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半轩集四

半轩集卷九       明 王行 撰墓志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8–62 段

行友蒋君卒之明年,其子男辰复以病死。行痛伤之,叹曰:「天胡忍扵君如是极也?谓天不与善人耶?仁者必有后,以君爲非善人耶?君固未尝为恶也,天胡忍扵君如是极耶?」君未殁时,以行有▯年契,引辰示行曰:「濒老得子,计不能自教,是儿成立,有望扵吾友焉。」行曰:「史称尝活人者后必大,君活人多矣,何忧扵后乎?」于戏!今辰乃死,史爲无足信已。君之殁也,行亦方病甚,弗得治。君防及起,往奠之,其家已用浮屠言,燔君匶而沉其骸矣。行大悲恨然不可奈也,因思惟:「督辰有成,光其先业,使君无恨死,庶塞区区责耳。」宁意辰今若是,复何望哉?虽然,茍勒石着铭,表君之行义,以昭扵后,使君不终泯泯,犹可以少纾责乎?而是也,行何敢怠焉?扵是举君之槩,谨序次而铭之。君讳国光,一讳太嘉,字仲賔,江隂人。曽大父某,大父某,父某,字清之,卒官建徳郡从事。母某氏。建徳君深扵医,又善越方,能着物虚空中不坠,画禽鸟壁间令翔舞,使鼎中物蒸蒸自熟可啖。君欲学之,建德君曰:「特狡狯耳,医有活人功,是可学也。」廼出书授之,朝夕爲讲究其要,君医遂洞精矣。后来呉人未之竒也。有老兵行泣道上,问之曰:「子爲魅所凭,莫能治死也。」君爲徃视,病子方躶踞,瞠目大诟且敺人,医不可近。君叹曰:「易与耳。」即令其家儿舍后斸大螾数十,烂捣投水中,去泥以水,遥示病者,病者见水遽起,持饮未尽,随薾然卧,更与药防之,瘉。里人大惊,从是有声矣。吴医葛干孙,通敏有才辩,数愈人竒疾,名甚振。松陵人父子俱病,君与共诊之。葛曰:「父可起,子法当五日死。」君曰:「父夜半死,子明日午死。」葛不信,从衡难君,君但唯唯。是夕共寝,其家夜半父昻头湏粥,葛防君曰:「死犹能食乎?」君不应,粥未就,果死。明日中子亦死,葛大慙服。一豪家奴病伤寒朞月,体兢兢而振齿相击不能成语医环视束手,君后至,呼曰:“趣取羊肉来!”群医咍曰:“伤寒大忌羊肉也。”君曰:“诸君苐母言,以羊肉斤许熟之,截取中大脔,别用水鬻良久,取湆一升,啜奴战止,汗大出,瘉其术异扵人,皆此类。”君性刚,然慈爱,人疾家贫不敢致君,君自爲治;富家来迎,或小拂意,终不往,是以全活甚多,而家不益裕。君嗜书,老未尝倦,所着有《伤寒疑目》《活人书》《正譌伤寒铃括》《亲验方》等数卷。至正十七年三月卒,年六十一。娶某氏,女二,长适某,次适某;男一妾某,出即辰后,君十四月没,又一月始勒铭树君家祠中,当明年五月也。于戏!以君隂徳之多,揆理之常,宜昌厥▯,顾至扵无嗣焉,何也?岂理或多变而不常乎?亦有适然而不由扵理者乎?何他不逢而君独逢之?可哀也已,可哀也已。铭曰:善而通天所与兮,恶而穷天所阻兮,伊理之常,吾所据兮,恶而休其躬,善覆羸扵凶,吾将孰从?吁嗟君邪!适离兹邪?爰刻我铭,慰君之悲邪?吕府君墓志铭君讳梁,字某,姓吕氏。其先世为唐着姓,代有闻人。自许国文穆公防正以相业显,宋淳化、咸平间,宗族遂蕃,盛世居开封。后五世有安者,避靖康之难,始来安丰之霍邱,家焉。霍邱生赠太傅青青,生志晖及全。志晖某官,全赠太师。太师之孙文徳,当宋季以材武立大功,官至少傅、武寜、保康节度、京湖安抚制置等使,封卫国公,其族益昌大。而某官更二世至武义大夫,讳文旺,扵卫国爲再从兄,则君之曾大父也。武义生武功大夫、閤门宣赞舍人兼司选举统制官,讳师才,以守江州归国朝,独后,官止明威将军,管军千户,使将泰州,故今为泰州人。明威第四子讳君铸,妃周氏,实生君。君生长富贵家,不事生业,日驰马从犬,鸷击猎爲乐。然遇人能敬,谨视下慈惠,因得人懽心,亦颇好爲义,乡里有急,多赴之。伯兄果早亡,有子珍甫睟,君鞠育教诲,期扵有成。而珎倜傥豪纵,不就羁束,雄藩钜都,足迹四至,尝逰燕赵,归不时,君恒戚戚,盖忧其兄之后也。及珎贵显,歴官江浙枢密行省两府,为外宰相,养禄之崇,君皆及享之,故晚年之乐尤优防而自得焉。至正戊戌三月壬辰,以疾卒扵呉,年六十三。娶姜氏,子二:良彬、良▯。女一:佛奴。孙男一:思让。珎与良彬卜兆长洲武邱乡大梅墩之原,将以是年四月庚戌奉君▯来乞铭。铭曰:有钜之宗曰惟吕显扵宋初国封许自兹以还缵厥绪卫国之功肖伊祖事业之殊文与武时安若危亦异处卫国从兄为武义后入国朝者其子明威之官袭两世君虽小支实其系生逢太平承世贵防良驾坚适懽意晚年之乐犹子致盖食报焉良有以天年告终其定数体全而归复奚慕武邱之原瘗斯固我铭诸幽期永古亡友王君墓志铭

译我的好友蒋君去世的第二年,他的儿子辰又因病去世。行悲痛不已,叹道:“上天为什么这样残忍,把灾祸加到你身上而且到了极点?难道上天不帮助善人吗?仁者一定有后代,难道认为你不是善人吗?你本来从未做过坏事,上天为什么这样残忍地对待你,竟到了这种地步?”蒋君还在世时,因为行和他有多年的交情,曾带辰给行看,说:“年近老年才得到这个儿子,估计自己不能亲自教育他;等这孩子成人,希望我的朋友能够帮助他。”行说:“史书称曾经救活过人的人,后代一定会显达。你救活过的人很多,何必担忧后代呢?”唉!如今辰竟然死了,史书的话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相信的了。蒋君去世时,行也正患重病,不能前去医治。等到病稍微好转,前去祭奠他时,他家已经采用佛教徒的说法,把蒋君的棺材烧掉并将遗骸沉入水中。行大为悲痛遗憾,却无可奈何,于是思量道:“如果督促辰有所成就,使他的先业发扬光大,让蒋君死而无憾,或许可以稍稍弥补我的一点责任。”哪里料到辰如今竟然这样,又还有什么希望呢?即使如此,如果把他的事迹刻在石上作成铭文,表彰他的品行义行,使后世知道,让他不至于永远湮没无闻,或许也可以稍稍减轻我的责任吧?既然如此,我哪里敢懈怠呢?于是概括蒋君的事迹,谨慎地叙述次序并为他作铭。蒋君名国光,又名太嘉,字仲宾,是江阴人。曾祖父名号不详,祖父名号不详,父亲名某,字清之,任建德郡从事时去世。母亲姓氏不详。建德君精通医术,又擅长越地的方术,能够让物体悬在空中不坠落,还能把禽鸟画在墙上使它们飞翔起舞,使鼎中的食物自行蒸熟而可以食用。蒋君想学习这些,建德君说:“这只不过是狡诈的幻术罢了;医术有救活人的功效,这才值得学习。”于是拿出医书传授给他,早晚为他讲解探究其中的要旨,蒋君的医术于是彻底精通了。后来吴地人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奇异。有个老兵在路上哭泣,蒋君问他:“你为什么哭?”老兵说:“我的儿子被鬼魅附体,没有人能医治,恐怕要死了。”蒋君前去看望,病人正赤身蹲坐,瞪着眼睛大骂,还打人,其他医生都不敢接近。蒋君叹道:“这很容易治。”立即让他家里的孩子到屋后挖几十条蚯蚓,捣烂后投入水中,再把泥土滤去;远远拿给病人看。病人看见水,马上起身拿来饮用,还没有喝完,就疲软地躺下;再给他药物调治,便痊愈了。乡里人大为惊奇,从此蒋君有了声名。吴地医生葛干孙,通达敏捷而有才辩,曾多次治愈人的奇病,名声很大。松陵有一户人家的父子都生病了,蒋君和葛干孙共同诊治。葛干孙说:“父亲可以活下来,儿子按医理应当五天后死亡。”蒋君说:“父亲将在半夜死,儿子明天中午死。” 葛干孙不相信,从各方面诘难蒋君,蒋君只是连声应是。当晚两人同寝,那家的父亲半夜抬头要粥,葛干孙提醒蒋君说:“将死的人还能吃东西吗?”蒋君没有回答。粥还没有做好,父亲果然死了。第二天中午,儿子也死了,葛干孙非常惭愧,心悦诚服。有个豪富人家的奴仆患伤寒已经一个月,身体不停颤抖,牙齿相击,连话也说不成,众医围着他束手无策。蒋君后来到了,喊道:“赶快取羊肉来!”众医笑他说:“伤寒最忌讳羊肉。”蒋君说:“诸位只管不要说话,把一斤左右羊肉煮熟,切取中间的大块,另用水煮很久,取汤一升,让奴仆喝下去;他颤抖停止,汗大出,便痊愈了。他的医术不同于常人,大多都是这样。蒋君性情刚强,但慈爱待人。病人家贫,不敢请他,他便亲自为他们医治;富贵人家来请他,有时稍微违背他的心意,他最终也不去。因此救活的人很多,而家境并没有因此富裕。蒋君喜爱读书,直到老年也从不厌倦。著有《伤寒疑目》《活人书》《正譌伤寒铃括》《亲验方》等数卷。至正十七年三月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娶某氏,生女二人,长女嫁某人,次女嫁某人;有一个儿子,是妾某氏所生,即辰。蒋君去世十四个月后,又过了一个月才刻铭立碑于蒋氏家祠之中,时间是第二年五月。唉!以蒋君积累的阴德之多,按照通常的天理,本应使他的后代昌盛,可是竟到了没有后嗣的地步,这是为什么?难道天理有时变化而不恒常吗?还是也有偶然发生、并非由天理决定的事情吗?为什么别人没有遭遇这种事,唯独蒋君遭遇了呢?实在可悲,实在可悲。铭文说:善人能够通达上天,得到上天的助佑;恶人走向穷困,是上天所阻隔。这是通常的天理,是我所依据的道理。可是恶人反而安享其身,善人却被凶祸压倒,我将要听从哪一种说法呢?唉,蒋君啊!难道你恰好遭逢了这种变故吗?于是刻下我的铭文,是为了安慰你的悲哀吗?吕府君墓志铭 府君名梁,字某,姓吕。他的先世是唐代著名的姓族,世代都有闻名人物。自许国文穆公许正以宰相功业显赫之后,宋淳化、咸平年间,宗族逐渐繁盛,盛时居住在开封。后来第五代有安,躲避靖康之难,才来到安丰的霍邱,在此安家。霍邱生赠太傅青,青生志晖和全。志晖任某官,全被赠太师。太师的孙子文德,在宋朝末年凭借材武建立大功,官至少傅、武宁、保康节度使、京湖安抚制置等职,封卫国公,他的族人更加昌盛。某官又过两代,至武义大夫文旺;文旺是卫国公的再从兄弟,是府君的曾祖父。武义大夫生武功大夫、阁门宣赞舍人兼司选举统制官师才。师才因守卫江州归顺本朝,独自留下,官职止于明威将军,管军千户,出任泰州的将领,所以如今成为泰州人。明威将军第四子名君铸,妃为周氏,生下府君。府君生长在富贵之家,不经营生业,每天骑马带猎犬,以搏击猛禽、打猎为乐。然而他遇到人能够恭敬相待,谨慎地体察下情,慈惠待人,因此得到众人的欢心,也很喜欢行义,乡里有急难,大多前去帮助。他的长兄果然早亡,留下儿子珍甫睟,府君抚养教育他,希望他有所成就。但珍甫性情豪放不羁,不肯受约束,雄藩大都,足迹四处到达,曾游历燕赵,归期常常不定,府君总是忧愁不乐,大概是担心长兄的后代。等到珍甫显贵,历任江浙枢密行省两府官职,成为在外的宰相,府君享受了他优厚的俸禄供养,所以晚年尤其安乐自在。至正戊戌年三月壬辰日,府君因病在吴地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娶姜氏,生二子:良彬、良▯。女一人:佛奴。孙子一人:思让。珍甫和良彬在长洲武邱乡大梅墩的山原上卜选墓地,将于这一年四月庚戌日奉府君下葬,来请我作铭。铭文说:有一个巨大的宗族,就是吕氏;在宋朝初年显贵,封为许国公。从此以后继承先祖事业,卫国公的功业像他的祖先一样;文武才略卓异,时势安定时如同危乱,所处境遇也各不相同。卫国公的从兄弟为武义大夫,后来归入本朝;他的儿子明威将军,官职相承两代。府君虽是旁支小宗,实在也是这一族的后裔。生逢太平,承袭世代富贵;骑良马、驾坚车,适意欢娱。晚年之乐,还是由侄子带来的,实在是享受了善报。既然有天年,最终也按命数寿终,身体完整地归于地下,又还有什么可羡慕的呢?武邱山原,是安葬他的地方;我把这些刻在幽暗的墓中,愿流传永久。亡友王君墓志铭

至正二十六年夏六月三日,余友王君仲亷卒。渤海髙季廸来告余,相与走其家哭之。有妪抱婴儿牖下,余顾之益悲。初,仲亷病胪鼔,每作辄困剧。尝指其女璚哥谓余曰:“不幸无子,又病若是,即死,是能继吾宗乎?”语已泣下。余慰之:“人孰无病?病须瘉。子年甫壮,行有子,无忧。”越三歳而婴儿生,仲亷喜抱乐。余曰:“果如子言,吾▯幸不絶,可无忧。”死及仲亷卒,儿生才十有六月。呜呼!天既畀之而复靳之,不使之见其有成人,岂非命哉?仲亷母甚老,子甚幼,若不能无遗恨。然母老,诸兄贤可养;子幼,家有产可恃以育而长。防兹二者,防防又何如恨耶?后十七日,其兄伯时来请余二人曰:“某之亡弟,获交扵二君也久,知之无深扵二君者。合以某月某日葬某所某墓,非二君铭,谁其铭?敢请。”余辞。季廸曰:“伯时言是也。然我识仲亷久扵子子,宜铭,勿辞。”按仲亷名隅,仲亷字,汴梁人。曾大父讳某,大父讳某,父讳铸,咸匿耀弗着。母某氏,娶郭氏,年三十有五。女一,即璚哥,未筓。男一,即婴儿,名琼林。仲亷性至孝,有才气。先习举子业,未成,弃去。用其才为古歌诗,疎爽新丽,多见称扵人。观其论议言説,盖欲有所爲,使其声流扵后,与古闻人侔,不独诗也。学且进而病作,竟迄扵死。悲夫!铭曰:赋其才,廼抑其施,予其后而夺其夀。天乎,天乎!斯莫究。医学正周菊所墓志铭菊所,姓周氏,呉人。菊所,其号也。髙曽本由武弁显,至大父洎父,皆读书事医爲业,始以儒医名。菊所因复仕爲平江路医学。正大父号菊圃,父存菊,故菊所之号以绍其先焉。周之着扵吴,自宋迄今八世矣。言乡邑旧家,宗族之蕃,必及周氏。菊所实爲之大宗,其家城西南畤髙闳大,居闾里相接,歳时合族昭穆在序,冠裳簪珥,堂室烂然而菊所雍容怡愉,仰承頫防,称其所以为宗子者,虽没犹能入人想象也。菊所之嗣曰瑾,尤兢兢善振饬,常自言大宗在我,能无砥砺乎?因亦系菊扵岩以自命,其志可见已。古多隂徳者后必大,医固多阴徳,周氏其当益蕃耶?洪武十九年冬十月,瑾遣其子黼致辞扵余曰:“瑾不幸失所怙者十五年矣。先人敛五日而报葬,铭有弗暇爲也。兹重不幸,是月丙戌,母氏又亡,将以甲午祔扵先人之兆。瑾方衰经苫块,礼弗可违,敢泣血稽颡,具先人行实,令黼请铭焉。”呜呼,欲铭而父母乎?虽靳弗之能靳矣。按状,菊所讳继周,字仁之,祖讳子华,考讳观光,妣初再皆陈氏,生丙申正月丙申,卒辛亥八月辛已,年七十有五。娶钟氏,继室田氏,钟年几十有几,先卒,田年七十有四,今卒。子男四,长即瑾,次琰、璵、琬。女五,壻曰朱中、张忠、禇彦、盛荣、刘序。孙男四,黼、黻、冕、金陵狗。女三,曾孙二。呉县至德乡沙泾村之原则,周宗之茔域也。爲之铭曰:德积扵阴,人弗能知,而亦不自知也。扵子孙乃始见焉。周氏之久而益盛,其见者乎?袁君载云:“利人而人不知者,必受其福。”斯言有徴矣。菊所之藏,其终古哉?洛下邵君墓志铭君讳光祖,字宏道,姓邵氏。由康节居河南运使,▯犍为监簿,来番易七世,三迁而为江东人。监簿讳潜,曽祖也;其讳徳初,祖也;讳信,父也。母氏则华焉。父宦扵呉,从防吴颇久,故虽交道广而江湖无定,居然熟吴人爲多,而视吴犹家也。性夷易,无勾曲畛畦扵人,不事迎合,亦不致忤。好读书,求义理不厌,有得乐以教人,或迷扵它岐,必谆谕振挈归之扵道。生七十五年矣。洪武八年夏六月癸丑,时主城西陆安氏,天剧暑,方病热,稍间聊出焉,顷即还,曰:“我躬兢兢,寒不能支,何也?”安爲速医至,已伏枕汗大写如溉。医视之曰:“不可爲。”已遂卒。娶沈氏,再娶辄死,竟无嗣。谋其所以葬者,皆其友也。有徐左,尝馆之扵家,至是曰:“生吾馆,死吾▯,茔兆吾责也。”李敬尝从之防,至是曰:“生吾不能尽馆之道,死吾当奉其主也。”谋定卜日,得七月辛酉;卜地得呉县光福乡邓尉山之原。谋其▯者相与来乞铭。铭曰:因其友以见其爲友,因其弟子以见其爲师。有诸已者如是,独无后也?何居?已而已而,厝扵兹。噫!学斋张公墓志铭

译至正二十六年夏六月三日,我的朋友王君仲廉去世。渤海人高季迪来告诉我,我们一同奔到他家哭吊。有位老妇抱着婴儿坐在窗下,我回头看见,更加悲伤。当初,仲廉患胸腹胀满如鼓的病,每次发作都困顿严重。他曾指着女儿璚哥对我说:“不幸没有儿子,又病成这样;如果我死了,这个孩子能够继承我的宗族吗?”说完眼泪就流了下来。我安慰他说:“谁能没有疾病?病总会痊愈。你年纪还刚刚壮盛,很快就会有儿子,不必担忧。”过了三年,婴儿出生了,仲廉高兴地抱着他。我说:“果然像你所说的那样,我的后代幸而没有断绝,可以不必忧虑了。”可是等到仲廉去世,孩子出生才十六个月。唉!上天既然把儿子赐给他,又吝惜不让他看见孩子长大成人,难道不是命运吗?仲廉的母亲非常年老,孩子非常幼小,似乎不能没有遗憾。然而母亲年老,有贤能的几个兄长可以奉养;孩子年幼,家中有产业可以依靠,用以抚养成人。既然这两方面都有保障,又还有什么遗憾呢?死后十七天,他的兄长伯时来请我们二人,说:“我的亡弟,与你们二位结交已经很久,知道他的人没有比你们更深的了。他将在某月某日葬于某处某墓,如果不是二位作铭,还有谁能作铭?冒昧请求。” 我推辞了。季迪说:“伯时说得对。不过我认识仲廉比你久,应该为他作铭,不要推辞。”查考得知,仲廉名隅,仲廉是他的字,汴梁人。曾祖父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铸,都隐匿光耀而不显达。母亲姓某,娶郭氏,享年三十五岁。女儿一人,就是璚哥,尚未行笄礼;儿子一人,就是婴儿,名琼林。仲廉性情至孝,富有才气。起初学习科举应试的学业,没有完成,便放弃了。凭借才华创作古体歌诗,疏宕爽朗而新颖秀丽,常常受到人们称赞。看他的议论言谈,大概想有所作为,使自己的声名流传后世,与古代闻人相媲美,并不只是想在诗歌上成名。他的学业正要进步时疾病发作,最终死去。可悲啊!铭文说:上天赋予他才华,却压制了他的施展;给了他后代,却夺去了他的寿命。上天啊,上天啊!这些事情实在无法探究。医学正周菊所墓志铭 菊所姓周,是吴地人。菊所是他的号。他的高祖、曾祖本来凭武职显达,到了祖父和父亲,都读书行医为业,开始以儒医著名。菊所后来又出仕,任平江路医学正。他的祖父号菊圃,父亲号存菊,所以菊所的号是为了继承先人的名号。周氏在吴地显著,从宋代一直到今天已经八代了。谈到乡邑旧家和宗族繁盛,必定会提到周氏。菊所实际上是周氏的大宗,他家在城西南,门庭高大,住宅相连。每到岁时节日,全族按照昭穆次序聚会,冠帽衣裳和簪钗耳饰光彩灿烂;菊所举止雍容、心情和乐,向上承奉长辈,向下抚恤族人,完全符合宗子的身份,即使去世后,也仍能留在人们的想象中。菊所的继承人名瑾,尤其谨慎勤勉,善于振作整饬,常说:“大宗的责任在我,难道能不自我磨炼吗?”于是也在名字中取“菊”字来自命名,他的志向由此可见。古人说积累阴德多的人,后代一定昌盛;医者本来就容易积累阴德,周氏应当更加繁盛吧?洪武十九年冬十月,瑾派他的儿子黼来对我说:“瑾不幸失去父亲已经十五年了。先人入殓五天后便报丧安葬,没有时间撰写墓志。如今又遭到更大的不幸,本月丙戌日,母亲也去世了,将在甲午日与先父合葬。” 瑾正处在服丧、居苫块的时期,礼制不能违背,所以冒死泣血、叩头行礼,备述先人的事迹,让黼来请您作铭。”唉,想要为父母作铭,难道他们还会拒绝吗?即使想吝惜,也无法吝惜了。根据墓状,菊所名继周,字仁之;祖父名子华,父亲名观光,生母和继母最初都姓陈。生于丙申年正月丙申日,卒于辛亥年八月辛巳日,享年七十五岁。娶钟氏,继室田氏。钟氏享年若干岁,先去世;田氏享年七十四岁,如今也去世了。生四子:长子就是瑾,次子琰、璵、琬。女儿五人,女婿分别是朱中、张忠、褚彦、盛荣、刘序。孙子四人:黼、黻、冕、金陵狗;孙女三人;曾孙二人。吴县至德乡沙泾村的山原,是周氏宗族的墓地。铭文说:德行积累在暗中,别人无法知道,自己也未必知道;到了子孙身上,才开始显现出来。周氏历久而更加昌盛,不就是这种显现吗?袁君载说:“使人得利而人们不知道的人,一定会得到福报。”这句话已经得到验证了。菊所的墓藏,愿它永远存在。洛下邵君墓志铭 君名光祖,字宏道,姓邵。邵氏自康节居河南运使,至犍为监簿,迁来番易,传到第七代,三次迁徙后成为江东人。监簿名潜,是曾祖父;名德初,是祖父;名信,是父亲。母亲姓华。父亲在吴地做官,跟随父亲在吴地生活很久,所以虽然交游广泛、漂泊无定,实际上熟悉的吴地人很多,把吴地看作自己的家乡。君性情平易,对人没有勾曲隔阂,不迎合别人,也不至于触犯别人。喜爱读书,探求义理从不厌倦;有所心得便乐于教人,有人误入其他歧途,必定耐心劝导、扶持,使他回到正道。享年七十五岁。洪武八年夏六月癸丑日,君当时寄居在城西陆安家,天气酷热,正患热病,病情稍缓便姑且出门,片刻就回来,说:“我身体战战兢兢,连寒冷都不能承受,这是为什么?”陆安赶忙请医生来,君已经伏在枕上,汗水大量流出,如同水浇灌一般。医生看后说:“已经无法医治。”不久便去世了。娶沈氏,继娶的妻子都早死,最终没有子嗣。谋划他的葬事,都是他的朋友。徐左曾经让他寄居在家中,到这时说:“活着时我供他住宿,死后我为他安葬,墓地的事由我负责。”李敬曾经跟随他学习,到这时说:“活着时我不能完全尽到供养和接待他的责任,死后应当奉持他的灵位。” 葬事谋划确定后,卜得七月辛酉日;卜得墓地在吴县光福乡邓尉山的山原上。谋划葬事的人一同来请我作铭。铭文说:借助他的朋友,可以看出他如何做朋友;借助他的弟子,可以看出他如何做老师。他自身有这样的品德,为什么偏偏没有后代呢?这是为什么?算了,算了,就把他安葬在这里吧。唉!学斋张公墓志铭

学斋讳畦,字芸已,姓张氏。尝以种学名其斋,人因以学斋称。学斋之先,家汴,有官御帯者。女真乱华时,以其职渡南,遂爲呉人。祖▯官秉义郎,父雯不复仕,以儒业居家,富扵书,尤多竒志僻传,故闻见殊该洽。学斋幼服庭训,不懈扵学,攻文辞,通胡氏春秋。资性恬夷扵物,少致忤,以道义自适。每賔朋过从,情与胜遇,辄熙熙然晨夕。一日谓余曰:「获承先徳防庥,栖迟文墨,忽不自知今年之爲五十又一也。曩之所惧,以先配无嗣,今再配之子已冠而昏,后其有望矣。」噫!孰知其言无几何而遽死乎?洪武十九年,学斋之柩在殡,歳星一周,已而再配朱氏卒。其子肎卜地扵县之太平乡姑余山之原,将奉二柩葬,具状来乞铭。学斋,余友也,铭可辞乎?状称歳甲子十月辛酉甲寅八月壬寅,学斋之始终也。歳癸酉六月辛已丙寅十月乙已,朱氏之始终也。朱氏终之八日壬子,则二柩之封日焉。呜呼!张氏易武以儒传子洎孙,迄今无少替。所谓后其有望者,是已然。肎也不惟是也,又有克孝之声焉,亦由学斋能奉其亲故也。子父继以孝闻,其不可尚也夫!其不可铭也夫!铭曰:惟梁有张迁呉以居武弁之雄,化爲文儒。文儒之教,父蹊子蹈,既缵厥家,复踵斯孝。姑余之藏,允固以藏,绳绳来嗣,伊孝不忘。徐文质墓志铭洪武丙辰三月癸已,姑苏徐文质氏卒。其孙本踵门告曰:「遘罹闵囏,祖考倾背,实不肖累夫,复何言?惟吾祖之殁也,生八十有九年矣,而乡党宗族无不恻怆凄断,惜其逝而不留者,盖吾祖资性平夷,内无隐蓄,思辄见扵言,爲事径情,尠勾曲计虑,故人多信之,久复致怀也。人也怀之如是,爲之子孙者如何?且吾祖之生,遭家浸防,早亡所怙恃,能自树立,力扵艰勤,迄有今日也。不然后人将何赖哉?兹兆既卜吉矣,本因自思其氏系里居,死生歳月,固所宜慎,然其必当示诸子孙而不可泯者,盍亦致其慎也?故徴诸文笔,发焉,敢拜以请。」呜呼,本之言可谓能知本者也,能知其本情,在可嘉,不得而靳之矣。按状:文质讳彬,文质其字,世家吴,居善药以辅医术。考讳叄,妣蒋氏,娶盛氏,先卒。子曰肃、义、哲、谋、时。孙男曰瑛、瓒、本、珎、谦、祁、进、瑺、珣、南、玮、玮为将仕郎,衡州衡山丞。女曰英,适王旬;芬适王琳;芳适雷原;兰适张仲;楚蕙适邱进;蘩适盛继先。曾孙男某某,女某某,子若孙凡三十人。而早世者肃、谋、芬兰,在逺者义、瑛、瓒、谦、祁、珣居官者玮。其生元至元二十九年壬子,其▯是年三月丙午,其兆则吴县胥台乡黄山之原也。呜呼,徐氏其将益蕃乎?观扵其孙子可知矣。盖夫人也,得扵天而几扵五福者,虽难犹易也。至扵既与之安富以乐其身,复与之子孙以蕃其后,则岂易而得哉?若徐氏也,可谓不易得者矣。乃铭曰:勤而有,谨而守,介其夀,蕃其后人之然兮,天复厚,繄铭尔藏,斯永久。沈茂卿墓志铭茂卿讳森,姓沈氏。茂卿其字也。世吴人,祖富,父荣,妣叶。生元天厯二年蜡月壬寅卒。国朝洪武九年如月戊辰,年四十有八。娶程氏,子男一人,经;女二人,徳徴、徳徽。卜▯地,得吉扵长洲县尹山乡长山之原。卜▯日,得吉。扵是年菊月甲子,将▯宜志,以纳圹中,遂志而铭焉。铭曰:呜呼!茂卿其没也耶?茂卿之病也,爲之孥者曰:「胡苦吾家翁耶?寜吾病,毋病吾家翁。吾惧吾无以依也。」爲其交者曰:「茂卿友道不薄也,虽偶婴扵恙,善可恃其必有瘳矣。」其父兄者曰:「吾儿非常儿伦也,其扵亲也笃矣。天岂固疾笃扵亲者乎?年甫尔,可无忧也。」呜呼!攷诸其孥言,是能慈者也;质诸其友言,是能信者也;其父兄之与之,又必能孝弟矣。况夫廹者之归之爲纾,其难匮者之告之爲济其急耶?呜呼!今死矣,果何如也耶?盖可恃者理之常,不可恃者理之变。理之变,始见其命焉。呜呼!茂卿之死也,是非其命也夫?是非其命也夫?

译学斋名畦,字芸已,姓张。曾经以“种学”给自己的书斋命名,人们于是称他为学斋。学斋的先世居住在汴梁,家中有做御带官的。女真扰乱中原时,他以所任官职渡过长江南下,于是成为吴地人。祖父名▯,官至秉义郎;父亲名雯,不再出仕,以儒业居家,藏书丰富,尤其多奇闻僻传,所以见闻非常广博。学斋幼年接受家庭教育,学习从不懈怠,专攻文章,通晓胡氏《春秋》。他天性恬淡平和,对外物很少违逆,以道义自得其乐。每当宾客朋友来往,情意投合、相遇欢洽,便从早到晚都和乐融融。有一天他对我说:“承蒙先人的德泽荫庇,安居于文墨之间,忽然不知道今年已经五十一岁了。从前所担心的是前妻没有留下子嗣,如今续娶的妻子所生的儿子已经成年并且结婚,后代大概有希望了。”唉!谁知道他说这话没有多久,竟突然去世了呢?洪武十九年,学斋的棺材停在殡所,过了一周年,他的继室朱氏也去世了。他的儿子肯卜选县内太平乡姑余山山原作为墓地,将奉两具棺材合葬,备具墓状来请我作铭。学斋是我的朋友,墓志铭难道能推辞吗?墓状说,甲子年十月辛酉日至甲寅年八月壬寅日,是学斋一生的起止;癸酉年六月辛巳日至丙寅年十月乙巳日,是朱氏一生的起止。朱氏去世后的第八天壬子日,就是两具棺材下葬封土的日子。唉!张氏改以儒业传给子孙,父亲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直到今天没有稍微衰落。所谓“后代大概有希望”,已经成为事实了。肯不只是如此,又有能尽孝的声誉,这也是因为学斋能够奉养他的父母。因此父子相继以孝闻名,难道还有什么能超过他们吗!难道不值得作铭吗!铭文说:梁地有张氏,迁居吴地,原本是武职中的豪杰,后来化为文士儒者。文士儒者的教诲,父亲走过的道路儿子跟随践行;既继承了家业,又继续承继这种孝行。姑余山的墓藏,确实坚固而安稳;后代绵延不断,永远不会忘记这种孝道。徐文质墓志铭 洪武丙辰年三月癸巳日,姑苏徐文质去世。他的孙子本登门告诉我说:“遭遇忧患艰难,祖父去世,实在是我们不肖子孙连累了他,还能说什么呢?只是我的祖父去世时已经八十九岁,乡党宗族没有不悲痛凄怆、哀伤断肠的,都惋惜他逝去而不能留下。大概祖父天性平和,内心没有隐藏积蓄的事情,所思所想总是表现在言语中,做事直截了当,少有曲折算计,所以人们大多信任他,久而久之更加怀念他。人们这样怀念他,作为子孙的应该怎样呢?况且祖父出生时,家道逐渐衰败,早年失去父母,却能自立,努力于艰苦勤劳,才有今天。否则后人将依靠什么呢?如今墓地已经卜得吉兆,本因为我自己思考,祖先的世系、居住里籍、生卒年月,本来都是应当谨慎记载的;但其中尤其应当昭示子孙、不可磨灭的,何不也郑重地把它记下来呢?所以征求您的文笔,来阐发这些事情,谨此拜请。”唉,本的话可以说是能够知本的人说的了;能知道根本实情,这是值得嘉许的,我实在无法拒绝。根据墓状:文质名彬,文质是他的字;世代居住吴地,以经营药材来辅助医术。父亲名叄,母亲姓蒋,娶盛氏,先于他去世。儿子名肃、义、哲、谋、时。孙子名瑛、瓒、本、珎、谦、祁、进、瑺、珣、南、玮;玮任将仕郎、衡州衡山县丞。孙女名英,嫁王旬;芬嫁王琳;芳嫁雷原;兰嫁张仲;楚蕙嫁邱进;蘩嫁盛继先。曾孙男名某某,曾孙女名某某,子孙共三十人。早年去世的有肃、谋、芬、兰;在远方的有义、瑛、瓒、谦、祁、珣;做官的是玮。他生于元至元二十九年壬子,葬于这一年三月丙午日,墓地在吴县胥台乡黄山的山原上。唉,徐氏将要更加繁盛了吗?从他的孙子们就可以知道了。大概一个人能够承受上天恩赐、接近五福,即使困难也还算容易;至于上天既赐给他安定富足,使他一生享受安乐,又赐给他子孙,使后代繁盛,这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像徐氏这样,真可以说是难得的了。于是铭文说:勤劳而有所得,谨慎而能守成;长寿而终于安享,后代繁盛而绵延。上天又格外厚待他;把这些铭刻在你的墓藏上,使它长久不朽。沈茂卿墓志铭 茂卿名森,姓沈;茂卿是他的字。世代是吴地人,祖父名富,父亲名荣,母亲姓叶。生于元天历二年腊月壬寅日,去世于国朝洪武九年某月戊辰日,享年四十八岁。娶程氏,生一子经;女儿二人,名德征、德徽。卜选墓地,在长洲县尹山乡长山的山原上得到吉地;又卜葬日,也得到吉日。于是定在这一年菊月甲子日下葬,按例应作墓志纳入墓穴,所以作志并作铭。铭文说:唉!茂卿真的去世了吗?茂卿病重时,他的子女说:“为什么要让我们家老人受这样的苦?宁可让我们生病,也不要让我们家老人患病。我们害怕没有依靠。”他的朋友说:“茂卿待友之道并不薄,即使偶然患病,也可以依靠他的善德,相信他一定会痊愈。”他的父兄说:“我的儿子不是寻常人,他对父母非常孝敬。上天难道会专门使孝敬父母的人病重吗?年纪还这样轻,不必担忧。”唉!考察他的子女所说,他确实是慈爱的人;向他的朋友询问,他确实是值得信赖的人;从父兄对他的评价来看,他也一定是孝顺友爱的人。何况那些处在困迫中的人归向他,便能得到宽解;那些难以满足需要的人告诉他,便能得到救济、解除急难呢?唉!如今他死了,结果究竟是怎样呢?可以依靠的是通常不变的天理,不能依靠的是天理的变化。天理发生变化,才开始显现人的命运。唉!茂卿的死,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

先君墓志先君讳懋,字盛甫,世苏人,姬姓王氏也。歳在甲子,爲甲辰,月在时,爲冬仲日之干爲丙,支同乎其歳,此其生之始也。距生之始,年七十有二,歳卯月酉,戊子朔,其生之终也。筮葬日,得吉扵是月,已亥筮葬地,得吉扵吴县灵岩乡横山之原。娶罗氏,子二,长行,次济济,先卒。行不肖孤也。呜呼!不肖孤弗克自修,愆邮深积,防极之恩莫报,而凶孽延扵先人,可胜痛哉!且先君子之徳,非不肖孤口之能易,陈笔之能易志,不敢置辞扵间也。惟其歳月不可不谨,故托诸坚石焉。呜呼!痛哉!痛哉!不肖孤行泣血,谨志。沈荣甫墓志铭荣甫,姓沈氏,讳荣世,为苏之长洲人。考富,妣曽,生扵元大徳十年春正月闰之甲申,卒扵国朝洪武九年秋八月之壬寅,得年七十有一。娶叶氏,先卒。丈夫子二:长森,次彬。森先七月卒。女子四:徳淑,适何;徳美,适张;徳仪,适周;徳谊,适钱,皆同郡也。孙男三:经綖绅。女二:徽徴。以九月甲子葬尹山乡长山之原。鸣呼!荣父,考诸其乡,盖所谓善人者矣。初,荣父之先君子,防扵故侍讲袁文清公之门,公每嘉其敦信义。时楚之长沙攸县人冯子振,方张声誉,号海粟,以文翰自矜,许来吴必主之,深加爱厚,爲大书「积善」二字,殆以表其志也。及荣父持家政,乃筑堂构宇,以冯书揭诸题间,既以承大先志,又以朂其后人,是足以见其好善之心矣。故得优防暮年,克享▯夀,夷然委顺,全之以归,亦可以无憾矣。宜铭曰:好善,人之所同为;善吉之所钟。吁嗟!而翁,繄善之从。天年既崇,全厥终。铭辞永古,昭幽宫。汤碧山妻范氏墓志铭范氏,吴人,魏国文正公十世孙也。生而秀慧,长俭勤自持。父爲择归宋大理少卿浏阳汤公六世孙碧山先生,名儒也。以名门女,女名门人,思观徳,然其礼法素驯,又益修仪度,贤声斯着矣。既而养子,纳妇,抱抚孙甥,而偕老。君子士友,闺门槩则焉。年八十三,洪武辛酉八月庚寅朔,以疾卒。筮得某月甲子,祔先茔扵长洲县武邱乡震山之原。子完来,以铭为请。铭不易为也,然岂靳扵名门之懿耶?因遂阅其状焉。状云:讳伯愚,字元鲁,考讳文英,元教授吴郡。祖讳邦哲,宋司法淮安军。曽祖讳庆,宋知循州军府。夫名郁,子名允,名勉,名完。孙名述,名近。孙女名某。曽孙则某某也。铭曰:慧女贤媍,慈母夀祖,天畀人修,两无负,归诸幽允,终古。全仲庄妻赵氏墓志铭伯赵名宜淑,汴人,其先宋宗室也。穆陵入继大统,封母弟爲芮福王,国亡,元授王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大司农,降封平原郡公,实其曾祖也。公生孟桂,中奉大夫,检校大司农,平原郡公,其祖也。中奉生由珤,奉议大夫,知潍州,其父也。曽祖妣秦国夫人黄氏,祖妣平原郡夫人呉氏,妣夫人冯氏。伯赵生贵,家能循姆教,年二十,归京兆全璧。璧字仲庄,穆陵舅氏,赠太师,封昌王,名越之,元孙也。昌王昭考追王扵越,名某,生慈宪夫人及王慈宪,适宋室,越州会稽尉名希瓐,是爲荣文恭王,实穆陵所自出也。昌王之子赠太师,封和王名昭孙,生女,又配绍陵爲仁安皇后,而绍陵实生扵福邸,则全赵之昏旧矣。今赵乃复归扵全也。全氏入元,贵盛少衰,而礼训弗替。伯赵处闺门堂室间,殆无违度,而教子有母道焉。吁,有自哉!归全三十有一年,当洪武三年二月壬戌,上推其始生,延祐七年十一月壬寅,爲年五十一而卒。子三人:从善、从义、从礼。女二,长适赵文,次在室。孙男二,某某。时方侨乎吴,不克归▯会稽先茔之次,以十一年之蜡月庚申厝乎长洲县陈公乡上苎渎之原。铭曰:以懿之姿生扵贵族,以懿之训成其婉淑。生有其质,训复文之妇道;母仪尠▯厥施,尠▯厥施。克相夫子,子以洎孙,永延扵嗣。苎凟之原以固,以藏永兮终古。铭昭尔臧。张仲良妻周氏墓志铭周氏讳性端,呉人。父讳谦,母许氏。延祐庚申八月甲戌生,生二十三年,嫁为同郡张仲良妻。妻仲良四十六年,年六十八卒,洪武丁卯六月戊戌也。子男二:曰坚,曰介。女一,壻钱衡。孙男基,女媛。以明年四月辛未▯呉县灵岩乡南周村之原,从吉卜也。惟仲良资性和易,处乡里以善人称,而内赞之贤,往往在人口耳。子坚扵父亦殊肖。子介家居时,兄弟之相亲爱,怡怡如也。及介以儒学起家,为荆州防卫知事,勤扵其职,美之者必原其父兄家法之懿,而母夫人之助实多焉。仲良夫妇年相若而意复相顺,桑榆之景,欢忻夷怿,人方羡之,而疾竟不起矣。呜呼伤哉!虽然死生昼夜,理之常耳。矧年登七袠,享荣养者几十年,迨夫归全,夫子妇孙▯怛哀号颀乎其临竁。人生至此,宜无不满意矣。系之铭曰:

译先君墓志 先父名懋,字盛甫,世代是苏州人,姬姓王氏。岁次甲子,这一年为甲辰年;月份在时令上是仲冬,日的天干为丙,地支与年支相同,这是他出生的起始。距离出生之始七十二年,岁在卯,月在酉,戊子日为初一,这是他生命的终止。卜问下葬日期,在这个月得到吉日;己亥日卜问墓地,在吴县灵岩乡横山的山原上得到吉地。娶罗氏,生二子,长子行,次子济济,都先于父亲去世。我行是不肖的孤儿。唉!不肖孤儿不能修养自身,罪过深重积累,父母极大的恩德无法报答,反而让凶祸延及先人,怎能承受这种悲痛!况且先父的德行,并不是我这个不肖孤儿的口舌所能改变,也不是铺陈文字所能改变,因此不敢在墓志中妄加辞饰。只是他的生卒年月不能不谨慎记载,所以把它托付给坚石。唉!悲痛啊!悲痛啊!不肖孤儿王行泣血,谨慎地记下这些。沈荣甫墓志铭 荣甫姓沈,名荣世,是苏州长洲人。父亲名富,母亲姓曾。生于元大德十年春正月闰月甲申日,卒于本朝洪武九年秋八月壬寅日,享年七十一岁。娶叶氏,先于他去世。生二子:长子森,次子彬。森早七个月去世。女儿四人:德淑嫁何氏,德美嫁张氏,德仪嫁周氏,德谊嫁钱氏,都是同郡人。孙子三人:经、綖、绅;孙女二人:徽、征。九月甲子日葬在尹山乡长山的山原上。唉!考察荣甫的乡里表现,他大概就是所谓善人了。当初,荣甫的先父曾在故侍讲袁文清公门下求学,袁公常常称赞他敦厚守信、重义。当时楚地长沙攸县人冯子振,正声誉大振,号海粟,以文章书翰自负;他答应来到吴地一定要由荣甫家接待,深加爱护厚待,并亲自大书“积善”二字,几乎是用来表明他的志向。等到荣甫主持家政,便修建厅堂屋宇,把冯子振的题字悬挂在堂上,既承继先父的遗志,又勉励后人;这足以看出他喜好善行的心意。因此他能够安适地度过晚年,充分享受长寿,平和地顺应天命,完整安然地归于地下,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应当为他作铭:喜好善行,是人们共同的愿望;吉祥福报也会聚集在善人身上。唉,这位老人啊,一生追随善行。天年已经很长,善终也得以保全。铭辞流传永久,照耀幽暗的墓宫。汤碧山妻范氏墓志铭 范氏是吴地人,也是魏国文正公的十世孙女。她生来秀美聪慧,长大后节俭勤劳、自我持守。父亲为她选择婚配对象,嫁给宋代大理少卿、浏阳汤公的六世孙碧山先生。碧山是名儒,范氏以名门女子嫁入名门之家,心中想着要观察并承继德行;加上她一向受到礼法教养,又更加修养仪容举止,于是贤良的声誉显著。后来她抚养儿子,娶进儿媳,抱养抚育孙辈和外孙辈,并与丈夫偕老。士大夫和朋友们都把她的闺门作为榜样。享年八十三岁,洪武辛酉年八月庚寅日初一,因病去世。卜得某月甲子日,将与先祖合葬在长洲县武邱乡震山的山原上。儿子完来请我作铭。墓志并不容易写,但难道会吝惜为名门的贤德作铭吗?于是查看她的墓状。墓状说:她名伯愚,字元鲁;父亲名文英,元代吴郡教授;祖父名邦哲,宋代淮安军司法;曾祖父名庆,宋代循州军府知府。丈夫名郁,儿子名允、勉、完;孙子名述、近;孙女名某;曾孙名某某。铭文说:聪慧的女子,贤良的媳妇;慈爱的母亲,长寿的祖母。上天赋予她才质,她修养自身也不辜负上天;归葬于幽静之地,永远如此。全仲庄妻赵氏墓志铭 赵氏名宜淑,字伯赵,是汴梁人,祖先是宋代宗室。穆陵入继大统后,封母亲的弟弟为芮福王;宋亡后,元朝授予这位王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大司农,降封为平原郡公,他就是赵氏的曾祖父。平原郡公生孟桂,官中奉大夫、检校大司农、平原郡公,是赵氏的祖父。中奉生由珤,官奉议大夫、潍州知州,是赵氏的父亲。曾祖母是秦国夫人黄氏,祖母是平原郡夫人吴氏,母亲是夫人冯氏。伯赵生来尊贵,在家能够遵循乳母的教导;二十岁时,嫁给京兆人全璧。全璧字仲庄,是穆陵的舅氏、赠太师、封昌王越之的后裔。昌王越之的父亲被追封为越王,名某,生慈宪夫人;慈宪夫人嫁入宋室,越州会稽尉希瓐,是荣文恭王,正是穆陵的生父。昌王的儿子、赠太师、封和王昭孙,生有一女;这位女子又嫁给绍陵,成为仁安皇后,而绍陵实际上出生于福王府,因此全氏与赵氏的婚姻由来已久。如今赵氏又嫁入全家。全氏进入元朝后,显贵地位略有衰落,但礼法教训没有废弃。伯赵居处闺门堂室之间,几乎没有违背礼度的地方;教育子女,也尽到了母亲的道义。唉,这些都有根由啊!她嫁给全璧三十一年,在洪武三年二月壬戌日去世;推算她最初出生的时间,是延祐七年十一月壬寅日,享年五十一岁。生三子:从善、从义、从礼。女二人,长女嫁赵文,次女尚在室。孙子二人,名某某。当时全氏正客居吴地,不能回到会稽祖坟旁安葬,因此在洪武十一年腊月庚申日,暂厝于长洲县陈公乡上苎渎的山原上。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凭借美好的资质出生在贵族之家,凭借美好的教诲养成温婉贤淑的品德。天生具有美质,教诲又使她完善妇道;母亲的仪范很少有人能超过她,她的德行很少有人能超过她。她能够辅助丈夫,教育儿子以及孙辈,使后代永远延续。苎渎山原的墓藏坚固,永远安藏于此。铭文昭示你的善行。张仲良妻周氏墓志铭 周氏名性端,是吴地人。父亲名谦,母亲姓许。延祐庚申年八月甲戌日出生,二十三岁时嫁给同郡张仲良为妻。做仲良的妻子四十六年,六十八岁去世,时间是洪武丁卯年六月戊戌日。生二子:坚、介。女一人,女婿钱衡。孙子名基,孙女名媛。次年四月辛未日,按照卜得的吉日,葬在吴县灵岩乡南周村的山原上。仲良天性平和宽厚,居住乡里以善人著称,而他内助妻子的贤德,常常在人们口中流传。儿子坚在父亲方面也非常相像。儿子介居家时,兄弟之间亲爱和睦,和乐融融。后来介凭借儒学起家,任荆州防卫知事,勤勉于职守,赞美他的人一定会追溯到他父兄家法的美好,而母亲夫人的帮助实在很多。仲良夫妇年纪相仿,心意又彼此和顺;晚年安乐,欢欣平和,人们正羡慕他们,谁知疾病竟使她无法起身。唉,真令人悲伤!即使如此,死生如同昼夜,是自然常理。何况她年过七十,享受荣华奉养已有几十年,等到归于完整安息时,丈夫、儿子、儿媳和孙辈都悲痛哭号,来到墓穴之前。人生到了这个地步,应该没有什么不满意了。于是作铭说:

夫与和,我柔爲之妇;子与孝,我慈为之母。彼礼,彼之施;我道,我之务。此生之养也,荣而殁之藏也。固幽扃既安,古复古。全士宜妻张氏墓志铭京兆全士宜妻仲姬讳静圆,其氏张也。张氏无别系,一出晋公族,蔓延东南,在吴为尤着。仲姬今长洲沙湖人也。祖讳祐,字吉甫;父名裕,字裕卿。仲姬生慧悟,事多领解,动止辄得翁意。指既长,翁益爱之,为求佳子弟为之壻,得士宜,遂妻焉。妻士宜八年,年二十三,生一子观矣。洪武八年,已卯正月二十七日病卒。庚辰蜡月二十八日▯县之陈公乡上雉凟之原,全氏先茔之次也。呜呼!惟全氏宋后家族,既华贵,虽再易代,至今为名门。家世相承,皆安守顺处,故士宜殊巽顺,而仲姬之夫夫妇妇则固良矣。顾乃年命不延,遽然殒瘁,可哀也夫!铭曰:时阳春兮嘉卉蒪,曰有俪兮同厥荂。俪伊何兮匪庸彚?前朝戚里兮今名家【叶】惟根柢之厚深,繄柯条之发舒。沭雨露之芳润,滋肤理之鲜腴。夭夭其姿,灼灼其华,并乎夕秀,齐乎朝葩。倐霜霰之载加,遽一生而一徂。徂云已矣,生其奈何!悲霣珠扵渊泉,伤委玉扵泥途。攷之彭殇短脩,自殊爰有命尔,讵人之谟?雉渎之原,已厝先姑,既安且寜,其从与居。沈氏幽堂豫志铭姑苏沈经思则家长洲之尹山,和易端谨人也。恒服先人之训,慎黙无易言。家素脩扵礼,户庭之间,雍容怡愉而静宻严敬。嵗时仪度,内外秩秩。思则自幼习之,以故亲礼贤士。夫弥复周谨,君子嘉焉。自其祖父继没,年甫十六七,固已力持门户,人以爲难能。黾勉自程,有举无坠。虽云先徳所施,理宜有在,而其勤敏淬厉,克自树立,亦可见矣。已而竟以体故罢羸,不任忧劳之交至,而婴况痼之疾焉。洪武二十一年春,思则扵是三十有九矣。来告余曰:「经之获亲杖屦也久,每▯自庆。今疾势日强,度终不可爲已,为身后之营矣。昔祖祢之藏,咸沐志文之宠,足以爲不朽之托。经如不起,当从先兆之次,先生必怜而畀之铭。然及其防息尚存,使得一瞻夫濡翰,斯含笑入地矣。」予闻而兴嘅,因谓之曰:「观子之志,岂欲豫铭其藏耶?」言未既,思则驩然兴之曰:「茍若是,则他何所复望哉?」呜呼,思则其诚逹者乎!逹者之志,则吾固当成之矣。遂不辞而爲之铭曰:惟楚叶公原夫氏之祖也,大父讳荣,厥字荣甫也。讳森,字茂卿。氏程氏,章父而洎母而少母以祔也。娶徐继金,六礼所嫓也。徐生曰畴,沈宗之▯绪也。至正后庚阳月壬寅,繄其生之初度也。揆理之常,夀未渠央,迄莫违扵定数也。原始要终,若旦夜然。生不讳死之故也。长山之原,实惟先茔,他时之所当祔也。铭后几年嵗某月某日某扵焉,以安厝也。土之亢而温,閟之固而深,日吉辰良,其终永祐也。唐氏夀藏铭吴阛阓之居,有唐氏焉。好藏书,多竒僻传记。虽去予家亡数里,而时造之。其善予者,曰自牧氏。自牧名允谦,性简直审慎,交际而扵予则未尝留所蕴蓄也。间尝谈其先世之盛,族属之贤,而详及其祖东屿翁之学行,不觉起予之遐慕焉。及自牧迁家濡溪,方怀之不置。而予友沈起宗氏爲其外兄,子髙甫持事状来徴文铭其所营之夀藏。阅其状,正东屿之孙,而自牧之从兄也。予因询自牧近▯,起宗则致子髙之言曰:「某之家世载苏之版籍旧矣。髙祖而上逺难遽攷。其得考者曽大父子男三人大父子男四人,而某之伯季数亦至五,盖非单弱之族也。变更以来日替月陵,庶系旁支益就澌靡,故大父之遗体惟自牧与吾。自牧虽二子得孙辄失之,今在逺亦死矣。乡里所存仅某一身,▯嗣无涯而年几八十,朝夕相依老夫老妇而已。茍不豫以图之,一旦敛手足形归复扵土,而世系蔑闻,则呉门唐氏非特其人冺焉,其声亦斩焉絶矣。兹勉袭赵台卿、司空表圣之遗矩,兆竁已成,敢乞爲之铭以埀不朽,则某之至愿也。」予一闻是言,三复悲叹,既伤自牧之永逝,又善子髙之虑逺,遂不辞而爲之铭。按子髙名允升,曾祖居士讳某,号黙庵。祖省元讳士昌,号东屿。父讳良知,号菊庄。母孙氏,妻厐氏,名贞静。子髙生延祐乙卯某月某日,今年七十有六。厐氏生泰定丁邜某月某日,今年六十有四。其兆在呉县胥台乡梅湾之原,盖卜吉也。予闻子髙之爲人,以约自处,以信自守,盖亷静端慤而详雅者也。今以其言质其所操,诚相符矣。厐之归唐,不及事其姑,而克事其舅扵夫,婉顺无疾言遽色,所谓朝夕相依,真事实矣。他日合而藏焉,礼也。铭曰:身之光,繄惟全而藏,系之久,金石兹弗朽,原之亢而水深,土之温而气厚,竁以閟之,安尔夀。

半轩集卷九

译丈夫和顺,是因为我以柔顺做妻子;儿子孝顺,是因为我以慈爱做母亲。那些礼仪,是他人施行的;我的道义,是我自己的责任。这就是我一生所享受的奉养,也是我死后荣耀的墓藏。幽深的墓门已经安稳,愿古今始终如此。全士宜妻张氏墓志铭 京兆全士宜的妻子仲姬,名静圆,姓张。张氏没有另外的支系可考,都是晋公族的后裔,支派繁衍于东南,在吴地尤其显著。仲姬如今是长洲沙湖人。祖父名祐,字吉甫;父亲名裕,字裕卿。仲姬生来聪慧明悟,遇到事情大多能够领会,举止行动总能合乎父亲的心意。等她长大后,父亲更加疼爱她,为她寻找优秀子弟作女婿,找到全士宜,于是把她嫁给他。嫁给士宜八年,二十三岁时生下一个儿子观。洪武八年己卯正月二十七日因病去世。庚辰年腊月二十八日,葬在县内陈公乡上雉渎的山原上,与全氏祖坟相邻。唉!全氏是宋朝后裔之家族,既然显赫尊贵,即使改朝换代两次,到今天仍是名门。家世代相承,都安分守礼、顺势处世,所以士宜格外谦顺,而仲姬作为妻子也确实贤良。只是她的寿命不能延长,突然夭折,实在可悲啊!铭文说:时逢阳春,美好的花草繁盛;说有一对配偶,共同开放花朵。这对配偶是什么人?并不是平庸的一类。前朝皇亲外戚之家,如今成为著名门第。根基深厚,所以枝条舒展。沐浴雨露的芳泽,肌肤和纹理滋润鲜美。姿态柔美,花朵灿烂;一同赶上傍晚的秀色,也同样赶上早晨的花朵。忽然霜雪降临,竟使一生一逝。逝去的人已经如此,活着的人又能怎么办!悲伤明珠坠入深渊泉水,痛惜美玉弃置在泥泞道路。考察寿命长短,短命与长寿本来各不相同,都是命运所规定的,哪里是人的谋划所能决定的呢?雉渎山原,已经安置了先姑;既然安稳宁静,就让她在那里与先人相从而居。沈氏幽堂豫志铭 姑苏人沈经思,家住长洲尹山,是个和易端谨的人。他常常遵守先人的教诲,谨慎沉默,不轻易说话。沈家一向修习礼法,门庭内外雍容和乐而又安静严肃;每年四时的仪式和举止,内外都有秩序。经思从小学习这些,因此亲近礼敬贤士。他更加周密谨慎,君子们都称赞他。自从祖父、父亲相继去世,他刚十六七岁,就已经竭力维持家业,人们认为这很难做到。他勤勉自励,按自己的标准要求自己,所做的事情没有废弃。虽然说这是先人德泽所施,按理也应有其根基,但他自身勤奋敏锐、磨炼奋发,能够自立,也清楚可见。不久他终于因身体缘故日渐衰弱,不能承受忧劳交相袭来,于是患上了缠绵难愈的疾病。洪武二十一年春,经思三十九岁。他来告诉我说:“我能够亲近并追随先生已经很久了,常常私下庆幸。如今病势日益严重,估计终究不能医治了,所以正在安排身后之事。过去祖父、父亲的坟墓,都蒙受您的墓志文采,足以作为不朽的寄托。如果我不能起身,希望能葬在先人墓地旁边,先生一定会怜悯我,为我作铭。然而趁着我的气息还在,如果能让我看一眼您濡笔书写的文字,我就会含笑入土了。”我听后感慨万分,于是对他说:“看你的志意,难道是想预先为自己的墓藏作铭吗?” 话还没有说完,经思便欣然起身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还再有什么希望呢?”唉,经思真是一个坦诚通达的人啊!通达之人的志愿,我本来就应当成全。于是没有推辞,为他作铭说:楚地叶公原夫氏,是他的祖先;祖父名荣,字荣甫;名森,字茂卿。妻子姓程,父亲以及母亲、继母都将陪葬。娶徐氏继金,符合六礼婚配。徐氏生子名畴,是沈氏宗族的后代。至正年以后庚年阳月壬寅日,是他出生的第一天。按照通常的道理,寿命本不应很快终止,却最终不能违背命数。推究起始,考察终结,如同白天和黑夜一样;活着时不忌讳谈论死亡的缘故,就是如此。长山的山原,正是先人的墓地,将来应当陪葬在那里。墓志写成后若干年,于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此处,以使安葬妥当。土层高厚而温润,墓室坚固而深;日期吉祥,时辰良好,愿他永远得到保佑。唐氏寿藏铭 吴地市井中住着一户姓唐的人家,喜爱收藏书籍,尤其多有奇异偏僻的传记。虽然离我家不到几里路,却常来拜访我。其中善待我的人,名叫自牧。自牧名允谦,性情简朴正直而谨慎,和人交往时,对我却从来没有隐瞒过自己的积蓄和见闻。他偶尔谈起祖先家世的兴盛、族中贤者,并详细说到祖父东屿翁的学问和品行,使我不觉产生了深远的仰慕。后来自牧迁居濡溪,我正怀念他而不能忘。我友人沈起宗是他的外兄,子高带着事状来,请我为他营造的寿藏作铭。读了事状,才知道子高正是东屿翁的孙子,也是自牧的堂兄。我于是询问自牧近况,起宗便转述子高的话说:‘我家世代很早就载入苏州的户籍了。高祖以上的情况相隔久远,难以立即考察。能够考知的,是曾祖有三个儿子,祖父有四个儿子;到我这一辈,伯父、叔父、兄弟也有五人,看来并不是单薄衰弱的家族。自从变乱更替以来,日渐衰败,庶出的后裔和旁支更加消散,所以祖父留下的后人只有自牧和我。自牧虽有两个儿子,却一有孙子便夭折,如今在远方的那个也死了。乡里所剩的只有我一人,后嗣的事情还没有尽头,而我的年纪已近八十,早晚相依的不过是一老夫一老妇罢了。’ ‘如果不预先为此筹划,一旦收敛手足、形体归于尘土,而世系又无人知晓,那么吴门唐氏不仅其人会湮没无闻,名声也会从此断绝。如今我勉强承袭赵台卿、司空表圣留下的规矩,墓穴已经建成,冒昧请求您为它作铭,使之流传不朽,这就是我的最大愿望。’我一听到这些话,反复悲叹了三次,既为自牧的永逝而悲伤,又赞许子高考虑深远,于是没有推辞,写下了这篇铭文。考察得知,子高名允升,曾祖居士,讳某,号默庵;祖父省元,讳士昌,号东屿;父亲讳良知,号菊庄;母亲孙氏,妻子庞氏,名贞静。子高生于延祐乙卯年某月某日,今年七十六岁。庞氏生于泰定丁卯年某月某日,今年六十四岁。他们的墓地在吴县胥台乡梅湾的原野上,大概是择得了吉地。我听说子高为人,以俭约自守,以诚信自持,是廉洁安静、端正诚笃而周详文雅的人。如今拿他的话来验证他的操守,确实完全相符。庞氏嫁到唐家后,来不及侍奉婆婆,却能够通过丈夫侍奉公公,温婉顺从,从没有疾言厉色;所谓早晚相依,确实是事实。将来夫妻合葬,也是合乎礼制的。铭曰:身后的光荣,只有把遗体完整地安葬;世系流传长久,金石铭刻也不会朽坏。原野高亢而水流深,土质温厚而地气充足;把墓穴封闭在这里,安享你的长寿吧。《半轩集》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