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轩集卷八 明 王行 撰题防
题唐应庚字说卷颢,西方色也。西方之气,虽杀而实生。若果硕,则有复生之理也。庚,续也,长续日之光,所谓西有长庚者也。唐生名颢,而字应庚,其亦取扵斯乎?应庚聪敏好学,方精扵医。夫医也,有生生不息之道;其学也,致续续无间之功。吾将贺生之不孤斯义矣。玩古翁和易详慎,有子而贤,亦宜也夫。防周正道行述宋既南吴爲三辅近地,故家文献往往在焉。入元日防月泯,洎更乱离,零落殆尽。始予厠迹士林,前軰已不获多见。兹老矣,欲求文献可得多耶?数年以来,颓惰草野,时一入城,辄陪拙逸先生清论。每闻前辈仪刑,竟日不厌,因复自喜。虽不得见而知之,闻而知之,亦幸矣。矧先生年愈尊,行愈髙,而学愈励,所谓故家而不泯者乎?呜呼!今亡矣,将复何望哉?然先生之子传,少予数歳,能述其先徳如此,盖亦贤矣。则周氏之后,非徒不泯,其将复着已乎?感叹之余,因书以识。防汤氏先友诸帖予尝论寒酸之士,非有所凭依而自致华显,以大其宗者,人皆以爲难,而独以爲易,何也?盖彼骄心无自而生,而奋厉之志有所发也。惟名门之子孙,弗骄弗惰,虽更变迁,能世守其业而无替者,斯爲难耳。自非有笃厚之质,学问之功,其能迩耶?长沙汤氏,自大理少卿始,贯吴籍,四传而至碧山先生,以周官家学领咸淳癸酉乡荐,入元仕至州判官。一时交际皆硕儒钜卿,声闻扬着,所谓名门者,非耶?碧山有孙完,温厚好学,虽方匿其华耀,而确守家业,盖兢兢焉。兹裒其先友翠岩龚公而下十有四人,与其祖往复书札凡二十余帖,装潢成两卷,将以传扵永久,而徴予题之曰「愳先徳之或泯也」。呜呼!若完者,非予所谓难得者乎?以冺其先徳为惧,视其家业何如哉?使名门之子孙皆因是而劝焉,则无慙扵顔氏之训,而扵风教有补矣。遂爲之书。
防端孝思草书草书以二王爲宗,而法二王者,每难扵气韵。二王无大书,或扩而大之,则入唐人阃域。入唐人阃域,虽勿姿媚,而气韵益难。今人以气韵姿媚论爲一途,殊乖书法。孝思致力二王,盖久。此幅虽大其体,而气韵蔼然,岂易得哉?郭若虚云:「气韵非师可传」,此评画耳。予借以评书,识者当赏其尤妙。
防芥隐信笔书三山陈宜献,字献可,先浮光人,髙曾而下始居闽中,世以文学著称,仕不甚显。献可则筑室苕溪之东,林不复仕进,以读书事亲爲乐。文笔甚优,所着《芥隐信笔》且百卷,未及删治而终。入元,其书散佚。吴有沈通甫者,得其残帙数十卷,藏之。通甫殁,书复浸废。至正间,予友唐自牧父,偶扵市人家见而阅之,惊曰:“此书可备史阙,乃尔错乱残坏耶!”即购之以归,方事厘次。而其友张芸已,又得其首卷扵杭,倂归之。自牧扵是详加考订,摭其要者二百六十二篇,分为八卷,缮写成编,此书是也。予尝怪元之有国,以吏爲治,不任儒术之实,虽尝设科取士,而天下之广,三年之旷,仅取百人,右榜复居其半,故读书者不多,而著述之传扵世者殊少,良起后人之慨叹也。然亦岂无山林之士,抱道未伸,而书以见志者?以既无爲之揄扬扵当时,又无为之发明扵后世,故不得而传也。如献可者,以世儒之胄,生文治之时,学裕才优,著述宏富,然此书也,非自牧爲发之,亦零落朽腐而已,又乌知其足备史之阙哉?乃知少文之时,传世之书不多得见,无足怪也。是则自牧之扵献可也,亦可谓有功也已。因阅是书而题扵后云。防郑所南行録右《所南先生行实》一卷,吴门唐谦自牧所纂録也。録成以示予,予读之至其末云:“公之行可尚,惜无人为作传,姑记其概如此。”因叹曰:“自牧之録此,其有闗扵世教哉?”盖先生亡国一太学生耳,非有官守言责而享禄位之崇也。顾其不屈也若是,则夫受国恩承顾托,乃俯首帖耳,若无所与,而诿曰“运数有归”者,独何心哉?先生遂至扵终身坐卧未尝北向,则其秋霜烈日之难犯者,益懔乎其不可向迩矣。故其殁也,平日之腼然自欺而不能无愧畏扵先生者,方自庆幸,又乌肯执笔以发挥之也哉?此先生之髙节峻行,所以日逺而日亡也。今自牧乃能括篇章残废之余,故老凋零之绪,掇拾纂缀,得不至扵尽冺,而世贤不肖用心之不同扵此可见矣。呜呼!使伯夷之风不闻扵后世,顽夫安得而亷,懦夫安得而立哉?予故曰:“自牧之録此,有关扵世教也。”嵗癸卯三月书。防谢叠山江东十问公丁亥七月上镏丞相书有曰:“某江南一愚儒耳,自景定甲子以虚言贾实祸天下,号为风汉,正谓此书也。使是时当国者有人,心得此而筹之,则宋必不亡。奈何得此而雠之,竟以亡人之国也。”后之读此者,乃服公之言有验,哀哉!更百二十又三年爲洪武丙寅防
译题唐应庚字说卷 “颢”是西方的颜色。西方的气虽然主肃杀,实际上也孕育生机;如果果实丰硕,就有重新生长的道理。“庚”是继续的意思,长久延续白昼的光辉,就是所谓西方有长庚星。唐生名叫颢,字应庚,他大概也是取这个意义吧?应庚聪明敏捷而喜爱学习,正在精研医术。医术有使生命不断生长的道理,学习医术也有持续不断、没有间断的功夫。我将要祝贺应庚没有辜负这个意义了。玩古翁平和易近人、周详谨慎,有这样的贤能儿子,也是理所当然的啊。题周正道行述 宋朝迁都南方以后,吴地成为三辅附近的地区,所以世代传家的文献往往保存在那里。进入元代以后,岁月一天天过去,文献逐渐泯灭;等到经历更大的战乱离散,更是几乎全部零落。我开始跻身士林时,前辈已经不能多见了。如今我老了,想寻求文献,还能得到很多吗?这些年以来,我懒散地居住在乡野,偶尔进城,总是陪拙逸先生清谈。每当听到前辈的仪范,整日也不感到厌倦,因而又暗自欣喜。即使不能亲眼见到而了解他们,能够听闻而了解他们,也算幸运了。何况先生年岁越长,品行越高,学问越发勤勉,这不正是所谓故家传统没有泯灭吗?唉!如今先生已经去世了,我还能够再有什么希望呢?然而先生的儿子传,比我小几岁,能够这样述说先人的德行,大概也是贤能的。那么周氏的传统,不仅不会泯灭,或许还将重新显扬吧?感叹之余,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记识。题汤氏先友诸帖 我曾经谈论寒门出身的士人,如果没有凭借而自己取得显贵,以光大宗族,人人都认为很难,而我却认为容易,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骄傲的心无从产生,而奋发自励的志向有所发端。只有名门的子孙,能够不骄傲、不懒惰,即使经历变迁,也能世代守护祖业而不衰替,这才是困难的事。若不是有笃厚的资质和学问的功夫,怎能做到呢?长沙汤氏,自大理少卿开始,入籍吴地,传到第四代碧山先生,以周官家学取得咸淳癸酉乡荐,进入元代后做官做到州判官。当时交往的都是博学大儒和显贵卿相,声名远播,这难道不就是所谓名门吗?碧山有个孙子叫完,温厚而好学,虽然暂时收敛自己的才华光彩,却坚定地守护家业,大概一直战战兢兢。如今他汇集祖先的朋友自翠岩龚公以下十四人,与其祖父往来的书信共二十多帖,装裱成两卷,准备流传久远,并请我题写,题名为“恐惧先德或许泯灭”。唉!像完这样的人,难道不正是我所说的难得之人吗?他以祖先的德行可能泯灭为忧惧,可见他把家业看得怎样啊!假使名门子孙都因此受到勉励,就不会有愧于颜氏的教训,对于风俗教化也有所补益了。于是为他写下这些话。题端孝思草书 草书以二王为宗旨,而学习二王书法的人常常难以达到他们的气韵。二王没有大幅大字作品,有人把他们的书体放大,就进入唐人的境界;进入唐人的境界,虽然不再只是姿态妩媚,但气韵就更加难以达到。如今人们把气韵和姿媚混为一谈,实在违背书法。孝思致力于二王书法,大概已经很久了。这幅作品虽然扩大了字的形体,但气韵和润泽自然流露,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郭若虚说:“气韵不是老师可以传授的。”这句话本是评论绘画的,我借来评论书法,识见高明的人应当欣赏其中尤其精妙之处。题芥隐信笔书 三山陈宜献,字献可,祖先是浮光人,从高祖、曾祖以下才开始居住在闽中,世代以文学著称,但做官并不显达。献可于是筑室在苕溪东岸,不再求取仕进,以读书和侍奉双亲为乐。他文笔非常优秀,所著《芥隐信笔》将近一百卷,还没有来得及删定整理就去世了。进入元代后,这部书散失了。吴地有个叫沈通甫的人,得到其中残存的几十卷,把它收藏起来。通甫去世后,这些书又逐渐废弃。至正年间,我的朋友唐自牧的父亲,偶然在市民家中看见并阅读了它,惊叹说:“这部书可以补足史书的缺漏,怎么竟然如此错乱残坏呢!”立即买回去,开始整理编次。他的朋友张芸已又在杭州得到它的首卷,也一并送来。自牧于是详细考订,选取其中重要的二百六十二篇,分为八卷,抄写编成一书,就是这部书。我曾经感到奇怪,元朝建立国家以后,以官吏作为治理的手段,不真正任用儒术;虽曾设置科举取士,但天下如此广大,三年一次的考试仅仅取中一百人,右榜又占其中一半,所以读书的人不多,著述流传于世的也特别少,实在容易引起后人的感慨。然而难道没有隐居山林的士人,怀抱道术而未能施展,只能借著书来表明志向吗?因为当时没有人为他们宣扬,后世也没有人为他们阐发,所以不能流传。像献可这样的人,出身于世代儒学之家,生在文治兴盛的时代,学问充裕、才华优秀,著述极为丰富;然而这部书如果不是自牧加以发掘,也只会零落腐朽罢了,又哪里知道它足以补足史书的缺漏呢?由此才知道,在文教衰微的时代,流传后世的书籍不容易被人看见,并不值得奇怪。这么说来,自牧对于献可,也可以说是有功了。我因阅读这部书,在后面题写这些话。题郑所南行录 右边这卷《所南先生行实》,是吴门唐谦自牧编录的。编成后拿来给我看,我读到末尾写道:“先生的品行值得尊崇,可惜没有人为他作传,姑且像这样记下大概。”于是叹息说:“自牧编录这部书,难道对世道人教有关系吗?”先生不过是亡国后的一名太学生,并没有官职责任和进言职责,也没有享受崇高的俸禄地位。但他竟然像这样不屈服,那么那些承受国恩、接受君主托付,却低头顺从,好像什么也没有参与,还推说“气数已有归属”的人,究竟怀着什么心肠呢?先生后来竟至于终身坐卧从未面向北方,那么他如秋霜烈日般不可侵犯的气节,更令人敬畏而不敢接近了。所以他去世时,那些平日厚着脸皮自我欺骗、却不能不对先生感到惭愧畏惧的人,正自庆幸,又哪里肯执笔来发扬他的事迹呢?这就是先生高尚的节操、峻烈的品行为什么日益远去、日益湮没的原因。如今自牧竟能从残缺篇章的余存、故老凋零的遗绪中,拾掇编缀,使它不至于完全泯灭;世间贤者与不肖之人用心的不同,也由此可以看出来。唉!假使伯夷的风范不被后世听闻,贪婪的人怎能知道廉洁,懦弱的人怎能知道立身呢?所以我说:“自牧编录这部书,对世道人教是有关系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岁次癸卯三月写。题谢叠山《江东十问》先生在丁亥年七月给刘丞相的信中说:“我只是江南一个愚钝的儒生,自景定甲子年因空泛的言论给天下招来实际祸患,被称为疯癫之人,说的正是这封信。假使当时执掌国政的人中有贤者,能够得到这封信并谋划,那么宋朝一定不会灭亡。无奈得到这封信后却反而仇视它,最终使国家灭亡。”后世读到这些话的人,才佩服先生的话得到了验证,真令人悲哀!又过了一百二十三年,洪武丙寅年题记。
题贡獒图西旅贡獒一事,见扵《周书》,已详着矣。有以见古人之寳贤而不寳物也。爲是图者,非无意,盖必有爲焉耳。则观之者,可徒视为粉墨丹青之玩也哉?
题赵子固兰竹卷赵子固襟度萧爽,似米南宫,时人谓其有六朝诸名人风致。观其笔迹所至,超轶絶尘,非踵常袭故者所可到,亦非踵常袭故者所能识。方得意时,无一防王孙习气,惟知有图书满船,探搜古秘,烟云水墨,出入窅防,胜赏清吟,惟日不足。故其所成之梅竹,妙▯层出,展对之顷,令人心目开朗,睡思消而醉魂醒也。雪堂居士尝以清雄▯郁评南宫书画,此卷亦足当之哉。题陈邦度诗后诗先国风而后雅,盖风本时之歌謡,雅则礼之乐章也。学诗者不先之风,无以见诗人发扵性情之自然;不归诸雅,无以识君子止乎礼义之中正。此不易之序也。邦度博学好问,尤喜为诗,然其所赋无论正变,率多风体,此编是也。夫人之学与日进,则识以学明。邦度春秋甫盛,其进犹月恒川増未量所止。茍知其序,则今日之风皆他日之雅,要在勉之而已。披诵之意,书以归之。题周正道横山八景诗后先人所藏,在横山之麓。予往来山中数矣。山有八景,故老传颂颇久。之东家,东家曰:“八景吾家得之。”之西家,西家曰:“吾家得之。”则是景也,家得之而人爱之矣。予旧尝赋焉,曰:“吾亦得之乎?”或笑曰:“子将为已有邪?”“非已有,已寓耳。”间以告拙逸先生。先生曰:“吾亦为卢氏赋之矣。”嘻!先生得之,卢氏亦得之乎?因题其诗尾,以识一笑。
防东▯唱和卷右诗一卷,渤海髙启季廸,蜀山徐贲幼文,访梁溪吕敏志学甫,扵东▯所唱和也。初,吴城文物,北郭为最盛,诸君子相与无虚日。凡论议、笑谈、登览、游适,以至扵琴尊之晨,芗茗之夕,无不见诸笔墨间。盖卷帙既富矣。及更变迁,相继散去,或显融扵脩途,或隐迹扵林野,或归复扵九原。而余亦来山中矣。人生离合,固有数耶?如卷中三人,季廸已逝,幼文方守官河南,志学虽时一见,然掌教锡山,亦不得数相亲与。追维往昔,能不兴怀?且此唱和时,东▯去城殊不逺,余复不能相从以陪谈咏。之后此怀,又当何如?抚卷慨然,曷能自已。三复披诵,书以识之。题鹪鹩居樗赋右《鹪鹩居樗赋》,余友顾季友氏作也。季友名谅,隠居吴山之麓四十年矣。早歳多从故老防见闻殊广,而谦抑若无所长。兹赋盖自况也,岂固然哉?亦深以自蕴耳。老氏曰:“知其白,守其黒。”季氏似之,非耶?余读其辞而爱之,因题扵后云。题朱彦修风水问荅后君子之所谓趋吉避凶,亦乡善倍恶,修人事以顺天理而已。天理平易而正直,人事亦惟平易正直爲可以顺之。顺天理矣,果吉若凶,所不计也。公刘之迁邠,择地利以便民居;周公之宅洛,承先志以服土中耳。民居既奠,先志既成,人事至矣,顺夫天理,孰过扵此?若曰定形局而必扵是而期后▯之有天下,立方向而必扵是而期祚致八百年之永者,岂足以爲公刘、周公也哉?丹溪之爲是书,深斥卜▯之非,可谓不溺扵流俗矣;而扵居室乃拘拘焉,为是委曲烦碎之説,旁引曲证,谓必尔而吉,不尔而凶,若无毫末之可违者,固平易正直之所爲耶?且夫阴阳五行有自然之运,或为菑咎,良非偶然,惟德足以消弭。今乃以力胜之,非理矣。此又见其不能笃扵自信也。孔子曰:「致逺恐泥。」丹溪其泥者哉?
防韩处士夀藏记死生者,昼夜之道原始反终,而知其説。理有必至焉者,且蔂梩揜之之后,其事非独爲亲当然,爲已亦当然。盖已即亲之遗也,则夀藏岂爲太早计乎?韩君之言曰:「吾亲吾已藏之矣。吾亲之遗,虽方处乎昼,要必及乎夜耳。及扵夜而不得见其所藏,吾其果安已乎?」此藏所以作也。呜呼!君可谓能致夫深长思者矣。能致其思扵身后也,如是则身之前又寜至有乐正子春之患耶?是文也,他日传诸后▯,后▯其当益致其谨哉。
书元裕之论文诀而题其后右遗山元好问裕之论文诀,虽云论文,实看文字法也。惟作者能知作者之苦,诚非易事。然茍能字字求之,则用心亦精矣。所谓作者将不始扵此乎?古有云:“读书一目十行”,又云“目数行下”,又云“五行俱下”,皆史文耳。先儒曰:“读书只怕寻思推究者为可畏。”如史所云,何足畏哉?金生澂学爲文辞,方扵古人文字中求其法制,故书此以贻之,而幷识其后云。
译题《贡獒图》西旅进贡獒犬这件事,见于《周书》,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由此可以看出古人珍视贤才而不珍视物品。画这幅图的人并非没有用意,必定有所寄托。那么观看它的人,难道可以只把它当作丹青粉墨的玩赏吗?题赵子固《兰竹卷》赵子固的胸襟气度洒脱清爽,像米南宫一样,当时人说他有六朝各位名士的风致。看他的笔迹所到之处,超越尘俗,非因循旧习的人所能达到,也不是因循旧习的人所能认识的。他正得意时,没有一点王孙贵族的习气,只知道让图书装满船只,探寻搜集古代秘本;烟云水墨,出入幽深境界;欣赏胜景、清吟诗篇,只恨一天时间不够。因此他所画成的梅竹,奇妙的意趣层出不穷,展开面对片刻,就令人心胸眼界豁然开朗,睡意消退而醉魂清醒。雪堂居士曾以“清雄沉郁”评论南宫的书画,这一卷也足以当得起这样的评价吗?题陈邦度诗后 《诗经》先列《国风》而后列《雅》,因为风本是各时的歌谣,雅则是礼制中的乐章。学习诗歌的人不先从风入手,就无法看出诗人发自自然性情的表现;不归结到雅,就无法认识君子止于礼义之中的中正。这是不可改变的次序。邦度博学好问,尤其喜爱作诗,但他所作的诗无论正体还是变体,大多属于风体,这部诗集就是如此。人的学问每天进步,见识也会因学习而明白。邦度正值年少而盛的时期,他的进步还会像月亮增长、河流增大一样,无法估量其终点。假如懂得这个次序,那么今天的风也都是将来的雅,关键只在于努力罢了。我读诵之后的感想,写在这里归还给他。题周正道《横山八景诗》后 前人所收藏的景物,在横山山麓。我曾多次往来山中。山有八景,故老相传、吟诵它们已经很久了。我到东边人家去,东边人家说:“八景被我家得到了。”我到西边人家去,西边人家说:“八景被我家得到了。”这样看来,这些景物各家都得到了,而人们也都喜爱它们。我过去曾为它们作诗,说:“我也得到它们了吗?”有人笑着说:“你将要把它们据为己有吗?”我说:“不是据为己有,只是把心寄托在那里罢了。”间或把这件事告诉拙逸先生,先生说:“我也曾为卢氏写诗赞美它们。”啊!先生得到了它们,卢氏也得到它们了吗?于是题在诗卷末尾,留作一笑。题东▯唱和卷 右边这卷诗,是渤海高启季迪、蜀山徐贲幼文拜访梁溪吕敏志学甫时,在东▯相互唱和所作。当初,吴城的文物之盛,以北郭最为突出,诸位君子彼此交游,没有一天空缺。凡是议论、谈笑、登临游览、游玩适意,乃至清晨弹琴饮酒、傍晚焚香品茗,无不见于笔墨之间。这卷诗文也因此丰富了。后来经历变迁,诸人相继离散,有的在仕途上显达,有的隐迹山林,有的归于九泉,而我也来到山中。人生的离合,难道本来就有定数吗?像卷中的三个人,季迪已经去世,幼文正在河南任职,志学虽然有时能见一面,但也在锡山掌教,不能多次亲近相处。追想往日,怎能不兴起感慨?况且这些诗唱和时,东▯离城并不很远,我却又不能跟随他们陪伴谈论吟咏。此后回想这种情怀,又将怎样呢?抚摸诗卷,感慨万端,哪里能够自我停止。反复披读三遍,写下这些话作为记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题《鹪鹩居樗赋》右边这篇《鹪鹩居樗赋》,是我的朋友顾季友所作。季友名谅,隐居在吴山山麓已经四十年了。年轻时常常跟从故老,见闻很广,却谦逊自抑,好像自己没有什么长处。这篇赋大概是在自我比况,难道真的是如此吗?也是深深地把才华蕴藏起来罢了。老子说:“知道什么是光明,却守住幽暗。”顾氏似乎就是这样,难道不是吗?我读他的辞赋而喜爱它,于是在后面题写这些话。题朱彦修《风水问答》后 君子所说的趋吉避凶,也不过是趋向善、背离恶,修治人事来顺应天理罢了。天理平易而正直,人事也只有平易正直,才可以顺应天理。顺应了天理以后,结果是吉是凶,都不必计较。公刘迁居邠地,是选择有利的地势来便利百姓居住;周公营建东都洛邑,是承接先王的志向,使天下归服于中原罢了。百姓居住已经安定,先王的志向已经实现,人事已经做到极致,顺应天理,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件事呢?如果说确定形势格局,一定要这样才能期待后代拥有天下;确定方向,一定要这样才能期待国祚达到八百年之久,这难道足以成为公刘、周公吗?丹溪所作这部书,严厉斥责占卜墓葬的错误,可以说没有沉溺于流俗;但谈到居室,却拘泥琐碎,作出曲折烦琐的论说,旁征曲证,说一定这样就吉、不这样就凶,好像没有丝毫可以违背的地方,这难道是平易正直的做法吗?况且阴阳五行有自然运行的规律,有时造成灾祸,实在不是偶然的,只有德行足以消除它。如今却想凭借人力胜过它,不合事理。这又说明他不能坚定地相信自己。孔子说:“想到远方,恐怕就会陷入泥淖。”丹溪就是那个陷入泥淖的人吗?题韩处士寿藏记 死与生,是昼夜运行的道理;懂得这一道理,就知道生命由开始走向终结,终结又返归于开始。事理有必然达到的一面;况且用箕畚掩埋之后,这件事不只是为了父母本来应当如此,为自己也本来应当如此。因为自身就是父母遗留下来的,那么预先营造寿藏,难道算是计划得太早吗?韩君说:“我的亲人和我都已经营造了墓藏。亲人的遗体,虽然现在正处在白昼,也必然会等到黑夜。到了黑夜而不能看见它所安葬的地方,我难道能够安心吗?”这座墓藏就是因此建造的。唉!先生可以说是能够作长远深切思考的人了。能够这样想到身后之事,那么在生前又怎么会遭遇乐正子春那样的忧患呢?这篇文章日后流传给后代,后代应当更加谨慎地体会其中的教诲吧。题写元裕之《论文诀》并题于后 右边是遗山元好问、字裕之所作的《论文诀》。虽然说是评论文章,实际上是讲读文章的方法。只有作者才能知道作者的苦心,确实不是容易的事。但如果能够逐字逐句地探求,那么用心也就精细了。所谓成为作者,难道不正是从这里开始吗?古人说:“读书一眼能看十行”;又说“眼睛能看下数行”;又说“五行一齐看”,这些都是史书中的说法。前代儒者说:“读书只怕寻思推究,那才是可畏的。”像史书所说的那样快速阅读,有什么值得畏惧呢?金生澂学习写作文章,正在从古人的文字中探求文章的法度,所以写下这些话送给他,并一同题记在后面。
书严诚则事迹卷忠孝两事,其实一途。君子不责其能兼,亦未尝不贵其能兼也。能尽其忠,斯全其孝。自非见之明,守之正,卓然有立,毅然不回,孰能尔哉?古所谓照映史策,令后世兴慕仰者,非斯人之徒欤?今读《严诚则上监郡书》,幷观其扞冦事迹,盖所谓能兼者,诚则始也。陈欵恳以白其兄之罪,实出扵天伦之情;终也,令族属以舒其乡之难,又发扵忠愤之气。虽成否在天,而义则由已若诚则之事,传诸方来,简编焜燿矣。宜其嗣人,文学起家,出宰百里,首途如此,致逺可知。况长洲又惧其先徳之湮録,埀后▯其贤,又可知矣。天恒报施善人,扵兹其可见哉。
题周草▯画像卷宋运既徂,呉有三山郑所南先生;杭有弁阳周草▯先生,皆以无所责守而志节不屈见称。前二十年时,获瞻所南先生像扵呉门唐氏。所南孤劲严峭,有凛然不可犯之色。观其终身未尝北乡,而坐可概见焉。今获瞻草▯先生像扵长洲沈氏。草▯豪伟秀逸,有飘飘迈俗之气。观其自赞之辞,可槩见焉。二先生姿韵虽殊,要皆介然特立,足以增亡国之光者矣。晚生后学,不得亲接其言辞风范扵当时,乃独扵其遗像以想见其人,可胜其歆慕也哉!沈氏字伯凝,家多法书名迹,而尤寳藏此卷。云重光作噩良月丙午望。
题彛训堂手卷学校之设,天子之政也。学校之教,圣人之言也。圣人之言,岂出扵天理之外?天子之政,又岂出扵圣人之言之外也哉?衍《洪范》者曰:“皇极之敷言,是彛是训。扵帝其训,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呜呼!天下之常理,天下之大训,非学校扵何以明耶?学校既明之,则庶民是训是行之效可致矣。此金侯子肃所以扁其县庠之堂爲彛训也。侯用儒术起家,出宰百里,观其名堂之义,可以见其报本之学矣。题张继孟所藏欧文后余年十七八,始获厠迹士林中,日从先生长者之后。时张君子昭已六十歳矣,君家多藏书,防道甚广,大夫士咸礼爱之。丙申冦攘,书多散失,事既定,君子芸已渐复购収,几及扵旧,而欝攸尽取之矣。芸已没,子肯继孟志,复収书,一日持此卷来,告余曰:“先大父四十四年所装书也,手泽存焉。”盖散失后,先人未及収者,今得之矣。噫!书之存亡,亦有数乎?使已収之,则既燬矣;以不幸不得扵当时,乃幸得存扵今日,岂偶然哉?继孟能不忘其先,购得而喜,其亦贤已。因书以识之。题莲峰易先生墓后右番阳周公伯琦为庐陵易恒书其曽祖莲峰先生墓表篆书一十二,正书二十六。初,恒既得此书,兵乱随失,今复购获之,且勒扵石,而装禠其迹为卷,徴余识之。按莲峰名斗元,字复之,一号太初,▯昆山之南,与刘龙洲墓东西相望。尝观其家藏宋进士野水陈谔诗,以为莲峰才气絶似龙洲,同爲庐陵人,虽先后不同,又皆年五十三而死,所藏相去复甚近,故为一诗以吊二墓云:「嗟夫!龙洲虽自负才气,遨逰诸侯间,竟放浪无所成,晚家昆山,无嗣以死,至今荒塜埋没荆藂野蔓中,遽欲寻而不得。先三十年时,有守是州者尝爲表之,而人亡政息,石旋以仆。今莲峰身没百年,乃有曾孙能扵艰难困踣之余,成此大事,亦可尚哉!」是则才气、乡里、夀年三事,莲峰可同扵龙洲,而有后一事,龙洲不得同扵莲峰矣。嗟夫!苏长公云:「世事皆寻常,惟有后足以慰意。」其至论耶?录《绛守居园池记》而题其后【唐樊宗师作】记,所以纪事,其义必因文以逹之,盖欲人之知解也。而务扵怪僻晦澁其辞,使人读之不能了了,又岂爲文之法哉?若绛守居园池记是已。韩子称绍述扵辞大得,又称其文从字顺,必非指此,盖言其所谓三百九十一篇之类耳。惜乎其未得见也。此记觧不解,非学者之急务,然今録其本者,欲因其已见而冀得其未见者也。
题赵子昻画卧雪图袁邵公雪中闭户,将何所求?令之造之,固无加损扵公,亦无加损扵令也。而遂相传以爲美事,美时之可尚耳。或者又惜令亡其名,亦不烦惜也。使公与令闻余言,当相顾一笑。既画之八十四年,澹如王行题扵翠巗而下十有六人之后。题陈子贞楷书后古人自待之重,恒扵其所为见之,不在事之大小也。明道先生作字时甚敬,而荆公书每如出匆遽中。荆公非自待之轻者,而尔云谷叟所以谓其不可晓也。此即是学之训,后世惟当确守哉。贞翁此幅可谓能守兹训者矣。
译题严诚则事迹卷 忠与孝这两件事,实际上是同一条道路。君子不苛求一个人一定能够兼备二者,却也从来不不尊重能够兼备二者的人。能够尽忠,就能成全孝道。若不是见识明达、操守端正,卓然有所树立,毅然不肯回头,谁能做到这样呢?古人所说能够照耀史册、使后世兴起仰慕之情的,不就是这类人吗?如今读《严诚则上监郡书》,并且观察他抵御寇盗的事迹,大概就是所谓能够兼备忠孝的人;诚则是从一开始就如此。他恳切陈述,说明兄长的罪过,实在出于天伦亲情;最后又命令族人使乡里的灾难得到缓解,则发自忠贞愤激之气。事情能否成功在于上天,但义理则由自己决定。像诚则这样的事迹流传到后世,已经使典籍光辉灿烂了。他的后代以文学起家,出任县令,一开始就这样,日后的成就可以知道。何况长洲又担心祖先的德行被湮没而记录下来,流传给后代,他的贤能又可以知道了。上天总是报答施恩于善人,在这里难道不可以看见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题周草窗画像卷 宋朝的气运已经终结以后,吴地有三山郑所南先生,杭州有弁阳周草窗先生,都因为没有官职责任和进言职责却志节不屈而著称。前二十年,我曾在吴门唐氏家看到所南先生的画像。所南孤高刚劲、严峻峭拔,有凛然不可侵犯的神色。看他终身从未面向北方,坐姿就大概可以看出来。如今我又在长洲沈氏家看到草窗先生的画像。草窗豪迈伟岸而秀逸,有飘然超越世俗的气度。看他自题赞语,大概也可以看出来。两位先生的姿态风韵虽然不同,但都坚定特立,足以增添亡国之光。晚辈后学不能在当时亲自接触他们的言谈风范,只能从遗留下来的画像中想见其为人,怎能不十分仰慕呢?沈氏字伯凝,家中收藏很多法书名迹,尤其珍藏这一卷。重光作噩年良月丙午望日。题《彝训堂手卷》学校的设置,是天子的政务;学校的教育,是圣人的言论。圣人的言论,难道会出于天理之外吗?天子的政务,又难道会出于圣人的言论之外吗?推衍《洪范》的人说:“皇极所发布的言论,就是常道,就是训诫;对于上帝来说是训诫,适用于所有百姓。”皇极所发布的言论,是训诫,也是实行,用来接近天子的光辉。唉!天下的常理、天下的大训,不通过学校又凭什么来彰明呢?学校既然将它阐明,百姓遵守训诫并实行它的成效就可以实现了。这就是金侯子肃把县学的堂命名为“彝训”的原因。侯氏凭借儒术起家,出任一县之长;考察他给堂命名的意义,就可以看出他报答根本、追本溯源的学问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题张继孟所藏欧阳文忠公文后 我十七八岁时,才开始跻身士林,每天跟随先生长者之后。当时张君子昭已经六十岁了。张家藏书很多,学问道路十分广博,士大夫都以礼相待并敬爱他。丙申年兵乱,书籍大多散失;事情平定后,张君子芸已逐渐重新购买收集,几乎恢复到旧日的数量,却又被大火全部烧掉了。芸已去世后,他的儿子肯继孟有志于此,又重新收集书籍。一天,他拿着这卷来告诉我:“这是先大父四十四年前装订的书,手泽还保存着。”原来散失以后,先人来不及收回的书,如今又得到了。唉!书籍的存亡,也有定数吗?假使当时已经收回,那么它们已经被烧毁了;因为不幸在当时没有得到,反而幸运地保存到了今天,难道是偶然的吗?继孟没有忘记先人,买到这卷书而感到欣喜,他也真是贤能了。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记识。题莲峰易先生墓后 右边是番阳周公伯琦为庐陵易恒书写的莲峰先生墓表:篆书十二字,正书二十六字。当初易恒得到这篇书迹后,随着兵乱而遗失;如今又买到它,并且刻在石上,把拓下的字迹装裱成卷,请我题记。考察莲峰名斗元,字复之,一号太初,葬在昆山南面,与刘龙洲的墓东西相对。我曾看过他家收藏的宋进士野水陈谔的诗,认为莲峰的才气极像龙洲;二人同为庐陵人,虽然生卒先后不同,又都活到五十三岁去世,所葬之处也相距很近,所以写了一首诗来凭吊两座墓,说:“唉!龙洲虽然自负才气,在诸侯之间游历,最终放纵浪荡而一事无成,晚年居住昆山,没有子嗣便去世了。直到今天,荒坟埋没在荆棘野蔓中,仓促想寻找也找不到。早在三十年前,曾有守这个州的人为他立墓表,但人亡政息,石碑很快又倒下了。如今莲峰去世已经百年,竟有曾孙能够在艰难困顿之余完成这件大事,也值得尊崇啊!”这样看来,才气、乡里、寿年三件事,莲峰可以和龙洲相同;但有后代这一件事,龙洲就不能和莲峰相比了。唉!苏长公说:“世间的事情都很平常,只有有后代才能足以慰藉心意。”这是至理名言吗?抄录《绛守居园池记》并题写在后面【唐樊宗师作】记,是用来记载事情的;它的意义必然要借助文章来表达,大概是希望人们能够理解。却偏偏致力于使辞句怪僻晦涩,让人读了不能明白,这难道是写文章的方法吗?《绛守居园池记》就是这样。韩愈称赞樊宗师在继承古文辞章方面很有所得,又称赞他的文章文从字顺,必定不是指这篇,恐怕是说他所谓三百九十一篇一类的文章。可惜韩愈没有能够看到这篇记。理解或不理解这篇记,并不是学者当前最急迫的事情;但我如今抄录它的底本,是想凭借人们已经见到的文字,希望能够得到他们尚未见到的意义。题赵子昂画《卧雪图》袁邵公在雪中闭门不出,究竟想求得什么?县令去拜访他,本来不会使袁公有所增益或损失,对县令也不会有所增益或损失。然而这件事后来相互传说,被当作美谈,只是赞美当时的风气值得尊重罢了。有人又惋惜县令没有留下姓名,其实也不必惋惜。假使袁公和县令听到我的话,应当彼此相视一笑。这幅画完成八十四年后,澹如王行题于翠岩诸人之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人〕 题陈子贞楷书后 古人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常常可以从他所做的事情中看出来,并不在事情大小。明道先生写字时非常恭敬,而荆公写字常常像是在匆忙中写成。荆公并不是对自己的要求轻率的人,但竟然这样,所以云谷老人说他的情况不可理解。这就是学习方面的训诫,后世只应当坚定地遵守它。贞翁这幅作品,可以说是能够遵守这一训诫的人了。
题白庵卷白之爲色一也,而古有坚白同异之辨,君子盖无取焉。然孟轲氏乃谓白羽之白,非白雪之雪;白雪之白,非白玉之白。何耶?其防则有在矣。今夫白羽之白白也,黔则见其变焉;白雪之白白也,释则见其亡焉。其白固足恃乎?惟白玉之白也,磨之而不磷,湼之而不缁。不缁不可使之变,不磷不可使之亡。不变不亡,则其白也,斯可谓之白矣。时仲以白名庵,其义果安在乎?噫!时仲儒者也,其必得孟氏之防哉。
半轩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半轩集卷九 明 王行 撰墓志铭陆均序墓志铭均序讳庠,姓陆氏,均序字也。苏之吴县人。祖讳某,妣陆氏。父讳荣,妣姚氏。生元统元年二月庚戌,卒洪武十三年九月辛亥,年四十有八。娶唐氏,丈夫子五:曰鉴,权,济,焕,垣。女子二:曰住奴,小奴。孙男一:曰灵童。唐氏暨垣先卒。卜以是年十月庚午,合唐氏兆▯县之灵岩乡山▯花坞之原。其将▯也,鉴以状来乞予铭。予扵均序盖未之云识也,而鉴尝从予友防,因鉴而推其所自,固以知均序爲可铭焉。且夫富乐▯夀,人之所愿也。又未若有后之爲至愿者。盖乐夀仅止其一身,而子孙乃绳其后▯。绳其后▯,吾宗其衍矣。今均序年几五十,非夭也,寝疾以殁,考终也。而复敛以礼,而葬以时,子孙冠衰哭踊,哀送人而至此,亦何憾哉!铭曰少年浮湛同里闾,壮而自振,事乃躯锄荒薙薉,忘勤劬灌溉瘠硗,成沃腴瀼瀼雨露,爰复濡有秋,遂底充偫储,罔云自怠。异厥初根,培坻防固,尔株由来礼仪兴有余。长子挟策从师儒,含饴抱孙,蕲晚娱天畀至止,迷其衢。吴山苍苍,蔚杉槠骨肉复土,魂防虚幽堂,永古谅不渝。有铭在刻,其徴诸。宗处士墓志铭处士讳本先,字景明,姓宗氏。先金华人,宋名臣有赠正议大夫、观文殿学士,諡忠简,讳泽者,▯京口之马鞍山。其九世祖也,有朝奉郎、通判泰州,讳如圭者,徙润以守先茔,因占籍焉。其五世祖也,有知光山县,讳有大者。其曽祖也,入元,有句容尉,讳彛;平江路録事司典史,讳昌者。其祖,其父石,其母氏也。处士始由丹阳侍父来吴,居吴者余五十年。年七十有四以卒,实洪武十四年十一月癸卯也。娶陆氏,子男三人,曰某某,皆先卒。女三人,曰贞、宁、夀。寜适陆某,先卒。夀适卫某,贞适李勤。勤有孝行,良扵文,卜扵某处某山之原,以是年某月某日奉处士▯状来乞铭。予与处士虽居一城,而相去不能近,然时一相见,接其动容辞气,亦足以得其人也。处士性恬易,爲事不近名,守已有方,足迹未尝为势力造,诸毁誉戚忻时委之酒,不胶其志扵得丧。环堵之室,几榻萧然,泊如也。通《易》《春秋》,旁及子史百氏,究探义理,老不少倦。早获知扵虞翰林集,授以为文辞法,故所著述不违矩度,尤深扵诗。今所存凡若干首。呜呼!处士有足铭者,已铭曰:忠简之业,史编赫然。忠简之藏,润其永传。徙家守茔,泰州府君润之有宗。金华之分,丹阳润邑处士攸宅。从父宦吴,遂从吴籍,余五十年栖迟衡门。义理简编,咏歌俎尊,语隐显焉。虽以时异,学行之求无忝先世。命数有终,寜复茍延。手足既启,归之以全卜吉扵原有。温其土,铭尔幽室,允兹终古。许能翁墓志铭能翁讳运,字荣逹,姓许氏。能翁人称之也。世爲苏人,父丕之,母闻氏。生元大德丁酉年,八十二。洪武已卯十月庚申没。翁朴厚无外饰,早失怙恃,艰勤业食与衣,不得事扵学,然知学之必当事,子之必当教。观右腕骫挛,不爲用。翁曰:「汝支虽废,心目固不废,宜从儒先求知爲人之道,无复类若翁也。」观因得日随士君子杖屦防学庸而进。居阛阓中,甚隘,一楼广不能逾常,而汛埽殊洁。才人墨客至其上,翁时致殽醴,令子将勤敬意。客有狂者,髙踞濶谈,纵肆无忌。翁令曲意顺之。客知亦惧而悔,且叹曰:「翁能事乃尔耶?」能读如耐,谓忍事也。能翁所以称焉。翁少而壮,未尝识官府门;衰而老,未尝出城郭门。惟惴惴以亏体辱亲为惧。然事遇顺逆,亦不易以戚易以喜。乡里人卒自谓弗如,是弗足称能也已。翁之配仇,先八年卒。子男一,即观也。女二,哲适吴,智适孙。孙汤隂主簿谅也。观卜以是月壬申奉翁葬呉县光福里邓尉山之原,而仇合祔焉。铭曰:古称有容斯徳之▯,繄学者之功。今翁能耳实容之迩,繄其质之美。惟能之为,讵特全其归?子复赖而子赖,伊何后弥克扬迈?古之藏永固以藏猗,惟翁之光。元故蒋处士墓碣铭
译题《白庵卷》白作为一种颜色本来是相同的,但古人有关于坚白、同异的辨论,君子大概不取这一套。然而孟轲却说,白羽毛的白,不是白雪的白;白雪的白,不是白玉的白。为什么呢?其中的区别是有道理的。白羽毛的白确实是白,但染黑就能看见它发生变化;白雪的白确实是白,但融化就能看见它消失。这样的白确实值得凭恃吗?只有白玉的白,磨它也不会变薄,染它也不会变黑。不变黑,就不能使它改变;不变薄,就不能使它消失。不改变、不消失,这样的白才可以称为真正的白。时仲以“白”命名他的庵,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唉!时仲是儒者,他一定领会了孟氏的深意吧。《半轩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半轩集》卷九 明 王行 撰墓志铭 陆均序墓志铭 均序名讳庠,姓陆,“均序”是他的字。是苏州吴县人。祖父名讳某,祖母姓陆。父亲名讳荣,母亲姓姚。生于元统元年二月庚戌,卒于洪武十三年九月辛亥,享年四十八岁。娶唐氏,生五个儿子:鉴、权、济、焕、垣;两个女儿:住奴、小奴。孙子一个,名叫灵童。唐氏和垣先于他去世。占卜定于这一年十月庚午,把他与唐氏合葬在县城灵岩乡山▯花坞的原地。他将要下葬时,鉴拿着行状来请我写墓志铭。我其实并不认识均序,但鉴曾经跟随我的朋友防学习,因鉴而推究他的出身,所以确知均序值得铭记。况且富足快乐、长寿,是人的愿望;但又不如有后代是最大的愿望。富乐长寿只能止于自身,而子孙却能承续后代。能够承续后代,我的宗族大概就会繁衍了。如今均序年近五十,并非夭折;因长期患病而去世,是得享天年。他又依礼收殓,按时安葬,子孙戴冠服丧、哭泣跳跃,悲哀地送他到这里,还有什么遗憾呢?铭文说:年轻时沉浮于同乡之间,壮年后自我振作,于是亲自拿着锄头清除荒草污秽,忘记辛劳勤苦,灌溉贫瘠粗劣的土地;使它成为肥沃丰润之地,承受充沛的雨露,于是又滋润出丰收,终于达到充实储积的程度,从不说自己懈怠。改变原先的根基,培土使它坚固,你这株树由此成长,礼仪也随之有余。长子带着书册跟从儒师,含饴弄孙,祈求晚年欢乐;上天赐予的福分到此为止,却迷失了它的道路。吴山苍苍,杉树、樟树繁茂;骨肉归于土地,魂魄安息在幽暗的堂室,永远长存,确实不会改变。有铭文刻在这里,后来人以此为征验。宗处士墓志铭 处士名本先,字景明,姓宗。祖先是金华人。宋代有位名臣,曾被追赠正议大夫、观文殿学士,谥号忠简,名泽,葬在京口的马鞍山,他是处士的九世祖。又有一位朝奉郎、泰州通判,名如圭,为守护祖先坟茔迁居润州,于是入籍当地,他是处士的五世祖。又有一位光山县知县,名有大,是处士的曾祖。入元以后,有句容县尉,名彝;又有平江路录事司典史,名昌,分别是处士的祖父和父亲;处士的父亲名石,母亲姓氏不详。处士起初从丹阳陪父亲来到吴地,在吴地居住了五十多年。七十四岁去世,实在洪武十四年十一月癸卯日。娶陆氏,生三子,名号不详,都先于他去世。生三女,名贞、宁、寿。宁嫁陆某,先去世;寿嫁卫某;贞嫁李勤。李勤有孝行,擅长文章,在某处某山的山原上卜选墓地,于这一年的某月某日带着处士的葬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虽然和处士住在同一座城里,却相距不近;然而有时见过一面,接触到他的容貌举止和言谈声气,也足以了解他的为人。处士性情恬淡平易,做事不追求名声,守持自身很有原则,从未到权势人家求见;各种毁誉、忧喜,都交付给酒来排遣,不因得失而动摇自己的志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他的房屋四壁简陋,几案床榻空疏萧然,心境淡泊。他通晓《易经》《春秋》,旁及诸子、史书和百家著作,深入探究其中的义理,年老了也一点不懈怠。他早年得到虞翰林集的赏识,虞翰林传授给他写文章的方法,所以他的著述不违背法度,尤其精于诗歌。如今保存下来的诗作共有若干首。唉!处士有足以铭刻的事迹,于是铭文说:忠简公的功业,在史册上光耀显明;忠简公的坟墓,将使他的声名长久流传。迁家来守护祖坟,泰州府君使宗氏在润州有了后代。金华宗族分支,丹阳成为润州的属县,处士便在那里居住。跟随父亲到吴地任职,于是入籍吴地,在简陋的门庭中安居了五十多年。研读义理之书,吟咏诗歌、饮酒自娱,其中的话语有时显露、有时隐晦。虽然时代已经不同,求学修行却没有辱没先世。人的寿命终有尽头,怎能再苟且延续?手足已经开启墓穴,便让他完整地归葬;在山原上卜得吉地。墓土温厚,铭刻你的幽室,愿这件事永远如此。许能翁墓志铭 能翁名运,字荣达,姓许。“能翁”是人们对他的称呼。他世代是苏州人,父亲名丕之,母亲姓闻。生于元大德丁酉年,享年八十二岁;洪武己卯年十月庚申日去世。老人朴实厚道,不作外在修饰;早年失去父母,艰苦勤劳地谋求衣食,不能从事学业,但知道学习是人生必须做的事,也知道父母必须教育子女。他看见右腕弯曲不能使用,便对儿子观说:“你的肢体虽然残废,心智和眼睛本来并没有残废,应当跟随儒学先贤学习认识做人之道,不要再像我这样了。”观于是每天跟随士大夫,拄杖穿鞋,进学攻读《大学》《中庸》。他家住在闹市之中,地方很狭窄,楼房宽度不能超过通常规格,但打扫得特别洁净。才子文人来到楼上,能翁常常准备菜肴和美酒,让儿子代为表达恭敬之意。有个客人狂放无礼,高踞座上夸夸而谈,放纵肆意毫无顾忌。能翁让儿子委曲顺从他。客人知道后又害怕又后悔,并感叹说:“老人竟能如此处理事情吗?”“能”读作“耐”,意思是能够忍耐、承受事情,能翁因此得名。能翁年轻壮年时,从未踏进官府的大门;衰老以后,也从未走出城郭的大门。只是小心谨慎,唯恐损害自身、辱没父母。然而遇到顺境逆境,也不因忧戚而改变,也不因喜悦而改变。乡里人最终都认为自己不如他;这才足以称为“能”啊。能翁的妻子仇氏早在八年前去世。儿子一人,就是观。女儿二人:哲嫁给吴某,智嫁给孙某。孙某是汤阴县主簿,名谅。观卜定本月壬申日,把能翁葬在吴县光福里邓尉山的山原上,并将仇氏合葬陪祔。铭文说:古人说,有包容之心,德行才会广大,这是求学者的功劳。如今能翁具有这种才能,实际是因为他的本质美好。至于能翁的作为,难道只是使自己完整归葬而已吗?儿子依赖他,孙辈又依赖他的儿子;那么后世为何不能更加发扬光大呢?古人的墓藏长久坚固而安稳,这正是能翁的光辉。元故蒋处士墓碣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