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轩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半轩集卷十 明 王行 撰诗题画清霜入林，山叶赤。烱烱寒蟾照空碧，千尺孤峰倚绛霄。俯仰乾坤，一秋色。髙怀本与山水同，闲踪得伴渔樵翁。纵谈不及尘世事，笑指天外南飞鸿。披图景象看如此，双目顿令清似水。欲凭粉墨写蓬瀛，更拂溪藤寻画史。题倪元镇画平生泉石共襟期，身后园林失旧姿。最是令人久相念：「诗中图画画中诗」。东海倪君瓒字元镇，居南兰陵之梁溪，家故多资，不乐进取，以诗酒纵适山林泉石间，每援笔自图其所防境象，好事者多得之。庸人俗流求，终不与。晚年家益索，时往来呉城中，随处宿留。一日，云间人有以财自雄者，闻君名，使使致绮縠缣布杂物，直数百千。馆下君笑曰：「此人亦知有我耶？」将受之，使因出楮箑三数握前曰：「主愿得佳迹爲玩。」君艴然曰：「是欲工艺我耳。」乃尽以所遗散与坐间寒客及陪台贱夫，不留毫髪，谓使曰：「趋持扇去。」语而主：「我画不可贿得也。」其自重如此。此幅其盛年迹也，法度修整，气韵清逸。君逝矣，见之令人増念。因诗扵上，其不肯画扇一事，当时甚髙之，不记久皆忘矣。故书如此。噫！元镇虽非大雅士，亦岂易得哉？
郑禧之松林才子图横空防霞澹，初卷一片苍云，隔层巘逺壑，清风拂树来，烟鬛捎捎，总如翦。蹇驴随意歴山冈，此景此情应两忘。忽惊啼鸟翠防里，催我佳句投奚囊。人生乐事知多少，独有吟情超世表。爲泻词源浥画图，晴壁髙堂楚山晓。寄绮川故人云木翳，长夏闲斋有余思。缅彼湖上山，日夕生妍姿。佳约既已屡，欢防阻前期。芳条含晚荣，碧草余旧滋。终当遂良觌，赋咏髙秋时。寄题聚碧轩喜遂投闲，意开轩出。竹林髙空，苍雪堕永夏；緑云深缥帙，涵晴色湘帘驻晚阴。须知子猷兴，千载一虚心。题画恭先髙尚，道翁先生嗣子，种学绩文，逈出流辈，方以英妙之年，隐迹林野，人咸乐其栖遁，予则爱其能静焉。夫静，所以去躁也。古人云：「险躁不能理性，非静无以成学。」是则恭先，其理性者欤？其成学者欤？出画需题，因书扵上。时洪武丙午秋，楮园识。一曲清湾，几曲山，白云红树，夕阳间。髙秋賸有登临兴，不惮携琴，日往还。
题许澜伯先茔图我二亲归藏久矣，今见此图，乃知许氏之思不异予之思也。肺腑流出之言，观者勿校其工拙。藏亲已云竟，思亲那可忘？冩亲藏魄处，朝夕似亲傍。题自作画戊辰三月望，过汤氏小林居，时中留宿。漉酒之余，适水墨在案，因洒翰满纸。不觉淡云浓树，隐映虚逺，而青山穆然，自不改色。予方叹静者有常，而动者无滞。时中乃曰：「是足爲画也。」已，明日装潢成卷，徴题爲「写当时意」，▯如此。髙馆良宵，睡思迟，葛巾重着，半醺时。都将满抱林泉兴，付与闲▯墨半池。
题听松卷长松知几树，树树着清风，飞雨夜初急，怒涛秋更雄。醉归山月里，髙卧石楼中。那复钧天梦，知音自不穷。寄题逺山楼漾水迢迢，逺空当楼，歴歴遥峯髙。卷湘帘，独坐烟中，几朶芙蓉。烟楚苍茫，际晓霜空，浩荡凝秋。何限江山，逺意披襟，独倚层楼。酬韩防庵巾箑之惠纾迟有愧情见乎辞永夏倦炎燠，颓阳剧朝▯。嘅彼欝欝，怀益此靡靡。烦旋当嵗华晏，凝隂霜霰繁。果烈不可任，乃复思晴暄。寒暑互侵，虐弱质讵长存。故人念衰朽，交情弥见敦。轻箑贻夏凉，重巾致冬温。温凉适其宜，安我旦与昏。斯惠良匪薄，胡能答瑶琨。东风入林庐，春事看已殷。群彚纷自畅，新泉生故源。时物谅足娱，髙居况邱园。爰忻慰迟暮，相从咏道言。次韵沈学庵闲居杂兴三首学庵髙尚，以所赋闲居杂兴三章见示，不揆輙填其韵焉。一章言其自得，二章言其居处，三章亦聊以道予之情味也。然才劣辞俚，盖有不胜其意者矣。録以似之，粲焉是宠。庭户无尘杂，轩楹净埽除，炉烟消晚坐，帘日照晨梳。清逸吟边兴，骞腾醉里书，时看问竒者，来覔子云居。树影觉秋疎，山光映晚除，溪毛和雨荐，石髪任风梳。艾药▯余篆，芸晖架有书。呼儿具毫楮，应欲赋闲居。闲怀聊自适，老态讵难除。白髪从千丈，清风每一梳。众峰陪独咏，孤枕伴群书。况有能吟侣，时来慰索居。
译钦定《四库全书》。《半轩集》卷十，明代王行撰写诗作。题画。清冷的霜气进入树林，山中的树叶都红了。明亮的寒月照耀着碧蓝的天空，千尺孤峰倚着绛色云霄。俯仰之间，天地都是一片秋色。高远的情怀本来就与山水相同，闲适的踪迹正好伴随渔樵老人。纵情谈论也不涉及尘世之事，笑着指向天外南飞的鸿雁。展开画卷，景象竟如此清美，顿时使双眼清澈如水。想凭借笔墨描绘蓬莱仙境，又拂过溪边藤杖，寻找画史名家。题倪元镇画。一生与泉石相契相亲，死后园林失去了昔日的姿态。最令人长久怀念的，正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东海倪君瓒，字元镇，居住在南兰陵的梁溪。他家过去很富有，却不愿求取仕进，任情在山林泉石之间以诗酒自娱，常常提笔亲自画出自己所见的景象，好事之人多能得到他的画。他们即使是庸俗之辈来求，他终究也不给。晚年家道更加困窘，时常往来于吴城之中，随处住宿。有一天，云间有个以财富自夸的人听说了他的名声，派使者送来绮、縠、缣、布等杂物，价值数百千。倪君瓒住处的主人笑着说：‘这个人也知道有我吗？’正要收下，使者便取出三把纸扇放到面前说：‘主人希望得到您的佳作来玩赏。’君瓒勃然变色说：‘这是想把我当作工匠来使唤啊！’于是把对方送来的东西全部分给座间的贫寒客人和陪台下役夫，一丝一毫也没有留下，对使者说：‘赶快拿着扇子走吧。’又告诉主人：‘我的画不是可以用财物买到的。’他自我尊重到了这样的程度。这幅画是他盛年时的作品，法度严整，气韵清逸。君瓒已经去世了，看到它更令人增添怀念。因此在画上题诗。至于他不肯画扇这件事，当时人们非常推重，后来日久都忘了，所以把事情这样写下来。唉！元镇虽然不是大雅之士，难道又是容易得到的人吗？郑禧《松林才子图》。横空的晚霞渐渐淡去，画面起初卷入一片苍色云气；隔着层层山岭和遥远的山谷，清风拂过树梢，烟雾般的树梢轻轻摇曳，总像被剪裁过一样。跛驴随意走过山冈，这样的景色和心情应当使人两相忘却。忽然惊起翠色树丛中的啼鸟，催促我把佳句投入诗囊。人生的快乐事情有多少？唯有吟诗的情怀超出世俗之外。为画图倾泻诗才，使画面润泽；晴日照在高堂，仿佛楚山刚刚破晓。寄给绮川故人。云气遮蔽着树木，盛夏在闲斋中仍有许多思绪。遥想湖上的山，早晚都呈现出妍丽姿态。美好的约会已经多次约定，却因欢乐之会被阻而耽误了前期。芳树枝条含着晚开的花，碧草还留有往日的滋润。终究应当实现这次美好相逢，在深秋时节赋诗吟咏。寄题聚碧轩。欣喜地终于得以闲居，心意舒展，开窗而望。竹林高入空中，苍白如雪的竹影落在漫长的夏日；绿色云气般的竹林深处映着缥帙，晴色映照在湘帘上，停留成傍晚的阴影。应当知道子猷那样的雅兴，千百年来都是一颗空明的心。题画。恭先高尚，是道翁先生的嗣子。他积累学问、写作文章，远远超出同辈，正值英俊美好的年纪，却隐居在山林野外。人们都喜欢他的栖居隐遁，我却爱他能够保持宁静。宁静，是用来去除浮躁的。古人说：‘危险浮躁不能治理本性，不宁静就无法成就学业。’这样看来，恭先是能够治理本性的人吗？是能够成就学业的人吗？有人拿画来请求题字，于是写在上面。洪武丙午年秋，楮园题记。一湾清澈的水，几重曲折的山，白云和红树分布在夕阳之间。深秋还剩下登高游览的兴致，不怕带着琴，日日往返。题许澜伯先茔图。我的双亲归葬已经很久了，今天看到这幅图，才知道许氏思念亲人的心情与我的思念没有不同。这是从肺腑中流出的言语，观看的人不要计较它写得工巧还是拙劣。安葬双亲已经完成，思念双亲哪里能够忘记？画出双亲安葬魂魄的地方，早晚都好像双亲在身旁。题自作画。戊辰年三月十五日，经过汤氏小林居，当时中留宿。滤酒之后，恰好水墨放在案上，于是挥笔画满一纸。不觉间画出淡云浓树、隐约映照的空旷远景，而青山安静肃穆，自然不改本色。我正感叹宁静之物有常态，而运动之物没有滞碍。时中于是说：‘这足以成为一幅画了。’后来第二天装裱成卷，请我题作‘描写当时的心意’，于是记下这些。高楼馆舍的良宵，睡意迟迟不来；重新戴上葛巾，正是半醉之时。把满怀的林泉兴致全都交给闲窗和半池墨水。题《听松卷》。高大的松树不知有多少棵，每棵都承受着清风。飞雨在夜初时渐渐急骤，愤怒的涛声到了秋天更加雄壮。醉后归来走在山月之中，高卧在石楼里面。哪里还会再做天上钧天乐府的梦？只要有知音，乐趣自然无穷。寄题远山楼。水波荡漾，绵延遥远；远空正对着楼阁，遥远的山峰历历高耸。卷起湘帘，独自坐在烟雾之中，看几朵芙蓉般的山峰。烟雾笼罩的楚地苍茫无边，清晨霜气映着天空，浩荡之中凝聚着秋意。无尽的江山引发远大的情怀，我敞开衣襟，独自倚在高楼上。酬答韩庵。承蒙赠送头巾和扇子的厚意，迟迟未能答谢，惭愧之情都表现在言辞中了。漫长的夏日厌倦炎热，衰残的夕阳比清晨更加令人烦闷。感叹那郁郁不畅的景况，心怀更加萎靡。烦恼回旋，正当一年将尽；阴气凝结，霜雪纷纷。果然严酷得不能承受，于是又思念晴暖。寒暑交替侵袭，孱弱的身体哪里能够长久存在？故人挂念我衰老朽弱，交情因此更加深厚。送来轻扇带来夏日清凉，赠以厚巾带来冬日温暖。温暖和凉爽都适合时令，使我早晚安适。这种恩惠实在不薄，怎能用美玉来报答？东风吹入林间草庐，春日景物眼看已经繁盛。万物纷纷舒展，新的泉水从旧日源头涌出。时令景物确实足以娱乐，何况居处又在山丘园圃之间。于是欣然慰藉晚年，彼此相从吟咏道义之言。次韵沈学庵《闲居杂兴三首》。学庵高尚，拿他所作的《闲居杂兴》三章给我看，我不自量力，便依照他的韵脚作了这些诗。第一章说他自得的心情，第二章说他的居处，第三章也姑且用来表达我的情趣。不过我的才力低劣、文辞浅俗，大概有不能完全表达心意的地方。抄录出来奉给您，若能蒙您一笑，便是我的荣幸。庭院门户没有尘土杂物，轩楹已经清扫干净；炉烟消散后傍晚静坐，帘间晨光照着梳头。清逸的兴致在吟咏之间生发，飞扬的书法在醉中写成；时时有求问奇文的人来访，寻找扬雄那样的居所。树影使人觉察秋意渐疏，山光映照着傍晚的台阶；溪中的水草和着雨水供人欣赏，石上的苔发任凭秋风梳理。窗边燃艾留下香篆，书架上有芸草的光泽和藏书。呼唤孩子准备笔墨纸张，大概是想写一篇《闲居赋》。闲适的心情姑且自我满足，老态哪里难以消除？任凭白发长达千丈，清风却时时替我梳理。众多山峰陪我独自吟咏，孤枕伴着满架书籍。何况还有善于吟诗的朋友，时常来慰藉我的独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