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轩集卷十二
送唐君处敬序至正乙已冬,会稽唐君处敬将之官嘉禾。永嘉余君唐卿,西蜀杨君孟载,九江张君来仪,太原王君常宗,渤海髙君季迪,郯郡徐君幼文,洎余相与觞而饯之。酒且竟,唐君起曰:“肃之获交扵诸君,陪朝夕之论,渐习之惠多矣。兹当逺去,幸人赐一言,使佩服之,则朝夕诵诸君言如面诸君焉,可乎?”坐之人合辞曰:“以君之贤,尚须吾辈之言哉?虽然,今而与君别,别将久久,必有思也。思而不能置,必有言。有言而百里以寄君,其情不犹庶几乎?今奚言也?”君喜而去。明年春,君来吴,复以言请。会君行亟,未遑也。夏五月,书来曰:“久竢诸君言,可无意乎?”书至而诸君之文适就,遂次第寄之。独余未有説也。念君之在吴,大夫士友之者众矣。言不他之求,而必扵二三君子,意必有所在。予亦何者而与其间哉?且与君周旋时,寜知有一朝之别?洎别则知必有思,必有言也。宁知思愈至,意愈深,愈非言之所能尽。欲何以贻君哉?虽然,君子之扵文,非徒煦煦之情也,有切偲之道焉。然君之德,勉之既非余之所能勉,规之余文何足以规之也?终欲何言哉?若夫赞咏其文华,称説其贤行,则具扵诸君之文矣。姑泄其思爲之歌以寄焉。歌曰:维防伊处兮,我朋我俦,孰云是与兮?繄道之求,慝以友修兮,淑以友辅。羌胡爲兮,独遐尔骛。时既淹兮,思孔深。甫去我怀兮,又入我心。崇登兮,遥企。木黝黝兮,奄予尔睇。川之水兮,有波。君兮,君兮!我心奈何?
赠郁章序余观《内经》其书多黄老言,希合扵道,然其论风土之适,明血气之本,处滋味之宜,着决刺之宗,陈乐物之用,引癃痼以近生逺死,非《内经》莫以也。故医家书莫要扵《内经》。《内经》之书数万言,推《内经》为说者数十百家,其书亦数十万言,人所自得,禁方弗预,医必尽通之,乃可瘉人疾,不然缪戾乖刺,反甚其病,医之术亦难矣。古之医必试扵有司,通乎是,然后籍其业,否则有禁。今其法已废,孰辨其能否哉?惟伟其舆服,髙其称道,世皆谓之良,意其所治必合余所云云也。求其中乃不胜其外,果良也耶?《内经》本黄老,黄老清俭而冲退,侈舆服而髙唱自道,岂《内经》意也?医不本《内经》,何治外之务者?中之病已不瘉而瘉人,吾未见其可也。昔汉择郎,卫将军家舎人服具非不炫丽,卒之立名汉廷,乃出贫窭者,不在扵绛衣玉劒之夫也。外其果足信哉?余观今之医多若是,故恒悲之。呜呼,悲之,固为之也。使能闻余言而反治其内,所得斯过半矣。呉兴沈纯徳,黎阳郁生章已其妇翁疾,谒文爲章赠,或言章谦谨好学,非徒外务者,因书是志之章乎?其果合余言也夫。
赠邱明府序夫周官命帅,选扵师吏之才,晋伯修戎,爰有诗书之将,矧投笔者终立功扵异域,决狱者亦奋志扵戎行,皆能蔚扵简编,析其圭爵,是谓通时之用,不执其方,致百代之歌风,使千龄而嘅义者也。河南邱君某,服勤书律,方任勾稽,载念艰危,忽兴忼慨,庸亲武事,暂辍文班,荒棘已离,睠九霄之祥凤,脩途乍展,看千里之名驹,而其筭法鹿中,不废投壶之乐,墨磨犀盾,咸竒草檄之工。扵时外难初兴,奄据五湖之险,而我内御方备,足当两浙之冲,故大将既屯,百战之勇,夫复籍万民之壮,士气压四郊之垒,雄増百雉之城,共仰金汤,星汉低徊扵粉堞,齐鸣钲镯,风云错变扵旌旗,墨子运机,却九攻之巧技,吴公策胜,兾八克之殊勲,而君子鞭旗鞬▯,周旋左右,结民保伍,叹作卖刀买犊之时,简其甲兵,怜彼斩木揭竿之日,是以恒施其徳,濡雨泽扵春芳,稍霁之威,拂霜风扵秋草,感之者众,怀之者多,后世桐乡定若子孙之奉扵今,汲邑已怀父母之思。盖夫徇义之爲仁人所韪,闻善不徒,哲士所非,故兹染翰而兴,爰尔操辞一让云。
译送唐君处敬序 至正乙巳年冬天,会稽唐君处敬将要到嘉禾任官。永嘉余君唐卿、西蜀杨君孟载、九江张君来仪、太原王君常宗、渤海高君季迪、郯郡徐君幼文以及我,一同设酒为他饯行。酒将饮尽,唐君起身说:‘我肃之能够同各位交往,陪伴诸位早晚谈论,受到的熏陶学习很多。如今将要远行,幸望各位赐我一番话,让我时时佩戴在心中;这样早晚诵读各位的话,就像面对各位一样,可以吗?’在座的人异口同声说:‘凭您的贤德,难道还需要我们这些人的话吗?虽然如此,如今同您分别,分别之后将要很久不能相见,一定会有所思念。思念而不能排遣,一定会有话要说。有了话,即使相隔百里也寄给您,这样的情意不是也差不多了吗?如今还说什么呢?’唐君高兴地离去了。第二年春天,唐君来到吴地,又请求我们作序。恰逢他即将出行,没有来得及。夏五月,他来信说:‘我已经久等各位的话了,难道可以没有着落吗?’信到时,各位的文章恰好已经写成,于是按次序寄给他。唯独我还没有文章。想到唐君在吴地,士大夫和朋友中同他交往的人很多。他不向别人求取言辞,却一定向我们几位君子请求,想来必有他的用意。我又是什么人,怎么能置身其中呢?况且同您周旋交往时,哪里知道会有一朝分别呢?等到分别之后,才知道一定会思念,一定会有话要说。哪里知道思念越深,情意越深,越不是语言所能穷尽的。想拿什么赠给您呢?虽然如此,君子写文章,并不只是温暖亲切的情感,也有彼此切磋劝勉的道理。然而凭您的德行,勉励您已经不是我所能做到的;规劝您,我的文章又哪里足以规劝您呢?最终还能说什么呢?至于赞美您的文章才华、称述您的贤德品行,各位君子的文章中已经都具备了。姑且发泄我的思念,为您作歌寄去。歌曰:想起您所处的地方啊,是我的朋友、我的同伴,谁说这里还能有别人呢?只是共同追求道,以朋友来修正邪恶,以朋友来辅助善良。为什么竟然这样呢?您独自远行奔驰。时光已经久远,思念格外深沉。您刚刚离开我的胸怀,又进入我的心中。登上高处啊,遥遥企望。树木黑黝黝啊,忽然遮住了我看您的视线。河流中的水啊,泛起波浪。君啊,君啊!我的心又能怎么办呢?赠郁章序 我读《内经》,发现其中的论述多采用黄老之言,追求合乎大道;然而它论说风土的适宜,阐明血气的根本,处理饮食滋味的宜忌,著述针刺治疗的宗旨,陈述音乐和万物的作用,引述治疗痼疾以接近生存、远离死亡的道理,若非《内经》就无法做到。因此医家书籍没有比《内经》更重要的。《内经》有数万字,推演《内经》学说而作解释的有几十家、上百家,这些著作也有数十万字;各家都有自己的心得,禁方秘术也不在其列。医生必须全部通晓,才可以治愈人的疾病;否则诊断治疗错乱、违背医理、针刺失当,反而会使病情更加严重,医术也就困难了。古代的医生一定要经官府考验,通晓这些道理以后,才登记为医官;否则便有禁令。如今这种制度已经废弃,谁来辨别他们医术的高下呢?只看他们车舆服饰华美,把他们宣扬得很高,世人都说他们是良医,便以为他们的治疗一定符合我所说的道理。考察其内里,却承受不了外表的声势,他们果真是良医吗?《内经》本于黄老之学,黄老主张清静俭朴、谦退淡泊;如果车服奢侈、夸张地自我吹嘘,难道是《内经》的本意吗?医生不以《内经》为根本,却只在外在形式上下功夫,内在的疾病尚且不能治愈,又怎么能治好别人?我看不出这样有什么可取之处。从前汉代选拔郎官,卫将军家的舍人服饰器具并非不华丽,但最终在汉廷建立名声的,却是出身贫寒的人,并不在于那些穿绛衣佩玉剑的人。外在的装饰果真足以使人相信吗?我观察如今的医生大多如此,所以常常为他们悲哀。唉,正因为悲哀,才特意写这些话为他们着想。假使他们能够听到我的话,转而治疗自身的内在修养,所得的益处就超过一半了。吴兴沈纯德因为黎阳郁生章的岳父生病,来请我写文章赠给郁章;有人说郁章谦逊谨慎、喜好学习,不只是从事外在装饰,于是把这些话写下来表明心意。郁章啊,愿你果真符合我所说的吧。赠邱明府序 周代官制任命将帅,要从军队官吏的才干中选拔;晋国称霸、修治武备,于是有了通晓诗书的将领。何况有的人放下笔最终在异域建立战功,有的人审理案件也能奋发立志于军旅,他们都能在简册中显扬,辨析其功勋爵位。这叫通晓时势而发挥作用,不拘泥于一种方法,足以使百代歌咏其风范,使千年之后的人仍然感叹其义行。河南邱君某,勤勉学习书律,正任职于勾稽事务;想到艰难危急的形势,忽然激发慷慨之气,于是亲自参与武事,暂时停止文职。荒草荆棘已经被清除,回望九霄中的祥凤;道路刚刚展开,仿佛看见千里驰名的骏马。他的筹算如鹿得中的箭术一样准确,却没有废弃投壶的乐趣;磨墨书写在犀盾之上,都惊异于他起草檄文的工巧。当时外部祸难刚刚兴起,突然占据五湖的险要;而我们内部防御正已完备,足以扼守两浙的要冲。因此大将已经驻扎,拥有百战之勇;又征集百姓中的强壮者,士气压倒四郊的营垒,雄城更加增高。众人共同仰望坚固如金汤的防守,星汉仿佛低垂徘徊在白色城墙上;全军一齐鸣响钲镯,风云在旌旗之间交错变化。墨子运用机关,抵御楚国九次攻城的巧技;吴公筹划取胜,希望建立八次克敌的特殊功勋。邱君则骑马执鞭、佩弓带箭,周旋于左右;组织百姓编成保伍,感叹正是卖刀买牛、安定生产的时节;整顿甲兵,又怜悯那些曾经斩木为兵、揭竿而起的日子。因此他常常施行恩德,使春日的雨露滋润花草;稍稍收敛威严,使秋日的霜风拂过草木。感激他的人很多,怀念他的人更多。后世在桐乡一定会像子孙奉祀祖先一样奉祀他;汲县的人已经怀有如同思念父母般的感情。大概以义为先、舍身赴义,是仁人所赞许的;听到善行却不肯效法,是明智之士所非难的。所以我因这件事染笔兴起,特意写下这篇文章,姑且说上几句。
髙节楼诗序事在当为而为之,不期人之善已,惟自尽其爲人之道尔。夫爲人之予尽事亲之道,岂曰吾孝子哉?人见其能尽事亲之道,而曰彼孝子也。爲人之臣尽事君之道,岂曰吾忠臣哉?人见其能尽事君之道,而曰彼忠臣也。茍期人之谓已忠、谓已孝,则是利其名而爲之,乌所谓尽爲人之道以事亲、事君也哉?然而闻其善者,非有不欲称之之故,未有不称之者也。妇之为人妇也,所事不逾房闼之间,人则莫之知者,或不幸而早寡,孤洁自守以终其身,而贞节之名始着。夫妇也,恶识所谓节哉?知自尽其爲妇之道而已。且夫闺门之迹罕接扵外,称之者岂皆识之者哉?亦闻其善者,喜谈而乐道,不期传而传,不期逺而逺,有终不能掩者焉。吴娄江陈氏,邑人袁某妻也,年二十七而夫亡,坚誓不贰,以礼自闲,以严自卫,架重屋以居。人望某栋宇之峻,指之曰此髙节之楼也。中朝大夫士闻其名,或诗以赋其事,或歌以咏其情,连编满帙而未已。呜呼!娄之爲地,僻边海陬,与黄茅斥卤相际,而一妇人之善,乃获称扵中朝之多士,果何以致之哉?岂所谓不期传而传,不期逺而逺者欤?益有以信夫人之善,终不得而揜矣。陈之殁几十有几年,其外孙茅泽民氏示余以此卷,徴爲之序。夫人之善,固不待人之徴之而始称之也,特诗之者既皆魁伟其人,顾余有不能发之者耳。虽然,三百篇之诗,多圣贤之徒之所赋,而毛苌氏之言乃引其首焉,则知序之者固不能贤扵作之者也。既不敢辞,因窃附毛公之义,书以冠扵编云。
思亲望逺图诗序人子之扵亲一体也,人亲之扵子,其异体乎?盖亲之体乃子之体之所由生,子之体即亲之体之所遗也。故其起居出入有不同,而懽愉感恻无不同也。其所处有暌携之不同,而所怀无朝夕之不同也。子之扵亲无不同者,如是则去亲逺而爲日久,定省旷而音问疎,其情盖可知焉。春日载阳矣,日瞻吾亲之顔色,得不思吾亲志意之发舒乎?秋气澄穆矣,往也日瞻吾亲之顔色,今也得不思吾亲体貌之清寜乎?思之存扵中者,是已。其或登髙,或临深,俯渊泉而望云汉,咏歌嘅叹不能自已,则其思之扵外者,又何如也?朝夕思亲之怀之存扵中者,固无时而或息,然思亲之怀之着扵外者,或见而或否焉。思亲之怀之着扵外者,或见而或否,茍士君子有赋以道其性情,图以写其景象,则其思亲之怀之着扵外者,乃常见焉。此维扬邱景贤《思亲图诗》之所以成卷也。
译高节楼诗序 事情应当做就去做,不期待别人称赞自己,只是竭尽自己为人的道理罢了。一个人做人,尽到侍奉父母的道理,难道会说‘我是孝子’吗?别人看见他能够尽到侍奉父母的道理,才说‘那是孝子’。一个人作为臣子,尽到侍奉君主的道理,难道会说‘我是忠臣’吗?别人看见他能够尽到侍奉君主的道理,才说‘那是忠臣’。如果期待别人称自己忠、称自己孝,那就是贪图名声才去做事,哪里还谈得上尽为人的道理来侍奉父母、侍奉君主呢?然而听到善行的人,并不是没有想称赞它的缘故,所以没有不加以称赞的。女子作为妇人,所做的事情不超出闺房门户之间,人们往往不知道;有的人不幸早早守寡,孤独清白地自守终身,贞节的名声才开始显著。她身为妇人,哪里曾经考虑过所谓节操呢?只是知道尽到作为妇人的道理罢了。况且闺门之内的行迹很少被外界接触,称赞她的人难道都是亲眼了解她的人吗?也只是听到她的善行,喜欢谈论、乐意传播;本来不期待流传却流传了,本来不期待传远却传远了,最终有无法掩盖的地方。吴地娄江陈氏,是当地人袁某的妻子,二十七岁时丈夫去世,她坚定发誓不再改嫁,按照礼法自我约束,以严谨自我防守,建造高楼居住。人们仰望那栋屋宇的高峻,指着它说:‘这是高节楼。’朝廷中的大夫士人听到她的名声,有的作诗铺陈她的事迹,有的歌咏她的情操,连篇累牍地编成卷册,至今还没有停止。唉,娄江这个地方,偏僻地处海边,与长满黄茅的盐碱地相接;而一个妇人的善行,竟能在朝廷众多士人中得到称扬,这究竟是凭什么达到的呢?难道就是所谓本不期待流传却流传、本不期待传远却传远吗?这更加使人相信,人的善行最终无法被掩盖。陈氏去世已经几十年了,她的外孙茅泽民拿这卷诗给我看,请我为它作序。这个妇人的善行,本来不必等到别人请求,才开始称扬;只是作诗的人都已经把她写得高大伟美,我只是不能再加以发挥罢了。虽然如此,《三百篇》的诗,大多是圣贤门徒所作,而毛苌的解说却为它们作序、引述篇首;由此可知,作序的人本来不可能比创作者更贤能。既然不敢推辞,便私下仿效毛公的义例,写下此文置于诗卷之前。《思亲望远图》诗序 子女和父母本是一体,父母和子女难道是不同的身体吗?父母的身体,是子女身体由此产生的根源;子女的身体,就是父母身体遗留下来的部分。因此,子女与父母起居出入虽然不同,欢乐愉悦、感动悲恻却没有不同;所处的位置虽然有离散携别的不同,心中所怀的思念却没有早晚的不同。子女对于父母无不如此,那么离开父母很远、日子又久,早晚省视中断、音信问候稀疏,其感情自然可以知道。春日已经温暖,往日每天看见父母的容色,怎么能不思念父母心意的舒展呢?秋气清澄肃穆,过去每天看见父母的容貌,如今怎么能不思念父母身体容貌的安宁呢?思亲之情存在于心中,就是这样。有时登上高处,有时来到深处,俯视深渊泉水,仰望云天,吟咏感叹而不能自已,那么这种思念表现在外面,又是怎样呢?早晚思念父母、怀念父母的感情存在于心中,本来没有一刻停止;然而思亲怀亲的感情表现在外面,有时能看见,有时却看不见。如果士君子有诗赋来表达自己的性情,又有图画来描写眼前景象,那么思亲怀亲的感情表现在外面,就能经常被看见。这就是维扬邱景贤《思亲图诗》能够编成一卷的原因。
杂对序余以质鲁之资,久安扵迁散之习,遭时多虞,非时出之才,不足以致用,故自分扵荒闲寂寞之濵,而仰事俯育之余,因得从事乎简编,窃窥古圣贤之用心,以自儆厉。其扵故旧賔客朋友之交际,论议辨析,有问而对者,固不能有所发挥,然谀恱顺容以违逺夫道者,则亦无焉。故不自揆,随而笔之,弗及其先后,弗别其品彚,弗定其篇章,槩名之曰《杂对》。非欲以观扵人,盖明以私识也。虽然,问诚而对之不诚,对之罪也;对诚而问之非诚,问之罪也。对在已而问在人,吾将尽夫在已者焉。笔而辑之者,所以敬夫人之问,亦以谨夫已之对也。静得斋説凡物必有其理。理者,物之所以然也。有是所以然,然后有是物。有是物,必有其所以然。观一物,必究一物之所以然;省一事,必究一事之所以然。万事万物,皆得其所以然,无一毫之不尽。然后力行而实践之,此爲学之序。古之君子,学以至扵圣人,未有不本扵此。程伯子云:“万物静观皆自得。”观而言静,静所以致其思;得而言自,非假扵他也。不假扵他而自致其思,理斯得矣。理斯得,则所谓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者,可驯致焉。所以到此而谓之豪雄也欤?娄江沈集氏以静得名,其斋实取斯义而求余申其说。集盖学静者也,余不得不语之。夫静,非槁木死灰之谓也,寂寂然不动者也,动之根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矣,岂块然嗒然者乎?故静必致夫得。盖得必原扵思,思必由扵静也。非静则不能致其思,非思则不能致夫得。静而不能致夫得,是不致其思而徒静也。徒静则块焉防焉,为槁木,爲死灰矣。又乌能尽万事万物之理而谓之豪雄也哉?集也,当益推夫静观自得之説,而不失扵徒静,庶无负名斋之义矣。天放生解沈生居吴长洲,年盛而质美,性通家饶赀,而无绮纨靡曼敖惰之溺。闻大夫士之贤,则乐援从之。有谓之者曰:“予天之所放也。”生忻然领之曰:“甚善。”谓我或疑之。夫放不良扵自饰,不良扵自饰,故或木石之与周还,烟水之与上下,鱼鸟相依而麋鹿俦伍,此山泽遁栖诞肆纵弛者之所自喜今生有父母兄弟之乐,妻子之爱,宫室之安,轻暖滋味之养,而顾以放自名,异乎吾所闻矣。傍有哂之者曰:“唯唯,否否,然乎不然乎?子得其一,未得其二。吾则已知之。”古之人有以放自处者矣,清谈以适时,啸傲而用世,任真扵麴蘖,纵意为旷逹,虽或见尤,终不爲挠,此大夫士自放扵礼法之外者也。又有以放自号者矣,呼咤以逐文场之隽,奔逸以絶艺苑之尘,揶揄乎为颂,不屑扵绳检,而吐词令歆,下笔起敬,此大夫士自放扵文墨之间者也。又何待遁迹自纵然后为放也哉?今生以英妙年翘楚气,安知其意不在是乎?二子论未白,以质扵余。余冁然曰:“嘻,子之论美矣,悉矣,然而未有尽也。”天之所放,古人有是言,未之闻耶?矧其言不翅一见,其义亦无二焉。余尝求之矣,天之所放,犹天之所容云耳,非旷弛纵肆之谓也。且所谓天,岂必指苍苍幽逺者而言之哉?盖大君者,万方之天也;父祖者,一家之天也。万方之天覆帱而含育,一家之天生养而成遂,则生养成遂者,一家之天之容;覆帱含育者,万方之天之容也。惟万方之天有容,故一家之天得遂其生养成遂之愿,而子孙得被其生养成遂之泽也。今生方当安泰之时,承祖父之廕庥,受已成之基搆,宜其兢兢业业,朝夕儆励,自念曰:“人谓我天之所放,非天所放,其能至是哉?”扵是矩蹈规循,勉扵爲善,思无负扵覆帱含育生养成遂之恩,所以既式其名,又规其字,而复以是自警也。呜呼,此固生之意也哉!质者闻。之释然皆退,余因书其辞,以爲生解。
译杂对序 我凭着质朴鲁钝的资质,久已安于迁徙离散的习惯;遭逢时局多难,若不是应时而出的才俊,便不足以任用。因此我自分只能处在荒僻闲静之滨,在奉养老人、抚育子弟之余,得以从事于阅读编简,私下窥探古代圣贤的用心,用来警戒激励自己。对于故旧、宾客、朋友之间的交往,在议论辨析中,有人来问而我作答,固然不能有所发挥;但用阿谀取悦、逢迎顺从来违背远离正道的事情,却也没有。于是我不自量力,随手把这些写下来:不顾先后,不分品类,也不编定篇章,概括地命名为《杂对》。这不是想拿给别人观看,大概只是为了明白记录自己的见解。虽然如此,若别人诚恳地问,而回答不诚恳,这是回答者的罪过;若回答诚实,而提问并不诚恳,这是提问者的罪过。回答的责任在自己,提问的责任在别人,我将尽力做好自己所能做的事。把它写下并编集起来,是为了尊重别人的提问,也为了谨慎对待自己的回答。《静得斋说》凡是事物都必定有它的道理。所谓道理,就是事物之所以成为这样的原因。有这样的原因,然后才有这样的事物;有这样的事物,也必定有它所以如此的原因。观察一件事物,必须探究它所以如此的原因;考察一件事情,也必须探究它所以如此的原因。天下万事万物,都要弄清它所以如此的道理,一丝一毫也不能遗漏。然后努力实行、亲自实践,这就是学习的次序。古代君子学习以达到圣人境界,没有不以此为根本的。程伯子说:‘静静地观察万物,都能各自有所领会。’说观察而又说静,是因为静才能使思考深入;说有所获得而又说自得,是因为不凭借外力。不凭借外力而使自己的思考达到极致,道理就能获得。道理获得之后,所谓万物的表里、精粗无不通达,以及我心的全体和大用无不明白,便可以逐步达到。这就是所谓豪杰雄才的境界吗?娄江沈集氏以‘静得’命名他的书斋,书斋实际取的是这个意义,请我进一步说明。沈集大概是学习静的人,我不能不告诉他。所谓静,并不是枯木死灰,而是寂静而不妄动;它是行动的根本。一旦受到感应,便能通晓天下事物的规律,难道是木然无知、死寂无为吗?所以静一定要达到有所获得。因为获得必定以思考为根本,思考必定由静而来。不是静,就不能使思考深入;不是思考,就不能达到有所获得。静而不能有所获得,是没有使思考深入,只是徒然静坐。徒然静坐,便会呆滞凝固,像枯木,像死灰了。又怎么能够穷尽万事万物的道理,而称为豪杰雄才呢?沈集啊,应当更加推究‘静观自得’的学说,不要陷入徒然静坐的境地,这样或许才不辜负以‘静得’命名书斋的意义。《天放生解》沈生居住在吴长洲,年纪正盛,资质美好,性情通达,家中又富有资财,却没有沉溺于华丽衣裳、奢靡柔弱、骄傲懒惰之中。听说贤能的大夫士人,便乐于结交追随。有人对他说:‘我是上天所放任的人。’沈生欣然领会,说:‘很好。’让我来说明,也许有人会疑惑。所谓放任,不善于自我修饰;不善于自我修饰,所以有时同草木顽石周旋,与烟云流水上下相伴,和鱼鸟相依、麋鹿为伍;这正是隐遁山林、放纵任性的人所自以为快的事情。如今沈生有父母兄弟相亲之乐,有妻子儿女之爱,有居室安定,有轻暖衣服和美味食物的供养,却反而以‘放’自称,这与我所听闻的情形不同。旁边有人讥笑说:‘对,对;不对,不对;究竟是这样还是不这样?你只得到了其中一面,没有得到另一面。我已经知道其中的道理了。’古人也有以‘放’自处的:以清谈来调适时势,以啸傲的姿态参与世事,任性地饮酒,以放纵心志为旷达;即使有时被人责怪,始终也不为之动摇,这是大夫士人把自己放在礼法之外。又有以‘放’自号的:以呼喝叫喊去争逐文场中的俊才,以奔放超逸压倒文苑中的尘俗;拿戏谑的态度作颂文,不屑于受规矩约束,却吐出使人欣赏的文辞,落笔便令人起敬,这是大夫士人把自己放在文墨之间。又何必等到隐遁踪迹、放纵自己之后才叫作‘放’呢?如今沈生正当英俊美好的年纪,气概出众,怎么知道他的心意不在这里呢?这两个人的议论还没有说清楚,便拿来向我请教。我笑着说:‘唉,你们的议论很美、很全面了,然而还没有说尽。’“上天所放任的人”,古人有这样的说法,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何况这句话不止见于一处,它的意义也没有两样。我曾经探究过它:所谓‘上天所放任’,就像说‘上天所容纳’,并不是旷达懈怠、纵情放肆的意思。而且所谓‘天’,难道一定指苍苍幽远的天吗?大君,是天下万方的天;父祖,是一家人的天。天下之天覆盖、保护并养育万方,一家之天生养子孙并使其成就;生养成就,是一家之天的容纳,覆盖养育,是万方之天的容纳。只有天下之天有所容纳,一家之天才能实现生养成就的愿望,子孙才能承受生养成就的恩泽。如今沈生正处于安泰之时,承受祖父的庇荫,享有已经建立的家业,正应当兢兢业业,早晚警戒自励,自己想到:‘人们说我是上天所放任的;若不是上天所放任,我怎能达到今天呢?’于是遵循规矩法度,努力行善,想着不要辜负覆盖养育、生养成就的恩德。这既是顺应他的名号,也是为他的字作规范,又用这道理来警戒自己。唉,这固然是沈生的本意吧!质疑他的人听了这番解释,都释然退去了。我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对沈生‘天放’二字的解释。
黄先生圹记黄先生讳载,字徳厚,世苏人。父讳中,母钱氏。洪武二十年三月,为吴县学训导,以诗经训升俊斋弟子员。原等为弟子员,因得随侍者几三年。二十二年五月辛未,以疾卒。原等哭讣如仪,即鸠赀治衣衾棺榇,敛殡以礼。卜吉扵是月丁丑,奉柩▯县之至徳乡南峯山先茔之次。考其生年在天厯戊辰,夀得六十二。娶蔡氏,女一人适朱坦坦。以朱宗事逺戍,黄宗又久絶,故治丧之责诸生一任之。惟窆日既薄,不遑求大手文词以志墓,姑以歳月之槩纳圹中云。故赠户部主事殷公墓志【代殷允常】先君子讳华,字文卿,姓殷氏,苏人也。考讳盛明,母张氏。生元大德丁未十月戊午,终至正丁酉五月戊戌,得年五十有一。▯长洲县武邱乡某村之原。越十有八年,当国朝洪武八年十月,不肖孤承乏户部,防恩例赐承事郎户部主事。娶李氏,封孺人。孺人讳妙清,蜀之泸州人,父讳某,杭之余杭教谕,母姚氏。后先人八年,生生十有八年,归扵我先人。四十四年当受封,后十有四月戊午卒。丈夫子三:长允常,次允中,允徳。女子三:长适金徳进,次邓叔辉,次徐继先。孙男五:肃垕坚赛庆。女四:定应金官允德。先卒允常,不肖孤也。呜呼!先人之殁也,不肖孤才十有六嵗,防甘滫瀡,不得致奉也。今忝爲郎,地官禄足奉养,庶得少伸往志,而妣复倾逝。呜呼哀哉!呜呼痛哉!先人之▯,日薄事严,未遑志其墓,大惧久逺湮亡,歳月无考。兹以十二年正月己酉,奉妣孺人祔扵其兆,而谨志其槩云。不肖孤允常泣血谨记。姑苏沈经妻徐氏墓志铭徐氏讳某,姑苏长洲人。父某,母某。至正丁酉某月某日生。生十六年,爲同邑沈经妻。恭俭和婉,沈静寡言。凡纂组箴缕,悉善。不及事其舅,事姑能执妇礼。闺门之内,夫夫妇妇,姻党称焉。归七年,洪武庚申七月廿一日卒。子一人,曰九九。卜吉扵县之尹山乡之原,将以某月某日▯其夫,来乞铭。余尝识其父矣,端慎详雅,年虽向髙,而谦下益甚。盖处身有道,处家有法者,生女而贤,亦宜矣。及归沈氏,又好修之家也。其二世之藏,皆余铭,故知尤详。然观经之爲人,固可见矣。嗟夫,女子之生,出扵贤父,又归得良配,不可谓不幸也。死生夀天,是有命焉,复何论哉。因遂爲之铭云:铭曰:芳荃茁芽,蔚青葱碧茎,缃穗含紫茸。托根美壤,秀所钟。凝露浥浥,滋其丛。徳惟不孤,类必从。琼芝瑶草,同丰容。恂恂礼度,执者恭。妇姑子母,夫妻同。善门有积庆,自丰独。胡爲耶?遘伊凶,不云操修尽乃躬,遑计夀夭塞与通。当尊而卑,后必崇。子兮秀頴,肤肌充。二十有二,暑复冬,获全而归,亦考终。尹山之原,固厥封。允哉千古,安幽宫。金公信墓志铭公信讳庄,字公信,姓金氏,苏之吴县人。祖德明,考文让,妣顾氏。家横山支麓,所谓吴山者之左。世以饶产闻里中,父祖皆善治生,而考尤磊落振迅。洎更变迁,业中衰。公信克自力,年未冠已持门户。用其勤敏详慎,尽还其故业。惟以弗遑事学为愧,乃严督其子从师儒受经。扵是士林多知公信。公信以爲喜,而且叹曰:「相人之术者,谓我年不迨百之半,而家当复衰,然不然,吾尽人爲焉耳。」识者闻而韪之。洪武十九年春,公信以事病殁扵应天,年四十八。二十年九月丁酉,其壻沈经函骨祔先人之墓,而合其先配焉。先配曰吴,继室曰瞿。子曰澄,曰元同。女长适李,次许嫁龚,次适经。▯时许,龚女已卒,而二子一妇一女若壻及瞿皆在逺,惟经夫妇兹视竁,亦可哀也。然稽诸相者言:「非命也耶?非命也耶?」铭曰:「尽人爲而听命,深扵学者之言也。而公信言之,足以观其质矣。」四十八而告终,惟壻爲之安厝扵,以见其命矣。畀其质之美,而弗畀其命之脩,果孰执之?其将曷尤也?噫。希间羽士碑羽士讳壵,字尧卿,姓李氏。其先汴人,女真防宋,家南徙居吴昆山,世治儒业。祖授,字某,广西提刑。父观,字邦逹,擢进士第,知吉州。母蒋氏。初,羽士之生,吉州君梦一道士入其室,神采殊异,起迓之,遂寤。既寤,蒋氏方临乳。吉州君曰:“若男也,符我梦。”果男。羽士幼娟秀聪慧,长通敏,好读书,意度闲逺,常有遗世志。适宋亡,儒业不振,年益壮,家事滋索,咸劝之营进,因稍爲吏。顷之不乐,弃去,落魄江湖间。遇老氏居,輙留憩。防海虞至普福宫,普福方全盛,堂中瓢笠数百具,秩然济济,多髙行士。羽士见曰:“吾有以置身矣。”即堂中从竹隣张君爲弟子,执劳苦不倦。时吴有道院曰寜真静明,王先生所处。王先生海虞人,学行超卓。羽士慕往拜之。静明便谓相得晚,谓曰:“吾老矣,所得未尝妄语人,今授子何如?”
译《黄先生圹记》黄先生名载,字德厚,世代是苏州人。父亲名中,母亲钱氏。洪武二十年三月,任吴县学训导,凭借《诗经》教学而升为俊斋弟子员。我等原本也是弟子员,因此得以随侍他将近三年。洪武二十二年五月辛未,因为疾病去世。我等按礼仪哭悼报丧,随即凑集钱财,置办衣衾棺木,依礼收殓安葬。于这月丁丑日选择吉日,奉灵柩葬在县内至德乡南峰山先人坟墓旁。考察他的生年,在天历戊辰年,享年六十二岁。娶蔡氏,生一女,嫁给朱坦坦。因为朱氏一族正在外地戍守,黄氏一族又久已断绝,所以治丧的责任全由诸生承担。只是下葬日期已迫近,没有时间请大手笔撰写墓志,姑且把年月大略写下,放入墓穴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故赠户部主事殷公墓志》【代殷允常撰】先父名华,字文卿,姓殷,是苏州人。祖父名盛明,母亲张氏。元大德丁未年十月戊午日出生,至正丁酉年五月戊戌日去世,享年五十一岁。葬在长洲县武邱乡某村的原野上。过了十八年,到本朝洪武八年十月,不肖孤儿承乏任户部,蒙受恩例,赐授承事郎、户部主事。先娶李氏,封为孺人。孺人名妙清,是蜀地泸州人,父亲名某,曾任杭州余杭教谕,母亲姚氏。孺人比先父晚八年出生,生下后十八年,嫁给先父。洪武四十四年本应受封,过十四个月的戊午日去世。丈夫所生的儿子三人:长子允常,次子允中,三子允德。女儿三人:长女嫁金德进,次女嫁邓叔辉,三女嫁徐继先。孙子五人:肃、垕、坚、赛、庆。孙女四人:定、应、金、官、允德。【原文人数与姓名排列疑有脱误】先于孺人去世的允常,就是不肖孤儿我。唉!先父去世时,不肖孤儿才十六岁,不能甘心奉养父母,也不能进献美味奉养他。如今我忝任郎官,地官俸禄足以奉养母亲,本来或许能够稍稍伸展过去的志愿,然而母亲又突然去世了。唉,悲哀啊!唉,痛苦啊!先父下葬时,日期迫近、事务紧急,没有来得及为他的墓写志铭,我非常害怕年代久远之后墓志湮没,年月无从考查。现在在洪武十二年正月己酉日,奉母亲孺人的灵柩附葬于先父墓穴,并谨慎记下大略如此。不肖孤儿允常泣血谨记。《姑苏沈经妻徐氏墓志铭》徐氏名某,是姑苏长洲人。父亲某,母亲某。至正丁酉年某月某日出生。十六岁时,成为同乡沈经的妻子。她恭敬节俭,温和柔顺,沉静少言。凡是编织、刺绣、缝纫等女红,全都擅长。没有来得及侍奉公公,但侍奉婆婆能够遵守妇礼。闺门之内,夫妻各尽其道,亲族都称赞她。嫁来沈家七年,洪武庚申年七月二十一日去世。生有一个儿子,名叫九九。已经在县内尹山乡的原野选定吉地,准备在某月某日把她葬在丈夫旁边,沈经来请求我撰写墓志。我过去曾认识她的父亲,他端正谨慎、周详文雅,年纪虽已渐高,却更加谦逊自下。看来他立身有道、治家有法,女儿贤淑,也是理所当然的。她嫁到沈家,又是一个喜好修身治家的家庭。沈家两代人的墓志都由我撰写,所以了解得尤其详细。然而看沈经的为人,也就完全可以看出来了。唉,女子出生于贤父之家,又嫁得良配,不能说不是幸运。至于死生寿夭,是有命运的,还能再说什么呢?于是为她作铭:铭文说:芬芳的荃草萌发新芽,茂盛青翠,茎叶碧绿;浅黄色的穗子含着紫色茸花。根扎在肥美土壤中,秀美之气所聚集。露水凝结,润泽不止,使草丛滋长。德行美好的人不会孤立,同类必定相从。像美玉般的灵芝、瑶草一样,共同呈现丰美的姿容。恭敬谨慎而合乎礼法,执掌家事的人都敬重她。婆媳、母子、夫妻之间,同样和睦。善门积累的福庆,唯独她更加丰厚。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遭逢这样的灾祸?不能说她一生的操守修养没有尽到,也不必计较寿命的长短、命运的闭塞与通达。地位本当尊贵却暂时卑微,后来必定崇高。孩子啊,你秀美聪颖,肌肤充实。二十二年经历暑冬,得以保全地归返,也算是善终。尹山原野,稳固地封闭着她的墓。确实能够千古长存,安居于幽静的墓宫。《金公信墓志铭》公信名庄,字公信,姓金,是苏州吴县人。祖父德明,父亲文让,母亲顾氏。家住横山支脉山麓,所谓吴山的左边。世代因产业丰厚而闻名乡里,父亲、祖父都善于经营生计,而父亲尤其磊落敏捷。等到局势变迁,家业中途衰落。公信能够靠自己努力,未满二十岁就主持门户。他凭借勤劳、敏捷、周详、谨慎,完全恢复了原有家业。只是因为没有时间从事学习而感到惭愧,于是严格督促儿子跟随儒师学习经书。从此士林中很多人知道公信。公信对此很高兴,又叹息说:‘看相的人说,我活不到百岁的一半,家业也将重新衰败;但事情未必如此,我只是尽我个人的力量去做罢了。’有见识的人听到后都认为他说得对。洪武十九年春,公信因事在应天患病去世,享年四十八岁。洪武二十年九月丁酉日,他的女婿沈经带着遗骨附葬于先人的墓中,并与他的前妻合葬。前妻姓吴,继室姓瞿。儿子叫澄、元同。女儿长女嫁李氏,次女许嫁龚氏,三女嫁沈经。下葬时,许嫁的龚氏女已经去世,而两个儿子、一个儿媳、一个女儿以及女婿和瞿氏都在远方,只有沈经夫妇来为他临穴,这也实在令人悲哀。然而考察相士的话:‘难道不是命运吗?难道不是命运吗?’ 铭文说:‘尽人力而听天命’,这是深通学问者的话。公信说出这句话,足以看出他的资质。四十八岁便结束一生,只有女婿替他安葬在这里,也就显出了他的命运。上天给了他美好的资质,却没有给他长久的寿命,究竟是谁掌握这一切?又能责怪谁呢?唉!【原文“安厝扵”后疑脱字】《希间羽士碑》羽士名壵,字尧卿,姓李。他的祖先是汴地人,女真侵逼宋朝时,家族向南迁徙,居住在吴地昆山,世代从事儒业。祖父名授,字某,任广西提刑。父亲名观,字邦达,考中进士,任吉州知州。母亲蒋氏。起初羽士出生时,吉州君梦见一个道士走进自己的房间,神采非常奇异,便起身迎接,随即醒来。醒来后,蒋氏正要临盆。吉州君说:‘如果是男孩,就符合我的梦。’果然是男孩。羽士幼年秀美聪慧,长大后通达敏捷,喜欢读书,气度闲雅高远,常有超脱尘世的志向。恰逢宋朝灭亡,儒业衰落,年纪渐长,家事日益困窘,大家都劝他谋求仕进,于是他暂且做了小吏。不久便不快乐,弃职离去,漂泊江湖之间。遇到有老氏道士居住的地方,常常留下休息。后来从海虞到普福宫,当时普福宫正盛极一时,堂中放着数百件瓢笠,整齐济济,多是品行高尚之士。羽士见了说:‘我有安身之处了。’于是就在堂中跟随竹邻张君做弟子,承担劳苦而不知疲倦。当时吴地有一所道院,名叫宁真静明,是王先生居住的地方。王先生是海虞人,学问和品行都卓异。羽士仰慕他,前往拜见。静明先生很快便认为彼此相契,只是相识太晚,对他说:‘我老了,平生所得从未随便告诉别人;如今把它传授给你,怎么样?’
羽士稽首受教,大致开悟,遂受度为道士焉。居久之,复出湖海名山胜地,四至防歴,髙人上士,多所▯扣,行业益着矣。及归,静明殁,院事多废,垣屋倾圯。羽士力营治之,立▯武祠,筑门庑,广庖湢,开堂宇,延纳云水,湖海士多归之,道誉勃起。既而慨然曰:“吾求闲故离俗,乃更汲汲耶?”扵是悉以事付弟子赵自诚,而以希闲自命,故其徒称希闲先生云。羽士既谢外縁,画圜规,东壁日乡之坐,寒暑不爲移,识者知其有所究极也。至正甲午八月廿三日,命茶会众曰:“吾归矣,与诸君别。”众骇曰:“师胡遽相舍乎?”羽士笑曰:“期数已至,不能留也。”明日癸丑,使弟子治馔祭吾先,馔具曰:“为我设之,吾黙致敬焉。”祭撤夷然而逝,年八十六。先是书坐间云:“八月廿四日。”皆莫喻其故,至是始悟其预志化期也。羽士内守纯一,扵外无所好,惟喜龟卜。爲吏时尝活一囚,囚善卜,以无可报,尽用其所得龟防遗先生,故羽士之卜甚精妙,然希得其卜者。吴有豪金氏,饶赀素遇羽士厚,家防墙。讼不得决,求卜之。羽士怒曰:“尚不识天伦,何卜也?”其以义责人,又如此。自诚字仲愚,后羽士三年殁。有弟子曰徳慧,羽士从孙也。简淡清谨,笃扵学。先生甚器之,常语之曰:“天下大乱,行及呉,吾不及见,汝当见之。”乱离中,正道人磨错时耳。勉之。后吴果乱。二十七年,羽士化十有三年矣。徳慧惧先生道行久且泯,无以示诸后,请以其事铭扵石埀不朽云。乃铭曰:芸芸世纷,莫底厥寜。若虞而罗,动离以婴。猗欤先生,独振其翰。芒乎沉寥,髙遰遐骞。低囘▯壑,栖息冲境。心由寂虚,虑以恬静。元因载耘,灵苖祁祁。灌溉五华,芳根殖滋。爰▯大方,究极众妙。得妙之徴,约众归要。曰余归休,其徒萃萃。匪徳之隆,孰贻其尊。黄房宻清,绛馆凉靓。离离阳翘,皎皎霞映。既毓既函,如苞如胚。倐解而蜕,寥寥太无。有遗其宫,斯▯之守。懿尔厥孙,克缵扵后。猗欤先生,繄道用充。来幕来思,视此铭章。
译羽士叩头接受教诲,大体上有所领悟,于是接受度牒成为道士。他居住了一段时间后,又出游湖海名山胜地,四处游历,高人上士拜访请教了许多,修行和事业更加显著。等到回来时,静明先生已经去世,道院事务多已荒废,墙垣房屋倾塌毁坏。羽士竭力经营修缮,建立玄武祠,修筑门廊,扩建厨房和浴室,开放殿堂屋宇,接纳四方云水之士,湖海间的士人多来归附,道门声誉迅速兴起。不久他感慨说:‘我本来因为追求闲静才离开尘俗,为什么反而又忙忙碌碌起来了?’于是把所有事务交给弟子赵自诚,给自己取号‘希闲’,所以他的门徒称他为希闲先生。羽士既已辞去外在事务,便画了一个圆圈,面向东方的墙壁坐着,无论寒暑都不改变,识者知道他在修炼上已有终极造诣。至正甲午年八月二十三日,他命令弟子以茶会集众人,说:‘我要归去了,和诸位告别。’众人惊骇,说:‘老师为什么突然舍弃我们?’羽士笑道:‘期限和命数已经到了,不能再留。’第二天癸丑日,他让弟子准备饭食祭祀我的先人。饭食备好后说:‘替我摆设,我将在默默中致敬。’祭祀撤去后,他神色安详地去世,享年八十六岁。此前他曾在座位旁写下‘八月二十四日’,众人都不明白其中缘故,到这时才悟到那是他预先写下的化期。羽士内心守持纯一,对外物没有爱好,唯独喜欢龟卜。他做小吏时曾救活一个囚犯,那囚犯善于卜筮,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便把自己所得的龟甲全部送给先生,所以羽士的卜术非常精妙,但很少为人占卜。吴地有豪族金氏,资财丰厚,平素厚待羽士;家中发生墙界诉讼,不能裁决,便请求占卜。羽士发怒说:‘连天伦亲情都尚且不认识,还占什么卜?’他用义理责备人,也就是这样。赵自诚字仲愚,比羽士晚三年去世。弟子中有德慧,是羽士的从孙。他简朴淡泊、清廉谨慎,笃志于学。先生很器重他,常对他说:‘天下将大乱,战乱将波及吴地,我来不及看见,你应当会看见。’在动乱离散之中,正是正道之人遭受磨砺的时候。努力吧。后来吴地果然发生了动乱。洪武二十七年,羽士去世已经十三年了。德慧害怕先生的道行久而久之湮没,没有东西留给后人,于是请求把他的事迹刻在石上,流传不朽。铭文说:纷乱的尘世芸芸众生,没有谁能达到安宁。像虞人张罗捕鸟,稍一行动便被罗网缠住。啊,美好的先生,独自振起自己的羽翼。茫茫沉寂幽远,飞向高远遥远之处。低回于玄妙深谷,栖息在冲和之境。心因寂静虚无而安定,思虑因恬淡宁静而清明。耕耘玄妙根源,灵妙的禾苗茂盛生长。灌溉五华之地,使芳香的根苗滋长。于是探求大道,穷尽众多玄妙。获得玄妙的征验,约束纷繁而归于要旨。说:‘我将归去休息。’他的弟子们纷纷聚集。若不是德行隆盛,谁能把尊荣传给他?黄色的宫室幽深清净,红色的馆舍清凉明丽。阳光照耀的花草纷纷,霞光映照得明亮。既已孕育又已含藏,如同花苞,如同胚胎。忽然解脱蜕变,归于寥廓的太虚。宫室有所遗留,这些后嗣便守护它。美好的孙辈啊,能够在后世继承。啊,美好的先生,正是道行充实。后来之人来此瞻望,看看这篇铭文。
书王贤妇传在《易》咸恒爲形化之首,盖夫妇人伦之本也。夫妇之间,其几甚防,所系至大,其可不慎!慎其始,要其终矣。今贤妇始扵屈身以奉夏,非曲徇其良人之志,知重其宗老之命也。能知重宗老之命,其识趣见矣。然则使良人不失夫妇之正,不方宗老之命,非贤妇之助欤?惟能顺宗老之命,斯得正夫妇之伦。夫妇既正,则传者所谓五善皆由扵此。吾知妇之爲果贤矣。虽然,子中之所谓真吾妻者,亦有见哉!今乃优防暮年,子侄盈目,非始扵夫妇得其正欤?克谨扵始,其终有徴也夫。题小字兰亭帖江南后主评禊帖,谓后之人各得其一体,而人自名家。及攷其人,皆卓卓人耳目者,则得其全体,当何如耶?世传禇河南尝模禊帖,约其字而小之,刻之咫尺之石,名爲玉枕兰亭。然法书録中未究其説。今观此本,法度整暇,典礼具存,要非名笔不能及此。所谓玉枕,其殆是欤?乡见赵松雪扩大禊帖,字方几三寸,体貌修饬,仪轨无违。二帖大小虽殊,实皆佳品。乃知禊帖所出,千变万化,无不各臻其妙。歴世寳之,讵不韪哉?李煜所评为得之矣。题欧阳信本醴泉铭后宋既南,醴泉铭愈难致。防塲所购,皆屡模屡刻,去真益逺。嘉定庆元间,学者甚多,而患善本不可得。及宋亡混一,善本可致,而学者则少矣。岂以艰得乃贵之哉?幼时尝闻故老言此,而兴嘅。今此亦佳本也,生其寳爱之。勿以易得故不爲贵。丙辰夏,爲赵生泉题。题周正道书徐氏世谱后赐姓赐族,而宗法行,此先王之政也。谱谍仅得藏扵家,见斯政之废矣。世重崔卢,虽不合古,犹有存古之意,而武氏乱之,乃复荡然,良可叹也。后之士大夫各谱其族,盖志扵追逺耳,而又或有过焉。兹所谓谱其所可知而已者,是得夫追谱其世系之道者也。洪武丁巳三月初吉,观拙逸翁书《徐氏世谱》后因题。题赵子昂临禊帖兰亭禊帖,盖右军无意书也。惟其无意,故与神会。惟与神会,故复书之,不能似也。后之以书名家者,竭力师之,莫能具体。李后主评之详矣。松雪翁平生临禊帖甚多,用心良苦,盖欲以已之有意,求至扵古人之无意也。今观此帖,其尤精诣者,而彦亷藏之,可谓具目矣。题大字洛神赋栁诚悬谓王子敬爱书《洛神赋》,人间各有数本,而所存仅十三行。其楷法人所共见,今松雪翁乃扩而大之,且爲行法矣。又尝见其扩大《禊帖》,字方几三寸,而韵度意态无失。临模法固有当尔者耶?退之云:“师其意,不师其辞”,岂亦可以爲临书法耶?且翁以书名天下,由宋室近属而大显扵元,其间若见既博且广矣。则是书也,其必有所自哉?文山六歌防前者休,韩后者刘。文文固无损,韩亦何益?只见夫三百而更,余百犹弗及也。噫!王行见此,偶书。题温日观葡萄巻后日观宋亡后,虽居葛岭之马脑寺,而自借地扵酒扬琏,不得近。冀以名酒防之,见辄骂曰:“吾用此盗冡物耶?”时防▯至,鲜于伯几家饲其龟,抱庭间松,号“支离叟”者,或歌或哭,每需浴,伯几必躬进澡豆。余闻之故老,如此今观此卷,可以徴其人矣。题所画墨竹后李重光以拨镫法作金错刀,乃浑用焦墨,足以知其后矣。今余此幅水墨相和,浥然津润,以一介之儒而愈复臣之辟也。题重修切韵指掌图捡例后华音之有翻切,未审昉扵何时,世所大行。惟陆法言之五巻,至扵图列音母,以简御烦,则又自司马公始。大中祥符初,勅增修《唐韵》为《广韵》,昭陵又勅増爲《集韵》,而字益加备矣。是图之作,实羽翼夫韵书也。公自谓图之所列,包括无遗,皆出自然,如天造神授,盖翻切家之枢要焉,名之指掌,其明且易也,可知矣。图之明着如此,而人顾或有未深喻者,以捡例语焉之不详也。故説者谓捡例非出公手,殆爲扵后人乎?不然,据例捡之,何字之不多得也?余友沈起宗尝病诸此,益求韵中字之有切而不在图者,凡七百五十,表而出之,而详着捡寻之例扵后,使见者即知方向,而字无不得者矣。嗟夫,三苍、尔雅,字书之祖也,而畧扵其音,业诗书者口以相传,易致忘舛。翻切既行,学者获助多矣。图之复列,所得愈多,而犹不能无捡例不详之憾。是书今出图例,以明其爲学者之助,又当何如也哉?起宗年几七十,方策未尝去手,其自题作《邵宏道书》者,盖其所从商确,而示不忘其本也。
防米元晖画卷米敷文既防清都遗迹之在人间者日少至扵貌江山之胜槩发词藻之精英翰墨沸漓同爲卷轴则又加少焉此卷其易得耶王云浦再失而再获之所以爲至善耳然万有无常竟又归诸沈氏沈氏代爲良医而日章又知玩古今亡矣其子出以徴题见之令人凄断
译《书王贤妇传》《易经》中以咸、恒二卦作为形体变化的开端,大概是因为夫妇关系是人伦的根本。夫妇之间,关系的关键极其微妙,所牵涉的事情极其重大,怎么能不慎重呢?谨慎对待开端,也就能把握好结局。如今贤妇一开始便屈身侍奉夏氏,并不是曲意迁就丈夫的志愿,而是知道尊重宗族长老的命令。能够知道尊重宗族长老的命令,她的见识和志趣就显现出来了。那么,使丈夫不失夫妇之正道,不违背宗族长老的命令,难道不是贤妇的帮助吗?只有能够顺从宗族长老的命令,才能端正夫妇之伦。夫妇关系端正之后,传文所说的五种善行都由此而来。我知道这位妇人果然贤德。虽然如此,子中所说‘真正是我的妻子’,也是有所见地的吧!如今能够安享晚年,子侄满眼,这不正是开始时夫妇关系端正的结果吗?能够谨慎于开始,最终便会有明证啊。《题小字兰亭帖》南唐后主评论《禊帖》,说后世的人各自得到其中一种体势,于是人人都能自成一家。等到考察那些人,都是卓然为人所知的书家;如果有人能得到它的完整体势,那又会怎样呢?世间传说褚河南曾经摹写《禊帖》,把字约缩变小,刻在咫尺大小的石头上,名叫《玉枕兰亭》。然而《法书录》中没有详尽说明这件事。如今看这一本,法度整齐从容,典雅法式完备,如果不是名家之笔,不能达到这种程度。所谓《玉枕兰亭》,大概就是它吧?过去我见过赵松雪放大《禊帖》,字方圆将近三寸,体貌修整严谨,仪轨没有违失。这两帖大小虽然不同,实在都是佳品。由此知道《禊帖》流传出来,能够千变万化,无不各自达到妙处。历代把它当作珍宝,难道不是很正确吗?李煜的评论算是说到点上了。《题欧阳信本〈醴泉铭〉后》宋朝迁都南方以后,《醴泉铭》越来越难以得到。市场上所买到的,都是反复摹写、反复刻成的本子,距离真迹越来越远。嘉定、庆元年间,求学的人很多,却苦于得不到善本。等到宋朝灭亡、天下统一,善本反而可以得到,而求学的人却少了。难道正因为难以得到,人们才看重它吗?我小时候曾听老人这样说,因而感慨叹息。如今这也是一本佳本,赵生应当珍爱它,不要因为容易得到就不把它看得珍贵。丙辰年夏天,为赵生泉题写。《题周正道书〈徐氏世谱〉后》赐予姓氏、赐予宗族,并实行宗法,这是先王的政治。族谱只能收藏在家中,从这里就看出这种政制已经废弛了。世人重视崔、卢等大族,虽然不合于古制,却还保存着尊重古制的意思;而武氏扰乱了这种制度,于是又荡然无存,实在可叹。后世士大夫各自编谱记载自己的宗族,大概是有追念远祖的志向;但有时又做得过分。这部谱书所说的只是记载自己能够知道的事情,这才是掌握了追溯、谱录世系的方法。洪武丁巳年三月初吉日,我观看拙逸翁书写的《徐氏世谱》后,因而题记。《题赵子昂临〈禊帖〉》《兰亭禊帖》大概是右军无意之中写成的。正因为无意,所以与神理相会;正因为与神理相会,所以再次书写时反而不能相似。后世以书法著名的人竭尽力量学习它,也没有谁能具备它的完整神韵。李后主已经评论得很详尽了。松雪翁一生临写《禊帖》很多次,用心十分苦切,大概是想用自己的有意追求,达到古人无意而成的境界。如今看这件临本,是其中尤其精妙的一件,而由彦廉收藏,真可以说是具备鉴赏眼光了。《题大字〈洛神赋〉》柳诚悬说,王子敬喜爱书写《洛神赋》,世间各有几本,而现存的只有十三行。它的楷书法度是人们共同看见的;如今松雪翁竟把它放大,而且写成行书体。又曾见他放大《禊帖》,字方圆将近三寸,却没有失去神韵、气度和意态。临摹法书本来就应当有达到这种境界的情况吗?韩退之说:‘学习它的精神,不学习它的文辞。’难道也可以用来作为临写书法的原则吗?况且松雪翁以书法闻名天下,本来是宋室近支后裔,却在元代大为显名;在这期间,他见识的书法已经广博多样了。那么这件书法作品,一定有它取法的根源吧?《文山六歌跋》前一个是韩休,后一个是刘某。文采本来没有损失,韩某又有什么益处?只看见三百年更替,而我余下的一百年还赶不上。唉!王行看到这里,偶然写下。《题温日观葡萄卷后》日观在宋朝灭亡以后,虽然居住在葛岭的马脑寺,却自己租借酒家杨琏真的土地,不愿靠近他。杨琏真想用名酒贿赂他,日观一见便骂道:‘难道我要拿这种东西去盗掘坟墓中的财物吗?’当时张雨来到,鲜于伯几家养着他的乌龟,他抱着庭院中的松树,自号‘支离叟’;有时唱歌,有时哭泣,每当需要洗浴时,伯几一定亲自送上澡豆。我是从老人那里听说这些事的。如今看这幅手卷,可以证明他的为人了。《题所画墨竹后》李重光用拨镫法书写金错刀,竟然全用焦墨,由此足以知道他身后的事情了。如今我这幅作品以水墨相调和,湿润而有光泽;以一个儒生的身份,却更加像臣下替君主开辟疆域一样。【原文‘臣之辟’语义疑有讹误】《题重修〈切韵指掌图〉捡例后》汉语音韵有反切,不知道始于什么时候,世上广泛流行。只有陆法言的五卷书,至于绘图列出声母、用简要方法驾驭繁杂音韵,则又是从司马公开始的。大中祥符初年,敕令增修《唐韵》成为《广韵》;昭陵又下令增修为《集韵》,于是所收的字更加完备。这幅图的制作,实际上是辅助韵书的。司马公自称图中所列包括无遗,都是自然形成的,仿佛天造神授,大概是反切学家的关键所在。把它命名为‘指掌’,可知它明白而容易掌握。图的明白显著到了这种程度,可是人们有时仍不能深刻理解,是因为‘捡例’中的说明不够详细。所以有人说,‘捡例’不是司马公亲手所作,大概是后人编成的吧?如果不是这样,按照这些条例去检索,哪一个字不能多得到呢?我的朋友沈起宗曾为此感到遗憾,又搜求韵书中有反切而图中没有的字,共七百五十个,列表列出,并在后面详细说明检索的条例,使读者一看便知道方向,因而没有得不到的字。唉,《三苍》《尔雅》是字书的鼻祖,却略于字音;从事《诗经》《尚书》的人靠口头传授,容易遗忘和讹误。反切流行以后,学者得到的帮助多了。图又把音韵列出,所得更多,却仍不能没有‘捡例’说明不详的遗憾。如今这部书推出图例,用来说明它对学者的帮助,又该是怎样的盛况啊!沈起宗年近七十,手边从未离开书册和策籍;他自己题名为《邵宏道书》,大概是因为这部书经过邵宏道参与商订考核,以表示不忘根本。《跋米元晖画卷》米敷文以后,清都遗留下来、存在人间的遗迹已经越来越少;至于描绘江山的壮丽景色、抒发文辞的精华,翰墨淋漓而共同装成卷轴的作品,就更加少了。这幅画卷容易得到吗?王云浦两次失去、又两次得到它,所以认为它极其美好。然而万物万事没有恒常,最终它又归于沈氏。沈氏世代都是良医,而日章又懂得玩赏古物;如今都已经亡故了。他的儿子拿出这幅画来请我题写,看到它,令人凄然断肠。
题张伯雨自书诗手卷张贞居以诗名湖海,而翰墨尤爲人所重。片缣尺楮,往往见之。盖未有若此之富盛者也。孙过庭云:“一时而书,有乖有合。心遽体留,风燥日炎,皆其乖也。神怡务闲,时和气润,偶然欲书,皆其合也。”今贞居自言:“自春徂夏,隂雨至五月之久,故闲弄笔砚以自料理。”则非心遽体留,风燥日炎,正所谓神怡务闲,时和气润,偶然欲书耳。宜其连编接简,不觉其多,而浓纎闲出,清婉流丽,有合扵古人之度也。良可爱哉!其诗传诸人口,已有定论。特语其书如此。彦亷好古博雅,必能加寳惜矣。
痴叟传痴叟者,呉松陵人也。姓顾氏,名谅,字季友。松陵有地名越来溪,溪以西有岗峦明秀,古谓此吴山也。山甚佳,而曰吴者,或谓昔主是山者氏吴,山因氏之,故云。叟殊爱其胜,家之而不徙,今几四十年。城府之迹,廓如也。趍喧者见之曰:“痴人哉!”叟性夷易,不事畛畦勾曲,遇人而非曰非,不非以是,然曰然不然,以不然怀崄巇者见之曰:“痴人也。”好读书,修文辞,方其勤无分暑寒,旦夜惰以自佚者见之曰:“痴人也。”疏扵利,不屑屑产生作业,入或不饶,出乃无会计,贪而啬者曰:“痴人也。”潜伏以居,壮且老终絶用世意,营营竞进者曰:“痴人也。”或谓叟不子合何多也,而谓子痴,子奚不自释?叟笑曰:“不我合果谁哉?且不觉之将孰释之?”或者愕以咍,是果痴乃遇之,非痴吾顾痴耶?叟曰:“嘻!痴乎?痴乎?甚善,名我善,我名吾,何辞?吾老矣,吾老矣,人其不我老,因自谓痴叟。”君子或怪之曰:“名之者亦甚矣,然受而不辞,必有防哉!”吾当遂其旨,遂亦谓爲痴叟。人咸知之,且习之。一谓“痴叟”,痴叟云。于方先生曰:“余初识叟,以其声求之,殊不类。及读其所着《鹪鹩居樗赋》,始知之。赋之要,以爲鹪鹩以防而依匪材之樗,故能全其乐。人谓其知白守黒者,知白守黒,欲进而退,退所以进之术也。叟寜尔耶?盖虚以钟其美耳。其词有曰:‘以钜而自屈扵细兮,致若是之邅迂;茍忘防而夸大兮,亦与是而同途。’是又明夫各顺其天,不忒其仪之道也。谓之痴者,果非痴耶?受以为痴者,果痴非耶?”君子盖知之。
吾衍传吾衍者,字子行,其先太末人也。大父爲宋太学生,徙钱塘,遂为钱塘人。衍工篆▯书,明律吕,嗜书史,能属文。辞所着有《晋文》《春秋》《楚史梼杌》《说文续释》《尚书要略》等书。居钱塘市侧委巷一楼,萧然惟法书、铭刻、古编钟、铙、磬、如意之属置左右,时抚玩用为娱乐。有豫章人以音律自善,闻衍名造之。衍与语洽甚,既而扣所列钟铙,问曰:“音何属?”客曰:“某也。”又击其次,客曰:“某也。”扣遍言率合。衍复举柱下镈钟击之,镈形弇,其音函沍。客审听曰:“宫乎?”衍笑曰:“宫当浑以圜,重以厉,兹郁勃不发,非宫也。而不比他律,盖古弃镈耳。”客乃服。明年携一栈钟复来诣衍,则衍死矣,因彷徨欷歔不能去,叹曰:“吾学无所正也。”初,衍年四十未娶,宛邱赵天锡爲买酿工家孤女爲妾。妾母嫁后,夫后夫以私造楮币,事觉避逮来衍所。衍意其省女,弗察。及逮卒根逐至衍舍,反接后夫出,并系衍。道逢录事张景亮,知衍事,诃卒曰:“是不知情,奚摄为?趣舎之。”衍既脱,犹不胜耻,即为诗别其友仇逺,径去。旦日,逺读衍诗,怪其语异常,随迹其处,竟莫知其所往。后逺行湖上防访之,有卖酒媪自云尝识衍所曵屦遗水际,逺始悟诗中意,乃知衍自湛死矣。时至大四年也。衍性刚简,希偶所善,惟金华胡之纯、长孺兄弟暨逺。他虽权贵人所知之,非所合,率拒不肯见。每出尝独行,不求侣,遇明霁时,日之湖山间,无定适,任歩而至,便道次沽酒饮,微醉,箕踞长歌。其所为乐府诗歌已,辄放声恸,乃返家。廹市无旷隙地,当月明则持洞箫乘屋骑危而吹,声悲怆而忼壮,闻者辄能别识。既死,咸伤悼曰:“箫声不作矣。”有桑门可权尝从衍学诗,哭之甚痛,求其尸不得。有爲以六壬筮之,得亥子丑顺流象曰:“尸漂不可见已。”权弗信,益购索之,终不获云。余少时闻长老言,衍死人,或髙其不受屈,或曰是褊心轻。已自丧,余尝悲之。其不受屈,非也,褊心则然。然谓其轻已自丧,过矣。以衍之不肯妄知人,与观其长歌大恸时意气,彼其所自负者甚重也。惟髙视一时,谓当世无足知己,则固有遗世心矣。而横逆又激切之,此遽捐其生也。虽然,使衍能夷然委顺,以其学自善其身,盖有余裕。顾乃不惩小忿,寕灭其性,以取不吊之讥。呜呼,惜已。
译《题张伯雨自书诗手卷》张贞居以诗名闻湖海之间,而他的书法尤其受到人们重视。片幅绢帛、尺幅纸张,往往可以见到他的作品;大概没有像这件手卷这样丰富盛大了。孙过庭说:‘同一时刻书写,有的相合,有的相违。心情急迫、身体拘滞,风燥日炎,都是不相合;精神愉悦、事务闲暇,时令和暖、空气润泽,偶然想要写字,都是相合。’如今贞居自己说:‘从春天到夏天,阴雨一直下到五月之久,所以闲来摆弄笔墨以自我排遣。’那么,他不是心情急迫、身体拘滞,也不是风燥日炎,正是所谓精神愉悦、事务闲暇、时和气润、偶然想写罢了。难怪他的作品接连成编、简牍相连,自己不觉得多;笔墨浓淡间出,清丽婉约、流动秀美,合乎古人的法度,实在可爱!他的诗流传在人们口中,已经有了定论。这里只特别说他的书法如此。彦廉爱好古物而博雅,一定能更加珍惜它。《痴叟传》痴叟是吴地松陵人。姓顾,名谅,字季友。松陵有一处地方叫越来溪,溪水以西有明丽秀美的山岗,古人称这里为吴山。山很美,而称为吴山,有人说过去主宰这座山的人姓吴,山便因他的姓而得名,所以叫吴山。痴叟非常喜爱这里的胜景,便在此置家而不迁徙,如今将近四十年了。城府的痕迹,他完全没有。追逐喧闹的人看见他,说:‘真是个痴人!’痴叟性情平易,不讲究界限和曲折;遇到人说是就说是,不因为这件事而非难人;认为不对就说不对,心怀险诈的人见了,说:‘真是痴人。’他喜欢读书,修习文辞,正当他不分寒暑、从早到晚勤奋时,那些懒惰自我放逸的人看见他,说:‘真是痴人。’他疏远财利,不屑于精心经营产业,收入有时不丰厚,支出却不作计算,贪婪吝啬的人说:‘真是痴人。’他隐居潜伏,壮年到老始终断绝出仕用世的念头,那些汲汲钻营、争相求进的人说:‘真是痴人。’有人说:‘你不合世俗的地方为什么这么多?别人称你痴,你为什么不为自己解释?’痴叟笑道:‘如果不合你们的心意,我究竟是在合谁的心意?况且连自己都没有觉察,谁来替我解释?’那人惊愕而讥笑,说:‘这果然是个痴人,竟遇上他了;我若不是痴人,难道反倒是我痴吗?’痴叟说:‘唉!’ ‘痴吗?痴吗?很好。你们称我为痴,我自己也称我为痴,有什么可推辞的?我老了,我老了;别人不认为我老,所以我便自己称作痴叟。’君子中有人感到奇怪,说:‘给自己取这样的名字也太过分了,可是他接受这个称呼而不推辞,一定有其中的深意。’我应当顺着他的本意,于是也称他为痴叟。人们都知道这个称呼,也渐渐习惯了。一旦有人称他‘痴叟’,他便答应。于方先生说:‘我初次认识痴叟,是凭他的声音去寻找他,声音却很不像。等读到他所写的《鹪鹩居樗赋》,才知道是他。赋的大意认为,鹪鹩因为依靠无用的樗树,反而能够保全自己的快乐。人们说他懂得“知白守黑”,知道光明却守住幽暗;想要前进却退后,退后是求得进取的办法。痴叟难道真是这样吗?大概只是谦虚,才集中体现了他的美德。他的文辞中有这样的话:‘凭借巨大的身份而自屈于细小之处,才造成这样的曲折迂回;如果忘记虚谦而自夸广大,也就和这种道路相同。’这又明白说明了各自顺应天性、不违背自身仪态的道理。称他为痴,果真不是痴吗?接受并认为自己痴,果真是痴吗?’君子大概已经明白其中的道理了。《吾衍传》吾衍,字子行,他的祖先是太末人。祖父曾任宋朝太学生,迁居钱塘,于是成为钱塘人。吾衍擅长篆书、隶书,通晓律吕,爱好书史,能够撰写文章。他所著的书有《晋文》《春秋》《楚史梼杌》《说文续释》《尚书要略》等。他住在钱塘市旁僻巷中的一座楼里,冷清萧然,只有法书、碑铭刻石、古编钟、铙、磬、如意之类放在身边,时时抚玩,以此作为娱乐。有个豫章人以精通音律自负,听说吾衍的名声便来拜访。吾衍与他交谈得很融洽,随后敲击所列的钟、铙,问:‘这是什么音?’客人说:‘某音。’又敲击下一件,客人说:‘某音。’逐一敲遍,客人的回答大都相合。吾衍又举起柱下的大镈钟敲击它。镈钟形状上窄下宽,声音含混深沉。客人仔细听后说:‘是宫音吗?’吾衍笑道:‘宫音应当浑厚圆满、沉重而有力度;这声音郁结而不能发扬,不是宫音。它又不同于其他律音,大概是古代被弃置的镈钟。’客人于是心悦诚服。第二年,他带着一件编列的钟再次来拜访吾衍,但吾衍已经死了,于是徘徊叹息,不能离去,感叹说:‘我的学问没有人可以校正了。’当初,吾衍四十岁还没有娶妻,宛丘赵天锡替他买来酿酒工匠家的孤女作妾。妾的母亲改嫁以后,她的后夫因私自制造纸币,事情败露,逃避逮捕而来到吾衍住处。吾衍以为他是来探望女儿,没有察觉实情。等到追捕的人终于追到吾衍家,便把后夫反绑押出,同时也把吾衍拘系起来。途中遇到录事张景亮,他知道吾衍的事情,便呵斥差役说:‘他并不知道实情,为什么要拘捕他?赶快放了他。’吾衍脱身以后,仍然无法忍受这种耻辱,便写诗向朋友仇远告别,径自离去。第二天,仇远读到吾衍的诗,觉得言语异常,便追踪寻找他的去处,最终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后来仇远在湖上行走,暗中寻访他;有个卖酒的老妇人说,曾见吾衍拖着鞋,把鞋遗落在水边,仇远这才悟出诗中的意思,知道吾衍已经投水而死。当时是至大四年。吾衍性情刚直简约,很少有合得来的朋友,只有金华胡之纯、长孺兄弟以及仇远。其他即使是权贵中听说过他的人,只要不合他的心意,他大多拒绝,不肯相见。他每次出门常常独自一人,不寻求同伴;遇到天气晴明时,便整天在湖山之间游走,没有固定去处,任凭脚步走到哪里;途中买酒饮用,微醉后便箕踞而坐,放声长歌。所作的乐府诗歌写完之后,常常放声痛哭,然后回家。他家迫近市场,没有空旷的地方,每当月明之夜,便拿着洞箫登屋骑在高处吹奏,声音悲怆而慷慨雄壮,听到的人往往能够辨认出来。他死后,人们都悲伤悼念说:‘箫声再也不会响起了。’ 有个佛门僧人可权曾跟随吾衍学习诗歌,哭他哭得十分悲痛,却找不到他的尸体。有人用六壬占卜,得到亥、子、丑顺流的卦象,说:‘尸体漂流而去,已经无法看见了。’可权不相信,更加出钱寻找,最终也没有找到。年轻时我听长者说,吾衍之死,有人赞美他不肯受屈辱,有人说他心胸狭窄轻生。我从那时起就为他悲伤。说他不肯受屈,未必正确;说他心胸狭窄,则是这样。但说他轻率地自我毁灭,便过分了。凭吾衍不肯随便结交人,以及观察他长歌大哭时的意气,可以看出他对自己所负的才学和志向极为看重。他只是高看自己,认为当时世上没有值得理解自己的人,本来就有遗世独立的心志;而横遭逆境又对他刺激太深,于是突然舍弃生命。即便如此,假如吾衍能够安然顺应,以自己的学问修养自身,本来是绰绰有余的。可是他偏偏不惩戒小小的愤懑,宁可毁灭自己的性命,招来不值得怜悯的讥评。唉,实在可惜。
云山子传云山子,横山浮图也。自余侨横山,与徃还,殆无虚月。子居山之北峤,兹以其南椒尤清胜,徙焉。人无不稔爱之,大夫士亦胥与之。胸中不町畦,是设然白黒了了,自区覆与居槩不求异人,然亦非坌迹可混。能饮酒,小饮之,才醺即止,不觉其为少。大饮之人至頽然犹未已,亦不觉其为多。久而常然,余始见人之爱之,未喻其所以致之,故今乃知其有以也。于方先生曰:“尝问浮图者曰:‘浮图之治,何先?’其人曰:‘不妄。’嗟夫!自治不妄,今几浮图哉?示人以疏衣草食,而髙踞大唱,吐词亹亹,若堪敬信。及究其然,乃欲以幻人听观,初非任真也。是以始虽异之,终复诒之。果其不妄者耶?若云山子,动息自如,无标表而人信与之,如此所谓不妄,不庶几耶?然曷特浮图为然?故为之传,以示劝焉。”
书与相者仲逹善谈相人之术者有曰:相形不如相心。盖心爲形之主,且内也,外茍然矣。内或不然,则其术不验,故云尔也。姑苏仲逹善挟斯术以防人,皆善之。每爲人谈,必以此言爲本。噫,此其所以善欤?韩子曰:昔之圣者,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鸟者,其貌有若防倛者。彼皆貌似而心不同焉,可谓之非人耶?即有平胁曼肤,顔如渥丹,美而狠者,貌则人,其心则禽兽,又恶可谓之人耶?然则观貌之是非,不若论其心与其行事之可否为不失也。噫,此其为相形相心之法耶?逹善学本家承其説,盖有所自矣。虽然,又有説焉:人之欲美其身,务饰扵外,殊不知所当务者不徒在外也。程子曰:人扵外物奉身者,事事要好,自家身与心却不要好。不知外物好时,身心已不好也。逹好今为人谈,可并以此教之。
译《云山子传》云山子,是横山的一位佛教僧人。我寄居横山以来,和他来往,几乎没有一个月间断。云山子住在山的北面高岗,因为山南坡尤其清幽秀美,便迁居到那里。人们没有不熟悉并喜爱他的,大夫士人也都和他交往。他胸中没有疆界,却又是非分明,清清楚楚;对自己的生活和居处大体不求与别人不同,但也不是粗俗之人可以混同的。他能饮酒,少量饮用,刚有些醉意便停止,自己不觉得少;大口饮酒的人喝到醉倒还没有停止,他也不觉得多。长久以来一直如此,我起初只看见人们喜爱他,却不明白他凭什么得到这种喜爱,所以现在才知道其中是有原因的。于方先生说:‘我曾经问一个佛教僧人:“僧人的修行,以什么为先?”那人说:“不妄。”唉!能够自我修养而不妄为,如今有几个僧人呢?他们给人看似乎穿粗衣、吃粗食,却高高坐着大声宣讲,言辞滔滔不绝,仿佛值得尊敬和信任。等到追究其实际,才发现他们想用幻术欺骗人的听闻和见识,起初并不是任性真实。因此人们开始虽然觉得奇异,最后还是被他们欺骗了。他们果真能够不妄吗?像云山子这样,举止起居自然自在,没有标榜表白,却能使人信任并亲近,这不就是所谓不妄,差不多可以达到了吗?然而难道只有佛教僧人如此吗?所以为他作传,用来表示劝勉。’ 《书与相者仲达善》谈论相人之术的人有句话说:看人的形貌不如看人的内心。大概内心是形貌的主宰,而且属于内在;外表即使如此,内心有时却未必如此,那么相术就不会应验,所以才这样说。姑苏仲达善掌握这种相术来为人相面,人人都称许他。他每次替人谈相,必定把这句话作为根本。唉,这大概正是他高明的原因吧?韩愈说:古代的圣人,有的头部像牛,有的形体像蛇,有的嘴像鸟,有的相貌像防风、倛等怪物。他们外貌相似而内心不同,难道能说他们不是人吗?又有的人肋骨平直、皮肤柔美、面色像涂了红丹,外表美丽而内心凶狠,外貌是人,内心却是禽兽,又怎么可以称作人呢?既然如此,观察相貌的是非,不如考察他的内心以及所作所为是否正确,这样才不会失误。唉,这就是观察形貌、观察内心的方法吗?仲达善学习本家相术并承继这种说法,大概是有来由的。虽然如此,还有一种说法:人想使自身美好,专心修饰外表,却不知道应当致力的并不只在外表。程子说:人对于外在事物和奉养自身的东西,件件都要求好,对于自己的身体和内心却不要求好。不知道外物好的时候,身心已经不好了。仲达善今后替人谈相时,可以把这番话一并教给他们。
荅友书言念君子之自治,非止扵一已,必欲其子孙之贤,学问之有成,讵特扵求师,必资扵父祖之训。盖既有父祖之训以为之基本,而后师友之教可施其琢磨,故为学必始扵诗书,而进功必循其次序。然积徳之宏者后必大,赋质之美者学有成。尝观地壤厚而众产必良,林薮深而六材可用,此非虚辞之骋,端由实理则然。矧以孜孜焉教孙训子之心,而致恳恳焉隆师亲友之礼,昌其后▯可以前知。兹惟某人,天予粹姿,时传嘉誉,通融处事,笃实待人,恒佩乎富而好礼之言,每遵乎学则必成之训。所以芝兰玉树,蔼然乎堦庭之间,卷轴牙籖,秩然乎轩窓之内。好古博雅,诵诗读书,载观其四世之和乐怡愉,尤见其一家之整齐严肃。有如此也,可不敬哉!若某也,学未渊深,才非宏博,虽大方之家或过扵见许,而小学之教,敢谓其所长。人之患在好为人师,道之所存,何有扵我?而乃沐以椷书之宠,侑以礼币之将。盖惜分阴扵冬夏春秋,诚欲大成其瑜环瑶珥。自惟何者可领扵斯,以承至意之临,敢致不恭之郤。腆顔登受,薰手复书,弗敢隐情,再陈攸论。前哲之教人有要,明道徳而正彛伦。先儒之为学有方,▯途程而寛期限。敷宣莫既,惠亮是蕲。募刋朱彦修医书防生为天地之大德,人固有生之至灵,仁者君子之恒心,医亦助仁之一道,故立言陈济生之要,皆圣人推博施之仁。况后贤扵上下千载,代着其声,而近世则南北数家,各専所学。由斯而下,继者爲谁?惟丹溪处士,盖其人乃白云先生之弟子,欲究天人之际,深探周孔之言,遍读古今之书,尤得轩岐之秘。盖以广扵知见,故能多所推明,辨诸家失得,则闻所未闻,折至理幽微,而发所未发。非出乎其类者,孰能与扵此哉!今其所着之简编,苐恐歴年而散失,欲锓梓而传逺,须好事以相成。大书深刻五万余言,稍出捐而可了,奥论防辞数千之防,扵惠利以何穷?要看卷里登名,便是笔端生意。募刋医书防夫以华元陀竒诀一编,只得生平自用。王和平实书百卷,竟扵身后无传。盖当时不遇其人,致妙术弗存扵世。惟医以惠利爲本,故余与推广之心。况近代之一二贤豪,在古人之后先伯仲。河间翁自轩岐而旁搜逺绍,丹溪子扵刘李乃私淑诸人。诵诗读书,确守前修之法则;操戈入室,兼攻诸氏之瑕疵。此道从而大明扵世,岂云小补?今两家之著述具在,恐歴年而散失难収。欲凭铁笔图永存,故以金钱干好事,为百年之计。必果以徳,要看桃李防公门,费一朝之享,便足其功。尽使疲羸登夀域,慨然以许倐尔而成。宁真呉无梦知堂疏髙堂无碍,尽留云鹤栖迟。大众有縁,遂得烟霞领袖。皆当敛衽共看,披襟兹惟无梦先生。功熟黄庭,名髙丹府。九还已了,打开造化之机关。万幻尽除,撞破虚空而出入。来整顿寜眞门户,重阐扬无上宗风。愿莫辞迎送去来,使尽得皈依瞻仰。底论爲賔爲主,要须成已成人。演六千灵笈,大地囘春。到处都消疵疠。祝九五真人,后天不老。吾徒永乐升平,勿请再思。便从众望。全真蒯中和他山居疏囘道人旧有家风,随处色身皆可寓。葛仙翁既成功,行人间幻境,未尝捐。况兹方事修持,所以要营居处。已得湖山之佳胜,欲同猿鹤以栖迟。上清童若发肯心,公输子即施妙手。昔人已乘白云去,只今重继仙踪。上帝髙居绛节朝,他日便成灵迹。慨然许也,倐尔完之。
半轩集补遗
钦定四库全书半轩集方外补遗 明 王行 撰
素轩燕集诗序乙卯冬,孟未竟之十日,予与锡山包防士谦、东海徐理伯循、娄江孙敏惟学访宗源上人扵普光精舍。时寳积律上人有章在焉,因与共宿素轩之下。谈茗之余,以韦刺史《慈恩清会诗》屡招清景赏句,折字分韵,各赋诗一首。予以不善诗,独得偷逸,兀坐清听幽吟防哦,不啻如壎篪之和,琴瑟之清也。诗就缮写成卷,俾予题其端。夫人之扵学,顷焉之不可怠也。然不能无防息之间焉,防息亦未尝非学也。诸君子年富学勤,厉志自修,奋焉逺至,盖未易量。兹而一夕之清暇,犹不敢废,而相与道其性情之正,良足尚已。二上人髙蹈方外,亦不肯自放。要之,盖可嘉也。他日道昌文振,当起大慧日之思矣。遂爲序,既望之而复勉之云。
译《答友书》想到君子自我修养,并不只限于自己一个人,必定希望子孙贤能、学问有成;这难道只是为他们寻求老师,还必须依靠父祖的训诫。因为先有父祖的训诫作为根基,然后老师朋友的教导才能施加雕琢,所以求学必定从《诗经》《尚书》开始,而功夫的增进必定遵循次序。然而积德深厚的,后代必定兴盛;天赋资质美好的,学习就能有成。我曾观察,土地肥厚,出产的各种物类必定优良;林泽深广,六种材料才可以取用。这并不是夸饰空谈,实在是由真实的道理所决定。何况以勤勤恳恳教孙训子的心意,达到诚恳厚重地尊师亲友的礼节,后代昌盛是可以预先知道的。这位某人,天赋纯美的资质,时常传布美好的声誉,处事通达圆融,待人笃实厚道,常常佩服‘富而好礼’的话,每每遵循‘学习就必定有成’的训诫。因此芝兰玉树般的子弟,蔚然生长在庭阶之间;书卷、牙签,整齐排列在轩窗之内。爱好古代而博雅,诵诗读书;既能看到他们四代和乐怡悦,又尤其看见他们全家的整齐严肃。有这样的家庭,怎么能不令人敬重呢?至于我某人,学问还不深厚,才识也不宏博,虽然大方之家或许过分称许我,但小学教育,哪里敢说是我的长处。人的弊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道理所在,难道只在我一个人身上吗?可是您却用书信的宠遇来慰问我,又用礼物和财币作为赠礼。大概您是珍惜春夏秋冬的一点光阴,真诚希望把美玉、玉环、瑶珥磨琢得更加完美。我自己想,有什么可以在这里领受,以承接您亲自降临般的深意呢?怎敢不恭敬地推辞。于是厚着脸面登门接受,手上熏香后再写回信,不敢隐瞒实情,再次陈述我的见解。前代贤哲教人的要旨,在于彰明道德、端正人伦。先儒治学有方法,紧凑安排进程而放宽完成期限。要完全铺陈说明还不能尽意,只祈望您明察并予以宽恕。《募刻朱彦修医书跋》生命是天地的大德,人本来具有生命所赋予的最高灵性;仁爱是君子的常心,医学也是帮助实行仁爱的一条道路。因此,立言著述、陈述救济生命的要旨,都是圣人推广广施仁爱的表现。何况后世贤人上承下接千年传统,代代都有著述和声名;到了近世,则有南北几家,各自专门研究所学。从这里以后,继承者将会是谁?只有丹溪处士,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他是白云先生的弟子,想要探究天人关系的根本,深入探寻周公、孔子的言论,遍读古今书籍,尤其得到轩辕黄帝、岐伯医术的奥秘。他因为知识见闻广博,所以能够多有阐发;辨析各家的是非得失,便说出了前人未曾说过的内容,剖析至理的幽微之处,发明前人未曾发明的道理。若不是超出同类的人,谁能够达到这里呢?如今他所著的书稿,只怕历年之后散失,想要刻印流传久远,必须靠好事之人共同成全。大字深刻五万多字,稍微捐助一些便可以完成;深奥的论说、精微的文辞数千条,对百姓的恩惠利益又哪里有穷尽呢?只要看卷中题名留款,便是笔端流露出的生意。募资刊刻医书以防失传。华元陀的奇妙医诀只有一编,只够他平生自己使用;王和平实际著有医书百卷,竟然在身后没有流传。大概是当时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才使精妙的医术不能存于世间。只是医道以施惠救人为根本,所以我产生了推广它的心愿。况且近代的一两位贤者豪士,虽在古人之后,却足以与古人并列。河间翁从岐黄之学出发,又旁搜远绍;丹溪子对于刘、李二家,则私下承受他们的教益。他们诵读诗书,确实遵守前代贤人的法则;又如操戈进入室内,兼且攻击各家的瑕疵。这样一来,此道在世间大为光明,哪里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呢?如今两家的著述都还存在,只怕历年之后散失,难以收集。因此想凭借刻书之笔使它永远保存,便以金钱请求好心人相助,为百年以后作打算。若果真以德行来成就此事,将来必能看到桃李遍布公门;花费一时的享用,便足以成就这项功德。即使让疲弱羸瘦的人登上长寿之域,也会慨然答应,转眼之间便可完成。宁真吴无梦知堂疏 高堂空旷无碍,足以让云鹤尽情栖息;大众有缘,于是得以请来烟霞中的领袖。大家都应整肃衣襟共同瞻看,而这篇文字专为无梦先生而作。黄庭之功已经纯熟,名声高著于丹府;九转还丹已经完成,打开了造化的机关;万般幻妄都已消除,冲破虚空而出入。如今他来整顿宁真门户,重新阐明、弘扬无上宗风。愿他不要推辞迎送往来,使众人都能皈依瞻仰。至于做宾客还是做主人,实在都应当成就自己,也成就他人。演说六千卷灵妙经典,使大地回春,到处都消除疾病。祝愿九五真人长生不老,使我们的同道永享太平,不必再请他三思,便顺从众人的愿望吧。全真蒯中和他山居疏 回道人旧有的家风是,随处都可以寄托有形之身。葛仙翁既已功成,仍在人间的幻境中行走,从未舍弃人世。何况如今正从事修持,所以需要营造居所。现在已经得到湖山的佳胜,想与猿鹤一同栖息。只要上清童子发起真诚之心,公输子便会施展精巧手艺。从前的人已经乘白云而去,如今正好重新继承仙人的踪迹。上帝高居,接受绛节之朝拜;将来这里便会成为灵异的遗迹。请慨然答应吧,转眼之间就能完工。《半轩集》补遗 钦定《四库全书》《半轩集方外补遗》 明·王行撰 《素轩燕集诗序》乙卯年冬季,孟冬未尽的第十天,我与锡山包谦士、东海徐理伯循、娄江孙敏惟学,一同到普光精舍拜访宗源上人。当时宝积律上人也在那里,于是便一同住在素轩下面。谈茶闲叙之后,因为韦刺史《慈恩清会诗》多次招引人欣赏清幽景色、玩味诗句,大家便折取诗中字,分韵各赋一首。我因为不擅长作诗,独自得以偷闲,端坐静听大家幽深的吟咏歌哦,简直如同埙箎相和、琴瑟清鸣。诗作完成后抄写成卷,请我题写卷首。一个人对于学问,片刻也不可懈怠;但也不能没有休息的时候,休息也未尝不是学习。诸位君子年富力强,勤于学问,磨砺志向而自我修养,奋发努力以求远大成就,前途实在难以估量。即使在这一个夜晚获得清闲,也不敢荒废,彼此谈论性情正道,确实值得赞许。两位上人高蹈于方外,也不肯放纵自己。总之,这件事是值得嘉许的。将来佛道昌盛、文章振兴时,应当会兴起对大慧日的思念吧。于是作了这篇序,既寄予期望,也再次勉励他们。
送福僧诗序予友浩师宗源,学勤而业精,守専而行峻,在其法所当与之也,故流辈咸致礼焉。其所与防,必皆端人。人见与之偕者,已信之曰:“是必端人也,不然肯与之友耶?”初,宗源之从予逰也,为之介绍者,实予所信。爱其言曰:“宗源非他浮图比。”见之始知言之不妄,及见果然,则宗源之取友必端,固不在扵今,其所从来久矣。今年春,予过宗源寳幢丈室,有陪谈扵列者,朴厚而庄慎。问之曰:“今座元要福也。”予已知其必有取也,不然宁与之交乎?越四月,福持卷来曰:“大夫士辱不见遗扵福,多诗以委教,兹已成卷,愿谒文序其端。”予益信知之不诬也。今夫棘虽小,亦枣之流;匹虽短,终鹄之类。有恒者,虽或未至,要善人之徒也。福之见称扵大夫士者,岂非以其能际接扵宗源也乎?宗源之见信扵人,向之所云也。然即宗源而法焉,则他日之见称扵士大夫者,又有甚扵今日者矣。其勉之哉,其勉之哉!
送伏上人序吴有万歳报恩寺,肇基扵孙氏。有江东时,扵今盖旧矣。寺既为呉胜处,湖海大夫士之入吴者,必访古而至。主者宣师,无言厖眉古貌,动止闲逸,故名人大卿得交焉。嗣之者曰聚师,白云实宣之弟子,克治其业。以其坦夷冲融,复多缫绘户庭之屦,无俗尘者。人皆曰「宣师如在也」。迄罹变更,聚族化去,寺亦衰歇。大夫士之复至而交宣师者,未尝不思宣师;交聚师者,未尝不思聚师也。白云有孙曰伏师,虎林郡之士家子也。聪慧而敏,方其少时,屡从君子防余。每与聚师谈虎林,闻辄解,固已知其非常器矣。中间违别颇久,而知其为诗章文词,其前已自喜知之不妄也。一日与会扵普光招提,主招提者浩师宗源,因出虎林所咏卷轴甚富,读之令人益喜,不觉发嘅。何啻当刮目也?宗源曰「虎林已出世久矣」,余闻而益嘅。聚师亦岂亡哉?自是见之,虽不能数,而怀之则不能不数也。今年春,呉江无碍方虚席,藂林疏请虎林住焉。其所交防咸赋诗送之,徴余爲序。今夫大夫士父子继世有声,人皆以为尠;至扵三世而不替,盖益尠矣。由宣师至虎林,非三世乎?虽所处之地不同,而声誉之着,绳绳如此,非所谓良尠者耶?且士大夫有骨肉之亲,犹难必其继世之善;方外之士以其法相聚,而其善不止扵继世焉,岂不可尚也夫?岂非良尠也夫?
送在别峰序呉城西北陬有天竺氏之居焉。古称重▯,今为承天能仁禅寺。入其山,壤地寛袤,面势闿爽。观其栋宇之宏壮,搆缔之精宻,庄严丹碧之华缛而明丽。在他方盖不多,而扵呉则仅有也。其山如是,则住是山者必与是山称乃合。樷林之舆论,故能仁之主席不易。登而登者必众之所与也。众与之矣,而又有不易处者焉。盖呉城为东南会府,而寺当道路之要冲,有夏屋可居以安,而无恒产以资夫朝夕。夫府爲都会,则湖海之往来者多。寺当要冲,而屋堪以安息,则瓶鉢之经行者必至。瓶鉢之经行者以至,而顾无所资给焉,则爲之主者将何以爲也邪?此所以众虽与之而不善扵自处,则亦有所不易也。沈士常,予友也。一日爲同里闬者廿八人之介而来告曰:「某等皆能仁之隣也。别峰在禅师之住是山六年矣。始至而众归,既久而神防,足以见其操履矣。库庾之资虽无所储,而瓶鉢之至者无虚返。栋宇之多虽不能无隤阤,而修葺者常周完,足以见其世縁矣。某等日所因依,幸多开益。既而忽谓曰:『天界京师之重刹也,其前堂之请滥及,度不可辞,兹席盍今退耳。』某等闻之如失倚赖,因而自思:师往矣。某等扵师之崇重,虽赞美而莫加,若心则不能自己。惟先生之文雅足发人之所蕴,愿一言以着明师之所以爲师者,而致夫旧山泉石之慰焉。敢请!」于戏,士常欲予何发乎?然予家呉城,尝见夫能仁之旧,今亦良爲不易矣。而别峰一住者数寒暑,其间周旋补着治已接物雍容纾徐,若不见有不易者。非所谓善扵自处者,则藂林之与之,四众之归之,洎夫士常之爲之介者,需文以发挥而属望之,亦固有所自哉?且夫人情之不可以力致者,趣向之诚也。挹焉有莫之前防焉,有莫之却也。今方外之士守其空无,乃有依之亲之而弗之舍者,则别峰也。其必有可依者,夫其必有可亲者,夫所谓二十有八人者,曰吴兴沈起宗,陇西李仁善,玉峰刘世用,清河张孟恭,某郡某某,名庸即士常也。洪武二十年六月序。
译《送福僧诗序》我的朋友浩师宗源,学习勤奋而功业精深,操守专一而品行高峻,在佛法中本来就应当受到这样的待遇,所以同辈都向他致敬。他所结交的人,也一定都是正直之士。人们看见与他同行的人,便相信地说:“这一定是正直的人,不然怎么肯同他交朋友呢?”起初宗源跟随我交游,替他作介绍的人,正是我所信任的人。我爱听他说:“宗源不是其他浮屠那一类人。”见到他之后,才知道这话并非虚妄;后来发现果然如此,更可知宗源选择朋友一定以正直为标准,这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而是由来已久。今年春天,我经过宗源在宝幢的丈室,看到陪他谈话的人中有一位,朴实厚重而庄严谨慎。我问他是谁,有人说:“这是如今的座元要福。”我已经知道他一定有可取之处,否则哪里会与他交往呢?四月以后,福拿着诗卷来对我说:“大夫士们不嫌弃我,赠给我许多诗作,作为教诲;如今已经编成一卷,希望请您写一篇文章作序。”我更加相信先前对他的了解没有错。棘树虽然细小,也是枣树一类;匹夫虽然力量短浅,终究也是鸿鹄一类。有恒心的人,虽然有时尚未达到目标,也一定属于善人的行列。福受到大夫士称许,难道不正是因为他能够与宗源交往吗?宗源为人所信任,正如我前面所说。如果能够以宗源为师法,那么将来受到士大夫称许的程度,一定会超过今天。要努力啊,要努力啊!《送伏上人序》吴地有万岁报恩寺,最初由孙氏奠定基础。自江东孙吴时期至今,大概已经很古老了。寺中有一座高耸的佛塔,挺立在混沌天地之外,这是别处所没有的;至于殿堂庭庑的宏大宽敞、深邃严密、清肃庄严而又开阔安静,也不是别处容易赶上的。若只说土木建筑壮丽、丹青色彩显赫,有些地方或许也有;但若要寻找进山后树木森然遮蔽、霞气飘洒清爽,能使人产生闲适旷达的情怀、解除尘俗气息的地方,只有这座山才是如此。我家在吴城北角,距离此山不过一里左右,每当公务闲暇便去游览。从少年到壮年,如今已经老了,游访不知有多少次。山中的名德之士、精通文辞翰墨的人,往往陪我一同游山,因此我更加了解这座山的风尚。江湖间的士人想跻身西清的一种职务,如果不是努力学习、喜好修养而足以凭自己取得,便不能得到;但一旦得到,必定是美材良器,能够在当今流传美誉,将来振耀光华。像以祯上人就是这样。上人从阳山澄照寺而来,在报恩寺担任纲维,任期届满将要归去,缝掖中的英才、方袍中的俊秀都作诗为他饯行,而宝觉湛原师为诗卷作序。湛原正是我所说的山中名德、精通文辞翰墨且曾陪我游访的人,所以持此诗卷来请我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聚师难道真的已经不在了吗?从此以后虽然未必能多次见到他,但要怀念他,却不能不多次怀念。今年春天,呉江无碍寺的住持之席正空着,藂林恭请虎林前去住持。与他交往的人都作诗为他送行,并征求我的文章作序。如今大夫、士人之中,父子相继闻名,人人都认为很少见;至于三代而声名不衰,就更加少见了。由宣师到虎林,不正好是三代吗?虽然他们所处的地方不同,但声誉显著、连续不绝如此,难道不是所谓极其少见的吗?况且士大夫有骨肉亲情,尚且难以断定他们能世代保持善行;出家之士凭借佛法聚集在一起,而他们的善行又不止于世代相继,这难道不值得推崇吗?这难道不是极其少见的吗?《送在别峰序》呉城西北角有天竺氏的居所,古代称为重▯,如今是承天能仁禅寺。进入这座山,土地宽广,地势开阔明爽。看它屋宇的宏伟壮丽,构造营建的精密,丹青碧彩装饰的华美繁盛而鲜明亮丽,在其他地方大概不多见,在呉地则几乎是唯一的。山势如此,住持这座山的人也必须与这座山相称,才算合宜。因此丛林中的舆论历来认为,能仁寺的住持不是容易更换的;能够登上住持之位的人,必定是众人共同认可的。众人既然认可了他,却还有不容易处置的事情。这是因为呉城是东南的都会,而寺院正处在道路的重要冲要之处,有高大的房屋可以居住休息,却没有固定的产业来供给日常生活。一个府城既是都会,往来湖海的人便很多;寺院处在要冲,房屋又足以安歇,那么持瓶钵往来的僧人必然会到来。持瓶钵往来的僧人既然到来,却反而没有资财供给他们,那么做住持的将要怎样处理呢?这就是众人虽认可他,而他若不善于自处,也会有难以处理之处。沈士常是我的朋友。一天,他作为同乡二十八人的代表前来告诉我说:“我们都是能仁寺的邻居。别峰在禅师住持这座山已经六年了。他刚到时众人便归附他,时间久了却出现了‘神防’的情形,足以看出他的操行履历了。” 寺库中虽然没有积存资财,但持瓶钵前来的人从没有空手返回;屋宇虽不可能完全没有坍塌损坏,但修缮整治总是周全完备,足以看出他的世缘。我们每天所依靠、亲近他,幸而得到许多启发和益处。后来他忽然对我们说:‘天界寺是京师的重要寺院,前堂的邀请接连而来,估计不能推辞,这个住持之席何不现在就退让出去呢?’我们听后好像失去了依靠,于是自己想:师父要走了。我们对于师父的尊崇,即使再赞美也无法增加;至于内心的感情,则不能自已。只是先生的文章高雅,足以发明人的内在蕴含,希望您写一段话,彰明师父之所以成为师父的原因,也借此慰藉旧山的泉石。冒昧请求您了!”唉,士常想让我发挥什么呢?不过我家在呉城,曾经见过能仁寺从前的情形,如今也确实很难治理了。可是别峰住持此处已有数年,在这期间,他周旋补缀、修治自身、接待他人,都雍容舒缓,从未显出有什么难以处理的地方。若不是所谓善于自处的人,那么丛林对他的认可、四众对他的归附,以及士常作为代表请我作文来发挥并寄予厚望,当然也都有各自的原因吧?况且人情中不能凭力量招致的,是志趣趋向的真诚。向他汲取教益的人,没有谁先加以防备,也没有谁加以拒绝。如今出家之士守持空无之道,却有人依靠他、亲近他而不肯舍弃他,这就是别峰。他一定有值得依靠之处,也一定有值得亲近之处。所谓二十八人,就是吴兴沈起宗、陇西李仁善、玉峰刘世用、清河张孟恭,以及某郡某某;名叫庸,字士常。洪武二十年六月作序。
送恭上人诗序欲学之成者,必归依乎硕大之师。欲名之大者,必徃造乎都会之地。盖硕大之师,乃众善之所宗;都会之地,则四方之所萃也。茍防众善而徒有一节之长,非都会而偏扵一▯之地,则不足爲吾之归往矣。或率然而归往,脱不堕扵孤陋寡闻者,几希尚能成吾之学,侈吾之名也哉?此欲名而造都会之地,则犹乘髙倚顺风而疾呼,自足致其声之逺;欲学而依乎硕大之师,则犹璞玉遇良工之追琢,自足以成其器之美也。信中上人干竺氏之良也,居海昌黄冈之太平寺,研穷内典,功已深厚,以爲未足,乃出盐官越檇李至吴淞之浒,从融室翁讲习华严教观,有登堂哜胾之声。今年夏,姑苏万歳报恩辟为懴筵之首,予始识之,质清而气和,业勤而行励,华实诚相副也。扵是藂林之老成,江湖之耆耋,无不善之。信中之声益四驰矣。兹秩满告归,所与防咸赋诗以饯,来徴予文序之。于戏,信中其所谓知所归徃者乎?盖融室之爲师,硕大之师也,而能从焉;报恩之爲寺,都会之地也,而能至焉,则其学之成,声之逺,亦宜也哉!且今报恩素轩讲师,实融室之亲嗣,其防法华之阃域,恢恢有余地矣。而信中又亲其教席,则所承受不既多乎?信中归,吾有以知其学愈宏,声愈振,趋下风而望余光者,将接迹扵门墙矣。
送谦上人诗序万歳报恩呉城之首刹,在其宗,又五大山之一也。故湖海之士多趋向之。得叙扵清班之列,则爲光宠。然其班亦不易得以叙也。虽不易得,茍主是山之名徳业精而道隆,量宏而望重,则趋向之者皆忘其不易而必蕲亲扵座下也。吾观西林行公之主是山也,列兹班者必端厚而明秀,修学而有文,不然讫不得叙。其抡择亦严矣,宜其人之无几也。然二十年来,湖海之间,宗其宗而表表者,多公之会之出也。盖公之抡择虽严,而乐从公者能各自励,不以其严而自弃也。善施教者,其效之至有如是哉!今住山素轩浩公,实西林之法嗣,其业与道固足以直缵西林而不待言矣。至其恢恢之雅容,颙颙之誉望,人之趋向之,又有不期而然者矣。公方踵西林之法择人,殊不易而人皆忘其不易者,诚有望扵虚往而实还也。则嘉禾谦上人既専北塔之懴席,将归而人咸诗以赠之,固有由然也欤?上人字天益,所谓端厚而明秀,修学而有文者,观夫诸诗之所陈,盖可见焉。诗已成卷,来丐予言,序诸首。吾闻上人居真如太虚,其师也。今归而定省,承问而有对焉,亦必庆其徒之还也,不爲虚还也。
送友兰序人之相与也,等而言之,则亲疎之分有不同;泛而言之,则四海之内皆兄弟。惟其四海皆兄弟也,所以见天理人情无不同者矣。今夫人之亲也,疎扵我之亲人之子也,异扵我之子,此盖言其分也。然一人孝也,人皆起其敬亲之心;一人慈也,人皆兴其爱子之念。自非人情之所同,又安能若是哉?浮图氏之法,我所师事者,有父之道焉,其迹固亲矣,而所自生之父母,迹虽似疎,心则未尝不亲也。何也?以天理之不可暂息,而人情无所不同也。今扵茝上人友兰之归,而益见焉。友兰,吴松陵浮屠师也,居吴天禧讲寺三年矣。乡因奔母之丧,复归扵修所,今又因霜露之感,而兴九原之思,告归故山,交防咸赋诗以饯,徴予序之。予不云乎:一人孝也,人皆兴其敬亲之心;一人慈也,人皆起其爱子之念。以人情之所同乎?今友兰归省其亲之藏处,而交防咸为道其怀思之情,天理之着何如哉?天理人情,此儒者所知而当告人者也。寜不因其孝于亲而推夫孝也?孝为百行本,本之扵吾仁,由仁而亲亲矣,由亲亲而仁民,由仁民而爱物,无所往而不本扵孝也。将见松陵之人子,闻其风而皆兴其孝,由近以及逺,有合儒者之行,是深有望扵友兰也。予之言,亦纳约自牖之意,友兰其勉哉。
译《送恭上人诗序》想要学业有所成就,就一定要归依德行学问宏大的老师;想要声名显赫,就一定要前往都会之地。德行学问宏大的老师,是众多善行所共同尊奉的对象;都会之地,则是四方人物聚集的地方。如果不能汇聚众多善行,只是有一项长处;不是都会之地,而偏处于一隅,那么就不足以成为我归依和前往的对象。有人贸然前往,假如不至于陷入孤陋寡闻,尚且有几个人能够成就自己的学业、扩大自己的声名呢?这就像想要成就声名而前往都会之地,犹如登上高处借着顺风大声呼喊,自然能够使声音传得很远;想要成就学业而依从德行学问宏大的老师,犹如璞玉遇到良工精心雕琢,自然能够成就玉器的美质。信中上人是干竺氏中的优秀人物,居住在海昌黄冈的太平寺,钻研穷究佛教经典,功夫已经深厚,却认为还不够,于是从盐官越过檇李,来到吴淞江边,跟随融室翁讲习华严教观,已经有登堂而尝到精微的成就。今年夏天,姑苏万歳报恩寺起用他为忏筵的首席,我才开始认识他。他资质清纯而气度温和,学业勤奋而品行自励,华美与实际确实相称。于是丛林中的老成之士、江湖间的耆宿,没有不称许他的。信中的声名更加传遍四方了。如今任期已满,告假归去,与他交往的人都作诗为他饯行,来征求我的文章作序。唉,信中大概就是所谓知道自己应当归依和前往的人吧?融室作为老师,是德行学问宏大的老师,而他能够跟从;报恩寺作为寺院,是都会之地,而他能够前往,那么他的学业有所成就、声名传得远,也就应该如此了!况且如今报恩寺的素轩讲师,实际上是融室的亲传弟子,他通达法华的领域,宽广有余;信中又亲自接受他的教诲,那么所承受的教益不是已经很多了吗?信中归去以后,我可以知道他的学业会更加宏大,声名会更加振作;那些趋向于下风、仰望余光的人,也将接踵来到他的门墙之下了。《送谦上人诗序》万歳报恩寺是呉城首屈一指的寺院,在其宗派中,又是五大山之一,所以湖海间的僧人多趋向于此。能够列入清贵的班次,便是光荣和宠幸;然而要列入这个班次也并不容易。虽然不容易得到这种机会,但如果主持此山的人声名德业精纯、佛道隆盛,器量宏大、声望厚重,那么趋向他的人都会忘记这份不易,一定希望亲近于座下。我观察西林行公主持此山时,列入这个班次的人必定端庄厚重而聪明秀异,修习学业而且有文采,否则终究不能列入其中。他的选拔也十分严格,难怪合适的人没有几个。然而二十年来,湖海之间尊奉其宗派而又卓然出众的人,大多是西林公会中培养出来的。大概西林公的选拔虽严,而乐于跟从西林公的人都能各自奋勉,不因他的严格而自暴自弃。善于施教的人,教化成效达到极点,竟能如此吗?如今住持此山的素轩浩公,确实是西林的法嗣,他的学业和佛道本来就足以直接继承西林而无须再说。至于他宽宏舒展的仪容、令人敬仰的声望,人们趋向于他,又有不待约定而自然如此的情形。浩公正继承西林择取人才的做法,机会尤其不易,而人们都忘记其不易,实在是因为期待空手前往而满载而归。那么嘉禾谦上人既然专门主持北塔的忏席,将要归去,人们都作诗赠送他,原本就是有原因的吧?上人字天益,就是所谓端庄厚重而聪明秀异、修习学业而且有文采的人,从这些诗中所陈述的内容,大概就可以看出来了。诗已经编成一卷,他来请求我写话,便把这些话写在卷首。我听说上人居住在真如太虚那里,真如太虚就是他的老师。如今他回去省视问候老师,接受老师的询问并有所答复,老师也一定会庆幸自己的弟子归来,而且不是空手而归。《送友兰序》人与人相交,如果分别来说,亲疏的界限各不相同;如果泛泛来说,那么四海之内都可以视为兄弟。正因为四海之内都是兄弟,所以可以看出天理人情没有不同的地方。比如人的亲属,与我的亲属相比就是疏远的;别人的儿子,与我的儿子相比就是不同的,这说的是亲疏名分。然而一个人孝敬父母,人人都会由此生起敬爱亲人的心;一个人慈爱子女,人人都会由此产生爱护子女的念头。若不是人情本来相同,又怎么会这样呢?佛教的法门,是我所师事的对象,其中有父亲的道理,他在名分和行为上本来就是亲近的;至于生养自己的父母,表面上虽然似乎疏远,内心却未尝不亲近。为什么呢?因为天理不可片刻停息,而人情没有不同之处。如今从茝上人友兰归去这件事上,我更加看到了这一点。友兰是吴松陵的佛门僧人,已经在吴地天禧讲寺居住三年了。先前他曾因奔赴母亲的丧事而回到修行之处,如今又因霜露而感发思念九原,告辞归返故山;交往的朋友都作诗为他饯行,并征求我的文章作序。我不是说过吗:一个人孝敬父母,人人都会生起敬爱亲人的心;一个人慈爱子女,人人都会产生爱护子女的念头。这正是因为人情相同吧?如今友兰回去省视亲人的埋藏之处,朋友们都替他表达怀念亲人的感情,天理的显著又是怎样呢?天理人情,是儒者所知晓并应当告诉世人的道理。难道不应该因为他孝敬父母,便推广这种孝道吗?孝是各种品行的根本,这个根本在于我们的仁心;由仁心而亲爱亲人,由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由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没有一件事不是以孝为根本的。将来可以看到松陵的子弟听到这种风尚,都会兴起孝敬之心,由近及远,合乎儒者的行为,这正是我对友兰寄予厚望的地方。我的这些话,也有从窗户接受简约劝言的意思,友兰应当努力啊。
送彚木庵序松陵为吴属邑,去城余一舍。左江右湖,山水明秀。人生其间,得山水之华者,明秀亦与之侔。其质既明秀矣,而加以学问之功,纵其遐举之迹,有吟啸之怀,无尘坌之染,又明秀之尤者乎?若木庵彚上人,其人也。木庵友予亦久矣。初,融室讲师住呉城之报恩,予居离报恩终里所,故时预其方外之防,而木庵则融室之上足嗣,因缔予文墨之交焉。及融退休故里,而木庵侍其杖屦以还,中间踪迹似少疎矣。然木庵时至城中,无旷歳之别,况诗文还往,怀寄唱酬,实未尝踈也。今年夏,予来京,木庵亦寓长千古刹,扵是相与懽然,无虚日矣。秋聿其暮,而木庵忽治装告归,有不可得而留者。人生聚散,岂固无常耶?盖亦尝思之矣。夫厚重不迁者,山之静也,而常出云气,泽及群物,其果无静理乎?人之踪迹,何异扵是,不可执其常矣。虽然,此物理也,如人情何?是以离而合,则足以慰扵怀;聚而散,则不能无惘然也。木庵行矣,予能无惘然乎?予其能释然乎?因泄其不释然者爲之歌以送焉。歌曰:空虚荡荡兮,秋髙气凉。原野萧条兮,木叶萎黄。西风吹巾兮,白露沾裳。客行此时兮,道路长。忘彼遐脩兮,趋故乡。有鸣嗈嗈兮,列南征之鴈行。两防翩飜兮,欲与俱翔。云路不同兮,令我心伤。噫吁嘻!盟固可寒兮,期不可爽。已外形骸兮,蔑夫鞅掌。性皆空兮,物皆罔当。古梅之歕香兮,讫禅窟之▯谈。迟东风以偕来兮,兾重适乎幽赏。
译《送彚木庵序》松陵是呉地所属的县邑,距离城中一舍多路。左边是江,右边是湖,山水明丽秀美。人生长在这里,得到山水的精华,人的明丽秀美也会与山水相称。他的资质既然明丽秀美,又加上学问上的功夫,即使有超然远举的行迹,有吟咏长啸的情怀,没有尘俗烦扰的污染,岂不更是明丽秀美中的突出者吗?像木庵彚上人,就是这样的人。木庵同我交往也很久了。起初,融室讲师住在呉城的报恩寺,我居住的地方离报恩寺整整一里,因此时常参加他的出家人交会;木庵则是融室最优秀的弟子和继承人,于是同我结成了文章往来的交谊。等到融室退居回到故乡,木庵陪侍着他的杖履一同回来,中间彼此的踪迹似乎稍微疏远了些。然而木庵时常进城,从未有相隔一年的时候,何况诗文往来、怀念寄赠、唱和酬答,实际上从未疏远。今年夏天,我来到京城,木庵也寄居在长千古刹,于是我们彼此欢聚,没有一天虚度。秋天将近结束时,木庵忽然整理行装告辞归去,有无法挽留的情势。人生的聚散,难道本来就没有常态吗?我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厚重而不迁移,是山的静止;但山又常常吐出云气,恩泽遍及万物,它果真没有静止的道理吗?人的踪迹与此有什么不同呢?不可以执着于它一成不变。不过,这只是事物运行的道理,对于人的感情又该怎么办呢?所以,离别后再相聚,足以慰藉心怀;相聚后又离散,却不能不感到惆怅。木庵要走了,我能不惆怅吗?我难道能释然吗?于是把自己不能释然的心情发泄出来,作歌为他送行。歌说:天空空旷无边啊,秋天高远,空气清凉。原野萧条啊,树叶枯萎泛黄。西风吹动头巾啊,白露沾湿衣裳。客人此时出行啊,道路漫长。忘却那遥远的修途啊,赶往故乡。有雁群发出嗈嗈鸣叫啊,排列成向南飞行的雁阵。两只雁翩翩翻飞啊,想要与它们一同翱翔。云中的道路不同啊,使我的心感到悲伤。唉呀!盟约固然可以因寒冷而冷却啊,约期却不可失误。既然超脱了形骸啊,也蔑视那些忙碌操劳。性本来都是空的啊,万物本来都无所实当。古梅吹送香气啊,直到禅窟中传来玄妙的谈论。等待东风,与您一同回来啊,希望重新前来寻访幽静的景致。
书送僧以祯卷天竺氏之居在吴城为最古者,曰通元,今万歳报恩也。始孙吴立国时,余千年矣。一塔岿然,出鸿蒙之表,他方之所无,已弗论其殿堂庭庑,宏敞邃密,清严而寛静,亦他方所尠及。盖言夫土木壮丽,丹彩烜赫,或云有之者,至求其入山而云木森翳,霞霏萧爽,能令人兴闲旷之怀,释氛埃之气者,惟是山爲然。余家城北陬,距山才里所,每人事余暇时一防焉。自少而壮,今老矣,防盖不知其几。山之名徳,防艺扵文辞翰墨者,往往陪予之杖屦,故予益知是山之习尚。江湖之士欲厠西清之一职,自非力学好修足以自致者,有不能得。然得则必美材良器,流嘉誉扵斯今,振光华扵他日者也。若以祯上人是已,上人家阳山之澄照而来,报恩领纲维之职,秩满将归,缝掖之英,方袍之秀,咸诗以饯,而寳觉湛原师序其篇端。湛原所谓名徳之防艺扵文辞翰墨,而尝陪予防者,故爲持卷来。须言因记予之见且知者,如上然。上人之是职,亦修途之初轫耳,能无忘寳觉所以朂励之之意。他日当复来,吾将见扵北塔之下,复有防防者矣。昆山与福院请在别峰开山疏夫硕徳辨才,誉望之隆,而争向慕之者,可以爲人之依仰;偏隅僻壤,寂寞之濵,而竞趋赴之者,由其成世之名徳也。是以人以学显,地因人胜,寜不然哉?惟我别峰禅师,容仪足爲人表式,行业可爲人范模,屡扵大方,宏阐宗防,嘉徳后进,良已多矣。盖时雨施化,凡物可成,顾兹肎屈其尊居之夫,亦何陋噫?观地中之泉,随处而有,道固有定在耶?然海陬之境,樷林振焉,人斯有攸归耳。愿从众志以祝洪禧。请圆湛然住寳觉寺致言盖闻仁智之道,成已成人而已。成已必资夫学问之功,成人乃在乎阐扬其教。是则所谓体用兼备,名实相孚,出处得宜,变通有道者矣。新命曹溪寳觉堂上湛然圎公,天与之资素髙,爲学之功弥邃。研穷内典,博攷群书。摛词则雾组云缝,析义必天开日朗。北塔平分风月,西林每许氷蓝。俄商丝已属知音,信异寳无逃具目。荐书甫上,瓣香已迎。虽云小试武城,从此大开华藏。是非能悉夫有体有用,成已成人之道者乎?于戏!论曹溪之别派,不嫌同此名焉。绍贤首之正宗,今复有其人矣。母辞防渉,勉副皈依。请濬西源住延福寺致言闻之道无二致,出处本同,教则殊途。方圆适义,能以已之所至而示人之所当行,则物我两成,仁智兼见矣。新命延福堂上,西源濬师性资和粹,学行精勤。譬丽水之金,在镕豫章之材,出地工师知必用扵堂构,良冶使必就扵轩悬。故屡更职扵藂林,终受知扵善世。既云充满扵已,能无沾溉扵人?所以膺鹗荐之文,贻鹤书之请。夫斯举也,讵不宜哉?虽然,南山之雾,有物隐之者,盖以泽其文章丰盛之器,有人识之者,终难揜其光耀。惟待己益重,则成物愈宏。从兹百里外之虞山林泉共庆,要使七轴中之妙义,愚智皆明。爰陈交友之词,庸致舆情之望。请广太虚住寳幢寺致言意气相与,所为不必茍同,心迹相孚,所见则各有在。惟其无可无不可,尽其有能有不能,此弥天四海之交防,获声望才华之相映。顾下躅似难追扵髙致,而逹者则何异扵古人?兹惟新命,寳幢堂上,一性广师,质涵氷雪之清气,蔼琼琚之润。渤澥倒倾其词海,豫章特秀扵文林,毎共豁其吟怀,得尽消其烦抱。尔从众望出,主名山畴,不谓然,惟其时矣。天开日朗,争看峭防之孤峯,谷应山鸣,交听澜翻之千偈。人情所向,友道増辉。请律有章住大▯寺致言天美之以资人,淑之以学。天生人,而人赞之。天人合而为一,其才必着扵成物。待之以时,我遇之以道。物需我,而我应之。人我合而爲一,扵事必有所济。以有成之才,爲必济之事,所值固非幸欤?亦人之所望也。今请大▯堂上有章律师,质清而气充,学勤而行励。所守不渝,其用所为必获其功。其辞足以发其所欲之言,其言足以敷其所学之道。处藂林既足多,在大方为殊少。非天人之相合,其孰能致是耶?且夫大▯之席,昔云盛矣。废盖久焉,盛而废,久而复。若必待其人,然复之渐,虑之周,有容而乃大。欲致此者,又必物我之相合也。天人合既有所徴,物我合将见扵是。则师之赴请也,岂偶然之故哉?吁!言者易,而行者难。君子必由扵义,积之深而发之逺。好还斯见扵天,毋辞一出之劳,勉狥群情之望。洪武丁巳仲秋初吉致言。题东坡书金刚经石刻
译《书送僧以祯卷》天竺氏的居所,在吴城中最古老的,当数通元寺,如今就是万岁报恩寺。它始建于孙吴立国之时,距今已经一千多年了。有一座高耸的佛塔,挺立在混沌天地之外,这是别处所没有的;更不用说它的殿堂庭庑,宏大开敞、深邃严密、清肃庄严而宽广宁静,也不是别处所能相比的。若只说土木建筑壮丽、丹彩光耀,有些地方或许也有;但要寻找入山以后树木森然遮蔽、霞气飘洒清爽,能使人兴起闲适旷达的情怀、解除尘俗气息的地方,只有这座山才是如此。我家在城北角,距离此山不过一里左右,每当公务闲暇便去游览。从少年到壮年,如今已经老了,游访大概不知有多少次。山中的名德之士、精通文辞翰墨的人,往往陪我一同游览,所以我更加了解这座山的风尚。江湖上的士人想跻身西清的一种职务,如果不是努力学习、喜好修养而足以凭自己取得,就不能得到;然而一旦得到,必定是美材良器,能在当今流传嘉誉,将来振耀光华。像以祯上人就是这样。上人从阳山澄照寺而来,在报恩寺担任纲维,任期届满即将归去,缝掖中的英才、方袍中的俊秀都作诗为他饯行,而宝觉湛原师在卷首作序。湛原正是我所说的名德之士、精通文辞翰墨且曾陪我游访的人,因此拿着诗卷来请我作序。我必须记下自己从前所见以及所了解的情况,就像上面所说的那样。上人担任这一职务,也只是修行道路刚刚起步罢了,难道能忘记宝觉勉励他的心意吗?将来他一定还会回来,我将在北塔之下看见又有许多贤者与他交游。昆山与福院请别峰开山疏 德行深厚、才辩出众、声誉威望隆盛,因而众人争相仰慕的人,可以成为众人的依靠和仰望;地处偏僻荒远、寂寞冷落之滨,却有许多人竞相奔赴,也是因为那里成就了闻名于世的德行声望。由此可见,人因学问而显达,地方也因人而胜名,难道不是这样吗?唯有我别峰禅师,容貌仪表足以作为人的表率,修行功业足以作为人的范本;他多次在大方之中宏扬宗旨,嘉美后进,实在已经很多了。时雨施行教化,万物都能成长;那么,怎能请他屈尊迁居这里呢?这地方又有什么简陋可言?看地下的泉水,随处都可能有,道难道真有固定所在吗?既然如此,在海边角落也可以使丛林振兴,人们便有了归依之处。愿顺从众人的心愿,以此祝祷洪大福运。请圆湛然住宝觉寺致言 听说仁智之道,不过是成就自己、成就他人罢了。成就自己必须凭借学问功夫,成就他人则在于阐明弘扬自己的教法。这就是所谓本体与功用兼备,名声与实际相称,出仕与退处合宜,随时变通而有道理。新任曹溪宝觉堂上湛然圆公,天资本来就高,做学问的功夫又极其深厚。他钻研穷究佛教经典,广泛考订群书;铺陈文辞,如雾结彩、云织锦绣;分析义理,则像天门打开、太阳照耀般明朗。北塔与他平分风月,西林每每称许他青出于蓝。很快,美妙的琴瑟便遇到了知音,真正的异宝也不会逃过具备眼力的人。推荐他的书信刚刚呈上,迎接他的香火已经点燃。虽说只是到武城小试身手,从此却可以大开华藏。难道这不是充分具备本体功用、成就自己和他人之道的人吗?唉!若论曹溪分出的支派,不妨同样称作湛然;继承贤首的正宗,如今又有这样的人了。不要推辞长途跋涉,努力满足皈依者的愿望。请濬西源住延福寺致言 听说道理没有两样,出仕和退处本来相同,只是教化的途径不同。无论方圆,都能合乎义理;能够按照自己所达到的境界,向人显示应当实行的道路,就能使人与物、自己与他人都得到成就,仁与智也都得到体现。新任延福堂上西源濬师,天性资质和厚纯粹,学问修行精勤。譬如丽水的金子已经在熔炉中,豫章的良材一出土地,优秀的工匠便知道一定会用于栋梁,良冶也必使它登上轩悬。因而他多次更换丛林中的职务,最终受到善于治理世间者的知遇。既然自身的修养已经充盈,难道不能滋润浇灌他人吗?这就是他能获得荐举之文、接受鹤书之请的原因。这样的举荐,难道不是很合适吗?不过,南山的云雾中虽有东西隐藏,是为了滋润他文采丰盛的器质;有人认识他,终究难以遮掩他的光耀。只要对自己的要求更加严格,成就他人的事业就会更加广大。从今以后,百里之外的虞山林泉共同庆贺,也要使七轴经典中的精妙义理,无论愚者智者都能明白。因此陈述交游者的言辞,聊以表达众人的期望。请广太虚住宝幢寺致言 人与人意气相投,所做的事情却不必完全相同;内心和行迹彼此相合,所见也各有着落。正因为可以无可无不可,尽力发挥自己的能为,也承认自己的不能为,所以四海之内的交游,能够使声望与才华彼此映照。回头看我们这些后辈的脚步,似乎难以追及高远的志趣;但通达的人又与古人有什么不同呢?如今新任宝幢堂上的一性广师,资质涵养着冰雪般的清气,气韵和润如美玉。其文辞之海,仿佛倾倒渤海;在文坛中,又如豫章之材格外挺秀。每次与他相聚,都能使吟咏的情怀完全舒展,烦闷的胸怀尽数消解。您是顺从众望而出,主持名山,谁能说不是这样呢?正当其时啊!天空开朗、日光明亮,大家争相观看高峻挺拔的孤峰;山谷回应、山岳回鸣,交相聆听如波涛翻涌的千种偈语。人心所向,使朋友之道更加增辉。请律有章住大弘寺致言 上天以资质来美化人,以学问来陶冶人;上天生育人,而人又助成上天。天与人合而为一,他的才能必定表现在成就万物上。上天等待时机,人则以道来迎合;万物需要我,我便回应万物。人与物合而为一,事情必定有所成就。凭借能够成事的才干,去做必定有济助的事情,所遇到的机缘难道不是幸运吗?这也是众人的期望。如今请来主持大弘堂的有章律师,资质清正而气度充实,学习勤奋而修行自励;所坚守的志向不改变,施展才能、做事一定能够取得功效。他的辞采足以发明心中想说的话,他的言语足以阐明自己所学的道理。处在丛林中已经足够出众,在大方之中更是特别少有。若不是天人相合,谁能造就这样的人呢?况且大弘寺的席位,从前曾经兴盛;废弃已经很久,兴盛之后废弃,如今又久废而复兴。若一定要等待合适的人,那么复兴的步骤、周密的考虑,都要宽宏而后才能壮大。想要达到这一点,也必定要人与物彼此相合。天人相合既然已经有了征兆,人与物相合也将在这里显现。那么律师接受邀请,难道是偶然的吗?唉!说话容易,实行困难。君子必须遵循义理,深厚地积累,才能发扬得长远。喜好施报的道理将在天道中显现,请不要推辞出行一次的劳苦,努力顺应众人的期望。洪武丁巳年仲秋初吉日致言。题《东坡书金刚经》石刻
正因如海桒门师之良师,子林其居处也。林在呉城东北,▯萧闲森爽,不与井邑类。大夫士之烦扵尘坌者,时之焉。师接之,未尝倦也。余家去林近,虽尠乏尘坌之烦,之焉则加数。师亦不厌余也。间出此卷以示余,徴一言扵后观焉。则苏长公爲其考忌日书以施僧,谓之金刚经刻本,而会稽王常宗氏以其先君所藏而赠师者也。噫!长公之书此,以其考之故;常宗之举此以赠师,复以其先君之故也。且常宗之友师,特善今已矣。师蓄经书甚富,不题而独欲题此者,岂非念其亡友之贻乎?是皆笃扵人伦者也。虽欲无题,义不得而无题矣。题衍长老碧澄轩铭予来湖上,且半月。虽去嚻烦,而处清寂。然朋防以逺,咏谈稀旷,不能自释扵怀。隂雨连延,索莫更甚。今日见此,心目俱醒,如与斯道晤对,可解郁陶矣。
虎溪三笑图赞大道无为,行止皆寓。行则谁驱动,亦谁驻?令人却笑逺公:一水便能碍住。今朝幸得过溪来,莫教互转山中去。思缓堂【有序】恒中禅者生日本而来,中华问法有嵗年矣,归未获。然天伦有不可泯者,故倚门之怀常戚戚然。因名其堂曰思缓,士大夫多赋之者。盖吾道所当嘉也,故亦爲之题云。问法西来,歳月侵乡,言都已变华音,望中故国,天同覆思,入寒泉地更深,日出未囘东海梦,花开长系北堂心,客衣尚有临行线,寸艸春晖忍重吟。过西山海云院【院有连理山茶屛甚竒古】苍崖压境,竹縁坡,疎雨苔花,两屐过。童子▯门,施问讯。老僧入座,説伽陀。茶屛古翠,连枝巧。萝屋繁隂,蔽暑多。百丈泉头,借禅榻。尧天安乐,有行窝。寄衍独庵斯道蒲团功向熟,那许业縁侵?悟道原非佛论,诗却见心。鉢香红稻,米屋老緑萝岑。吾亦惟求静,支笻盍逺寻?寄李鹤瓢士明山瓢形似鹤,山馆泻琼浆。醉后书符验,常时施药忙。坛横星斗影,帔着海霞光。究彻▯▯理,吹笙谒紫皇。
书寳积印衲子房老去无聊,即访僧。芒鞋棕帽,白云层。此心不竞,红尘久。柳絮沾衣,悟上乘。师林十二咏师子峰狞面兽中尊,竒峰比最真,只堪负莲座,稳载法王身。含晖岭西曛夕尚明,东旭朝先赤。爲比众峰髙,光景常多得。吐月峰昨吐光不阙,今吐遽非圆,圆缺看多少,孤峰只宛然。立雪堂独立暮庭中,齐腰雪几重?不因逢酷冷,那解识严冬。禅窝咫尺栖身地,寛如选佛塲。湏知九千界,元不离禅床。问梅阁阁中人独坐,阁外已梅开,春信何须问?清香自报来。指柏轩古柏昼阴阴,当轩歳月深,山僧常笑指,应解识禅心。卧云室入窓才一缕,满室便氲然。任使频舒巻,山僧自稳眠。玉鉴池方池开玉鉴,炯炯湛虚明。瘦影休烦照,心凉已共清。水壶井一▯碧澄甃寒沁玉壶清,裹茗曽来试,虚闻石井名。小飞虹古涧泻寒清,飞梁压水。平夕阳疎雨过,留得彩虹横。竹谷深谷翳脩篁,苍飚洒碧霜。忆曽叅玉版,风味似筼筜。
半轩集方外补遗
译正因如海桑门师,是一位贤良的老师;子林就是他的居所。子林在吴城东北,环境萧疏幽静、树木森然清爽,不同于城市。大夫士们被尘俗事务所烦扰,常常到这里来。师父接待他们,从来不感到疲倦。我家离子林很近,虽没有多少尘俗烦扰,到这里来的次数却更多,师父也不嫌弃我。偶然间师父拿出这卷书给我看,请我为后来观览的人题写一句话。这是苏长公为了父亲的忌日书写、施舍给僧人的,称作《金刚经》刻本;会稽王常宗氏则把先君收藏的此本赠给师父。唉,长公书写此经,是因为父亲;常宗拿它赠给师父,又是因为先君。况且常宗与师父交友,尤其友善,如今已经去世。师父收藏的经书很多,却不题别的而独想题写此卷,难道不是因为怀念亡友所赠吗?这些事情都说明他们深厚地重视人伦。即使想不题,也因义理所在而不能不题。题衍长老《碧澄轩铭》我来到湖上,将近半个月了。虽然远离喧嚣烦扰,处在清静寂寥之中,但朋友相隔遥远,吟咏谈论稀少而空旷,心中不能自行排遣。阴雨连绵不止,孤寂之感更加深重。今天见到这篇文字,心神和眼目都为之一醒,仿佛同这种境界相对而谈,可以解除郁闷了。《虎溪三笑图赞》大道本来无为,行走和停留都自有寄托。行走时是谁在驱动,停留时又是谁在使它停住?这使人反而笑远公:一条溪水竟能把他阻挡住。今天幸而能够走过溪来,可不要让我们互相转身,回到山中去。《思缓堂》【有序】恒中禅者从日本来到中国,询问佛法已经有些年头了,却还没有回去。然而天伦亲情有不可磨灭之处,所以倚门盼望的心情总是忧戚不安。于是把他的堂命名为“思缓”,士大夫中有许多人为它作赋。大概这是我们儒道所应当称许的,所以我也为它题写了这首诗。从日本来到中国问法,岁月流逝,也侵染了乡音;说话全都已经变成华夏的声音。遥望视线中的故国,与天共同覆盖;想起进入寒泉之地,地下更加深远。太阳升起,东海的梦却还没有回来;花儿开放,始终牵系着北堂的心。客衣上还留着临行时缝下的针线,一寸春草般的孝心,怎忍再三吟咏。《过西山海云院》【院中有连理山茶屏,十分奇古】苍青的山崖压临着境地,竹子沿着山坡生长;稀疏的雨落在苔花上,我穿着两只木屐走过。童子等候在门前,出来施礼问候;老僧进入座中,讲说伽陀。茶花屏风古老而翠色可爱,连理的枝条巧妙奇特;藤萝屋子浓荫繁茂,遮蔽暑气很多。在百丈泉源头,借住禅床;愿在尧天般的太平时代安乐,拥有一处可供游息的行窝。寄给衍独庵斯道 蒲团上的修行功夫将要成熟,哪里容许世俗业缘侵扰?悟道本来不只是佛家的论说,诗歌却能够显现人的心性。钵中有香喷喷的红米,米屋坐落在苍老青翠的萝藤山岭间。我也只求清静,何不撑着竹杖远远去寻访你呢?寄给李鹤瓢士明 山中的瓢形似仙鹤,山馆中倾出美玉般的琼浆;醉后书写符箓,常常忙于施药;法坛横映星斗的影子,披帔闪着海上霞光。彻底穷究玄妙深奥的道理,吹着笙去拜谒紫皇。题写宝积印衲子的房舍 年老之后无聊,便去拜访僧人;穿着芒鞋、戴着棕帽,行走在白云之间。此心不与人争竞,早已远离红尘;柳絮沾在衣上,于是悟入上乘。《师林十二咏》狮子峰 狰狞面貌是兽类中的尊者,奇异山峰中它最为逼真;只适合背负莲花座,稳稳承载法王的身躯。含晖岭 西边夕阳将落,天色仍然明亮;东边朝日初升,最先染红。因为它比群峰高,所以常常得到更多的阳光景色。吐月峰 昨天吐出月光,月亮还没有亏缺;今天吐出月亮,却忽然不是圆的。任凭圆缺呈现多少变化,孤峰始终还是那样宛然。立雪堂 独自站在傍晚的庭院中,齐腰深的雪有多少层?若不是遇到严酷的寒冷,哪里能够认识严冬?禅窝 近在咫尺的栖身之地,宽阔得如同选佛场。须知九千世界,本来就没有离开禅床。问梅阁 阁中的人独自坐着,阁外梅花已经开放;春天的消息哪里还须询问?清幽的香气自然会报信而来。指柏轩 古柏白天树影阴沉,面对轩窗,岁月已经深长;山僧常常笑着指它,应当懂得它能识别禅心。卧云室 云气刚有一缕进入窗户,满室便弥漫开来。任凭它频繁舒卷,山僧自管安稳入眠。玉鉴池 方形池塘如展开的玉镜,明亮清澈而空灵;消瘦的身影不必烦劳照看,心境清凉已经与池水同样清澄。水壶井 一泓碧水澄澈,井壁寒意沁人,仿佛玉壶般清润;我曾裹着茶叶来这里煮试,只是徒然听说它叫石井。小飞虹 古老的山涧泻下寒冷清澈的水,飞桥横压在水面;傍晚夕阳映照着疏雨过后,只留下彩虹横挂空中。竹谷 深谷被修长的竹林遮蔽,苍凉的风洒下碧色的霜意。想起曾经参见玉版禅师,那风味仿佛筼筜竹一般。《半轩集方外补遗》
王半轩传半轩讳行,字止仲,王姓,半轩其号也。苏之吴邑人。初,父某爲阊门南市人,市药以交鬻纷拏,挈之爲已助。半轩尚髫年,药逾千品,悉志其某某若多寡,酬应无或遗。主媪老,好听稗官家説,即黙记数本,迨晚歌爲之娱。主异之,为语若能读书否耶?”授《鲁论》一帙,翌日已成诵矣。遂大竒之,罄以帑所庋经史百子,恣其探阅,大有所得。年未弱冠,辞去。启防扵城北,望齐门旧居。时声誉殷发,愿交毕至,而议论踔厉,证据今古,常屈其座人。然家徒壁立,几无留策。询所学,曰:“向得之药主人耳。”爲词章汪洋奥美,关节开解,千绪万端,叅错杰出一时,老生咸畏之。临川饶叅政介之,分守浙右,以词翰豪视东南,号“醉樵”为之诗歌者殆徧,惟难扵一文耳。间延与语曰:“是非庄骚家言,莫殚其形容。”即席为说,不加防窜,饶仆地曰:“吾见中朝才儁亦伙,未有类子敏而竒者,真天才也。”亟防荐。以天下多事,半轩亦靳弗售。长洲周庄沈逹卿,其父号万三秀者,赀雄当世,爲礼聘扵家塾,每成章輙偿白金以镒。半轩槩麾去曰:“使金坞可守,则燃脐之惨无及也。吾言止如是,直何滥取?多田翁为哉?”三吴鼎沸,所据者恃多垒礟石自固。半轩私语曰:“兵法不云,柔可以制刚也。”或询何居,曰:“设植簜篠颀而韦者,系布扵其端,如帲幪然,人出没其下,虽礟至而布必随之低昂,则人无害而石可尽矣。”后大将常公提兵至,果用是计,而城遂破。所交靡不服其谈兵之有徴也。洪武初,郡庠延爲经师,时训▯无常禄,犹儒生衣巾,弟子员多出绮纨,皆易之以五经杂进问难。半轩悉爲辨讲,极底蕴,洎删润课业,刃迎缕解,节有详明。至是乃吐舌曰:“王先生未可以词章儒目之。”故有行书厨、皮沥簏之号,以其该博而无防漏也。郡守江夏魏、河内王俱名观者,以国子祭酒、刑部侍郎前后迁扵苏,胥多。之思闻之,朝而不果。年向老,解任避迹扵吴山之石湖,以经训爲常。凡碑铭序记等文,求著作者,悉归焉。间写图题其上,自适。旁通缁黄家学,与论苦空▯寂,累日忘倦,率致其厌怿。合什稽首,谓澹如居士真再世人耶?尤深契道衍,谓必有知者。晚更号楮园,有《楮园集》十五卷,《半轩集》六卷,《学言稿》十二卷,《四六劄子》二巻,《通意宜资》十卷,《宋系统图》二巻。人咸誊传。生二子,皆役扵京。屡言踈省问,欲见亲以慰半轩。欲徃,或尼以法网固密,非儒者泮奂之日,乃防笑曰:「虎穴尚可嬉,吾韦布士何窒哉?」抵京,主一祝家,因之见重扵梁国兰公,延之西塾,诲其子若孙,并资问益。每怅相知之晚,数荐之召对,反覆注欲行王道正礼乐,简贤立相爲首务,忤防以其迂濶扵事,弗听。未久,公以他事获罪,连坐以殁。实洪武二十八年三月十二日,年六十五。云:「东原耕者曰:士贵善用已,斯善用人,用扵世。半轩当元社未屋,才髙学博,英迈亷厉,莫可羁御。而割据东南者,又礼贤下士,士扵是孰不自用,以展其所负?顾甘恬然自处扵俶扰之境。及当明时,小善一艺,防不庸録,半轩亦无一命之沾抺摋以老,则其已之所用,匪由乎人者,可自得也。若用人用扵世,非出扵已,安不委之命哉?观乎人者,当扵其所养,不当扵其所遇,斯弗失之矣。」嗟夫!正统己卯秋八月吉,同郡后学杜琼撰。东原逸史作《王半轩先生传》,固实而核矣。惟所载知道衍一事未悉。昔唐李白识郭汾阳扵稠人中,后其再造唐室,皆汾阳之功,故史称白非但爲诗人而已。方衍当髠首缁服,深自退处,若为世之所弃,而半轩三复叹:「仲尼不以人废言,不可以法而遗其人。」又曰:「安知终无与其同志?盖有所待者,斯时及此,惟先生一人。」后衍果授知扵文皇,叅谋谟賛,密勿以清内难,再造鸿业,厥功居第一,赐名复姓,官居极品,卒加諡赠,配享庙食。天下后世皆知,可与汾阳等。若是者,皆先生所灼见,岂臆度之而已?惜乎谢世未及躬见,然先生可以文士目之乎?迨今未百年,已鲜言之,故予表而出之,使后知先生之知言云。景泰改元夏五,望文林郎南京浙江道监察御史同郡后学邹亮书。刋半轩集后録
译《王半轩传》半轩名行,字止仲,姓王,“半轩”是他的号。他是苏州吴县人。起初,他的父亲某人在阊门南市做生意,市面上药物买卖纷繁杂乱,便带他去给自己帮忙。半轩当时还年幼,药物超过一千种,他都记住了每种药的名称以及数量多少,接待应答没有遗漏。他的主人老妪喜欢听稗官小说家的故事,他便默记下几部,到了晚上唱给她听来取乐。主人很惊异,问他说:“你能读书吗?”给他一部《鲁论》,第二天他就已经背诵了。主人于是非常惊奇,把库中收藏的经史百家之书全部拿出来,任他随意探阅,他从中获得了很多知识。不到二十岁,他便辞别离去。在城北开设书塾,遥望齐门旧居。当时他的声誉兴盛传播,愿意同他交往的人纷纷而来;他的议论激烈有力,考证古今,常常使在座的人屈服。然而家中穷得只有四壁,几乎没有可以维持生计的办法。有人询问他的学问从哪里来,他说:“以前从卖药的主人那里得到的。”他写作词章,气势浩瀚而深邃优美,结构脉络通畅,解释剖析清楚,千头万绪交错而又卓异,成为当时杰出的人物,老宿儒生都畏惧他。临川饶介任参政,分守浙右,以文章书法豪视东南;号称“醉樵”、为他作诗歌的人几乎遍及各处,唯独难以得到他的一篇文章。偶尔请他来交谈,说:“这不是《庄子》《离骚》一类的文章,无法穷尽地描摹它的形貌。” 他当即即席发表议论,毫不加以防备和掩饰。饶仆地说:“我见中朝才智俊秀的人也很多,却没有一个像您这样敏捷而奇异的,真是天才啊!”于是急忙推荐他。可是由于天下多事,半轩也吝于出仕,不肯求售。长洲周庄的沈逹卿,他的父亲号称万三秀,资财雄厚,名重当世,曾以礼聘请半轩到家塾任教,每当文章写成,便赏给一镒白银。半轩一概挥手拒绝,说:“假使金库可以守住,那么燃脐而死的惨祸就不会发生了。我所说的也不过如此,怎么能白白接受这么多财物?难道要做个田产很多的老翁吗?”三吴一带沸腾动乱,占据城池的人依仗许多堡垒和炮石来自我固守。半轩私下说:“兵法不是说过,柔可以制服刚吗?”有人问他该怎么办,他说:“如果竖立高而柔韧的竹竿,把布系在竹竿顶端,像帷幕一样,让人出没在下面,那么即使炮石打来,布也必定随着起伏,人在下面就不会受伤,而炮石也会耗尽。”后来大将常公率兵到来,果然采用了这个计策,城池于是攻破。与他交往的人无不佩服他谈论兵事确有根据。洪武初年,郡学聘请他担任经学教师。当时训导没有固定俸禄,仍穿着儒生的衣巾;弟子中多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却都拿《五经》来交相提问辩难。半轩全都为他们辨析讲解,深入阐发其中的底蕴;等到删改润色课业时,像刀刃迎着发丝一样逐层剖析,每一节都详尽明白。到这时,众人才吐舌说:“王先生不能只把他看作擅长词章的儒生。”因此有“行书厨”“皮沥簏”这样的称号,是因为他学识广博,没有遗漏。郡守江夏魏氏、河内王氏,都是声名显著、为人所瞻仰的人,先后以国子祭酒、刑部侍郎的身份调任苏州,众人都很推重他。之思听到这件事,准备入朝,却没有成行。他年近老年,卸任后隐居在吴山石湖,以讲习经学为日常事务。凡是碑铭、序、记一类文章,来请他撰写的,全都归他处理;间或还为图画题写文字,以此自得其乐。他又旁通佛、道两家的学问,同他们谈论苦、空、玄、寂之理,连日忘记疲倦,往往使他们感到厌烦。那些人合掌稽首,说:“澹如居士难道真是再世的人吗?”他尤其与道衍交情深厚,认为道衍一定是有知遇之人的。晚年又改号楮园,有《楮园集》十五卷、《半轩集》六卷、《学言稿》十二卷、《四六劄子》二卷、《通意宜资》十卷、《宋系统图》二卷,人人都传抄传播。他有两个儿子,都在京城服役。他多次说应当少省却问候,想去见父亲,以安慰半轩。将要前往时,有人劝阻他说法网严密,不是儒者可以自由活动的时候;他却笑着说:“虎穴尚且可以嬉游,我一个穿布衣的士人又有什么阻碍呢?”到了京城,他寄居在祝家,因此受到梁国兰公的器重,被请到西塾,教导他的子孙,并资助他们求问学业、增长见识。他每每感叹彼此相知得太晚,多次推荐半轩,希望召见他入对,反复说明应当实行王道、端正礼乐,选拔贤能、任用宰相是首要事务,却触怒了上意,被认为在处理政事上迂腐空疏,意见没有被采纳。不久,梁国兰公因别的事情获罪,半轩也受到牵连而死。事情发生在洪武二十八年三月十二日,享年六十五岁。东原耕者说:“士人可贵之处,在于善于运用自己;这样才能善于任用他人,并为世所用。半轩在元朝政权尚未倾覆时,才华高、学问博,英迈廉厉,没有什么可以束缚驾驭他。可是割据东南的人,又礼贤下士,士人处在这样的环境中,谁不自行发挥才用,来施展自己的抱负呢?然而他却甘愿在动乱的境地中安然自处。等到明朝时,即使只有一点小善、掌握一门技艺,也没有不被录用的;半轩却连一个官命也没有得到,直到老去。那么,他自己所运用的才华,不是由于他人,而是可以自己取得的。至于任用他人、使他为世所用,并非出于他自己,怎么能不把它归之于命运呢?考察一个人,应当看他平日所养成的德行,不应当只看他所遭遇的境况,这样才不会错失人才。”唉!正统己卯年秋八月吉日,同郡后学杜琼撰写。东原逸史撰写《王半轩先生传》,确实详实而严谨。只是其中记载半轩知晓道衍一事,还不够完备。从前唐代李白在众人中认出郭汾阳,后来郭汾阳再造唐室,这都是郭汾阳的功劳,所以史书称李白不只是诗人而已。当时道衍剃发着黑色僧衣,深深退隐自处,仿佛被世人抛弃;而半轩却再三感叹说:“孔子不因一个人的身份而废弃他的话,不能因为法律制度而遗弃这个人。”他又说:“怎么知道最终不会有人与他志同道合呢?大概他是有所等待的;在当时能看出这一点的,只有先生一人。”后来道衍果然得到文皇帝的知遇,参与谋划、辅佐政事,秘密勤勉地平定内难,重新建立宏大的功业,功劳居于第一;朝廷赐他新名、恢复他的本姓,官位达到极品,死后又加谥并追赠,配享宗庙。天下后世都知道这些事情,他可以与郭汾阳相提并论。像这样的人,都是先生早已清楚看见的,难道只是凭空揣测吗?可惜先生去世,未能亲眼见到这一切;然而先生难道可以只把他看作文士吗?距今还不到一百年,已经很少有人谈论此事了,所以我特意表彰并写出它,使后人知道先生确有识人之言。景泰改元夏五月望日,文林郎、南京浙江道监察御史、同郡后学邹亮书写。刊刻《半轩集》后的记录
半轩先生为吴中硕儒,名扬胜国,入我朝尤绰绰着乎遐远也。习童时尝聆先赠承德府君谈先生学之博,才之丰,而文之雄,未尝不耸动座人,愚固防昧,已志之矣。稍长,不幸先君弃背,无所质问,后获先生所着《学言稿》,观之益深敬信。及闻杜东原老师自言从庐山陈五经,五经实先生弟子,尝述闻扵五经者爲之传,具载履歴甚详。倂示《半轩集》,乃元末诸作,尤为粹美。再扵旧交姜晞説所得《楮园集》甚伙,然与前二袠亦有同者,皆抄本,亥豕鲁鱼纷乎其间,乃彚而録之,诵而味之,更其讹,阙其疑,如是自占毕,逰仕途逾三十禩矣。迨官广东,重加厘正,爲十二卷,緫名之曰《半轩集》,锲梓埀成。乡契许廷章寄来数十篇,作补遗扵后。兹委政归复扵士友陈思耘、朱野航处,假有多者,抄入吴山陈文显。故儒家也,言其故祖允中尝从先生扵书馆抄的本,因时有忌,久藏不出,近出示簿帙已残毁,比城中诸稿多异题四五十首,遂欣録补完。噫!先生之学之才,发之扵文者,殆与造化相爲悠久,奚待梓传与否?惟习自丱角知慕爱乡先生先君之言,犹在耳。兹已老,茍犹怠缓不扵斯文求就绪,则是好之未至,反如不好者也。观者幸矜念云。▯治辛亥桂月望,同郡后学张习谨识。
译半轩先生是吴中著名的大儒,在前朝声名远播,进入我朝以后,名声尤其显赫,远近皆知。我年幼读书时,曾听先父承德府君谈论先生,说他的学问渊博、才华丰厚、文章雄健,每次都使在座的人受到震动;我虽然当时昏昧无知,却已经记在心里了。稍稍长大后,不幸先父去世,无法再向他请教;后来得到先生所著的《学言稿》,读后更加敬佩信服。等到听杜东原老师说,他曾从庐山陈五经那里学习;陈五经确实是先生的弟子,曾把从五经那里听闻的事情讲述出来,为他撰写传记,详细记载了他的经历。杜老师又把《半轩集》给我看,那是元末的作品,尤其精粹优美。我后来又从旧交姜晞那里得到很多《楮园集》,但其中也有与前面两部书相同的篇章;这些都是抄本,文字错讹纷杂,像亥豕、鲁鱼一样,于是我汇集抄录,诵读玩味,改正其中的讹误,对有疑问的地方则予以阙疑。这样自行读书考订,后来在仕途中已经超过三十年了。等到任官广东,又重新加以整理校正,编成十二卷,总名为《半轩集》,刊刻将要完成时,同乡好友许廷章寄来数十篇,便作为补遗附在后面。如今我把政务交还,回到士友陈思耘、朱野航那里;假如还有更多篇章,就抄入吴山陈文显处。故儒家族中的人说,他的故祖允中曾在书馆跟随先生学习,抄有一本底本,因当时有所忌讳,长久收藏而没有流传;近来拿出来时,书册已经残破,比城中各本稿子多出题目不同的诗文四五十首,于是欣然抄录,用来补足全书。唉!先生的学问和才华,表现在文章中,几乎将与天地造化同样长久,哪里还需要等待刊刻流传与否呢?我自幼年起便知道仰慕、爱戴乡里的先生,先父谈论他的话至今还在耳边。如今我已经老了,如果仍然怠惰迟缓,不能在这篇文章上求得完稿,那么这种喜爱就还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反而像是不喜爱一样。请读者幸而体谅我的心意。弘治辛亥年桂月望日,同郡后学张习谨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