,有警则互相防守,不率则更相纠察,众皆欢呼而去,相与勒石于石笋峯,颂君徳以明,不敢有负。自是邻邑连岁窃发,以此曹不从乱,皆莫敢入县境。君于理烦剸剧如此,至于归善事简,俗醇治以安静。以民未知礼,鬭狠告讦,形于亲族,衣冠丧葬,无复品节,为文戒之,民俗自化。君既简追呼,罢科抑民,亦田里相安,讼狱衰息,可以卧治。而君殁矣,簿书财谷,狱讼甲兵,俗吏夸之以为能,而儒生所不道礼乐教化。儒生喜谈以为名髙,而俗吏见为迂濶,事不根理,理不该事。而数千年间,天下无善治若君者。倥偬则力事功,闲暇则修礼教,儒而不腐,吏而不俗,此岂常情所能及哉?君所至以廉勤整办称,其在江西台府,交荐君,自处恬然,未尝曲意阿世,故功多而报啬。其于财利,未尝秋毫经意,故其殁也,以田易地而后能葬。呜呼,是可谓贤者也。君娶陈氏,子三人:僴价、侹,皆业进士。女三人,长适浙漕进士林梦庚,次适迪功郎汀州宁化县尉林光谦,次在室。铭曰:业绍于家学,修于身行,孚于友利,加于民。何辜于天?有志莫伸,聚散倐忽,如空中尘。顔夭,跖夀,孰暴孰仁?不亡者存,视此坚珉。族叔处士墓志铭黄氏居福州城东三百年,厘而为三,▯而为六。后有他徙者,自同庆而下,子孙存者无虑四十人,挟策为儒者累累不絶。绍兴间,察院公始以笃行直道、清名髙节着闻当世。子宣教君杲、通直君东,亦皆孝友廉洁,挺挺有父风。又六七十年后,路之黄讳叔毖者生,先觉;先觉生俊卿;俊卿生公讳凯,字舜举。独能以勤俭大其家,苦学守礼法,教其子南金、宗尹、宗传,皆雅饬为良子弟。南金以弱冠预乡贡,宗尹亦继入太学。一门之盛,庶几哉察院公之遗事矣。嘉定庚辰十月丁丑,公微疾终于正寝。初娶何氏,后娶陈氏。子三人,女一人,婚嫁皆未毕,而公之年仅五十有二,乃不及享其盛大之福。识与不识,无不为公流涕也。命之脩短,悬于天矣。勤俭苦学守礼法者,人也。一族之间,三百年之久,其盛不过再世,皆以勤俭苦学守礼法得之。则公之行信可书。公之子弟与凡吾之族人,皆知以公为法。则吾宗之大,未有艾也。其年十二月壬午,葬公于桑溪艮山之原。其族榦为之志其墓,而系之以铭。家之兴替,不于其家,于其身;天之报施,不于其天,于其人。谓予不信,视此坚珉。林处士墓志铭龙门三滩之胜,清▯雄特,着于永福。有隠君子,讳仁泽,字徳俊,居之。笃行逺识,信于乡之人。大理卿黄公景说,国子博士杜公申,皆乡邻之望。严介少许可,道君之贤,亹亹不絶。口榦尝欲礼于其庐,未能也。间与其弟若子游,则如见君焉。投老来归,卧病田里,不复有志于当世之贤豪,而君亦已为古人矣。其子宋伟踵门泣且拜曰:「葬有日,愿请铭。」考其弟羽所述之状,则君奉亲以孝闻,事寡嫂如母,抚子孙极其慈,视兄之子若已子。乐宾客,喜施予,处郷闾以和,遇童稚如成人,田夫野叟如敌已。乐君之徳,敛袵而称道之者,内外无间。言家故多赀,中更变故,箪瓢屡空,人不能堪,君处之裕如也。及其子入太学,升舍选,疲精竭力,营菽水以进其亲,有余矣。君不为喜,厉其子以学,尤严以切,自号龙门牧翁,放懐山水之间,宾朋觞咏,终日翛然,有遗世独立之意。

译杨君往来于军队之间,没有一天空闲。万安与贼寇地界相通,杨君代理那里事务;烽火多次报警,他不为之动摇,暗中调集义勇、壮丁和戍兵防备,贼寇不能得逞便离去。郡里派官员到湖南商议夹攻,大家都认为没有谁能替代杨君。潭州帅臣曹彦约得到杨君后非常高兴,和他一同出兵讨贼,直到事情办完才回来。峒寇刚被平定,龙泉又遭焚烧破坏,人心忧虑疑惧,凭险固守、喜欢作乱的人还在山谷间跳跃骚扰。杨君已经因征辟离开官职前往任职,便招集流亡百姓,专心安抚;被蹂躏的地方,朝廷免除两税,杨君又请求放宽缴纳年限,并请求州里拨钱、积储粮食来防备灾荒。大军撤去戍守后,杨君认为不能没有防备,请求设置陇头寨来抵御外寇,留下戍兵五百人防守县城;新建县门,以表示从容安定,人心才开始安定。青草、明坑两峒一向桀骜,有人请求剿灭它们来消除后患,杨君说:“难道独独不能用道理说服吗?”于是招来十多个酋长,有人告诫他们不要前往,但他们都说:“李知县不是欺骗人的人。”到达后,杨君为他们准备慰劳宴席,向他们说明祸福,他们都流泪道谢,发誓不敢再有别的心意。于是登记乡丁,明确保伍编制,使他们听从隅官命令;又选择其中有信义、能够率领众人的人担任都隅官来统领他们。有警报时彼此防守,不服从命令时相互纠察,众人都欢呼离去,共同在石笋峰刻石,颂扬杨君的德行以作昭示,不敢辜负他的恩德。从此邻近县邑连续多年发生盗乱,因为这些人不跟随作乱者,贼寇都不敢进入县境。杨君处理繁琐剧烈的事务就是这样;到了归善,事务简少,民风淳厚,便以安静无扰来治理。因为百姓不懂礼法,争斗逞强、互相告发,甚至表现在亲族之间,衣冠丧葬也完全没有等级节制,他便撰文告诫,民俗自然受到教化。杨君已经减少拘捕传唤,停止科派压榨百姓,田间乡里也彼此相安,诉讼和案件日渐减少,可以安坐而治理。然而杨君去世了。簿书、财谷、狱讼、甲兵,俗吏夸耀这些,以为这就是才干;儒生却不谈礼乐教化。儒生喜欢空谈,把它当作名声高雅;俗吏又认为礼乐教化迂阔空疏,结果事情没有根本于道理,道理也不能落实到事情上。几千年间,天下没有像杨君这样善于治理的人。事务紧迫时便努力建立功业,闲暇时便修明礼教;既是儒者却不腐迂,既是吏员却不流于庸俗,这哪里是常人所能做到的呢?杨君所到之处,都以廉洁勤奋、整齐办事著称;他在江西台府时,各处交相推荐他,但他自己安然淡泊,从不曲意逢迎世俗,所以功劳多而得到的回报少。他对于财利从来没有丝毫放在心上,所以去世时,只能以田地换取墓地然后安葬。唉,这可以称作贤者了。杨君娶陈氏,儿子三人:僴、价、侹,都学习进士业。女儿三人:长女嫁给浙漕进士林梦庚,次女嫁给迪功郎、汀州宁化县尉林光谦,幼女尚未出嫁。铭文说:家学使事业得到继承,修养落实在自身行为中,诚信施于朋友,利益加于百姓。为什么要怪罪上天?有志向却不能施展,聚散忽然,如同空中的尘埃。颜回早夭,盗跖长寿,谁是暴虐,谁是仁善?不会消亡的是德行,看看这坚硬的美石便知道。族叔处士墓志铭 黄氏居住在福州城东已有三百年,分支为三房,又分派为六支。后来有迁居他处的人,从同庆以下,子孙尚存的大约有四十人,携带书册做儒生的接连不断。绍兴年间,察院公开始以笃实的品行、正直的道路、清白的名声和高尚的节操著闻于当世。他的儿子宣教君杲、通直君东,也都孝顺友爱、廉洁正直,挺立不屈,很有父亲的风范。又过了六七十年,路这一支的黄氏,名叔毖,生了先觉;先觉生俊卿;俊卿生公,名凯,字舜举。公独能靠勤俭使家业壮大,刻苦学习、遵守礼法,教导儿子南金、宗尹、宗传,他们都文雅谨饬,是良好的子弟。南金二十岁时参加乡贡,宗尹也接着进入太学。一家的兴盛,大概可以接近察院公留下的事业了。嘉定庚辰年十月丁丑,公因小病在正寝去世。先娶何氏,后娶陈氏。儿子三人,女儿一人,婚嫁都还没有完成;而公年仅五十二岁,竟来不及享受家族兴盛的福分。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无不为他流泪。寿命长短,原本悬系于上天。勤俭、刻苦学习、遵守礼法,是人的努力;一个家族之间延续三百年,其兴盛不过两三代,都是凭借勤俭苦学、遵守礼法取得的。那么,公的品行确实值得记载。公的子弟以及我们黄氏所有族人,都知道应以公为准则;如此一来,我宗族的兴盛就没有尽头了。这年十二月壬午,把公安葬在桑溪艮山的原野。他的族人黄榦为他撰写墓志,并附上铭文。家族的兴衰,不在于家族本身,而在于人的自身;上天的报应施与,不在于所谓的天,而在于人的作为。若说我不可信,就看看这坚硬的美石。林处士墓志铭 龙门三滩的胜景,清幽奇伟,独具特色,在永福最为著名。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名仁泽,字德俊,居住在那里。他品行笃实、见识深远,受到乡人的信任。大理卿黄公景说、国子博士杜公申,都是乡里的名望之士;他们严正耿介,很少认可别人,却不断称道你的贤德。我曾想带着礼物到你的居所拜访,却没有能够做到。偶尔和你的弟弟以及儿子交游,就像见到了你本人。年老后我回到故乡,卧病在田里,不再有志于寻访当世的贤豪,而你也已经成为古人了。你的儿子宋伟登门,哭泣拜倒说:“安葬已有日期,希望请求铭文。”考察你弟弟羽所写的行状,得知你以孝顺奉养父母而闻名,侍奉寡嫂如同侍奉母亲,慈爱地抚养子孙,把哥哥的孩子看作自己的孩子。你喜欢宾客,乐于施舍,处在乡里和睦相处;对待儿童如同对待成年人,对待农夫野叟如同对待知己。内外乡人都喜爱你的德行,整理衣襟赞叹称道你,没有区别。听说你家过去财产很多,后来遭遇变故,常常贫困到箪食瓢饮都空了;别人不能忍受,你却处之泰然。等到你的儿子进入太学、升入舍选,你儿子竭尽精力,努力经营粗食清水来奉养你,这已经很有余裕了。你不因此高兴,反而以学业激励儿子,要求尤其严厉恳切。你自号龙门牧翁,放怀于山水之间,和宾朋饮酒赋诗,终日自在潇洒,有遗世独立的意味。

利害得丧与夫横逆之来,一以虚舟视之,不为毫髪自累。忽一日晨起,命家人具酒肴,集羣从,语以死生旦昼之常,若相诀别焉者。于是治楄柎相丘隧,举酒属客,笑傲其旁,观其神彩无异平日。后数月以疾终于正寝。盖君之兄仁实,尝受业于晦庵朱文公,退而讲习如师友,厌弃科举,刻意圣贤之学,嘉言善行,沉潜玩绎,终其身不少懈。则君之自得,周旋乎日用之间,傲睨乎尘俗之表,其以是欤?予尝疾夫世之学者,事口耳,饰容貌,若可观矣,而实行不若市人。其谨畏自将者,仅足寡过,而贫富穷通,荣辱死生之变,鲜不悖缪丧其守者,则区区细行亦何足道哉?况于不学者哉!若君者,可谓笃行逺识之君子矣。君之曾祖校祖觉民,父必先,世积厚徳。母黄氏,外祖纯夫,以文章行谊着于州里。娶黄氏,先君卒三十年,子男女各一人,男宋伟,女适进士黄渊,孙男女二人。君之生以绍兴壬申,其殁以嘉定。已卯十月,明年十月壬戌,葬于东山之麓。铭之曰:龙门之弯,昔所游兮;东山之麓,今所休兮。生死旦昼,等一沤兮;与化俱逝,将安求兮?俯视斯世,捃若囚兮。何千万年,乐斯丘兮?

朱夫人墓表赐冠帔夫人朱氏,绍兴丞相魏国公之季女,常徳临汀郡侯之女弟,是为某官陈公之妇,都昌令元平之妻子七人,女三人,享年若干,以庆元五年某月殁于福州所居之小寝。元平方调官上京,闻其丧,哭之甚哀,将以是年某月葬于某乡某山之原。元平三过予而言曰:「此吾贤配也。」丞相魏国公酷爱之,吾从宦游四方,坐曹不少暇,凡于裘葛琐碎,岁时荐享,宾客问遗,得以无阙漏者,惟夫人是赖。吾之子非夫人所生者凡三人,夫人抚之无毫髪异意,饮食衣服必先其夫若子,不足则啜空器,衣敝襦,泊如也。夫少为人子,长为人妻,又为人母,能若是,亦可以为贤矣乎!今临汀公既为之志其圹矣,吾与子交最久且厚,吾犹不忍吾妻之泯泯无闻也,子盍有以表其墓乎?余惟妇人之行,不闻于外,知夫人之贤者,莫若夫与兄临汀公,既为之志。元平复与予言如是,予尚何言哉?予与元平交且二十年,元平慷慨奇男子也,生平视世事不如意,輙上书阙下,论得失,斥公卿贤不肖,立部使者、郡太守庭下,辨事可否,刺口斥言,不少忌,以是官不遂,家故丰厚,坐是反困约。予观元平之所为与其所遇如此,意其妻孥当甚苦之。然宾客过元平之家,輙笑语移日,其杯勺殽核皆若素备,以待元平不时之需,其饮馔陈设必精以洁,其庭宇洒扫必肃以严,其奴▯趋走执事惟谨,大不类元平之为人。朋友患难虽甚乏,輙罄囊以赒之,升堂琴瑟和鸣之声闻于外。予于此有以见元平夫人之贤矣。妇人之行,莫大于顺其夫,由贵盛而处穷约,虽男子有不能堪者,今夫人乃能与元平相安如是,是可不谓贤乎?元平所与朋友,见元平之豪俊不可羁束,鲜不病之;视元平之官不遂且贫,鲜不姗且笑,则元平之友反不如元平之妻者多矣。祸福穷通之来,要有定理,若其冒殁势利,使其妻妾相讪于中庭。孰若姑守所志,而能使其室家相安,如元平之家乎?故予于夫人,不惟有以见其行,而又有以厉当世;不惟有以见夫人之贤,而又有以见元平之能型其家也。是为表。

译对于利害、得失以及横逆之事的到来,你一概把它们看作空船漂过,不让它们有丝毫成为自己的牵累。忽然有一天早晨起床,你命家人准备酒菜,召集各位子弟,向他们谈论死生和早晚本是常事,仿佛要同他们诀别。于是你修治棺椁和墓道,举酒嘱托宾客,在墓旁谈笑自若,观察你的神采,和平日没有不同。几个月后因病在正寝去世。你的哥哥仁实,曾经向晦庵朱文公受业,回来后如同师友一般讲习,厌弃科举,专心于圣贤之学;对于嘉言善行,沉潜体会、反复玩味,终身一点也不懈怠。那么你能够自得于日常生活之间,傲然超脱于尘俗之外,原因就在这里吧?我曾经痛恨世上的求学者,只在口耳之间用功,修饰容貌,看起来似乎可观,实际行为却不如市井之人。他们谨慎畏惧地自我约束,也仅仅足以少犯过错;可是面对贫富、穷通、荣辱、死生的变化,很少有人不违背常理、丧失操守,那么区区小节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何况那些不学习的人呢?像你这样的人,才可以称作笃行而有远见的君子。你的曾祖校,祖父觉民,父亲必先,世代积累深厚德行。母亲黄氏,外祖父纯夫,以文章和品行义理著称于州里。你娶黄氏,她先于你三十年去世;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宋伟,女儿嫁给进士黄渊;孙子孙女二人。你生于绍兴壬申年,去世于嘉定己卯年十月;第二年十月壬戌,安葬在东山山脚。铭文说:龙门弯曲的水道,是从前游览过的地方啊;东山的山脚,是如今安息的地方啊。生死和早晚,都等同于水面上的一个泡沫啊;和万物变化一同消逝,还将寻求什么呢?俯视这个世界,纷纷扰扰如同囚徒啊。经历千万年,又怎能不以这座山丘为乐呢?朱夫人墓表 赐冠帔的夫人朱氏,是绍兴丞相魏国公的小女儿、常德临汀郡侯的妹妹,也是某官陈公的妻子、都昌县令元平的妻子。她有七个儿子、三个女儿,享年若干岁,于庆元五年某月在福州居所的内室去世。元平正准备调任入京,听到她的丧讯,哭得十分悲哀,准备在这一年的某月把她安葬在某乡某山的原野。元平三次来对我说:“这是我的贤妻。”丞相魏国公极其疼爱她;我随父亲做官游历四方,在官署中没有多少空闲,凡是衣裘葛衣等日常琐事、岁时祭祀、宾客馈赠问候之类,能够没有缺漏,全都依赖夫人。我的孩子中不是夫人亲生的共有三人,夫人抚养他们没有丝毫区别;饮食衣服一定先给丈夫的孩子,若是不够,她自己便喝空器中的汤水、穿破旧的短衣,安然处之。她年轻时做女儿,长大后做妻子,又做母亲,能够如此,难道还不能称作贤德吗?如今临汀公已经替她撰写了墓志;我和你交往最久且最深厚,我还不忍心让我的妻子默默无闻地消逝,你何不为她写篇墓表呢?我想,妇人的品行通常不为外人所知,知道夫人贤德的人,没有比她的丈夫和哥哥临汀公更清楚的,而临汀公已经替她撰写墓志了。元平又这样对我说,我还说什么呢?我同元平交往将近二十年了。元平是个慷慨豪迈、奇特不凡的男子,平生看见世事有不如意的地方,就常常上书朝廷,评论政治得失,斥责公卿的贤能与不肖;即使站在部使者、郡太守的厅堂下,也要辨明事情的是非可否,言辞尖锐直率地斥责,从不稍有顾忌。因此他的仕途不能顺利。他家本来很富裕,却又因这个缘故反而陷入困顿。我看元平的作为和他的遭遇如此,料想他的妻子儿女一定很苦恼。然而宾客经过元平家,常常谈笑终日;家中的酒杯、勺子和菜肴果品,都像平时早已准备好,等待元平随时的需要;饮食陈设一定精美洁净,庭院屋宇一定洒扫得整肃严谨,仆役奔走办事也都十分谨慎,这同元平的为人很不相像。朋友即使遭遇患难、十分缺乏,他也常常倾尽钱囊去周济;登堂时又能听到琴瑟和谐的声音传到屋外。我从这些事情中看到了元平夫人的贤德。妇人的品行,没有比顺从丈夫更重要的了;由富贵显盛而处于穷困简约之境,即使男子也有不能忍受的。如今夫人却能同元平这样相安相处,难道还不能称为贤德吗?元平所结交的朋友,看见元平豪迈俊异、不能受到约束,很少有不以此为忧的;看到元平仕途不顺而且贫穷,又很少有不讥笑他的。这样看来,元平的朋友反而多不如元平的妻子了。祸福、穷困和通达的到来,总有一定的道理;与其屈身迎合、冒险追逐权势利禄,使妻妾在庭院中彼此讥讽,又哪里比得上姑且守住自己的志向,使全家像元平家这样和睦相安呢?所以我对夫人,不仅由此看到了她的品行,也可以用来勉励当世之人;不只看到了夫人的贤德,也看到了元平能够规范、成就自己的家庭。这篇文字就是为此而作的表记。

仲兄知县墓表庆元六年五月十有一日,通直郎、知抚州乐安县事黄君东,字仁卿,至抚州之一日,以疾卒于郡学之官舍。教授刘君瑱发其箧视之,金无余藏。问之左右,则君未至州而粮已终矣。刘君亟取其家器皿质金,买棺制衣以袭以敛,徧走部使者、台郡寮属以告而赒之。丞相庐陵周公以币来赙,旁县他郡闻君名者,虽非雅故,亦交致礼。然后君之丧与其孤幼始归达于福州。嘉泰二年秋九月,葬于懐安县桃枝山保福僧寺之东北隅。君之家世族系,见于晦庵朱先生所志御史公之墓。君公之次子也,遗泽补将仕郎,歴任迪功郎,监吉州酒务,全州法曹关陞从政郎,南劎州沙县丞,转文林郎,监衢州税务,转承直郎,改秩通直郎,知吉州万安县,丁内艰,服阕受今任。君天资警敏而简黙,迟重呐然如不能言者,少游乡校,多为先辈所称道。属文赋诗,思致清古,遇事无钜细,咸研精极思,其所规画,人莫测其意,及臻厥成,往往叹其不能易也。故其居乡,亲故事有难理者,必即君谋之。及当官,虽筦库之微,而部使者、郡太守、民讼难剖者,悉以委君。同寮聨事者,文书非君莫敢决,间遇诘责,率赖君以免。故君之所涖,輙有声称,而既去,无不思之者。廉介之行人所难及,常俸之外,凡以利得者,皆却不受。官之杂金,苦敷诸吏以给公用者,一切屏之。每之官,警盗之卒非法所应役者,遣之;雇夫之金非法所应用者,归之。既终任,供帐之属,一毫不以私其家。故相番阳赵公知君之贫,其帅闽也,属君校书而月馈之,谢不可,则受什之一二。请君摄事乡邑,辞曰:“有先人之训,不敢违。”居官办职,不为表襮以求人知。所至未尝以姓名通诸司,刚介自持,虽州县长吏,不敢溷以私事。所当争则胁以斥逐,不顾也。以是官既不达,而家益贫,然君处之如未尝仕,衣食疏粝,妻孥以下有不能堪者,筑室先垅之侧,仕巳则居焉,日与田夫野老出入桑麻之间,颇有终焉之志,以家事为累,未能也。御史公既殁,家无余财,田亩之入不足支数月。君奉太夫人,抚弟妹三十余年之中,米盐琐细,靡不躬歴,黾勉有无,未尝告惫,以故太夫人之意甚适,而弟妹亦皆赖以有立。俸入之余,铢寸积累,嫁女弟、从女弟及弟之女凡三人,至遣弟之女,则囊箧丝缕无余矣。呜呼!以君之才识,岂不足以致富贵?至于贫困者,取于人者廉也。以君之简俭,纵不至富贵,亦岂不足自给?至于死无以为敛,且无以为归者,施于弟妹者厚也。无所利而为善,古人犹难之。若夫颠连困踬,以身徇义,没齿而无悔,视古有道之士,见善明而用心刚者,何如也?君娶延平张氏,有贤徳,事姑孝,处内外以和,宁能承君之意。君初无子,得张氏女抚养之,复以叔弟之子为后。君殁前三岁,有子安孙,既殁,有遗腹子曰宁孙。惟吾家自御史公洁廉慈爱惠利着明当世,号称名卿,伯兄杲亦以才气超逸,克世其家。今君所自植立,又如此。三子皆幼,而二弟亦巳老矣,大惧君之行泯泯无传,将无以着吾家世泽之美,而昭先训之无穷也。遂志其梗槩如此,以表诸墓而示后人,使有考也。季弟迪功郎监嘉兴府崇徳县尸部石门犒赏酒库榦述。

勉斋集巻三十八

译仲兄知县墓表 庆元六年五月十一日,通直郎、知抚州乐安县事黄君东,字仁卿,到达抚州的当天,因病死在郡学的官舍中。教授刘君瑱打开他的箱子查看,发现没有剩余的金钱财物。问他的身边人,才知道黄君还没有到州里,随身粮食就已经用尽了。刘君急忙拿出他家中的器物,典当换钱,买棺材、制作衣服,用来给他入殓,并遍告部使者、台郡僚属,请求周济。庐陵丞相周公拿钱帛前来吊祭,邻县和其他郡中听说过黄君名声的人,即使不是平素交好的朋友,也都相继送来礼物。这样以后,黄君的灵柩和他的孤儿幼子才得以回到福州。嘉泰二年秋九月,葬在怀安县桃枝山保福僧寺的东北角。黄君的家世族系,见于晦庵朱先生为御史公所作的墓志。黄君是御史公的次子,承受遗泽补授将仕郎,历任迪功郎、监吉州酒务、全州法曹,因关陞升为从政郎;又任南剑州沙县丞,转文林郎、监衢州税务,转承直郎,改秩为通直郎,任知吉州万安县,遭母丧服丧,服阕后接受现任官职。黄君天资聪敏而简约沉默,迟缓稳重,说话木讷得像不能言语一样;年轻时游学乡校,常受到前辈称许。他写文章、作诗,思致清新古雅;遇到事情,无论大小,都精心研究、竭力思考。他所谋划的事情,别人无法测知他的用意;等到事情完成,往往都感叹不能改动一处。因此他居住乡里时,亲友遇到难以处理的旧事,一定来找他谋划。等到他任官,即使只是掌管仓库这类微小职务,部使者、郡太守遇到难以剖断的民间诉讼,也都交给他处理。同僚共同办理事务时,文书若不是他,没人敢作决定;偶尔遇到责问,也多依赖他才能免于过失。因此他所到之处,总有声誉;离开以后,人们没有不思念他的。他清廉耿介的品行,别人很难赶上。常俸之外,凡是可以借机获利的东西,他都推辞不受。官府杂收的钱财中,那些勉强摊派给属吏、用来供给公用的,他也一概拒绝。每次赴任,凡是依法不应征用的缉盗士卒,都遣散回去;凡是依法不应用于雇夫的款项,也退还回去。任期结束后,供应帐幕等物,一丝一毫也不拿来私自供给家人。已故的番阳赵公知道他贫穷,担任闽地帅臣时,曾嘱托他校订书籍,并每月给他钱;他推辞不肯,赵公便只接受其中十分之一二。他请黄君代理乡邑事务,黄君辞谢说:“有先人的教训,不敢违背。”他做官办事,从不故意铺张显耀来求取别人知道。他所到之处,从未凭姓名向各司通报;凭着刚正耿介自我持守,即使州县长官,也不敢拿私事来搅扰他。遇到应当争辩的事情,即使有人以斥退驱逐相威胁,他也不顾忌。因此他的仕途既不显达,家境也更加贫困;然而他处之泰然,仿佛从未做过官一样。衣食粗疏简陋,妻子儿女以下有些人难以忍受;他在祖坟旁修筑房屋,辞官后便住在那里,每天同农夫、乡野老人出入于桑麻之间,很有终老于此的打算,只是被家事拖累,未能实现。御史公去世后,家中没有余财,田地收入不足以维持几个月。黄君奉养老母、抚养弟弟妹妹,前后三十多年,米盐等琐碎事务没有不亲自经历的;无论有无,都勤勉操持,从未诉说疲惫。因此老夫人心情十分舒适,弟弟妹妹也都依靠他而成家立业。他把俸禄收入的余钱一点一滴积攒起来,嫁出妹妹、侄女和弟弟的女儿,共三人;到了送嫁弟弟的女儿时,箱囊中连丝线布缕都没有剩下了。唉!凭黄君的才识,难道不足以取得富贵吗?他之所以贫困,是因为从别人那里取得的很少。凭他的简朴节俭,即使不能富贵,难道还不足以供给自己吗?他之所以死时没有钱办理入殓,甚至没有钱让灵柩归葬,是因为施予弟弟妹妹太丰厚了。没有任何利益却去行善,古人尚且认为很难。至于颠沛困顿、遭受挫折,以自身奉行义理,终身不悔;同古代那些有道之士、明辨善恶而用心刚强的人相比,又怎么样呢?黄君娶延平张氏,张氏有贤德,侍奉婆母孝顺,处理内外关系和睦,能够顺承黄君的心意。黄君起初没有儿子,便收养张氏所生的女儿,又把叔弟的儿子立为后嗣。黄君去世前三年,生有儿子安孙;去世以后,又有遗腹子,名叫宁孙。只是我家自从御史公以清廉、慈爱、惠民利物而名闻当世,被称为名卿;长兄杲也凭才气超逸,能够继承家风。如今黄君自己树立的品德,又是这样。三个儿子都还年幼,两个弟弟也已经老了,我很担心黄君的品行默默无闻、无人传述,将无法彰显我家世代恩德的美好,也无法昭示先人的教训无穷无尽。因此记下大略,刻写在墓上以示后人,使后人有所考察。季弟、迪功郎、监嘉兴府崇德县尸部石门犒赏酒库榦撰述。《勉斋集》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巻三十九宋黄榦撰祭文祭临江刘静春先生文呜呼!去古愈邈,道学不明,末俗喧豗,匪利则名,岂无大贤挺生斯世?彼昏不知,孰发其蔽?吁嗟!先生天资絶人,心平气和,志笃行醇,博极羣书,该贯一理,尊敬师儒,考订非是,闺门雍雍,兄弟怡怡,忧国以诚,抚民以慈,笃学力行,后进是式,推已爱人,尤极恳恻。人之有善,称道揄扬,不责其备而取其长;人之有过,箴规训诲,不顾其违而冀其悔。先生此心,可谓至仁,芝菌鸾鸮,同然一春。吁嗟!先生今其亡矣,昏迷恣肆,谁逆其耳?榦也颛愚,少无师承,年已逾冠,始来庐陵,抠衣趋隅,歴问所学,直指前修,以警后觉。乙未之冬,岁暮天寒,奉命造朝,舣舟江干,折简来呼,治子行李,武夷、金华,惟子所止。二三伟人,为世宗师,莫启其行,已背而驰。庐山之阳,杖履几月,别后贻书,勉厉不絶,尚期他年执经逺游,南北奔驰,有志未酬。千里讣音,哀暮悲痛,哲人云亡,岂曰私恸?天不佑善,斯文已孤,举世滔滔,斯人何辜?武夷夫子,先生所敬,小子不敏,幸获将命,敢不蚤夜益坚所行,庶几有闻如见。先生收泪缄辞,寄觞以醉,惟神之灵,鉴此微意。祭丁复之文嗟嗟!复之,如君之贤,而止此耶?信耶?非耶?病革之书,伯休文之之讯,胡为而至于是耶?勉我以学,告我以死,捧书长号,濡泪满纸。呜呼!悲夫!其何有于余?逮死而不已耶?以复之之惓惓于余,则余之恨于复之者,抑可知矣!荒村之陬,茅屋之底,春雨对床,秋风连骑,挟册承师,质疑问义,退归切磨,夜分乃寐。往来七年,终始一意,至今潭溪之湄,山翁野稚,尚能言之。善哉!二人者之为友也,孰谓复之而遽弃耶?贤哉复之!少有大志,蝉蜕于名利之塲,鞭加于圣贤之地。视其貌若不胜衣,考其所操,凛然有君子之器。先民有言:「顺事而存,得正而毙,达人大观,生死一致。」有如复之,固亦可以无愧矣!顾余未死,则将奚恃?余目孰视?余足孰履?扶持一倾,颠沛顿委,则余之所恨,宁有止耶?家空四壁,目极千里,闻丧不前,朋友之耻,缄辞寄哀,幸勿予鄙。自冬徂春,聚粮千里,庶得以哭于殡,吊其父而抚其子也。呜呼哀哉!祭林丕显文呜呼!人心厚薄之不同,古今人物之所以异也。古人不可复见,则能如古人者,诚足贵也。如君之贤,笃厚诚实之风,求之古人,亦可以无愧也。慕亲之孝,顾瞻松楸,常若承其志也。爱子之慈,从容训诲,常恐伤其意也。束莱先生,君之故友,诎首受书,凛乎有所畏也。乡曲后进,纎芥之善,踵门愿交,未尝有所弃也。急义之诚,不必家之有无;好学之笃,不知老之将至也。至于应酬交际,恳恻缱绻,贵贱长少,同一致也。虽兼善之至,不能自达,而婆娑闾里,亦可以激薄俗之浇浮,而振古风于既坠也。曷为不永其年,而遽啬其志,以殁于地也耶?丙申,金华师席,连侍有过,相箴有善,相示握手,剧谈达旦不寐。分虽友朋,恩若同气。十有八年之中,离合不常,而相予之情,不忍一日离也。去岁之冬,君尝与余言曰:“吾老矣,无所合于世,殆将结庐于荒山之颠,要子为旬之集,则吾之愿遂矣。”孰谓其反视君于殡,而哭君于位也耶?呜呼!已矣!君不可复见矣!亦将洁身厉行,以慕君之义而已;勉君之子,以述君之事而已。薄酒哀辞,亦庶君之来暨也。呜呼哀哉!祭晦庵朱先生文吁嗟!斯文有废有兴。其废也,三纲沦而九法斁;其兴也,大经正而大谊明。是其所关,岂不甚重?而夫子胡乃一疾而陨其生?若昔孔孟,迄于周程,异世相望,各以道鸣。迨去古之益逺,当异说之纵横,其精微之蕴,既不可得而见,幸而托诸文字之间者,亦且踵讹承舛,而莫见其全。经自夫子之继作,集累圣之大成。其知生知,其行安行,其襟懐洒然,光风而霁月;其言动肃然,左矩而右绳。望之者,虽惮其貌庄而言厉;即之者,常乐其心和而气平。资本髙明而志道益逺,性实通敏而索理益精。主敬以立本,而动静无间;格物以致知,而毫厘毕呈。大而察诸天地隂阳之变,逺而验诸古今事物之情。仁义礼智,不离五性之所赋;洒扫应对,洞见一理之所形。其精义入神,既有自然之权度,则穷经考古,莫不炳然如日星。

译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卷三十九,宋黄榦撰写的祭文 祭奠临江刘静春先生的文章 唉!距离古代越来越遥远,道学已经不明,末世的风俗喧嚣纷乱,不是追逐利益,就是追逐名声。难道当世没有大贤之人挺然而生吗?那些昏昧无知的人,谁来揭开他们的蒙蔽呢?唉!先生天资超过常人,心境平和,志向笃定,操行醇厚;博览群书,贯通一理;尊敬师儒,考察订正是非;闺门之内和睦,兄弟之间欢悦;以诚心忧虑国事,以慈爱抚恤百姓;笃实求学、努力实践,成为后辈的榜样;推己及人地爱护他人,尤其恳切深厚。别人有善行,先生便称赞宣扬,不苛求完备而只取其长处;别人有过错,先生便规劝教诲,不顾对方违逆,只希望他能够悔改。先生这样的心,可以说是最仁厚的了;无论芝菌、鸾鸟还是鸮鸟,都同样沐浴在一春之中。唉!先生如今已经去世,面对昏昧放纵的人,谁来逆耳劝谏他们呢?我黄榦愚昧鄙陋,年轻时没有师承,年过二十才来到庐陵,提起衣襟趋近座隅,逐一请问所学;先生直截了当地指示前代贤人的道理,用来警醒后来的觉悟者。乙未年冬天,岁末天寒,我奉命入朝,把船停泊在江边,先生写信来召唤我,叫我收拾行装,说武夷、金华,随我选择居止。世上有两三位伟人,可以作为天下宗师,却没有人能阻止先生的行程,先生已经背向他们离去了。后来我在庐山南面随先生拄杖出游数月,分别后先生仍寄信勉励我,从未间断;还希望有一天我能带着经书远游求学,南北奔走,只是志愿尚未实现。千里之外传来讣告,我在暮年悲哀痛苦;哲人已经去世,难道只是个人的悲痛吗?上天不保佑善人,斯文已经孤单;举世之人随波逐流,这样的人究竟有什么罪过?武夷夫子是先生所敬重的人,我不敏慧,幸而能够奉行使命,怎敢不早晚更加坚定地实行先生的教诲,希望将来有所成就,仿佛仍能见到先生。愿先生收泪收下我的辞章,我寄上一杯酒请您饮醉;惟愿神灵鉴察我这微薄的心意。祭奠丁复之的文章 唉,复之!像你这样贤德的人,难道就止步于此了吗?这是真的吗?不是真的吗?你病重时寄来的书信,以及伯休文的讣讯,为什么竟会使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勉励我学习,又把死讯告诉我。我捧着书信放声痛哭,泪水浸湿了满纸。唉,悲痛啊!这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直到死去还不能停止吗?从复之对我的深情厚意来看,我对复之的遗憾,也就可以知道了!荒村角落的茅屋之中,春雨时同床相对,秋风里并骑而行;我们带着书册承受老师教诲,询问疑义;回来后彼此切磋磨砺,直到半夜才睡。往来交游七年,始终心志如一;直到今天,潭溪水边的山翁和乡野孩童,还能谈起这些事。两个人这样做朋友,多么美好啊!谁说复之会突然抛弃我呢?复之真贤德啊!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从名利场中脱身,如蝉蜕壳一般,把力量用在圣贤之道上。他的外貌看起来像身体不能承受衣服,考察他的操守,却凛然有君子的器度。古人有话说:“顺应事理而生存,守得正道而死;通达之人能够从大处看待,生死本来是一致的。”像复之这样的人,当然可以无愧了!只是我还没有死,今后将依靠什么?我的眼睛让谁来观看?我的双脚让谁来行走?一旦失去扶持而倾倒,颠沛困顿、突然倒下,那么我对复之的遗憾,难道会有尽头吗?家中空无一物,放眼千里之外,却因听到丧讯不能前去,这是朋友的耻辱。我只能封缄辞章寄托哀思,希望你不要因此鄙弃我。从冬天到春天,我筹集粮食跋涉千里,希望能够到灵柩前哭吊,慰问他的父亲并抚恤他的儿子。唉,悲痛啊!祭奠林丕显的文章 唉!人心有厚薄不同,这正是古今人物有所不同的原因。古人已经不能再见,若有人能够像古人一样,确实足以珍贵。像您这样贤德的人,若以古人笃厚诚实的风尚来衡量,也可以无愧。您仰慕亲人的孝心,回望父母坟上的松楸,常常像是在承受他们的志意;您慈爱子女,平和从容地教训教诲,常常担心伤害他们的心意。束莱先生是您的旧友,见到您便低头接受教诲,凛然有所敬畏;乡里的后进,即使只有细微的善行,也登门希望同您交往,您从未弃置他们。您急于行义的诚心,不以家中贫富为条件;您笃实好学,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至于应酬交际,恳切深厚,无论贵贱、长幼,都一视同仁。您虽不能达到兼善天下的最高境界,却能安处乡里,也足以激励浇薄浮华的风俗,使衰落的古风重新振起。为什么不能长享年寿,却突然吝惜自己的志愿,死在地下呢?丙申年,我在金华师席,连续侍奉您,有过错便互相规诫,有善行便互相告示;握手畅谈,直到天明还不睡觉。名分上虽是朋友,恩情却像同胞兄弟。十八年中,我们离合无常,但相互爱助的情谊,一天也不忍分离。去年冬天,您曾对我说:“我老了,已经不能同世俗相合,大概将要在荒山之巅筑一间茅屋,希望你来聚会十天,那么我的愿望就实现了。” 谁能想到反而要在灵柩前再见您、在灵位前哭祭您呢?唉,完了!我再也见不到您了!我也只能洁身自守、磨砺品行,来仰慕您的义行;勉励您的儿子,来继述您的事业。用薄酒和哀辞,也希望您或许能够降临享用。唉,悲痛啊!祭奠晦庵朱先生的文章 唉!斯文有衰败也有兴盛。衰败时,三纲沦丧,九法败坏;兴盛时,大经端正,大义明白。这关系到的事情,难道不是极其重大吗?可是夫子为什么竟因一场疾病而丧失生命?从前孔子、孟子直到周敦颐、程颢、程颐,不同时代彼此相望,都凭道义而著名。等到距离古代更加遥远,各种异说纵横纷起,那些精微深奥的蕴义既已无法亲见,幸而寄托在文字中的内容,也不断沿袭讹误,承受错谬,没人能看见它的完整面貌。经学自从夫子继承前贤而著述,汇集众圣,成就了大成。他生来便知晓,实行起来安然;胸襟洒脱,如和风中的清光、雨后的明月;言语举动庄严肃穆,左边有规矩,右边有准绳。远望他的人,虽然敬畏他的容貌庄重、言辞严厉;接近他的人,却常常喜爱他的心地平和、气度安详。他资质高明,志向于道而且日益深远;本性确实通达敏慧,探求义理也日益精微。以主敬来树立根本,动静之间从不间断;以格物来达到知识,细微差别无不显露。大的方面,考察天地阴阳的变化;远的方面,验证古今事物的实情。仁义礼智,不离于五性所赋予的本性;洒扫应对等日常事务,也洞见其中所体现的一理。他的精微义理达到神妙境界,既然自然具有权衡法度,那么穷究经书、考察古事,无不明亮得如同日月星辰。

谓中庸为造道之阃奥,谓大学为入道之门庭。究本义以言易,而深得卜筮之防;黜小序以正诗,而力辨雅郑之声。探语孟之编,而如对邹鲁之问答;述周程之书,而一新濂洛之典型。至于星厯地志,曲艺小数,不可以悉究。骚人墨客,穷年卒岁,仅见其可称,莫不折之以理,而各造其极。盖亦得之于天命,而非学可能。信本深而形钜,故末茂而声宏。其立朝也,危言正色,屡形于感慨;其临政也,仁民利物,一本于哀矜。立纲陈纪,而不为苟简之计;摧奸摘伏,而不求姑息之名。当就而就,不事乎矫激;可止而止,力辞夫宠荣。积者厚而施自遐,身虽否而道则亨。婆娑丘园,湛若无营。上以寻坠绪之茫茫,下以警聩俗之冥冥。诸老先生,咸资于质正;后学小子,幸得于师承。肆逃禅之论者,莫能以惑世;骋杂伯之说者,不容于抗衡。传圣统以继絶学,正人心而息邪说。夫子之功大矣,则一存一亡,岂不有系于斯世之重轻?呜呼!苍天曾是莫听,曷不百年大。命以倾榦。丙申之春,师门始登,诲语谆谆,情犹父兄。春山朝荣,秋堂夜清,或执经于坐隅,或散策于林坰,或谈笑而舂容,或切至而叮咛。始受室于潭溪,复问舍于星亭,庶依归以终老,指河山以为盟。胡暌离之未几,忽梦奠乎两楹,奉疾革之贻书,对使者而涕零。亟奔走以来归,乃独睹乎丹旌,怅此生之畴依。魂欲絶而复醒,念属托之至重,岂绵力之能胜?想音容而奉遗书,敢不蚤夜以服膺。惟力策乎驽钝,庶无愧于英灵。奠卮酒以陈辞,尚有鉴于微诚。又祭晦庵朱先生文呜呼!先生百世之师,天启我人。笃生于兹海内之士闻风以驰,垂槖而来,稇载而归。榦于朋侪,质劣志卑,悯其钝顽,诲诱孜孜。既养其端,复发其知;既揉其偏,复克其私。燕申则侍,步趋则随,适来则喜,已去则悲。别不逾年,书不越时。父生师教,天覆地持。二十五年恩,絶等夷。呜呼!曷辜而不慭遗?日月推迁,窀穸有期。夜台冥冥,藏棺蔽帷。海内之士赍咨涕洟,使榦之愚伥伥何之?孰防其慵?孰指其迷?孰顾?孰瞻?孰扣?孰咨?维今之春,升堂抠衣,笑语温温,神完气微。乡人见招,意不忍违。命曰:“汝行,我志未衰。”闽山荔技,其实离离。我以扁舟访汝以嬉。自春徂冬,如慕如疑。谁知此言,终天永辞?前有书堂,燕居怡怡;后有精庐,诸生焉依。有园有池,清溪之湄。履迹虽存,音容莫追。独有遗书,千古具垂。句索字寻,口诵心维。亦有良朋,摄以威仪。有善相闻,有过相规。毋诱于利,毋蹈于非,毋溺于安,毋惮于危。庶几师门涓埃是裨。灵輀启行,清酒一卮,抚棺长号。天乎痛哉!辞晦庵朱先生几筵文惟先生之灵硕大宏博,以成已为本,以成物为用。自其学之不厌,而推之于诲人之不倦,盖与天地同量,而圣贤同心也。所以兴起斯文,惠顾后学之意切矣。榦也不才,去年之春,里之父兄以其从游于先生之门久,而意其粗有所闻也,帅其子弟而相与讲学焉。榦方固辞,而先生督之愈力,是以不获隅坐执烛以听垂殁之诲,至今抱恨无有穷也。今先生练祭近一二月,而里之子弟复有所请。榦窃惟先生之治命,不敢违乡人之善意,不敢遂舍先生之几筵以行,不能筑室于塲以终三年之礼,俛仰太息,絶愧古今。卮酒告行,痛彻心肺。晦庵先生小祥祭文先生兮道徳百世兮弥彰,天地兮齐夀日月兮齐光。自古兮有死,先生兮不亡。残子兮何之,菀结兮惨伤,婴儿兮失哺,逆旅兮悲乡。徳容兮在望,佩服兮琅琅,髣髴兮耳目,顾瞻兮茫茫。岁月兮不淹,遽易兮星霜。矫首兮武夷,白云兮髙翔。褰衣兮无从,写哀兮此堂。良友兮骈罗,贤孙兮侍旁。先生兮夙心,英灵兮未忘。瑶席兮玉斝,桂酒兮椒觞。灵来兮何许,涕泗兮淋浪。祭赵舜和文朋友之谊,人之大伦,岂曰燕游以辅吾仁?昔我兄弟退居乡邻,交游亲厚,非赵则陈,责难规过,握手谆谆。自始至今,余二十春,有不见者未尝涉旬。维君之年,少我数人,发轫仕途,名满缙绅。胡为一疾,遂陨厥身?使我哀頽恸哭,酸辛。君所可憾,有志未伸;亦有可慰,诸君诜诜。人之赋命,脩短莫均。君则往矣,我老孰亲?千里脩途,东越南闽,抚棺长号,欲往曷因?缄辞写哀,涕泪霑巾。祭任舶并女兄文

译他认为《中庸》是造就道德的深奥关隘,认为《大学》是进入道德的门庭;探究《易》的本义来讲解经义,深深把握了卜筮的法则;排斥《诗经》小序以端正诗义,竭力辨析《雅》《郑》的声调。探究《语》《孟》的编次,仿佛面对邹鲁之地先贤的问答;阐述周敦颐、二程的著作,使濂洛之学的典范焕然一新。至于星历、地志以及各种技艺、小的术数,不能一一穷究;骚人墨客终年累月所能见到的可称之处,也无不以义理加以折服,并各自达到极致。这大概也是得自天命,不是单靠学习能够达到的。根本深厚而形体宏大,所以枝末茂盛、声名宏远。他入朝为官时,言辞危切、神色正直,屡次表现出感慨;处理政务时,仁爱百姓、使万物得利,一切出于哀怜体恤。树立纲常、陈明法纪,却不采取苟且简略的办法;摧折奸邪、揭发隐伏,却不求姑息养奸的名声。应当出仕时便出仕,不故意矫激;可以停止时便停止,极力辞去宠荣。积累深厚而施行自然长远;自身虽处困厄,道却得以通行。闲游于山林田园,清澄淡泊,仿佛无所经营。向上追寻失坠而茫然的道统,向下警醒昏聩而幽暗的世俗。诸位老先生都从他那里得到质正,后来的学生幸运地获得师承。因此主张逃禅的言论,不能再迷惑世人;鼓吹混杂霸道的学说,也无法同他抗衡。他传承圣人的道统,使中断的学术得以延续;端正人心,使邪说止息。夫子的功劳太大了,那么斯文的存亡,难道不是关系到这个世道的轻重吗?唉!苍天竟然如此,难道一点也不听闻吗?为什么不让他享有百年长寿,却使栋梁倾折?丙申年春天,我初次登临师门,先生谆谆教诲,情意如同父兄。春日山中早晨花木荣盛,秋日堂中夜晚清幽;有时我拿着经书在座旁听讲,有时拄杖在林野间散步;有时谈笑从容,有时切实恳挚地反复叮咛。我开始在潭溪置办住所,又在星亭询问房舍,希望有所依归以终老,并指着河山作为盟誓。谁知分别没有多久,忽然就在两楹之间设奠祭梦见先生,接到您病危时寄来的书信,面对使者流下眼泪。我急忙奔走赶来,回来时却只独自看见红色的灵旌,惆怅今生从此依靠谁。魂魄几乎断绝又重新清醒,想到先生托付的事情极其重大,难道我微薄的力量能够承担吗?如今想望先生的声音容貌,捧读遗书,怎敢不早晚铭记在心、努力奉行!只愿竭力鞭策自己这匹驽马般的迟钝资质,希望不愧对先生的英灵。献上一杯酒陈述辞章,还希望先生能够鉴察这微薄的诚意。又一篇祭奠晦庵朱先生的文章 唉!先生是百世的老师,上天启迪我们人类。您厚重地降生于此,海内读书人听到您的声名便奔赴而来,空着袋子来,满载而归。黄榦在朋友中资质低劣、志向卑微,先生怜悯我的迟钝顽劣,孜孜不倦地教导诱发。既培养我的善端,又启发我的智慧;既矫正我的偏失,又使我克制私欲。燕居时我侍奉左右,行走时我跟随身后;先生适意来访我便欢喜,先生离去我便悲伤。分别从未超过一年,书信往来从未超过时日。先生既像父亲生养我,又像老师教导我,像上天覆盖、像大地承载;二十五年的恩情,绝非寻常可以相比。唉!我究竟犯了什么罪,竟使您不肯留下来?日月推移,安葬已有日期;幽暗的墓穴中,棺木被帷幕遮蔽。海内士人都嗟叹流泪,使愚昧的我惶惶然不知何往;谁来防止我的懒惰?谁来指引我的迷误?谁来顾念我?谁来照看我?谁来让我叩问?谁来让我咨询?就在今年春天,我登堂提衣趋近,先生笑语温和,精神完足而气息微弱。乡人来召我,先生心中不忍违背,便说:“你去吧,我的志向还没有衰退。”闽山的荔枝,果实累累。我乘小船去访先生,同您嬉游。从春到冬,既像仰慕,又像疑惑。谁知这番话,竟成了永远的诀别?前面有书堂,先生闲居其中,和乐自得;后面有精舍,诸位学生在那里依靠学习;有园有池,坐落在清溪水边。先生的足迹虽然还在,声音容貌却再也追寻不到了。只有先生留下的书信,可以流传千古、完备地垂示后人。逐句搜求、逐字寻绎,口中诵读,心中思维;又有贤良的朋友,以威仪相互督促;有善行便相互告知,有过错便相互规诫。不要被利益诱惑,不要踏入错误,不要沉溺安逸,不要畏惧危险。这样或许可以对师门贡献些微薄力量。灵车即将启行,献上一杯清酒,抚着棺木长声痛哭。苍天啊,实在令人悲痛!辞别晦庵朱先生灵几的祭文 惟愿先生的灵魂广大宏博,以成就自己为根本,以成就万物为作用。从自己学习不厌倦,推广到教诲别人不疲倦,大概可以同天地一样广大,同圣贤一样同心。先生兴起斯文、惠顾后学的心意,实在深切啊!我黄榦没有才能,去年春天,乡里的父老兄长因为我跟随先生学习已久,料想我粗略地有所闻知,便带领子弟们一同来讲学。我正要坚决推辞,先生却更加用力督促我,因此没能在先生临终前坐在席隅、执烛听受教诲,至今抱憾无穷。如今先生的小祥祭礼临近还有一两个月,乡里的子弟又有所请求。我私下想到先生临终留下的训命,不敢违背乡人的好意,也不敢就此舍弃先生的灵几离去;俯仰叹息,实在愧对古今之人。献上一杯酒告别,痛苦直透心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晦庵先生小祥祭文 先生啊,您的道德历经百世而更加彰明;天地啊,愿与您同寿,日月啊,愿与您同光。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但先生啊并没有真正消亡。孤苦的我啊将归向哪里?心中郁结,悲惨哀伤;婴儿啊失去了乳哺,旅居异乡啊悲叹故乡。您的德行容貌仿佛还在眼前,您的佩玉声清脆作响;仿佛还能看见、听见,回头四望却一片茫然。岁月啊并不停留,转眼星霜已经变换。抬头遥望武夷山,白云啊高高飞翔。提起衣裳却无法跟从,只能在这堂上抒写哀伤。贤良的朋友啊并列在旁,贤德的孙辈啊侍奉左右。先生啊,您早年的心志,英灵啊并没有忘记。陈设瑶席,举起玉制酒杯,斟上桂酒,捧起椒香之酒。先生的灵魂啊从哪里来?我的眼泪鼻涕啊纵横流淌。祭奠赵舜和的文章 朋友之间的情谊,是人的重大伦理,难道只是通过宴饮游乐来辅助我实行仁德吗?从前我和兄弟退居乡里,乡邻之间交游亲厚,不是赵君就是陈君;彼此责难规过,握手谆谆劝勉。从开始到现在,已经二十个春秋;有时不见面,也从未超过十天。您的年纪比我小几岁,刚刚踏入仕途,声名已经遍及缙绅。为什么一场疾病,竟使您丧失生命?使我哀伤颓丧,痛哭酸辛。您可以遗憾的,是志向还没有伸展;也有可以安慰的,是诸位后辈正纷纷成长。人的寿命长短本来不均。您已经离去了,我老了以后还能亲近谁?千里遥远的道路,向东越过南闽;抚着灵柩长声痛哭,想前往又凭什么成行?只能封缄辞章写下哀痛,泪水沾湿衣巾。祭奠任舶和女兄的文章

昔我先人,峻节山峙,始奇女兄,不与凡子,君来登门,二姓咸喜,义忘我贫,徳不以齿,君资粹和,兄辅以理,克成厥家,既多受祉,振振两甥,复济其美,岁晚婆娑,荣耀闾里,相乐以生,亦偕以死,谁无室家,鲜克有是,君擢巍科,名聨伯氏,娶而卜居,相望枌梓,朝嘻夕怡,苦乐相倚,四十余年,亲狎谁比,自榦之迁,武夷之趾,効官荆吴,一别半纪,二老贻书,蝇头满纸,谓当期颐,益介福履,云胡相继,一疾不起,病不及知,敛不及视,捧书长号,欲往暂止,终天之痛,有泪如泚祭范伯崇文道之不明,患无其徒;或义之谈而利是趋,或始之锐而卒乃渝。人无常心,吾道始孤。在昔夫子,发挥圣谟,奋然而前,抠衣坐隅,岂无其人?孰公之如公?资简严,济以怡愉,早登师门,诎首受书,致知力行,无替厥初榦也。凡庸从师以居,所敬惟公。公尤眷予,尚期晚年,依公里闾。孰谓老成,忽焉以徂?师亡道微,舍公孰扶?孰剖我疑?孰砭我愚?孰知我哀?呜呼天乎!祭陈寅伯文呜呼!寅伯而止于此耶?福善祸淫,孰主张是耶?刚方正直,胡横以夭?脂韦婉娈,老不死耶?所谓天者,不可信而理者,不可恃耶?人生斯世,切磋讲贯,不可无友;相知以心,相期以道,孰有过吾二三子耶?饥寒所驱,奔走四出,尚期他年合并卒业;今存者尚不可见,而九泉之下,乌可复起耶?自吾仲氏之亡,已不胜索居之叹;今又失吾寅伯,使两家二弟,形影相吊,衔哀抱痛,何时而已耶?今遣吾子哭君之丧于西山之侧,缄词遣奠,不自觉其泪之如泚也。哭朱文公文在昔夫子,性严气刚,规矩凖绳,动止有常。君承其顔,惟恐或伤。在昔夫子,朝图暮书,遑恤其家,孰有孰无。君服其劳,使若有余。内睦姻亲,外交朋友。岁时享祀,殽核清酒,囊箧琐碎,俾无遗漏。非君之贤,孰左孰右?榦之从游,余三十年。四海兄弟,两世婣防,于君事亲,知君之贤。人之百行,非孝孰先?劬劳造家,黾勉旦夕,顾我仓庾,相我黍稷,跋涉险阻,忘寝与食,庶无饥寒,以安厥室。室家诤诤,男女诜诜,且训且诲。为婚为姻,有疑未祛,有愿未伸,竟以劳悴而陨厥身。为子而孝,为父而慈,君可无憾。人谁不思?千里相望,衔哀致词。呜呼伤哉!孰知我悲?祭徐子宜文定大防于甲寅之初,公同其忧而不同其乐;排大难于甲寅之后,公与其危而不与其安。此当世所以为公叹也。利不私于身,而忠存于国;身不享于今,而名显于后。则公亦何所憾耶?和好方通,流庸未复;人情易变,正论难伸。公于此时奄然而逝,公则无憾,国其谓何?榦一介书生,无所肖似,独于蚤岁遍交诸贤。我特于公未尝识面,公于我厚,有以露章。我知公贤,不敢私谢。是则相知以心,相期以道,亦未有如是之深也。公以丧归,俯伏道左,一觞以荐,有泪盈襟。祭髙应朝文惟公秉刚直不挠之徳,博硕有用之才,而位不显,年不夀,此榦之所以为公惜也。当变异屡见之时,人情危疑之际,而贤者摈,能者伏,此榦之所以为世惜也。榦也闻公之名于数十年之前,为公之属于三四月之顷。公之行事,表表着见者,夫人而能知之。干戈扰攘,人方应酬之不给,而公独长虑却顾,筑城凿池,为不可抜之计。帑藏空竭,人方支吾之不暇,而公独捐金结客,振穷恤滞,有不胜用之财。此岂人之所能强为,亦岂人之所可轻议哉?此则榦之所目击而心服者也。数月之前,公尝以书属榦曰:「晋有祖逖,人莫有知之者。今之世未尝无祖逖也,知之者其惟子乎?」榦何足以知公者?世之知不知,亦何足为公道哉?公其死矣,顾使龌龊庸凡之徒纷起而谋天下之事,是则重可为斯世惜也。千里缄词,一觞遣奠,公其以为真知我者哉!祭刘正之文呜呼!正之天资伟然,不出戸庭而相得诗礼之深,不越里闬而涵泳师友之渊,故其学积于身,行着于家,事业施于官,而赒卹遍于亲。故至其大节之不可及者,则不为威惕,而不为利迁。富贵人所趋,而义所不可,则宁沈伏于州县之吏;权势人所畏,而意所不乐,则或怒骂于公侯之前。退休于家,而以遂初自命,是岂一时荣辱祸福之所能拘牵者哉?榦之定交三十余年,岁晚论心,金石其坚,盖将卜邻于屏山之下,而依我友以终老。孰谓先师既殁,季通伯休相继以逝,今又哭吾正之?则自今以往,善孰吾告,而过孰吾镌耶?然则失我良友,既足为斯世惜,而尤榦之所以深自怜也。呜呼!痛哉!祭王子正文

译从前我的先人,气节高峻,如山挺立;起初认为我的姐姐非同寻常,不同于凡俗女子。您登门求婚,两姓都很欢喜;您不因我家贫穷而改变姻亲情义,品德也不以年齿为差别。您资质纯厚和善,姐姐又以义理辅助您,终于成就了这个家庭;既然多多承受福祉,两个外甥也茁壮成长,又增益了家庭的美好。年老时仍在乡里悠游,荣耀乡里;一生彼此相亲相乐,死时也共同相伴。谁都有家庭,却很少有能像你们这样的人家。您考中高科,名次联在长兄之后;婚后择地居住,彼此隔着桑梓相望,早晨欢笑,晚上愉悦,苦乐相互依靠。四十多年中,亲密无间,有谁能比得上?自从我迁居武夷山脚下,出仕于荆、吴之地以来,与你们一别半个纪年;两位老人寄来书信,蝇头小字写满纸张,说应当能够活到期颐,福禄也会更加增厚。谁知你们竟相继因一场疾病不起?我来不及知道你们病重,也来不及亲临送殓、瞻视遗容。捧着书信放声痛哭,想前去又暂时停步;这永远的悲痛,使人泪流满面。祭奠范伯崇的文章 道义不能彰明,忧患在于没有志同道合的同伴;有的人谈论道义却一心趋向利益,有的人开始时锐意进取,最终却改变了志向。人没有恒常不变的心,我们的道便开始孤单。从前夫子阐发圣人的教诲,奋然前行,提衣趋近座隅,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有谁像您一样公正无私?您资质简约严肃,又以和悦愉快来济助;早年登临师门,低头接受教诲,致力于穷究事理、努力实践,始终没有改变最初的志向。我黄榦平庸,随从老师居住,所敬重的只有您。您尤其眷顾我,还曾希望晚年住在您的乡里。谁能想到德高望重的长者,忽然就离去了?老师去世,道统衰微,除了您还有谁来扶持?谁来剖析我的疑惑?谁来针砭我的愚昧?谁来知晓我的悲哀?唉,苍天啊!祭奠陈寅伯的文章 唉!寅伯难道就止步于此了吗?福善祸淫,究竟是谁在主宰安排?刚强端方、正直不阿的人,为什么横遭夭折?脂粉般逢迎、柔媚巧言的人,反而老而不死吗?所谓上天,难道不可信;所谓天理,难道不可依恃吗?人生在世,切磋学问、讲习贯通,不可没有朋友;以真心相知,以道义相期,谁能超过我们这几个朋友呢?我们被饥寒驱迫,奔走于四方,还希望将来能够会合,共同完成学业;如今活着的人尚且不能相见,九泉之下的人又怎能重新起来呢?自从我的二哥去世,我已经不堪忍受独居的叹息;如今又失去了我的寅伯,使两家的弟弟形影相吊,含着悲哀、抱着痛苦,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如今派我的儿子到西山旁哭祭您的丧事,封缄词章送上祭品,自己也不觉泪流满面。哭祭朱文公的文章 从前夫子性情严肃、气质刚正,规矩准绳分明,举止行动都有常法。您承受他的容色和意旨,只怕稍有损伤。从前夫子早晨谋划、晚上读书,哪里顾得上料理家事,家中有无也无暇过问。您承担了这些劳苦,使家中仿佛一切有余;对内和睦姻亲,对外交接朋友;按时举行祭祀,准备菜肴果品和清酒,箱囊中的琐碎事务也都办理,使没有一件遗漏。若不是您的贤德,谁能在其中辅助,谁能在旁扶持?我黄榦跟随先生游学三十多年,四海之内如兄弟,两代之间又有姻亲关系。看您侍奉父母的情形,便知道您的贤德。人的各种品行中,还有什么比孝顺更优先呢?您辛劳建立家庭,早晚勤勉不息;顾念我家的粮仓,帮助我料理黍稷;跋涉艰险,忘记睡眠饮食,只希望我们不受饥寒,使家庭安定。家庭中大小和睦,男女子孙众多,您一面训导,一面教诲;为子女安排婚姻,有的疑难还未解除,有的愿望还未实现,最终却因劳累憔悴而去世。作为儿子,您尽了孝;作为父亲,您尽了慈爱;您可以没有遗憾了。谁人不会思念您?我同您相隔千里,只能含着悲哀写词致祭。唉,真令人悲伤啊!谁能知道我的悲痛?祭奠徐子宜的文章 甲寅年初,您为国家确定重大防务,同大家共同承担忧患,却没有共同享受安乐;甲寅年以后,您排除重大灾难,同国家共历危急,却没有共享安定。这正是当世人为您叹息的地方。利益不私自取给自身,而把忠诚留给国家;自身不能享受当今的荣耀,而让名声显扬于后世。那么您又有什么遗憾呢?如今和好刚刚恢复,流亡百姓还没有复归;人情容易改变,正直的议论难以伸张。您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去世,您固然没有遗憾,国家又将怎么办呢?我只是一个书生,没有什么可以比拟您的地方,唯独年轻时曾遍交诸位贤者。我特别从未同您见面,您却厚待我,曾因我而上奏章。我知道您贤德,不敢把私下感谢的话说给您听。这样以心相知、以道相期,深厚程度也从未有过如此。您灵柩归来,我俯伏在道路旁,献上一杯酒祭奠,泪水盈满衣襟。祭奠高应朝的文章 公具有刚直不屈的德行,拥有广博宏大而实用的才能,然而地位不显、寿命不长,这是我黄榦替您惋惜的地方。在变故灾异屡屡出现、民情危疑不安的时候,贤者反被排斥,有才能的人反而隐伏,这是我替世道惋惜的地方。我在几十年前就听说过您的名声,成为您的属官则是在三四个月以前。您的行事光明显著,人人都能知道。干戈扰攘,别人正忙于应酬而无暇他顾,唯独您深思远虑、回顾全局,修筑城墙、开凿护城河,制定不可攻破的计策。国库空竭,别人正疲于勉强支撑,唯独您拿出自己的钱结交宾客,赈济穷困、抚恤困滞,拥有用不完的财物。这难道是人力能够勉强做到的吗?又哪里是别人可以轻率议论的呢?这些正是我亲眼见到、从心里信服的地方。几个月前,您曾写信嘱咐我说:“晋代有祖逖,世上没有人了解他。如今这个时代并不是没有祖逖,了解他的,大概只有你吧?”我哪里足以真正了解您呢?世人是否了解,又哪里足以影响您的道义呢?如今您已经去世,反而让那些琐屑庸常之徒纷纷起来谋划天下事务,这就更是值得为这个世道痛惜的事了。千里之外封缄词章,献上一杯酒送上祭奠,您大概会认为我是一个真正了解您的人吧!祭奠刘正之的文章 唉!正之天资伟异,不出门户庭院,却深深获得诗礼的涵养;不越过乡里范围,却深深浸润于师友的学问。因此他的学问积累于自身,品行彰显于家庭,事业施展于官府,周济抚恤遍及亲族。到了关系重大节操、不是常人所能赶上的地方,他不因威势而恐惧,也不因利益而改变。富贵是人人趋求的,但若同义理不合,他宁可沉伏在州县小吏的位置;权势是人人畏惧的,但若心中不乐意,他甚至在公侯面前发怒斥骂。他退居家中,以“遂初”自我命名,这难道是一时的荣辱祸福所能拘束牵累的吗?我同正之结交三十多年,晚年彼此谈心,情谊坚如金石,本来将要在屏山脚下择邻而居,依靠朋友共同终老。谁知先师去世后,季通、伯休相继去世,如今又要哭祭我的正之?从今以后,善行我告诉谁,过错又由谁来刻意规正我呢?这样看来,失去我的良友,固然足以让这个世道痛惜,更是我黄榦深深自怜的原因。唉,痛苦啊!祭奠王子正的文章

嗟夫!士风之薄,至此极也。少而为学,志趋卑鄙,意思凡庸,无可用之实也。壮而从宦,营私背公,惮烦习惰,谩不知其所职也。至于决性命之情,以饕富贵,则左拏右攫,东驰西骛,无所不用其力也。中州大邑,滔滔皆是,固无以责夫遐荒下国也。嗟哉!王君,一代之英,南方之特也。防勲词塲,奋发踔厉,潜心道阃,涵泳从容,躬行实践,非外饰也。蜚声宦途,焦劳国事,致身朝列,罄竭忠悃,鞠躬尽瘁,毋自逸也。然其视名利之去来,泊然若浮云之在太空,一毫非义,则欲屈之以万钟之贵,而不可得也。士大夫而皆若是,何患风俗之不振,而民生之不厚也?如君之贤,固宜享期颐,跻贵显,为世则也。胡积之厚报者啬也?胡用之迟夺者速也?榦亦同门,多艰棘也。慇懃顾念,感君徳也。哭君之亡,病弗克也。奔君之葬,阻行役也。缄辞写哀,不知涕泪之横臆也。祭曾光祖文有倬斯道,如日方中。天生蒸民,咸启厥衷。质弱气浮,利欲交攻,乃背而驰,乃瞽而聋。孰厚而深?孰毅而▯?不事空言,体道以躬。我观曾君,禀资粹冲,处心端夷,古人之风。志学虽切,不为苟同,乃得明师,抠衣而从,笃志力行,百倍其功。心无外思,《大学》《中庸》壮始筮仕,饬已奉公,利泽小施,扶衰振穷。君曰:“巳哉!我学未充。”筼筜之谷,金精之峯,结庐其间,啸咏从容。前脩是期,后辈所宗。胡不眉夀?一疾而终,同志寂寥。孰磨?孰砻?晚进滔滔,孰启其蒙?痛哉斯文,涕泪填胸。祭杨通老文呜呼!游晦庵先生之门者多矣,笃实无华,强毅有守,孰有出公之右者乎?居家而兄弟化其和,从师而朋友爱其诚,立于朝而君相知其忠,仕于外而吏民安其仁。非天资之厚,学问之笃,孰能随所寓内省而不疚者乎?观公之资与公之学,所以保其身者至矣,而不能享期颐之夀者,何也?人生一世,如浮云太空,倐来忽去,不足把玩。如公之亡,亦可以无憾矣。惟其和而诚,惟其忠而仁,自有不能忘情于公者,是则可哀也已。榦也辱公之知最深,荷公之爱最厚,民社所拘,不能奔走以哭公之柩,缄词写哀,遣子往吊公,其尚能鉴榦之衷也夫。祭安庆项教授母文榦之于僚属,义犹弟兄也。爱犹弟之贤,伤其母之殁,人之至情也。有子之贤,有母之夀,殁犹生也。因夫人之丧,夺贤属之助,泪如倾也。祭李贯之文呜呼!贯之止于斯耶?晦庵先生以孔孟周程之道诲后进,见而知者固有之矣,闻而知者非吾贯之耶?贯之目不识先生之面,耳不闻先生之言,顾以为闻而知者,亦何自而知耶?贯之性资粹美,襟懐坦夷,凝静有常,坚刚自持,则其质固已近于道矣。而其志则勇于求道,若决江河而东注,若轻车骏马,就熟路而疾驰。自蜀而来,人谓贯之有志乎功名事业,而贯之则曰:「吾将歴东南而求师。」纵往者之不作,有遗风之可追。闻晦庵之门人,则虚心屈已而与之友;得晦庵之遗书,则手抄口诵而讲其疑。昔之门人虽同堂合席,然往来不常,或得其一而失其二。贯之虽殊方异世,旁搜博采,乃反总其凡而防其归,而又笃信力行,切问近思,毫厘必辨,精粗不遗。故其动容周旋,莫不有则;出处进退,莫得而疵。立于朝廷,则不知权利之可慕;仕于州县,则亦舍民瘼其孰咨?至其感慨发愤,抗章极论,则有犯无隠,竭肝胆而歴披。向非见道明,用心刚,而无一毫物欲之累,孰肯试身于不测之祸,虽百谪而不辞?使其在抠衣之列,及门之士皆当敛衽而推服。则闻其风而兴起,淑诸人而有得,非贯之其谁耶?贯之之行也,以书来曰:「吾犹少驻康山湓浦之侧,以待水涸而泝峡。子能一来,庶以慰吾拳拳之念。」榦亦以书相挽曰:「子未可以亟行也。朝廷清明,行将起子以扶斯世,东南之士亦皆望子以振斯道之微。」呜呼!贯之乃止于斯耶?贯之之殁也,有识之士莫不为之嗟惜。视贯之之病者,则以贯之病亟,尚与朋友讲柝理义而不少衰。呜呼!此其所以为吾贯之也。朝闻道,夕死可矣。有得于道,则祸福荣辱死生之变,若太空浮云之过目,此何足以为贯之之累?顾为斯世惜,为斯文惜,安得不情郁结而涕涟洏。祭林存斋文

译唉!士人的风气浅薄,到这里已经达到极点。年轻时求学,志向趋于卑鄙,思想平庸,没有可以实际使用的学问;成年后做官,经营私利、背弃公义,害怕烦琐、习惯懒惰,完全不知道自己所担任的职责。至于断送性命,只为贪求富贵,便左抓右夺,东奔西逐,没有什么力量不肯使用。中原各大州郡,到处都是这样,本来就不能只责怪偏远小国。可叹啊!王君是一代英才,是南方杰出的人物。在文坛上建立功勋,奋发勇进;潜心探求道学的门径,从容涵泳;亲身实行、切实实践,不是外在的装饰。他在仕途上声名远播,焦心劳神于国事;进入朝廷任职,竭尽忠诚,鞠躬尽瘁,从不让自己安逸。然而他看待名利的来去,淡泊得像太空中的浮云;哪怕有一丝不合义理,即使拿万钟的富贵来屈服他,也不可能做到。士大夫都能像这样,何必忧虑风俗不能振兴、百姓生活不能富足呢?像您这样贤德,本来应当享有期颐之寿,登上显贵地位,成为世人的榜样。为什么积累这样深厚,所获的回报却如此微薄?为什么施用才能如此迟缓,夺走生命却这样迅速?我黄榦也是同门,人生多艰难险阻;您殷勤顾念我,使我感念您的恩德。我想哭祭您的死亡,却因病不能做到。我想赶赴您的葬礼,却被行役阻隔。只能封缄辞章抒写哀痛,不知泪水已经纵横流满胸前。祭奠曾光祖的文章 明亮显著的道,如同太阳正当中天。上天生育众民,都启发了他们内在的本心。可是资质柔弱、气性浮躁,利欲交相侵攻,于是背道而驰,于是如瞎如聋。谁能厚重深沉?谁能坚毅弘大?不从事空洞言论,而以自身实践大道。我看曾君,禀赋纯厚冲和,内心端正平夷,有古人的风范。求学的志向虽然迫切,却不苟且附和;于是寻得明师,提衣跟从;志向笃定,努力实行,付出百倍功夫。心中没有外在杂念,以《大学》《中庸》为学。壮年开始出仕,约束自己、奉公办事,稍稍施行恩泽,扶助衰弱、振济困穷。曾君说:“够了!我的学问还没有充足。”于是来到筼筜之谷、金精之峰,在其间筑屋居住,从容啸咏。以古代先贤为期望,成为后辈所尊奉的人。为什么不能长寿而享眉寿?竟因一场疾病去世,使志同道合者感到寂寥。谁来磨砺?谁来琢磨?后来纷纷而来的学子,谁来启发他们的蒙昧?斯文真令人痛惜,泪水充满胸怀。祭奠杨通老的文章 唉!游学于晦庵先生门下的人很多,但像您这样笃实无华、坚强刚毅而有所操守的,有谁能超过呢?居家时,兄弟受到您的和气感化;从师时,朋友爱您的真诚;立于朝廷时,君主和宰相知道您的忠诚;出仕外地时,官吏和百姓安于您的仁爱。若不是天资深厚、学问笃实,谁能无论身处何地都反省自身而不感到惭愧呢?观察您的资质和学问,您用来保全自身的修养已经到了极致,却不能享有期颐之寿,这是为什么呢?人生一世,如同太空中的浮云,忽然来、忽然去,不值得把玩留恋。像您这样去世,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只是您的和厚与真诚、忠诚与仁爱,自然使人不能忘情于您,这才是可悲的地方。我承蒙您知遇最深,承受您的爱护最厚;却被职守民社所拘,不能奔走去哭祭您的灵柩,只能封缄词章抒写哀痛,派儿子前去吊祭您,希望您还能够鉴察我的真心。祭奠安庆项教授之母的文章 我同僚属之间,义理上如同兄弟;爱护贤能的弟弟,哀伤他的母亲去世,是人的至情。儿子贤能,母亲长寿,即使去世也仿佛仍然活着。因为夫人去世,使我失去贤能属官的帮助,眼泪如倾盆而下。祭奠李贯之的文章 唉!贯之难道就止步于此了吗?晦庵先生用孔、孟、周、程的道理教诲后辈,见到先生而有所知的人本来就有;听到先生之名而有所知的人,难道不就是我的贯之吗?贯之没有亲眼见过先生,耳朵也没有听过先生讲话,既然说他是听闻而知,究竟又从哪里知晓呢?贯之的性情资质纯美,胸襟坦荡平和,沉静而有常,坚刚自持;他的资质本来已经接近道了。而他的志向又勇于求道,如同决堤江河向东奔流,如同轻车骏马沿着熟路疾驰。他从蜀地而来,人们以为贯之有志于功名事业,但贯之却说:“我将游历东南来寻求老师。”即使前代贤人不能再生,他们遗留下的风范仍可追寻。听到晦庵门人的名声,他便虚心克己同他们交友;得到晦庵留下的书信著述,便亲手抄写、口中诵读,探讨其中疑义。从前的门人虽然同堂同席,但来往并不经常,有时得到其中一人而失去另一人。贯之虽然身处异方、异世,却旁搜博采,反而总括其纲要而会通归宿;又能笃信力行,切实询问,近处思考,细微之处必加辨析,精粗没有遗漏。因此他的容貌举止、周旋应对,无不合乎法则;出仕或退处、前进或退让,也没有可供指责的地方。立于朝廷,便不知道权势利益有什么值得羡慕;出仕州县,便把百姓疾苦置于心中,除此之外还有谁值得咨询?到了他感慨激愤、上奏章极力议论时,有所触犯也不隐瞒,竭尽肝胆,逐一剖陈。如果不是他见道明白、用心刚强,而且没有一丝一毫物欲的牵累,谁肯把自身投入不可测的灾祸中,即使遭受百次贬谪也不推辞?假使他身在执经受业的行列,及门弟子都应当整肃衣冠,推重佩服他;那么听到他的风范而奋发向上,受到他的教化而有所获得,除了贯之还能是谁呢?贯之出行时写信给我说:“我还将在康山、湓浦一带暂住,等待水位下降后逆流而上进入峡中。你若能来一趟,也许可以慰藉我拳拳的思念。”我也写信挽留他说:“你还不可以急着离去。朝廷清明,正将起用你来扶助这个世道,东南的士人也都盼望你振兴衰微的道统。”唉!贯之竟然就止步于此了吗?贯之去世,有识之士无不为他叹息惋惜。看望贯之病情的人说,贯之病重时,还同朋友讲析义理,精神一点没有衰减。唉!这正是我的贯之啊!早晨听闻大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贯之既然有所得于道,那么祸福、荣辱、生死的变化,就像太空中浮云掠过眼前,这些又哪里足以成为贯之的累赘呢?只是我仍然要为这个世道惋惜,为斯文惋惜,怎能不心情郁结、眼泪涟涟呢?祭奠林存斋的文章

居大山长谷之中,无耳濡目染之素,独能慨慕乎圣贤,沈酣乎典训,追逐乎师友,磨礲乎身心。为弟而事兄如父也,为季父而抚其从子犹子也。族人观之,乡人敬之。栗山之阳,无百室之聚,家▯诵而人缝掖,又皆知理义之训,君之教也。吾乡之士游晦庵之门,岁晚能自守者不过三数人,如君之醇厚质直,乐善不倦,则又朋友之所敬爱者也。君与予交最善,又尝致予于其里,以教其族子弟,故其情为尤亲。宦游江湖,不见君者十年矣。奉祠来归,君年已七十,视其貌犹矍铄,而嗜学之志不少衰。予复以王命守淮邦,相期以一年之别,尚可以白首相从而卒所志也。孰谓相别未数月而哀讣遽至耶?君既殁而予亦老矣,乞骸骨归田里。凡君之所见属者,不敢不勉行。当拜君遗像于存斋,而吊宿草于南山之原也。呜呼哀哉。祭李守约文自先生讲道武夷,学者纷然。迨今观之,非俊伟卓荦、方严正直,亦何足以费夫子之雕防?彼顽钝龌龊、脂韦软美,虽曰闻善知慕,未有不见害则避、见利则迁者也。求之师门,如吾守约兄者,是岂流辈之所可并肩也耶?早以俊誉蜚声塲屋,出其小技,所向无前。迨其闻道,超然黙防,且钻且仰,孰髙孰坚?而一第之微,独低回于壮岁簿领之卑,又复驰逐于蛮烟,鞠躬尽力,输忠纳善,台府交荐,敛衽称贤。至于十室之聚,鸟言▯面,尤不足以展布抚摩,经理不遗余力。向之忧疑反侧者,安生乐业,驩淫沸传,政声贤誉,亦既转而上闻矣。庶几收功于桑榆之后,不惟障斯世之横流,亦以煽斯道于复燃。孰谓造物既啬于其始,而于其将振也,而复夺之年?呜呼!梁木之已壊者,不可复作矣。宿草之可吊者,又不胜其悲矣。当齿髪衰頽、交游凋落之际,乃复失我良友,则箴规警诲,将谁是望?此所以既为吾兄恸,而又以私自怜也。祭陈监塲文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是耶?否耶?今则不然,善人何夭?不善何夀?顷子来访,以书见扣,读之亹亹,如获琼瑶。徐而察之,夙有良友,尚期他年,微言细剖。一疾而终,伊谁之咎?谓天有常,祸福纷纠;谓天无常,如在左右。观子南归,不前不后,不殁于道路,而殁于馆人之家;不敛于诸仆,而敛于贤者之手。则天于善人,盖亦未尝不厚也。诸郎诜诜,先训是守,邻有明师,是诲是诱。他日有成,子则不朽。莫写我哀,寓此杯酒。祭潘立之文昔我兄弟与君父子俱以诸生抠趋林李,伟哉大儒倡道武夷,悉屏旧习,幡然从之。空谷春融,虚堂夜静,有善相勉,有过相警。四十余年,岂无他人?与君兄弟神交意亲。昔我宦游,君以病止;今以倦归,君病不起。追想音容,如在目前。志气雄豪,化为新阡。道则常存,因人显晦。师友寂寥,兴言永慨。岂期晚年乃复哭君?莫写我哀,酧以斯文。祭赵壻文维两桥之天▯,昔固知其多贤。迨结交于诸父,伟声望之卓然。故一语之契合,缔二姓之姻防。及吾子之受室,俨诸老而齐肩。幸季女之有托,庶旧学之可传。览别后之贻书,觉向道之弥坚。方得子之足喜,胡一疾而沈绵。执讣书而长号,洒老泪而涟涟。想庭闱之爱恋,与孀幼之哀怜。愿一伸于吊唁,病支离而拘牵。遣长子以代行情,哽噎而莫宣。晦庵朱先生行状成告家庙文榦窃惟先生之道髙明广大,非后学所可摹写。榦之鄙陋愚暗,尤不足以仰窥万一,固不当冒昧执笔,以为先生之玷。伏念先生资禀学问道徳行业,学焉而知之者盖少,知而能尽其蕴者又加少。老成前辈凋零殆尽,既无所考订,而岁月浸久,传讹袭舛,则上无以明先生之道,下反以啓后学之疑。此其获罪,又岂但不揣分量而已哉!于是追思平日闻见,定为草藁,以求正于四方之朋友。如是者十有余年,一言之善则必从,一字之非则必改。迁就曲从者间或有之,褊愎自任者则不敢也。盖合朋友之见,止于如此,则亦稍足以自信。至其甚不可从者,隠之于心而不安,质之于理而或悖,则尤足以见知徳者鲜,而行状之作不容以自巳也。行状成于丁丑之夏,然犹藏之箧笥,以为未死之前,或有可以更定者。如是者又四年,今气血愈衰,疾病愈甚,度不能有所增损矣。谨缮冩一通,遣男辂白之家庙,而并布其僭妄不得已之愚。抚巻兴悲,涕泪如雨。辞晦庵先生墓文

译您居住在大山深谷之中,没有长期耳濡目染的便利,却独自能够慨然仰慕圣贤,沉浸于经典训诫,追随师友,在身心上不断磨砺。作为弟弟,侍奉兄长如同侍奉父亲;作为叔父,抚养侄子如同抚养自己的儿子。族人都以您为榜样,乡人都敬重您。栗山南面,没有百户人家的聚落,家家弦歌诵读,人人穿着儒服,而且都知道义理的教训,这都是您的教化。我们乡里的士人游学于晦庵先生门下,到了晚年还能自我守持的不过三五人;像您这样醇厚质朴、正直率真、乐于行善而不知疲倦,更是朋友们所敬爱的人。您同我交情最好,又曾把我请到您的乡里,教导您的族中子弟,所以我们的情谊尤其亲厚。我宦游江湖,已经十年没有见到您了。后来奉祠归来,您已经七十岁,看您的容貌仍然矍铄,而好学的志向一点没有衰减。我又奉王命镇守淮地,同您约定分别一年,希望一年之后还可以白头相伴,共同完成平生志愿。谁知分别还不到几个月,悲哀的讣告竟突然传来?您去世以后我也老了,于是请求退休还乡。凡是您生前所嘱托的事情,我不敢不努力实行。我应当在存斋拜谒您的遗像,并到南山原野凭吊您墓上的宿草。唉,悲痛啊!祭奠李守约的文章 自从先生在武夷讲明道理以来,求学的人纷纷而来。如今看来,若不是才智俊伟、卓异出众、方正严肃而正直的人,又哪里足以劳烦先生加以雕琢教导呢?那些愚钝鄙陋、圆滑柔弱、只知逢迎取容的人,即使说自己听闻善道而心生仰慕,也没有一个不是见到祸害就躲避、见到利益就改变志向的。在先生门下求取弟子,像我的守约兄这样的人,难道是一般同辈所能与之并肩的吗?他早年便以才俊之誉驰名科场,一施展小小的才技,便所向无敌。等到他听闻圣贤之道,便超然自守,默默用功,既钻研又仰望,哪一样不是高深坚实?然而在微末的科第之后,他偏偏在壮年低首回旋于卑微的文书事务之间,又奔走于蛮烟瘴气之地,恭敬尽力,竭诚尽忠,采纳善言,台府官员交相荐举,纷纷敛衽称他为贤者。至于十户人家的小聚落,那里鸟语难通、民情顽钝,更不足以施展他的才能、安抚治理百姓,但他仍经营办理,毫不遗余力。过去那些忧虑疑惧、辗转不安的人,如今安居乐业,欢声沸传;他的政绩声名和贤能美誉,也已经转而上达朝廷了。他本来差不多可以在晚年收到成效,不仅能阻挡这个时代的横流,也可以使这门道学重新燃烧起来。谁料造物主既然一开始吝惜给他才命,等到他将要振兴道学时,又反而夺去他的寿年?唉!栋梁之木既已毁坏,再也不能重建了;坟上宿草尚可凭吊的人,又多得令人悲痛不尽了。正当我年齿增长、头发衰白,交游之人又日渐凋零之际,竟又失去了我的良友,那么规劝、告诫和警醒教诲,将来还能指望谁呢?这就是我既为兄长痛哭,又不免私下怜悯自己的原因。祭陈监场文 天道没有亲疏,常常帮助善人,这话是真的吗?不是吗?如今却不是这样:善人为什么夭折?不善的人为什么长寿?不久前您来拜访我,拿书来叩问,读起来意味绵密不尽,仿佛得到琼瑶美玉。仔细想来,您早已有了良友,还盼望将来能彼此细细剖析精微之言。谁知一场疾病便夺去了您的生命,这究竟是谁的过错?说天道有常吧,祸福却纷纷纠结;说天道无常吧,它又仿佛就在人的左右。看您南归,既不早也不晚,不死在道路上,却死在旅舍主人家中;没有由众仆人替您收殓,却由贤者亲手收殓。那么天道对于善人,大概也未曾不厚待。诸位郎君众多而有序,谨守先人的训诫;邻里又有明达的老师加以教诲诱导。将来有所成就,您便可以不朽了。没有什么可以写尽我的哀痛,只好把它寄托在这杯酒中。祭潘立之文 从前我们兄弟和您家父子都以诸生身份,恭敬趋谒林先生、李先生。伟大的大儒在武夷倡明道学,我们全都摒弃旧日习气,立即转身跟从他学习。空旷山谷中春意融融,空堂之中夜色寂静;有善处便互相勉励,有过失便互相警戒。四十多年间,难道没有别人吗?只是我与您兄弟神交意亲。过去我出外做官,您因病留下;如今我因疲倦归来,您却病重不起。追想您的声音容貌,仿佛还在眼前。昔日雄豪的志气,如今已化作新坟。道理本来长存,却因人而有显有晦。师友已经寂寥,谈起这些,长久令人感慨。哪里料到晚年竟又要哭祭您?没有什么能写尽我的哀痛,只把它酬答在这篇祭文中。祭赵婿文 两桥一带的天资,过去本来就知道那里贤者很多。等到我同您的父辈们结交,更知道他们声望卓著。因此一句话彼此契合,便缔结了两姓的婚姻。等到我的女儿嫁给您,您便俨然与诸位老人并肩了。幸好我的小女有了托付,或许旧日的学业可以传承下去。读到您别后寄来的书信,觉得您向道之心更加坚定。正当我得到您而满心欢喜时,为什么一场疾病却使您沉重不起?我拿着讣告长声号哭,洒下的老泪连绵不断。想来您的父母正在恋恋爱怜,您的遗孀和幼子也正在悲伤怜悯。我本愿亲自前往吊唁,奈何疾病缠绵、身体拘牵。只得派长子代我前去行礼,自己哽咽难言。晦庵朱先生行状成告家庙文 我私下认为,先生的道理高明广大,不是后来的学者所能摹写的。我鄙陋愚昧,更不足以仰窥其万分之一,本来不应冒昧执笔,以免成为先生的玷污。只是想到先生的资质、学问、道德和事业,真正学习而知晓先生的人本来就少,知晓而能穷尽其中蕴含的人更少。老成的前辈几乎凋零殆尽,既没有人可以考订;年代渐久,传闻讹误、因袭错谬,那么对上便无法阐明先生的道,对下反而会启发后学的疑惑。这种罪过,难道只是没有衡量自己的才力而已吗?于是我追忆平日所听所见,定为草稿,求四方朋友指正。这样做了十多年,有一句说得好的便一定听从,有一个字不对便一定改正。间或也有迁就曲从的地方,但对于固执偏狭、自以为是的意见却不敢接受。把朋友们的意见合在一起,也只能做到这样,如此便稍稍足以使自己相信了。至于那些实在不能接受的意见,藏在心里又不安,拿道理来质问又有时相悖,这更足以说明真正知晓道德的人很少,而这篇行状又不能因此停止写作。行状完成于丁丑年夏天,但仍藏在箱笥中,认为在我死以前,也许还有可以修改订正的地方。这样又过了四年,如今气血更加衰弱,疾病更加严重,料想不能再有所增删了。我谨慎地誊写了一份,派儿子辂到家庙禀告,并一并说明自己僭越妄为而又不得不这样做的愚意。抚摸着文卷,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像雨一样流下。辞晦庵先生墓文

榦至愚极陋之人,先生不鄙而收教之,涵淹卵育于困穷惸独之余,父兄之于子弟,不是过也。先生不以是为有徳于榦,榦亦不敢以是而归徳焉。理义之渊微,问学之精密,顔曾之于洙泗,尹谢之于伊洛,皆一世大贤也,而后有闻焉。榦独何人,而在抠趋之列耶?公平正大者,先生之心;刚毅勇决者,先生之气;严威俨恪者,先生之容;精深广博者,先生之学。耳濡目染,朝薰夕炙者三十年,榦独何人,而获亲道徳之粹耶?既示之以精微,复开之以博大;既广之以闻见,复约之以践行。扶而掖之,惟恐不进;培而植之,惟恐不立。榦独何人,而受此生成之赐耶?空谷春游,虚堂夜坐,一行之孚,一言之契,未尝不欣然以喜。至于末年之付嘱,将殁之叮咛,则戚戚然,大义之乖,微言之絶也。榦独何人,而当此期望之厚耶?先生弃诸生二十有一年,榦也不能安贫自守,而仰禄于州县,黾勉王事,固不敢违先生之训,然讲习之功废于朱墨,持守之志夺于应酬,岁月蹉跎而老及之矣。朝廷悯其衰病,畀之祠廪而予之归,杜门省过,翻阅旧学,而神识昬眊,疾病支离,追念初心,涕零如雨。何先生爱遇之厚,而榦之负先生乃至此耶?师儒难于并世,岁月不可再得,惟有抱终身之恨而已矣。自今未死之日,尚当勉防疲驽,不敢自怠,居敬集义,致知力行,体之于身,以勉同志,庶几收桑榆涓埃之益,尚可见先生于九泉之下耳。榦深愿一拜先生之墓,然后退而待尽。数月以来,痰作于上,气痞于下,恐一旦遂溘先朝露,谨遣男辂告于墓下,惟先生其鉴之。祭某人文难明者,道;难遇者,师。从师问道,难得者,资。志坚行笃,道奚逺而自我?夫子讲道武彞,岂无他士踵门抠衣?嗟君之来,妇啼子悲,交游怪讶,闾里笑讥。君独毅然如救渇饥。问君之年,二毛鬓垂,何见何闻?果毅不疑,上堂请业,切问谨思;下堂取友,片善不遗。如榦之愚,尤君所推。君之为人,实惟我知。性资谦和,襟懐坦夷,持身若法,触事敢为。义动乡闾,恩抚穷▯,盗不过门,人谁忍欺?求之古人,庶或似之。胡不永年而止于斯?师友相顾,赍咨涕洟。自君之亡,吊不及帷,葬不哭墓,衔哀坐驰。君尝语予:“吾力已衰,惟我二子,他日可期。”而与之游切磨箴规,尚期他年无愧此词。代祭林黄中侍郎文嗟!往哲之垂训曰:「刚毅其近仁,苟缉熙以学问,庶徳业其日新。」相彼頽俗与波俱沦,不为丈夫伟特之节,而脂韦软媚以效儿女子之态;不观圣贤作经之意,而剽窃摹拟,徒欲以媒其身。若夫刚正不惧,仕优而学,求之斯世,如公几人?嗟哉!我公受天劲气,为时直臣,玩羲经之文象,究笔削于获麟,忘齿尊而爵贵,常矹矹以谆谆。至其立朝正色,苟咈吾意,虽当世大儒或见排斥;著书立言,苟异吾趣,虽前贤笃论亦不乐于因循。观公之过,而公之近仁者,抑可见矣。论者固不可以一▯而掩其大醇也。其试吏长沙,低回下陈,辱公见知,相待如賔。虽公事之屡忤,然既久而益亲。何一老之不遗?泪琅琅而沾巾。承乏仁里,有社有民,小智大谋,危辱旋臻。所望以问政于公者,今不可复得矣。隂相而黙防之者,尚有赖于在天之神。祭章翼之运使文榦也筮仕二十年,所歴六七郡,窃观当世人物,于百里而求一贤令,于千里而求一贤守,于一道而求一贤使者。呜呼,何其难也!其吾某官章公乎?盖天下之人物,洁廉忠信者未必通于世务,通于世务者未必洁廉而忠信者也。徒洁廉忠信者而不通于世务,谓之贤可也,民有不被其害者乎?通于世务而廉洁忠信之不足,则所谓世务者,岂能尽出于公且正乎?若公者,洁廉忠信而通世务者也。

勉斋集巻三十九

译我是极其愚昧鄙陋的人,先生却不嫌弃我,收下我来教导;在我困穷孤独之后涵养我、哺育我,先生对于子弟,也不过如此。先生不把这些看作对我有恩德,我也不敢因此把恩德归于先生。对于义理的深微、学问的精密,颜回、曾参对于孔子,尹焞、谢良佐对于程颐、程颢,都是一代大贤,后来才有所闻。我究竟是什么人,竟能列在恭敬趋谒的门生之中呢?公平正大的,是先生的心;刚强坚毅而果敢决断的,是先生的气;严肃威重而恭谨庄严的,是先生的仪容;精深广博的,是先生的学问。我耳濡目染,早晚受到熏陶,已有三十年;我究竟是什么人,竟能亲近道德的纯粹呢?先生既把精微之处指示给我,又以博大之理启发我;既扩充我的见闻,又以实际践履来约束我。扶持我、提携我,只怕我不能进步;培育我、栽植我,只怕我不能成材。我究竟是什么人,竟能承受这种生成培育的恩赐呢?在空旷山谷中春游,在空堂中夜坐;我的一行一言若有诚信、一句话若有契合,先生未尝不欣然喜悦。到了晚年临别时的嘱托,将要去世时的叮咛,却使我忧惧不安,仿佛大道将要违失,精微之言将要断绝。我究竟是什么人,竟当得起先生这样深厚的期望呢?先生离开诸生生活已经二十一年,我却不能安于贫困、守住本分,只得仰赖州县俸禄,勉强办理公事;固然不敢违背先生的教诲,但讲习的功夫荒废在朱墨文书之中,持守的志向又被应酬夺去,岁月蹉跎,衰老已经追上我了。朝廷怜悯我衰老多病,赐给我祠廪,让我归休;我闭门反省过失,重新翻阅旧日所学,但精神昏蒙,疾病缠绵,追念当初的志愿,眼泪像雨一样流下。先生如此厚爱和知遇,我辜负先生竟到了这个地步,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师儒难得同时存在,岁月又不能重新取得,我只有抱着终身的遗恨罢了。从今以后,在未死的日子里,还应勉强支撑疲弱驽钝的身躯,不敢自我懈怠;以居心恭敬、积聚义理为功夫,致力于求知,努力实行,把这些落实到自身,用来勉励志同道合的人,希望还能在晚年收到微小的益处,将来在九泉之下还可以见到先生。我深深希望先到先生墓前拜上一拜,然后退下来等待生命终结。几个月以来,上部生痰,下部气滞,恐怕一旦便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那样消失。我谨慎地派儿子辂到墓下禀告,愿先生明鉴。祭某人文 难以明白的是道,难以遇到的是老师。跟随老师求问道理,难以得到的是资质。只要志向坚定、操行笃实,道怎么会远离自己呢?先生在武夷讲道,难道没有其他士人登门求学、整理衣襟趋谒吗?可叹您前来时,妻子啼哭,儿女悲伤,交游之人惊讶,乡里的人讥笑;唯独您坚定不移,如同急于救治饥渴一般。问您的年纪,已是鬓发斑白;您还有什么没有见过、没有听过呢?您果断坚决、毫不疑惑,上堂请教经业,切实发问,谨慎思考;下堂便寻求朋友,别人一点善处也不遗漏。像我这样愚昧的人,尤其受到您的推许。您的为人,实在只有我最了解。您天性谦和,胸襟坦荡平易;持身遵守法度,遇到事情敢于担当。您的义行感动乡里,恩惠抚恤穷困者;盗贼不敢经过您的门前,谁忍心欺负您呢?即使寻求古人,或许也只有您可以相似。为什么不能长寿,却止步于此呢?老师和朋友彼此相顾,叹息流泪。自从您去世,我来不及到灵帐前吊祭,不能在墓前哭泣,只能含着哀痛坐着神驰。您曾对我说:“我的力量已经衰弱了,只有我这两个儿子,将来还可以有所期待。”我还将同他们交游切磋、互相规劝,希望将来他们没有辜负这篇祭文。代祭林黄中侍郎文 唉!古代贤哲留下的训诫说:‘刚强坚毅接近仁德,如果再以学问不断修明光大,那么德行事业也许会日益进步。’看看那些随着颓败风俗一同沉沦的人,他们不具备大丈夫伟岸特出的节操,却以圆滑柔媚来模仿儿女的姿态;不考察圣贤作经立说的本意,却剽窃摹拟,只想用来为自己谋求进身。至于刚正无所畏惧、做官有余力便学习的人,放眼当今世上,像公这样的人有几个?唉!我公承受上天赋予的刚劲之气,是当时正直的臣子;玩味《羲经》的文辞卦象,研究孔子直到获麟而止的笔削之义;不因年长位尊、爵高禄厚而自满,常常勤勉不倦地谆谆教诲。至于在朝廷上正色立身,只要违背我的心意,即使是当世大儒也有时加以排斥;著书立说,只要不同于我的旨趣,即使是前代贤人的笃实言论,也不乐意因循接受。观察公偶有的过失,公接近仁德的一面,也就可以看见了。评论的人固然不能因为一个小瑕疵就遮蔽他整体的醇厚。过去我在长沙试任属吏,低首处于下位,幸蒙公知遇,公待我如宾客。虽然公事上屡屡违逆公意,但相处久了,关系反而更加亲密。为什么这样一位老人竟不肯遗弃我呢?想到这里,泪水琅琅而下,沾湿衣巾。我承乏居于仁里,有社有民,然而小智大谋都不能胜任,危险和羞辱很快接踵而至。我所希望的向公请教政事的机会,如今再也得不到了。暗中辅助并默默护佑我的,也只能依赖在天之灵了。祭章翼之运使文 我出仕二十年,所经历的有六七个郡,私下观察当今人物:在方圆百里之内求一位贤能的县令,在千里之内求一位贤能的太守,在一道之内求一位贤能的转运使。唉,怎么这样难呢!难道就是我所说的某官章公吗?天下人物中,清廉、忠诚、守信的人,未必通晓世务;通晓世务的人,又未必清廉、忠诚、守信。只有清廉忠信却不通晓世务的人,可以说是贤者,但百姓难道就没有受到他的伤害吗?通晓世务而清廉忠信不足,那么所谓世务,难道能够完全出于公正吗?像公这样的人,既清廉忠信,又通晓世务。《勉斋集》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巻四十      宋 黄榦 撰诗答曾伯玉借长编二首白露下,百草迅商,薄脩林,幽人起长懐,感此节物,深揽衣自徘徊,抚劎还悲吟,丈夫各有志,莫作儿曹心,涉逺当疾趋,畏景须就隂,愿言理轻车,去上南山岑。其二祥麟踣鲁郊,孔袂何涟涟?伤哉!经济心付与文字传。马公述孔志,托意为编年,是非一以判,纤悉不复捐。闻君卧丘壑,茧手磨丹铅,愿言得其解,努力希圣贤。绍熙庚戌十月,偕赵仲宗、舜和、潘谦之、曾鲁仲游九峯芺蓉夀山,纪行十首。九日早登桃枝岭登山岂不乐?属此风露清。排檐夜雨滴,诘旦天空明。欢然金石交,要我林泉盟。支笻趂汗漫,勇往不计程。一水何萦纡,千峯郁峥嵘。仰视流云驰,俯听幽壑鸣。班荆得所适,斗酒聊共倾。人生防有累,聚散如浮萍。今辰谐胜游,异日难忘情。意惬各赋诗,庶以纪此行。道间观瀑布行行益以逺,惬此心期。幽一径,险复夷;千林密相樛。回首天际山,矗面悬飞流。银潢倚石壁,玉龙下山湫。光揺日璀璨,势激水飕飗。可望不可亲,神往形独留。眷言桃枝山,久矣卜筑谋。岂无一日闲,努力穷冥搜。夜宿九峯寺冥逐归云入逺山,九峯环立似人闲。摩娑石刻元和体,矍铄僧谭宣政间。往古来今浑昨梦,只鸡斗酒强开顔。明朝酌取龙湫水,直上层霄不复还。十日值雨催粥,华鲸彻翠微。觉来,屋瓦白差差。初疑淡月霜天晓,忽失前山云幙垂。田父腰鎌,禾欲耳。行人防杖,足如锥。老僧莫笑芒鞋苦,破釡生尘,侬更悲。早观龙湫夜宿羣峰里,朝游大石湫。寒潭飞薄雾,叠障防洪流。侧径苍苔滑,丛祠古木幽。神龙好髙卧,云雨不胜愁。宿芙蓉寺万叠云山踏雨来,白云依旧冒山隈。尊罍罄尽客懐恶,衣屦沾濡僧意猜。黙坐香炉烟起伏,喜闻灵洞石崔嵬。五更清磬丁东响,参斗横空天四开。十一日早登灵洞岩寒岩突兀,山之阿,足履危磴,攀藤萝。岩下清泉响,环佩;岩前古木交枝柯。当中洞门忽开豁,上有石屋髙嵯峨,乾坤开辟已呈露,鬼神守防频挥呵。重门黯淡不可入,以火来照,所见多出门,小洞亦奇絶。神龙奋怒吞蛟鼍,胜景如此难重过。手倚石壁频摩娑,安得雄思如悬河,长吟大咏仍髙歌。过翠微院古寺残僧少,孤村碧树围。明朝山下路,愁絶望烟归。十二日复归桃枝岭大溪章溪,溪水清。上寮、下寮山路平。三山屹立,相犄角;百里连亘,如长城。仰干云霄,不盈尺;俯视天髙浮寸碧。闲云吞吐,溢涧谷;飞泉喷洒,下石壁。中有一山,名芙蓉,端冕正色。羣山空望之,可敬不可慢。僧言直与衡岳同坡陁,突兀作云洞。虎豹蹲踞,栖鸾凤。闻道前山开辟日,曾住浮屠几千众。我来已作五日行,皇天一雨复一晴。穹林杳霭,非人世。手接羣仙上玉京。晓来更向山前去,忽到山翁栖隠处。却忆桃源洞里人,日出烟销忘旧路。夀山石为文,多招斧凿;寺因野烧,转荧煌。世间荣辱不足较,日暮天寒,山路长。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诗【并序】昔我伯氏披斩蓬藋,以筮宅于箕山之隂。有隠君子焉,曾其姓者,遇诸涂,班荆而语,相乐也。谒其居,有迎门而肃者。客入,长者坐而少者侍。少者请而长者诺,相敬如父子,相欢如朋友。问之曰:“吾兄弟也。”见其二子焉,则在龆齓间而已,能差肩握手如成人矣。伯氏归,以语诸弟,相率而往见之。余家距箕山几一舍,岁月之往,必馆于曾舍,如归焉。视其兄弟之爱,犹一日也。二十年,伯氏蚤世,而二公者亦相继以殁。独其二子既冠且娶,刻意问学,而乐与吾兄弟者游。察其相爱之情,犹二父也。余甚愧其为人,乐与朋友道之。夫人伦之爱,亦大矣,固人心之所不能已者,而余于曾氏父子独有感焉。今夫富室,衣暖而食饱,不私其有,而与天属均焉,宜若无难者。而世之争钱财相鬭阋者,往往皆富室。自余造曾氏之门,而四壁萧然,有人所不能堪者。而再世相处,皆能乐其爱而忘其贫,其亦可道也夫。其得无所愧也夫。绍熙庚戌之冬,余与友人赵仲宗、赵舜和、潘谦之游九峯芙蓉观,龙湫灵洞,过夀山翠微以归。曾氏之季子鲁仲偕行,过其家,饮酒乐甚,相与赋《棠棣》之诗,而掇其间。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为一诗,以嘉其事。鲁仲复属余序之,因书本末如此,以自警云。

译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卷四十 宋·黄榦撰诗 答曾伯玉借《长编》二首 白露降临,百草迅速凋零;稀疏的树林中,幽居之人涌起长久的感怀。感叹时令景物,深深拢紧衣襟,独自徘徊;抚摸宝剑,仍不免悲声吟唱。大丈夫各有自己的志向,不要存有孩童般的心思。跋涉远方应当快步前行,畏惧炎热就应当趋向阴凉。愿意整理好轻车,前往登上南山的高峰。其二 祥瑞的麒麟倒在鲁国郊外,孔子衣袖上为何泪水涟涟?可悲啊!经邦济世的心愿,只能托付文字流传。司马贞述说孔子的志意,寄托心意编成编年史;是非一概由此判定,细微末节也不再遗漏。听说您卧居山野,双手磨着丹砂和铅粉来校订书籍;愿能得到其中的解释,努力向圣贤看齐。绍熙庚戌十月,与赵仲宗、舜和、潘谦之、曾鲁仲一同游览九峯、芙蓉、寿山,记游诗十首。九日早登桃枝岭 登山难道不快乐吗?正逢风清露冷的时节。屋檐排列着,夜雨滴落;清晨一到,天空便晴朗明亮。我们欢然相交如金石,希望彼此结下林泉之盟。拄着竹杖趁着兴致前行,勇往直前,不计路程。一条溪水多么曲折萦回,千座山峰郁郁苍苍而又险峻雄奇。抬头看流云飞驰,低头听幽谷鸣响。铺荆坐下,得到适意;斟上斗酒,姑且共同倾饮。人生难免有牵累,聚散如同浮萍。今天能够和谐地作一次胜游,往后也难忘这份情怀。心意畅快,各自赋诗,希望借此记下这次行程。途中观看瀑布 一路行走,越走越远,正合我心中的愿望。幽深处是一条小径,险峻之后又变得平坦;千百树林茂密交错。回头望天边的山,陡然耸立在面前,悬挂着飞流。像银河倚靠石壁,像玉龙落入山间深潭。阳光照耀,水光璀璨;水势激荡,发出飕飗声。只能远望而不能亲近,精神已经飞往那里,身体却独自留在原处。想到桃枝山,早已谋划在那里筑屋居住。难道没有一天空闲吗?一定要努力穷尽幽深隐秘之处。夜宿九峯寺 在昏暗中追随着归云进入远山,九座山峰环绕耸立,仿佛闲散的人群。抚摸元和年间风格的石刻,僧人谈起宣政年间的往事仍精神矍铄。往古来今全都像昨夜的梦,只好杀一只鸡、饮几杯酒,勉强展开笑颜。明天早晨取龙湫的水来饮,直上云霄,再也不返回。十日遇雨 催促煮粥的声音传来,巨大的鲸钟声响彻青翠的山色。醒来时,只见屋瓦一片片白亮整齐。起初还以为是淡月映照霜天将晓,忽然发现前山已经不见,原来是云幕低垂。田父腰间带着镰刀,禾穗几乎垂到耳边。行人拄着拐杖,双脚疼得像锥刺。老僧不要笑我芒鞋艰苦;破锅上已经积满尘土,我比你更加悲伤。早晨观看龙湫 夜里住宿在群峰之中,清晨游览大石湫。寒潭上飞起薄雾,重重山岭仿佛阻挡洪流。侧旁小路长满苍苔而湿滑,丛林中的祠庙被古木笼罩,幽深寂静。神龙喜欢高卧不出,云雨不能及时降下,令人满怀忧愁。住宿芙蓉寺 踏着雨走来,穿过万重云山,白云依旧从山坳间冒出。酒杯已经喝空,客人的心情更觉恶劣;衣服鞋子都被雨水沾湿,僧人似乎也心存猜疑。默默坐着,看香炉里的烟气起伏;欣喜地听见灵洞中石峰高峻崔嵬。五更时清脆的磬声丁丁东东地响起,参星和斗星横在天空,四面天宇顿时开朗。十一日早登灵洞岩 寒冷的岩石突兀耸立,在山的曲折深处;脚踏危险的石级,攀援藤萝。岩下清泉响动,仿佛环佩相击;岩前古木枝柯交错。当中洞门忽然开阔,上面有石屋高高耸峨;天地开辟以来的景象已经显露,鬼神守护着这里,频频挥斥呵止。重重洞门昏暗,无法进入,只好拿火来照;所见的景物多半超出洞门之外,连小洞也奇绝无比。神龙奋怒,仿佛吞食蛟鼍;这样的胜景实在难以再次遇到。手扶石壁,频频摩挲;怎能得到如悬河般奔涌的雄健文思,长吟大咏,仍然高声歌唱。经过翠微院 古寺残破,僧人稀少;孤村被碧绿的树木环绕。明天早晨走山下的道路,想到将要望着烟霭归去,愁苦到了极点。十二日再次返回桃枝岭 大溪、章溪,溪水清澈;上寮、下寮,山路平坦。三座山峰高高耸立,彼此像犄角相对;绵延百里,仿佛一条长城。抬头看它们直冲云霄,却还不到一尺;低头俯视,天高远处只浮着一片碧色。闲云在山谷中吞吐,溢满涧谷;飞泉喷洒而下,落在石壁上。中间有一座山,名叫芙蓉,端正如戴冠冕,神色庄严。群山都只能空自仰望它,令人敬畏而不敢轻慢。僧人说它正与衡岳同样起伏高峻,突兀而成云洞;虎豹蹲踞其中,鸾凤栖息其上。听说前山开辟之日,曾住着几千名佛教僧众。我来到这里已经走了五日,苍天时而下雨,时而放晴。高大的树林幽深迷蒙,不是人间景象;伸手仿佛可以接引群仙登上玉京。清晨又向山前走去,忽然来到山中老人的隐居处。却想起桃源洞里的人,太阳出来、烟雾消散后,竟忘记了旧日的道路。寿山 石头上有文字,常常招来斧凿破坏;寺院因遭野火焚烧,反而更加光明灿烂。世间的荣辱不值得比较,天晚了,天气寒冷,山路还很长。如今世上的人,没有比兄弟更亲的。《诗》【并序】从前我的伯父砍除蓬蒿荆棘,在箕山的北面选择宅基地。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姓曾;伯父在路上遇到他,便分开荆条坐下交谈,彼此十分欢乐。伯父拜访他的住所,见有一人正在门口迎接并肃立。客人进屋后,长者坐下,年少者侍立;年少者请示,长者应允,彼此相敬如父子,相亲如朋友。伯父问他们是谁,回答说:‘我们是兄弟。’又见到他们的两个儿子,只不过还在换牙的年纪,却已经能够像成年人一样并肩握手了。伯父回来,把这些告诉诸位弟弟,便带领我们一同去拜见他们。我家离箕山大约一舍,每年往来时,必定住在曾家,仿佛回到自己家一样。看他们兄弟之间的亲爱之情,多年来一直如此。过了二十年,伯父早早去世,而那两位老人也相继亡故。唯独他们的两个儿子已经成年并娶妻,专心求学,而且喜欢同我们兄弟交游。观察他们彼此相爱的感情,仍然像他们的父亲那样。对此我深感惭愧,又乐于把他们的为人讲给朋友听。人的亲情之爱实在重大,本来就是人心不能停止的;但我对于曾氏父子尤其有感触。如今富裕人家,穿得暖、吃得饱,不把自己的财产私藏,而愿意同亲属共同享有,本来似乎没有什么难处。可是世上为了争夺钱财而互相争斗的,往往都是富裕人家。自从我来到曾氏门下,只见四壁萧然,处境有常人难以忍受的地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然而他们两代人相处,都能享受彼此亲爱的情谊而忘记贫困,这也是值得称道的吧!他们难道不会因此感到惭愧吗?绍熙庚戌年冬天,我同友人赵仲宗、赵舜和、潘谦之游览九峯、芙蓉、龙湫、灵洞,经过寿山、翠微后返回。曾氏的小儿子鲁仲与我们同行;经过他家时,饮酒十分欢乐,便共同赋作《棠棣》诗,并摘取其中的意思,写成《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一诗,用来赞美这件事。鲁仲又嘱托我为诗作序,于是把事情的始末这样写下,也用来警戒自己。

物理须深玩,人心定不凡。棣华春竞秀,鸿影暮相衔。天性人为贵,同胞岂异心。疾行迷后,长思昔更伤今。忆昔孩提日,堂前聚戏嬉。利心驱逸马,分背欲何之。富贵真余事,儿孙亦后身。四支先自贼,骈拇若为人。矢束折应难叶,密根无托,斯道固昭然。叹息人何莫,儒衣而儒冠,满口谈诗书。君看阋墙心,异类诚不如。我行箕山颠,上有贤弟兄,髙节振頽俗,余芳丐后生。二父及诸郎,异世真一体。赋诗岂遗君,自以警不弟。游鼓山登大顶峯【辛亥夏】登山如学道,可进不可已。悬崖更千仞,壮志须万里。平生石鼓懐,独酌灵源水。峩峩大顶峯,欲往輙中止。今朝复何朝,击楫渡清泚。好风从西来,缥渺吹游子。褰裳涉危巅,万象得俯视。东南际大海,日月旋磨蚁。烟云隔洲渚,歴歴犹可指。城中十万家,嚣杂不到耳。郊原与防市,琐碎如聚米。同来皆良俦,得酒共欢喜。深林更呌啸,磐石恣徙倚。摩娑陈公碑,岁月为我纪。更持末后句,归以铭吾几【陈烈先生登此山纪岁月于石上,其畧云:鼓屴崱鼎峯特,岁辛亥帝司赤】双髻峯万山环立,两山起伯仲,壎箎风味多,轩冕直能惊俗子,采薇千古不消磨。侍晦翁饮浮翠用刘叔通韵凉风振幽壑,隂云翳前山。髙懐励清秋,适意林莽间。烟横黄家井,水净防溪湾。徙倚暮忘归,人境相与闲。游子独何为,千里方言还。陪此杖履游,忘彼道路艰。心期更他年,依岩结柴关。

译万物的道理需要深入玩味,人的本心一定不凡。棠棣花在春天争相吐艳,鸿雁的身影在暮色中相互衔接。天性使人成为最尊贵的存在,同胞兄弟难道会有不同的心吗?快步行走却迷失了后来要走的路,长久追念过去,更加为今天感伤。回想从前还是孩童的日子,堂前聚在一起嬉戏。后来私利之心驱使人像逸马一样奔走,分道背离,究竟要往哪里去?富贵实在只是身外之事,儿孙也不过是后来的自身延续。四肢先从自身受到损害,并生的拇指又怎能算作正常的人?箭杆束在一起,折断它本来就很难;根部紧密相连而无所凭托,这个道理本来就十分明显。可叹世上的人为什么没有一个不穿儒衣、戴儒冠,满口谈论《诗》《书》?你看那兄弟相争的心,实在还不如异类。我的行程经过箕山山顶,那里住着贤能的兄弟;他们的高尚节操振作了颓败的风俗,余下的芳名足以赐予后来的读书人。两位父亲和诸位儿郎,虽然身处不同世代,实际上如同一体。赋诗难道会遗漏你们吗?这是用来警戒自己不敬不悌。游鼓山登大顶峰【辛亥夏】登山就像求道,只能不断前进,不能停止。悬崖更有千仞之高,壮大的志向必须达到万里。平生怀有登石鼓山的愿望,独自饮着灵源的水。巍峨的大顶峰,想要前往却总是中途停止。今天又是什么日子?我终于击楫渡过清澈的水流。好风从西边吹来,缥缈地吹拂着游子。提起衣裳涉过危险的山巅,万物景象都可以俯视。东南一带直到大海,日月仿佛在蚂蚁盘中旋转。烟云隔着洲渚,仍然历历可指。城中十万户人家,喧嚣杂乱的声音传不到耳边。郊野原野和集市,琐碎得像聚集的米粒。同来的都是良朋,得到酒便共同欢喜。在深林中更加放声长啸,任意在磐石上徘徊倚坐。抚摸陈公碑,让岁月替我把这次游览记下。再执持最后一句诗,回去把它铭刻在我的几案上【陈烈先生曾登此山,把年月刻在石上,大略说:鼓屴崱鼎峯特,岁辛亥帝司赤】。双髻峰 万山环绕耸立,唯有两座山峰像兄弟般相对而起;彼此如埙箎般和谐,情味深长。轩冕权贵也只能使庸俗之人惊惧,采薇高士的精神却千古不磨。陪侍晦翁饮酒,采用刘叔通的韵 凉风振动幽深的山谷,阴云遮蔽前山。高远的胸怀受到清秋激励,正在林野之间获得适意。烟霭横在黄家井,水流清澈环绕溪湾。徘徊倚坐,直到傍晚忘了归去,人与自然相互闲适。游子独自还能做什么呢?如今正要返回千里之外。能够陪您拄杖着履游览,便忘记了道路的艰难。愿来年再相聚,依着山岩筑一道柴门。

读史记荆卿传说与男儿「莫爱身」,箪瓢陋巷,不为贫。古来豪士,君知否?拚得头颅,斫与人。食竹防北山何嵯峨?猛虎之所藏。咆哮一震,怒百兽不敢当。有竹山之阿,挺挺青琳琅。威凤鸣且栖,众鸟空回皇。彼防独何为?莫夜争跳踉,钻山窟穴深,啮竹根本伤。鼠腹涨彭亨,鸱怒独奋张。谁知樵苏辈,叹彼枝叶黄。锄耰捣其室,束缚登我堂。遂令婉娈者,汚此牙颊。刚才质既不同,分守合有常。曷不效尔曹,窃食仍循墙。直节永萧森,庇此千仞冈。谗人监谤兆周,蹙偶语,挤秦亡,古风下刺上,国步安且强。靖康发深痛,熙丰啓余殃。惜哉,天子明,未免谗者伤。谗者亦何为?同子名愈彰。生平生平因寡合,岁晚交更少,非干世俗薄,自是志量小。拜文公先生墓下暝投大林谷,晨登崒如亭。髙坟郁嵯峨,百拜双泪零。白杨自萧萧,宿草何青青。悲风振林薄,猿鸟为悲鸣。音容久寂寞,欲语谁为听?空使千载后,儒生抱遗经。答刘正之见招四絶求田问舍,两参差。木壊山頽,万古悲。多谢刘郎能馆我,短檠疎雨听清规。昔年曾学屏山下,炯炯胡刘风味长。满目青山非故国,人生熟处尚难忘。君因戅直,招时论我以疎愚,厌俗纷万事,不须开着眼。苍山白醑,对西曛。石马台边森古木,昼寒亭下锁晴烟。紫阳不作逺庵死,一醉同君话昔年。读史戯呈刘正之君不见汉初曹相国,日饮醇酒,不事事。相舍后园近吏舍,黠吏醉呼不肯避。相国取酒饮,园后恨不呼吏与共醉。又不见后来丙丞相,驭吏不畏丞相,嗔嗜酒,酒翻车上茵,醉饱去。尔何容身?两公一心相,有汉一夫见辱,非吾患。但得时平酒价贱,从渠醉。后来相慢,李斯逐客,徒自尊。东门黄犬还悲辛。西曹地近不足贵,不过能污车上茵。人言两公固寛平,我谓两吏非庸生。庸生无益两丞相,故辱丞相成其名。至今汉家四百载,曹独为冠,丙有声。刘侯刘侯,汝太痴!世间曹丙能几个?但知愤世快我意,醉语谁知官小大?却来东屯起田舍,日与田翁相唱和。人道刘侯只是一醉人,谁知胸中自有渭与泾?一双怪眼如老鹰,每于醉后白复青。刘侯藏锋敛锷莫妄用,君家自是提兵冠豸种。和魏元明四月菊鹈鴂才鸣,歇众芳。忽看佳菊,变秋光。江头雨涨,梅同熟。陇上风清,麦正黄。莫待重阳,拚一醉。不愁长夏,自微凉。篱根休遣儿曹见,又说梨花捧夀觞。和刘实之喜雨忽忽久不乐,中膓若焦焚,非无一樽酒,髙堂细论文,尘俗了不知,学殖聊自耘。念此农事毕,膏雨犹未均,东郊与西畴,祷旱胡纷纷。长年四月时,蜗舍嗟梅蒸,旱魃逞威虐,旸鸟丽朱明,风伯真可讼,田祖非无神,曷不驾飞龙,一息万里奔。兀坐正长吁,仰瞻白云屯,须防梧桐上,防防琅玕声。清溪一线流,澒洞如盆倾,只此一日泽,便想百室盈。呼童索浊醪,为我驱愁襟,珠玉忽满前,语句何清新。此意久不传,举坐为君兴,鸡虫无了时,江阁聊自凭。窃恐读君诗,愁杀闭籴人。再和实之喜雨呈正之苦海渺无涯,火宅常自焚。青衫不疗饥,白首非工文。勉防疲驽姿,舍己为人耘。造物真小儿,苦乐胡不均?突如四月时,梅雨成炎蒸。安得玉烛调,一晦复一明。中夜忽自悟,感慨若有神。有名汝不趋,有利汝不奔。独与迂濶友,卜邻向东屯。燕坐想羲皇,浩歌发商声。床头有浊醪,啸咏聊自倾。又如苦旱中,一雨涧壑盈。草木回春姿,万象皆更新。君今东屯成,拙寝复几兴?我亦侧西流,草阁时共凭。长想千载上,依依耦耕人。和刘实之寄生日朝来谩与儿曹语,欲看羣峰挿天宇,擕笻直上君子堂。出门复向东屯去,东屯田舍翁,邂逅成宾主。谓予始生朝,杯盘各碁布。须防剥啄者为谁,珠玉懐中来,举似满堂宾客。且停杯,看我莲桃罗十数,感君厚意,兴转逸。百斛琼浆当鲸吸,造物亦何意,万品齐结实。休论脩与短,大是空中色。但愿双桥茅屋成欵段,从君岂终极。刘正之宜楼四章【并序】刘正之创新居,以宜名其燕处之楼,谓其春秋冬夏无不宜也。同志之士既已共赋之矣,予因采诗之四宜以广其意焉。一章言宜其室家也,二章言宜尔兄弟也,三章言宜尔子孙也,四章言罄无不宜也。读之者亦足以见予与正之道义相与之意云。其一春风满庭除,琴瑟亦静好。瓮中有欢伯,相祝以偕老。其二屏山重回首,日暮起长思。鸿鴈来翩翩,共赋棠棣诗。其三君家两宁馨,翠竹栖鸾凤,莞簟燕新居,孔释复抱送。其四山以静故髙,水以静故深。福禄岂外求?万感皆人心。与胡西园【伯履】

译读《史记·荆卿传》告诉男儿:‘不要爱惜自身。’即使箪食瓢饮、身居陋巷,也不以贫穷为意。古来豪杰之士,你知道吗?只要豁出头颅,也甘愿砍下来交给别人。食竹鼠 北山多么高峻?那是猛虎藏身的地方。猛虎一声咆哮震动山谷,百兽发怒也不敢抵挡。山岭的一角长着竹子,挺拔青翠,像美玉琳琅。威凤鸣叫并栖息在那里,众鸟只能徒然回旋。那竹鼠独自要做什么?黑夜里争相跳跃,钻进深深的山洞,啃咬竹根使它受伤。鼠腹涨得大而圆,鸱鸟怒气冲冲地张开翅膀。谁知那些砍柴割草的人,竟叹息竹枝竹叶枯黄?他们拿锄头铲子捣毁鼠穴,把竹鼠捆缚起来送到我的厅堂。于是使那柔美可爱的东西,玷污了牙齿和脸颊。刚强与柔弱的本质既然不同,分守本来就应各有常规。为什么不学你们那样,偷吃之后仍沿着墙边行走?只愿正直的竹节永远萧森,庇护这座千仞高冈。谗人 周厉王设置监视来预兆周朝覆亡,压制私下议论;秦朝排挤贤者,终于导致灭亡。古来的风气是下级讥刺上级,国家的步履却安定而强盛。靖康年间引发深重的痛苦,熙宁、元丰年间又开启余下的祸殃。可惜啊,即使天子明察,也未免受到谗人的伤害。谗人又能做什么呢?反而使被谗毁者的名声更加彰显。生平 平生因为不善与人相合,年老时交游更加少了;这不是因为世俗刻薄,只是自己的志向和器量太小。拜谒文公先生墓下 黄昏时投宿大林谷,清晨登上崒如亭。高大的坟墓郁然耸峙,我拜了百拜,双泪零落。白杨树自顾萧萧,墓上的宿草多么青葱。悲风振动树林草木,猿猴鸟雀也为之悲鸣。先生的声音容貌久已寂寞,我想要说话,又有谁替我听呢?徒然使千年之后的读书人,怀抱着先生遗留下来的经书。答刘正之见招四绝 寻求田地、询问房舍,两方面都不相称;栋梁毁坏、山岳倾颓,令人感到万古悲伤。多谢刘郎愿意收留我,让我在短檠灯下听您讲述清正的规诫,任凭稀疏的雨声在窗外响着。往年曾在屏山脚下求学,胡先生、刘先生的风采气韵至今仍鲜明长存。满眼青山并不是旧日的故国,但人生在熟悉的地方,仍然难以忘怀。您因为我刚直,曾在当时的舆论中说我疏略愚拙;我厌弃世俗纷扰的万般事务,也不必睁大眼睛去看。面对苍山和白酒,直到西边的夕阳。石马台边古木森然,白日里寒气笼罩亭子,晴烟仿佛凝滞不动。紫阳先生已经不在了,远庵先生也去世了;不如和您痛饮一醉,共同谈说往年。读史戏呈刘正之 您难道没见汉初的曹相国吗?每天痛饮醇酒,什么政事也不操办。相国住宅的后园靠近官吏住处,有个狡黠的小吏喝醉了大声呼喊,也不肯避让。相国取酒来饮,恨不得把那小吏叫到园后一起醉倒。您又没见后来那位丙丞相吗?驾驭的官吏不怕丞相;他恼怒那人嗜酒,那人把酒打翻在车上的坐席,喝醉吃饱后便离去了。您怎么容身于世呢?两位丞相本是一片心意:汉代有一个人受辱,并不是我的忧患。只要时局太平、酒价便宜,就任凭他醉去。后来丞相被轻慢,李斯驱逐宾客,只是徒然自我尊大,最后东门黄犬,仍然令人悲辛。西曹官署离得近,并不值得看重,不过能够弄污车上的坐席而已。人们说两位丞相确实宽厚平和,我却说那两个小吏并非庸人。庸人对两位丞相毫无益处,所以他们侮辱丞相,反而成就了丞相的名声。直到如今汉家四百年,曹相国独居首位,丙丞相也很有声名。刘侯啊刘侯,你太痴了!世间像曹相国、丙丞相这样的人能有几个?你只知道以愤世嫉俗来快意自己的心,却在醉话中哪里还知道官职大小?如今你来到东屯建起田舍,每天和田翁互相唱和。人们都说刘侯不过是一个醉汉,谁知道您的胸中自有泾渭分明的见识?一双怪眼像老鹰一样,每每醉后便时而发白、时而发青。刘侯啊,收藏锋芒、收敛锐气,不要轻易施用;您家本来就是世代提兵、执掌法纪的家族。和魏元明《四月菊》鹈鴂刚刚鸣叫,众芳便将凋歇。忽然看见美好的菊花,仿佛改变了秋日的光景。江头雨水上涨,梅子正与菊花同时成熟;田垄上的风清爽,麦子正一片金黄。不要等到重阳节,先痛快地醉上一场;不必忧愁漫长的夏日,自然会感到微微凉意。篱笆根下的花,不要让孩子们看见,否则他们又会说这是梨花,捧来祝寿的酒杯。和刘实之喜雨 心情郁郁,已经很久不快乐,内心仿佛焦灼焚烧。并不是没有一杯酒,只是独自在高堂细细谈论文理,尘俗之事全然不知,学问也姑且自己耕耘。想到农事将要完成,滋润的雨水却仍未均匀降下;东郊和西边的田地,为什么纷纷祈祷抗旱?长年到了四月时节,蜗居小舍中苦叹梅雨的蒸闷;旱魃逞威虐待,太阳鸟高飞于朱明之时。风伯实在值得控诉,田祖也并非没有神灵,为什么不驾着飞龙,一转眼奔驰万里而来?我独自端坐,正长声叹息,抬头看白云聚集;不久就听见梧桐树上,细密的琅玕声响起。清溪一线流淌,转眼如盆倾泻;只要有这一天的雨泽,便让人想到百室都能丰足。呼唤童子索取浊酒,为我驱散胸中的愁绪;忽然珠玉般的佳句满眼,语言多么清新。这样的情意已经久未有人传达,满座都因您的诗而振奋。鸡虫之争永远没有完结,我姑且倚凭江边楼阁。只是恐怕读到您的诗,会使那些闭门不售粮食的人愁苦不堪。再和实之喜雨呈正之 苦海茫茫没有尽头,火宅常常自我焚烧。青衫不能解除饥饿,白头也不等于擅长文章。勉强支撑疲弱驽钝的姿态,舍弃自己去为别人耕耘。造物主真像小孩子,为什么使苦乐如此不均?突然到了四月时节,梅雨变成炎热蒸闷。怎样才能使四时调和,阴暗一天又明亮一天?半夜忽然自己醒悟,感慨仿佛有神灵降临。有名声你不趋求,有利益你不奔逐;只同迂阔的朋友相交,在东屯择邻而居。安坐着想象伏羲时代,放声高歌,发出商调之声。床头有浊酒,姑且边长啸边吟咏,自斟自饮。又像严重干旱之中忽降一场雨,山涧沟壑都充满了水;草木恢复春天的姿态,万物全都更新。如今您在东屯建成居处,笨拙的睡眠又能有几次兴起呢?我也在西边水流旁,时常同您倚靠草阁远望。长久想念千年以前,那些相依为伴共同耕作的人。和刘实之寄生日 早晨随便同孩子们说话,想看看群峰插入天宇;于是携着竹杖直上君子堂。出门后又向东屯走去,在东屯田舍遇见老翁,偶然成为宾主。他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杯盘各自像棋子一样摆开。敲门来的人究竟是谁?怀中带来了珠玉般的诗文,拿出来给满堂宾客看。暂且停杯,看我陈列莲花和桃子十多件;感念您的厚意,兴致更加逸乐。百斛美酒,就该像鲸鱼一样痛饮。造物主又有什么用意,竟使万物一同结实成熟?不要谈论寿命长短,根本都是空中的幻色。只愿双桥的茅屋建成连片的住处,跟随您生活,难道会有尽头吗?刘正之《宜楼四章》【并序】刘正之建造新居,用“宜”给他燕居之处的楼命名,说春夏秋冬没有一个时节不适宜。志同道合的人已经共同赋诗歌咏,我于是采撷《诗经》中所说的四种“宜”,来扩展它的意义。第一章说家庭和睦适宜,第二章说兄弟亲爱适宜,第三章说子孙繁盛适宜,第四章说万事万物无不适宜。读诗的人也足以看出我和正之以道义相交的情意。其一 春风吹满庭院,琴瑟之声也安静美好。酒瓮中有欢乐的美酒,互相祝愿能够白头偕老。其二 回首重望屏山,日暮时涌起长久的思念。鸿雁翩翩飞来,我们共同赋作《棠棣》诗。其三 您家有两个宁馨儿,翠竹之间栖息着鸾凤;在新居中铺设莞席竹簟,孔子和释迦仿佛又怀抱着他们送来。其四 山因为安静而显得高,水因为安静而显得深。福禄哪里需要向外寻求?万般感受都在人心之中。与胡西园【伯履】

白露下,百草▯云翳崇冈,游子莫何之?倐若孤鴈翔。朝发长沙渚,夕息湘山阳。飞鸣念俦侣,慷慨增悲伤。故人懐我深,逺寄金玉章。开缄且疾读,慰此饥渇膓。是时焞中火,朔风扫枯黄。岁月能几何?臯兰结微霜。静观天地间,至理何昭彰?干行固不息,坤应还无疆。两曜各循环,皦皦临四方。人道政如斯,愿君勉其常。脂车防良马,日暮道正长。徒仆审驱驰,前途畏榛荒。劣质苦难任,白云懐故乡。南山一舍隔,动若参与商。大舶漾中流,矫首空西望。昆弟真可人,行乐毋相忘。嘉兴道间二首平生事幽贞,足迹不出门。岁晚迫饥寒,暂得媒妁言。其二征途不寐,輙终夕。故里无书,今几时?离别因知,双鬓改。饥寒解使,寸心悲。谒陆宣公祠于嘉兴府学门外二首。年来风俗软如绵,再拜公祠气凛然。莫是平生太忠鲠,只今犹斥学宫前。徘徊无处谒精庐,义胆忠肝一巻书。昬主乱时公尚尔,清朝平世合何如?石门吴越天下富,京畿游侠乡,陇亩尽膏腴,第宅皆侯王。世言“苏湖熟,霑丐及四方”。自我来石门,触目何凄凉!清晨开务门,有酒谁复尝?累累挈妻子,汲汲求糟糠。父老称:“近年十载,尝九荒。”聚落成丘墟,少壮争逃亡【阙】访髙佥判所居逺树分髙下,平洲半有无。短亭低,密竹小艇隠寒芦。转浪鱼深入,斜阳鸦乱呼。自惭贵公子,未老赋归欤。甲子语溪闵雨四首樯头五两揺空飞船头百丈牵。何迟数篙塘水清,可涉故乡千里归?何时塘中龙骨髙数层,▯坼田中,纵复横。青裙箬笠,倚车卧。但有空车,无水声。生女盈盈,河汉傍。清风肃肃,吹罗裳。朱门达旦,听歌曲。莫遣浓隂,蔽夜凉。老夫年来,百不悲。夜听羣儿声,吾伊呼儿,握手长太息。不见侬家数口饥。喜雨用前韵莫愁尘土厌天飞,六月栽田未是迟。待得麦麻收拾后,通宵好雨定知时。云霓天外起,层层毕月相随,彻夜横。费得天公能几力?数州愁苦变歌声。睡觉歌声古道傍,有人中夜揽衣裳,床头斗酒聊自酌,不为书牕一夜凉。山中书生休浪悲,爕调自有臯与伊。清香一瓣来天竺,更把民饥作已饥【予前两夜月次昴宿,因与儿辈言,更一两日当离毕则雨,后果然】又用前韵谢华宰【并序】効官语溪,与金华郑君聨事,相好也。叶明府郑出,予未及识之。适有以予《闵雨》四诗呈似者,不鄙而和之,輙以为谢,且致予懐旧之意云。谁推双毂绕天飞?短髪萧疎,蚤是迟膓。断金钱门外月,晓天秋露,稻花时【余尝侍东莱先生出金钱门观稻花甚乐】明招古木,叶千层,山自浮云,溪自横,春树莺藏,无覔处,遗编灯火,屡吞声【明招,东莱先生所葬之地】岁晚,投身糟瓮,傍旋除野服,着公裳,折腰可愧,更无米,嬴得虚堂一味凉。世事年来最可悲,开口不得。洛与伊两君论交大,左计芋栗不足充人饥。噫嘻示儿噫嘻!吾退不能为髙蹈之靖节,吾进不能为玩世之东方。腰折亦无米五斗,饿死安得粟一囊?徒令汝曹困韲盐,对我面目青且黄。冬寒轻裘不得御,朝饥软饭不得尝。大儿知书故自忍,小儿呌怒来牵裳。老夫对此忽自悟,呼儿并集来我傍:人生穷通固有命,丈夫志气当自强。送宋知府归阆州丈夫不遇,归西州。天遣旱魃为王留,谁知冥鸿向蓬荜?一使深,鹢胶浅流。载书万巻,堪自乐。端坐十日,吾何忧?使君髙懐不可挽,飞廉驱雨扶君舟。君今捩柂清江头,江汉滚滚来为浮。张帆挂席,日千里。巨鱼岂恋寻常沟?浙江舟行遇风扁舟泝浙江,日暖天气清,胥涛寂无声。篙工挂席帆,涉险如履平。不谓时适然,自诧伎已精。中流舍维楫,醉卧日月横,烟云忽异色。亭午风浪生,两涯忽黯淡,一叶随欹倾。津人巧不施,反念西佛名,同舟已自诀,立葬东海鲸。雨声忽自霁,雾暗忽复明,举酒迭相贺,骄气又已盈。同舟幸身安,气塞莫敢争,谁知翻覆手,顷刻分隂晴。既乏共济力,拂衣起徒行。和江西王仓中秋赏月韵明晦从渠造物悭,好天佳月静时看,一轮天外长明彻,万象胸中自屈盘。星逐使来随处见,霜侵台逈逼人寒。休观玉兔频频▯,活国须公九转丹。勉都干权君【并序】都干权,君明医相之术,相与浮江淮,握手逾月,言论豪放,世罕识之者,亦隠于技耳。赋诗以勉之。长安城中豪俊林,锦鞯玉勒驰骎骎。入门朱粉夸妙丽,出门青紫争浮沈。东家问医,西问相,君独燕坐钩其深。氷眸一睨,穷达判。刀剂不许寒暑侵。长安城外天隂隂,行人驻马为悲吟。髙坟崔嵬葬白骨,安得不死腰黄金?世间万事何足恃,祸福倚伏常相寻。渠侬自愚,君自强,谁肯一笑忘华簪?蜀人卖卜严君平,垂帘闭肆穷古今。逢人但说忠与孝,自有达者能知音。察形察色君所解,直须洞烛贤愚心。屈伸夀夭亦命尔,公平正直神所钦。

译白露降临,百草凋零,黑云遮蔽高冈;游子啊,你将要往哪里去?忽然像一只孤雁飞翔。早晨从长沙洲出发,傍晚在湘山南面停息。飞鸣时想念同伴,慷慨之情更加增添悲伤。老朋友深深怀念我,远远寄来金玉般的文章。拆开信封便赶快阅读,以安慰饥渴的心肠。此时炉中火势正旺,北风扫过枯黄的草木。岁月还能有多少呢?皋兰上已经凝结了细微的霜。静静观察天地之间,最高的道理多么明显!乾道运行本来永不停息,坤道应和也无边无际。日月各自循环,明亮地照临四方。人的道路也正应如此,希望您努力守持常道。给良马套好车,天晚了,道路还正长。仆从小心赶车前行,前途还要畏惧荆棘荒草。我的低劣资质苦于难以承担,白云寄托着对故乡的怀念。南山相隔不过一舍,行动起来却仿佛参星商星相隔。大船漂荡在水流中央,我抬头徒然向西眺望。兄弟们真是可爱可亲,游乐时不要彼此忘记。嘉兴道间二首 平生只爱幽静贞正的生活,足迹从不出门。年老时迫于饥寒,暂且得到媒妁传话的机会。其二 在征途上无法入睡,往往整夜到天明。故乡没有书信,如今又是第几时了?离别使人知道,双鬓已经改变。饥寒最能使人,寸心悲痛。在嘉兴府学门外拜谒陆宣公祠二首。近年来风俗柔弱得像丝绵,拜了两拜陆公祠,仍感到气象凛然。莫不是您平生太过忠直刚鲠,所以直到今天还被斥退在学宫门前。我徘徊在没有地方拜谒精舍的地方,只对着一卷书想见您的义胆忠肝。昏君乱世时,陆公尚且如此;清明朝代、太平盛世之中,又应当怎样呢?石门 吴越是天下富庶之地,京畿又是游侠之乡;田地全都肥沃,宅第都像侯王的府邸。世人说:‘苏州、湖州的庄稼成熟了,恩泽便能施及四方。’自从我来到石门,触目所见却多么凄凉!清晨打开务门,有酒又有谁再来品尝?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携着妻子儿女,急急忙忙寻找糟糠。父老们说:‘近十年来,年成十次有九次荒歉。’村落变成废墟,年轻壮丁争相逃亡【缺】拜访高佥判的居所 远处的树木分出高低,平坦的洲渚若隐若现。短亭低矮,密竹之中,小艇隐藏在寒冷的芦苇旁。水波回转,鱼儿潜得更深;斜阳之下,乌鸦纷乱地鸣叫。自己惭愧身为富贵公子,还未老便作归田赋了吗?甲子年语溪忧雨四首 桅杆顶上的五两旗在空中摇飞,船头百丈长的纤绳牵引着船。为什么迟迟只划了几篙,塘水如此清澈,难道不能涉水回到千里之外的故乡吗?什么时候—— 塘中的龙骨车高高架起好几层,田地干裂得像龟背,纵横交错。穿青裙、戴箬笠的人,倚着车子躺卧;只有空车在转动,却听不见水声。生下女儿,身姿盈盈,靠近银河。清风肃肃吹来,吹动她的罗衣。朱门之家通宵达旦听歌唱曲;不要让浓重的阴云遮蔽夜晚的凉意。我这个老人近年来百事都不感到悲伤,夜里听见孩子们的声音,听他们咿咿呀呀地呼唤,便握着手长声叹息。只是看不见我家几口人正在挨饿。喜雨诗,依照前一首诗的韵脚。不要担心尘土厌弃上天飞来的雨,六月栽种田禾还不算晚。等到麦子和麻收拾完以后,整夜下的好雨一定会应时而来。云间的虹霓从天外升起,一层层云气随着月亮相伴,横贯彻夜。[末句疑有脱误]上天公能费多少力量?几州的愁苦就变成了歌声。我在古道旁睡醒,听见歌声;有人半夜里披衣而起。床头有一斗酒,姑且独自斟饮,并不是因为书窗前一夜清凉。山中的书生不要徒然悲伤,调和政事自有皋与伊这样的贤臣。来自天竺的一瓣清香,更要把百姓的饥饿当作自己的饥饿。[注:我前两夜按月亮运行到昴宿推算,便对孩子们说,再过一两天,月亮离开毕宿就会下雨,后来果然如此。]又依照前一首诗的韵脚,作诗感谢华宰。[并有序文]我任职于官府,住在溪边,曾与金华郑君共同办事,彼此友好。叶明府任职郑地时,我还来不及认识他。恰好有人把我的《闵雨》四首诗拿给他看,他不嫌弃,反而唱和,于是我便作诗答谢他,也借此表达我怀念旧友的心意。是谁推着两轮车绕天飞驰?头发短而稀疏,早已是迟暮之年。[此句疑有讹误]金钱门外的月色,拂晓天空的秋露,正是稻花开放的时候。[注:我曾陪东莱先生出金钱门观看稻花,感到非常快乐。]明招山中古树参天,树叶层层;山自与浮云相接,溪水自横流。春日树间黄莺藏身,怎么也找不到;面对遗留下来的书卷和灯火,屡屡哽咽失声。[注:明招,是东莱先生安葬的地方。]年岁将晚,我投身于酒瓮般的仕途;刚刚除去野服,换上官服,弯腰行礼已经令人惭愧,更何况连米也没有,只落得空堂里独自感受一片清凉。[“傍旋”疑有讹误]近年来世事最令人悲哀,连开口说话都不行。[中间疑有脱文]洛、伊两位先生与我论交深厚,而错误的谋划使芋头和栗子也不足以充饥。《噫嘻示儿》。唉!我退处不能做高蹈远引的陶靖节,进仕又不能做玩世不恭的东方朔。即使弯腰任职,也得不到五斗米;想饿死,却哪里能得到一袋粮食?只使你们困苦于腌菜和盐,在我面前脸色青黄。冬天寒冷,却没有轻暖的皮衣可穿;早晨饥饿,却没有软饭可吃。大儿懂得读书,所以还能自行忍耐;小儿却哭喊着来牵我的衣裳。老夫面对这一切忽然醒悟,呼唤孩子们一同来到身旁:人的困穷和通达本来都有命运,男子汉的志气应当靠自己奋发坚强。送宋知府归阆州。大丈夫怀才不遇,便归返西州。上天派旱魃来替王留住你,谁知道鸿雁般的高士将飞向蓬蒿茅舍?[此处文字疑有脱误]只要一使力,水浅也能使船前行。你载着万卷书,足以自得其乐;端坐十日,又有什么可忧虑的?使君的高远胸怀无法挽留,飞廉驱使风雨来扶送你的船。如今你在清江头转舵,江汉滚滚而来,替你浮托舟船。张起风帆,挂好席篷,一天便能行千里。巨大的鱼哪里会留恋寻常的小沟渠?乘船行经浙江时遇风。小船逆流而上浙江,天气温暖,天色清朗,胥涛寂静无声。撑船的船工挂起帆来,涉过险处如同走平地。没想到只是时运适然,却自以为技艺已经精熟。船行中流便舍弃缆绳和船桨,醉卧船中,任日月横移;烟云忽然变了颜色。正午时分风浪骤起,两岸忽然昏暗,一叶小舟随着倾斜摇荡。渡船人再高明的技巧也施展不出,反而念诵西方佛的名号;同船的人已经各自诀别,准备站着葬身东海鲸腹。雨声忽然停了,昏暗的雾气忽然又明亮起来;大家举杯交替庆贺,骄纵之气又重新充盈。同船的人幸而身体安然,气势闭塞,也不敢争辩;谁知道翻覆只在举手之间,片刻便能使阴晴改变。既然缺乏共同渡过危难的力量,我便拂衣起身,徒步前行。和江西王仓中秋赏月诗的韵。明暗由造物主任意安排,哪怕它吝惜光明,也要在好天气、明月和寂静时观赏。一轮明月长久地在天外照彻,万物自然都在胸中曲折盘旋。星辰随着使者而来,处处都能看见;秋霜侵入高台,远处的寒意逼人。不要只看玉兔不停地捣药,拯救国家还须依靠您的九转金丹。勉励都干权君。[并有序文]都干权君,通晓明医和相术。我与他一起泛游江淮,握手相交一个多月;他的言论豪放,世上很少有人认识他,也只是因为他隐居于医术和相术之中罢了。于是作诗勉励他。长安城中豪杰俊士如林,骑着骏马,马鞍华美,奔驰不息。进门时以朱粉夸耀美貌,出门时争相追逐高官显位。东家来问医术,西家来问相术,唯独您安坐着,探究其中深奥。您冰雪般明澈的眼睛一瞥,人的穷达便已判定;用药施针,不让寒暑侵害人体。长安城外天色阴沉,行人停马为之悲吟。高高的坟墓埋葬着白骨,哪里能不死而腰缠黄金?世间万事有什么值得凭恃,祸福相依,常常接踵而来。他们自己愚昧,您自己奋强;谁肯因为一笑便忘掉华贵的簪饰?蜀人卖卜的严君平,垂下帘子关闭卜肆,穷究古今。遇到人只谈忠孝,自然有通达之人能够懂得他的知音之意。察看形体、观察气色,是您所通晓的;更须洞察贤愚之心。人的屈伸、寿夭也都是命运,公平正直则为神明所钦敬。

送章元徳司理罢官归永嘉送君北门阪,遥望东瓯路。峩峩白鹤岭,渺渺飞鸾渡。上有虎豹嘷,下有蛟龙怒。车马坚且良,维檝夙巳具。褰裳涉其险,万怪不足惧。世路剧羊肠,皦皦诚易污。但能心无愧,穷达安所遇。毋为婉娈者,暂蹶輙惊顾。生平麋鹿姿,处世每多忤。胡为展良觌,握手便如故。髙懐发鍼石,正论谐韶濩。情亲复告别,欲语谁与晤。乾坤一逆旅,日月双脱兔。寒儒守蓬荜,白首困章句。期君以逺大,庶足慰迟暮。谢潘谦之二首生平不作温饱计,岁晚宁愁衣褐无。一夜娇儿啼彻晓,始知寒色已侵肤。绨袍恋恋,故人情;寒谷潇潇,春意生。寂寞穷儒,应易足;牀头鼻息,便雷鸣。庆元己未冬至前二日,访林公度至栗山。翌日,同访吴必大,林季亨容之偕行。爱其溪山池亭之胜,为之赋诗。篝火下,脩岭褰衣,涉清川,夜投故人庐。洞壑藏真仙,一水逺萦纡,两山对蜿蜒。但见烟云深,不识车马喧。主人敬客至,杯酒罗堂前。诸孙竞劝酬,烹羊杂鸡鲜。同来二三人,妙语争春妍。此防良独难,达旦不复眠。鸡鸣秉烛游,到君新池边。中有读书堂,藏书足精研。把笔记姓名,徘徊怅无縁。天明驱车去,去上层冈巅。回首三叹息,安得数亩田,结茅与君邻,啸傲终残年。防南禅游邹氏园和知丞韵【并序】长至后三日,约同官防南禅,登浮图,游邹氏园,以归。知丞以佳篇见属,因和其韵,并简同游诸友。杯酒聨翩,臭味同。横枝疎影,费天工。千秋落木,人烟絶独倚斜阳,对晚风。寄郑维忠、叶云叟诸友【并序】诸友九日逰上岩,老病不能相陪,小诗寄郑维忠、叶云叟诸友。村村箫鼓竞龙舟,萸菊岩前倚晚秋。老懒焚香书一巻,淡烟疎竹月侵楼。宿庐阜题正觉禅师稽首归宗,正觉师长。懐千里,鬓如丝。早知具眼,畨成闇。不作人间了事痴。挽云门郑君结友云门,日曾闻谷口翁,松肥三径雨,鲈熟一丝风。行业乡闾,敬诗书子姓,同论心独余恨,秋草对碑丰。挽潘孺人闻说初年失偶时,回看囊箧,鬓成丝。谁知旧室如新室,解抚前儿似后儿。南涧苹生方得助,河阳花落不胜悲。髙楼百尺今休上,望着佳城空泪垂。红云照水,春将暮。皓月盈盈,院落深。正是佳人行乐地,翻令公子独伤心。床头琴瑟空长在,眼底音容无处寻。寒食纸钱飞满野,一声薤露涕沾襟。挽新市张监酒三首曲江人已矣,风采独依然。薄宦何曾显英名,到处传诸公交荐士。造物竟遗贤,穷达君应悟,怡神向九泉。其二捧檄来新市,逢人说旧官。腊残千醆熟,春到万家欢。不见文移急,惟闻酒禁寛。摩挲石梁柱,俛仰叹才难。其三淡薄,心无累;行藏,惠及人。诗书,长孙子;雍睦,化比邻。我亦尘中客,来司瓮底春。从公得遗范,惆怅重书绅。代王维谨挽李察院二首关洛萧条,南渡日,▯山往事属龙津。过庭诗礼传宗防,盖世功名付后人。风宪只身中与外,清忠壮节晚如新。崇兰香歇,玉刚折,定与天皇作侍臣。牛角短歌,头半白,龙门峻级,眼常青。一官多是春风力,千里俄惊秋泪零。坐想徳容今寂寞,梦回耳语尚丁宁。夜台虽闭,公长在,有子能存旧典刑。代曾鲁仲挽蒋同叔母二首釜灶朝晡,百俭艰。巵匜滫瀡,恱慈顔。欲知妇顺妻贤,处尽在姑啼夫哭间。庭下芝兰方擢秀,堂前松桧未应悭。空余马鬛崔嵬在,及见春风衣锦还。不乐,何蕃岁一归?欧阳越客,饱京师【注:见韩文】腰间未许印如斗,堂上还惊鬓已丝。男子但知三釜计,人生合是百年期。他时此恨凭谁说?见着鱼轩心转悲。代季亨二首枌榆接影,一牛鸣,淑徳相传到后生。三世只身,长婉娩,两儿双泪遽纵横。苹蘩春涧,情何切?机杼秋堂,眼倍明。细读古文贤妇传,谁家騃女亦书名?慇懃慈母手中线,缝作行人身上衣。待换青衫朝日去,谁知白帽带星归?别时早觉终天诀,底事能堪跬步违?一路显亲须努力,九原荒草恨依依。代良夫人二首早岁为儒,读国风,夫人髙节,有谁同?至今桑梓传家法,便说苹蘩力妇功。闺内衾裯长自苦,堂前滫瀡得能丰。欲知淑徳碑何在?只听乡人叹息中。闻道夫人遣子时,丁宁捧檄是归期。青衫到手非难事,白髪惊心只自悲。长翣忍听蒿里句,短檠休唱蓼莪诗。九原精爽应长在,列防松楸莫恨迟。挽李尚书母太淑人少壮闻忠孝,生平阅险夷。篆烟长寂寞,驺从任驱驰。尘俗浑无染,湖山每自怡。儒冠惭佛学,列妇胜男儿。其二紫槖光先烈,青衫拾世科,家声今益振;母训昔应多方听,焚舟誓,俄闻鼓缶歌,定非孙与祖,一战一言和。其三枌社传家,范堦庭着义方,能令锵劎履争,欲倚门墙?么麽真无用,提撕独异常,登堂今已矣,收泪转淋浪。

勉斋集巻四十

译送章元德司理罢官归永嘉。送您到北门的山坡,遥望通往东瓯的道路。白鹤岭高耸入云,飞鸾渡辽阔遥远。上面有虎豹怒吼,下面有蛟龙咆哮。车马坚固良好,船桨早已备齐。提起衣裳渡过险处,万般怪异都不足以使人恐惧。世上的道路曲折如羊肠,光明正直的人确实容易受到玷污。只要内心无愧,穷困或显达又何必在意遭遇如何?不要做柔弱娇媚的人,稍一跌倒就惊慌回顾。我平生具有麋鹿般的性情,处世常常多有抵触。为什么一见面便能畅叙深交,握手相逢就像旧交一样?您高尚的胸怀发为针砭,正直的议论和《韶》《濩》般的雅乐相谐。感情亲厚又要告别,想说话时还能同谁相对?天地本来就是一所旅舍,日月如两只脱逃的兔子飞驰而过。寒门儒生守着蓬蒿茅舍,到了白头仍困于章句。愿您以远大前程自期,也许足以慰藉迟暮之年。谢潘谦之二首。我平生不曾把温饱当作打算,到了年老,难道还会忧愁没有粗布衣服穿?一夜之间,娇弱的孩子哭到天亮,我这才知道寒冷的气色已经侵入肌肤。故人情意深厚,如绨袍般恋恋不舍;寒冷的山谷萧萧作响,却已经生出春意。寂寞的穷儒本来容易知足;只要床头传来自己的鼻息声,便像雷鸣一样安然入睡。庆元己未冬至前二日,我访问林公度,到了栗山。第二天,又同去访问吴必大,林季亨也容许我们一同前往。喜爱那里溪山、池亭的胜景,于是为此作诗。举着火把走下修长的山岭,提起衣裳涉过清澈的溪流,夜里投宿到故人的屋舍。幽深的山谷藏着真正的仙人,一条溪水遥远地曲折环绕,两座山相对而蜿蜒。只看见烟云深处,不闻车马喧闹。主人恭敬地迎接客人到来,在厅堂前摆下杯酒。众位孙辈争相劝酒,烹羊又夹杂着鲜鸡。同来的两三个人,以美妙的话语争相表现春日般的妍丽。这次聚会实在难得,直到天亮都没有再睡。鸡鸣时举烛出游,来到您的新池边。池中有读书堂,所藏书籍足以精心研读。拿起笔记下姓名,徘徊留连,却惆怅与此地无缘。天亮后驱车离去,登上层层山冈的顶端。回头三声叹息:哪里能得到几亩田,结草庐与您为邻,放声长啸,傲然度过余生?游南禅防邹氏园,和知丞诗韵。[并有序文]长至后三日,约同僚游览南禅寺,登上佛塔,再游邹氏园,然后返回。知丞把佳作送给我,于是我依照他的韵脚唱和,并写信给一同游览的各位朋友。杯中酒接连不断,气味相投。横斜的枝条和稀疏的影子,仿佛耗费了上天的匠心。千年古木落叶纷纷,人烟断绝;独自倚着斜阳,面对晚风。[原文句读和个别字词疑有脱误]寄给郑维忠、叶云叟等朋友。[并有序文]朋友们在九日游览上岩,我年老多病,不能相陪,作这首小诗寄给郑维忠、叶云叟等朋友。村村都在吹箫击鼓,争相赛龙舟;茱萸和菊花映在岩前,正倚着晚秋。年老慵懒,只焚香读一卷书;淡淡的烟雾、稀疏的竹影,以及月光侵入楼阁。夜宿庐阜,题赠正觉禅师。稽首礼拜归宗寺的正觉禅师。怀抱千里之志,鬓发却已如丝。早知道您具备明察的眼光,反而使我一再陷于昏暗。[“畨成闇”疑有讹误]不要成为只求在人间了结俗事的痴人。挽悼云门郑君。我在云门与您结交,曾听谷口老人谈及您。三径旁松树因雨而丰润,鲈鱼正肥,微风拂过一缕钓丝。您的德行事业为乡里所敬重,诗书教诲惠及子孙;惟独与您谈心的我留下遗恨,面对秋草和高大的墓碑独自悲伤。[原文中“敬诗书子姓”等处疑有脱误]挽悼潘孺人。听说您早年丧偶时,回头看着衣囊箱笼,鬓发已经变成白丝。谁知道旧日的居室如今如同新居,您却能抚养前夫的孩子,像对待后来所生的孩子一样。南涧的浮萍刚刚生长,正得到助力;河阳的花朵凋落,更令人悲伤。如今百尺高楼不必再登,望着您的佳城,只能徒然垂泪。红云照着水面,春天将要过去。皎洁的月亮盈盈照耀,庭院深深。这里本来是佳人游乐的地方,如今反而使公子独自伤心。床头的琴瑟空自长存,眼前却再也找不到她的声音和容貌。寒食时纸钱飞满原野,一声《薤露》响起,泪水沾湿衣襟。挽悼新市张监酒三首。曲江人已经逝去,风采却独自长存。微末的官职何曾显扬英名,您所到之处,人们都传说诸公交相荐举人才。造物主竟然遗弃贤者,穷困或显达,您应当已经看透;如今可在九泉之下安怡心神。第二首。捧着任职文书来到新市,遇到人都说起您这位旧官。腊月将尽,千杯酒已经酿熟;春天到来,万户人家都欢喜。不见催逼的公文紧急传来,只听说酒禁宽松。抚摸着石桥的柱子,俯仰之间叹息人才难得。第三首。清淡俭朴,内心没有牵累;出仕或退处,都能施惠于人。以诗书传给长孙和子孙;以和睦之风教化邻里。我也是尘世中的过客,来到这里管理酒务。跟随您学习到遗留下来的典范,惆怅之中再次把它写在衣带上。代王维谨挽悼李察院二首。关中、洛阳一带萧条的南渡之日,龟山的往事属于龙津。您在庭前传授诗礼,宗族的传统得以延续;盖世功名,则留给后人。掌管风纪,内外只身自持;清白忠贞、壮烈气节,到了晚年仍如同新铸。高洁的兰花香气已止,玉石般刚正的人已经折断;您必定已在天皇身边充任侍臣。牛角短歌唱到一半,头发已经花白;龙门的登第阶梯高峻,您的眼睛却常常青亮。得到一官多半是春风般的助力,千里之外忽然惊闻秋日般的泪水零落。坐中想起您的德行容貌如今寂寞,梦醒时耳边还仿佛听见您的亲切叮咛。阴间的台榭虽然已经关闭,您的精神长存;幸有儿子能够保存您旧日的典范。代曾鲁仲挽悼蒋同叔之母二首。早晚操持锅灶,百般节俭而艰辛;斟酒盛食,终使慈母展颜欢悦。若要知道妇人顺从、妻子贤良,全都体现在侍奉婆母、感动丈夫的日常之间。庭下芝兰正抽枝显秀,堂前松柏不应吝惜其长青。空留下马鬣般高大的坟墓,等不到看见春风中衣锦还乡。怎能不悲伤,何蕃一年才归来一次?欧阳越作为客居京师的人,已经在京城饱经世事。[注:见韩愈文。]腰间还没有得到如斗大的印绶,堂上却惊见鬓发已经如丝。男子只知道计算三釜之禄,人生本来应当以百年为期。这种遗恨将来又凭谁诉说?看到鱼轩,心中转而更加悲伤。代季亨作二首。榆树相连成荫,近处一声牛鸣;美好的德行代代相传直到后人。三代以来独自守节,始终温婉娴静;两个儿子顿时泪流纵横。春涧中的苹蘩,情意何等深切;秋堂上的机杼声,使眼神更加明亮。细细阅读古代记载贤妇的文章,哪家的愚蠢女子也能留下姓名?慈母殷勤地用手中的线,为远行的人缝制身上的衣服。等到换上青衫,在朝阳下离去,谁知道归来时已经戴着白帽、伴着星光?临别时早已觉察这是永远的诀别,为什么竟能忍受哪怕只离开半步?一路上显扬亲人的名声,必须努力;九泉之下荒草萋萋,令人长怀遗恨。代良夫人作二首。我早年做儒生,诵读《国风》;夫人的高尚节操,又有谁能与之相同?直到如今,桑梓乡里还在传述她治家的法则,人人都说她尽力奉行苹蘩之礼,成就妇功。闺房之内,常常亲自辛苦劳作;堂前供奉的饮食,则能够丰盛。若问淑德之碑在哪里,只需听乡人叹息的声音。听说夫人遣送儿子赴任时,反复叮咛说捧着任职文书便是归来的日期。得到青衫官服并不困难,看到白发却令人惊心,只能独自悲伤。长长的灵幡前,怎忍听《蒿里》之歌;短短的灯檠下,不要再唱《蓼莪》之诗。九泉之下的精魂应当长存,列在墓旁的松树和楸树,不要遗憾来得太迟。挽悼李尚书的母亲太淑人。年轻时便听闻忠孝之道,一生经历了险阻与平坦。篆香之烟长久寂寞,出行时任凭车马驱驰。尘世俗务全然不能沾染她,湖山之间常常自得其乐。身为儒者却惭愧不及佛学,列入妇人之中却胜过男儿。第二首。紫色囊袋辉映着先人的功业,青衫承接世代科举功名,家声如今更加振兴;从前母亲的教诲想必很多,也曾令人格外警醒。焚舟立誓之后,忽然听见击缶之歌;这一定不是孙辈与祖辈一味相同,而是经过一战,凭一句话便使双方和解。[原文多处疑有脱误]第三首。宗族乡社相传的家风,在庭院台阶间显出义方教诲;能使佩剑和鞋履的声音争相响起,难道还想倚靠门墙求取帮助?微小的人实在没有用处,唯独您的提携教诲格外不同。如今登堂拜见您已经不可能了,只能收住眼泪,却转而泪流不止。[原文部分字词疑有脱误]《勉斋集》卷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