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中集卷二

译云冈寺【寺中凿有石佛，高四丈七尺，环绕山壁刻有小佛像和楷书；由魏拓跋氏兴建，历经一百年才完成，云】。黄金容易销蚀，木头容易腐朽；依山凿成佛像，佛像于是能够长存。五丁挥动风声般的斧头，齐心雕琢剖开一座山峰，破碎出万千形象。其中有一尊四十七尺高的佛身，独自尊临三万六千日，这算长久吗？崔浩已经死了，又能把他怎么样？后世的君子，只是在继续推扬他的影响罢了。青冢。绿柳寄托着春天的色彩，白草横陈，寄寓着边地的愁思。北方原野上坟冢累累，下面埋着汉代的美人。她很看重自己的艳丽容貌，却也可能被画像欺骗。她近则辞别长门宫，远嫁给单于的儿子。宫闱逼近左右，或许反而会误认真正的美丑。我的心意早已完结，您可要谨慎地来到这里。瀚海。瀚海是红色的沙子，红得像赭石，绵延在大漠之中，没有尽头。银河分隔天空，瀚海分隔大地；宽处有千里，窄处也有一半。飞鸟在这里脱落羽毛，有的在这里繁殖【《匈奴传》注说：瀚海中的飞鸟脱落羽毛，在此孵育。按语：海其实是沙漠，并没有水】；游鱼潜藏在石头中，实在神奇【石头大多中空，曾有鱼在里面游动，打碎石头后鱼便变成了石头】。红色的盐在阳光下曝晒，水又咸又苦，所以把陆地称作海。只有用这种皮囊装水，才能渡过这里；否则人和马都会又渴又饿。汉家的健儿多次横渡此地，究竟有几个人活着回来，又有几个人死去？海西边的落日大如车轮，因此旧鬼啾啾地呼叫新鬼。天边美人行。白水直冲而上，高达山顶；花草团团簇拥，结成云锦般的球。六月的气候如同晚秋，天边的美人在清朗白昼中游玩。金色的霞光停驻在海面上，凝结而不流动。十二只威凤彼此徘徊。头上自有双椎形的装饰，是大秦珠【叶】；身上自有半臂衣，锦缎裹着臂鞲；高筒靴的靴筒又窄，盘龙图案郁然交缠。五彩斑斓的衣服各自配着马，马具以黄金制作。五种石材制成的弓各自配有箭，箭头是青色的。跪坐在野外共同设宴，众人团团围坐。饮白酒和屠苏酒，新酿的酒刚刚滤出。酒兴正浓便上马，飞驰而不停留，解开缰绳，飞奔到山角。十八岁的女子骑着骆驼，穿花渡水，唱胡人的歌曲。穿着旃裘，住在毳幕中，办理征途上的驮运事务。胡人的孩子把木板捆成行走的小窝【当地习俗是把婴儿缚在方木板上，挂在行李之间，随骆驼驮载而行】。这种异俗接近古代，却也多少已经讹变。阏氏辛劳困苦，所见所闻实在太多。依照法王寺的诗韵【法王是胡僧，穿僧服，依山建楼；法堂横向排列，类似宫室；法王居住在楼中，西北角悬挂绣佛，香炉、茶盏大多是古器；王公夫人按时来朝见。上文所说的“阏氏辛劳困苦，所见所闻太多”，指的就是这种情形】。听说羌胡很难受到教化，如今才知道日月照临之处都如此宽广。云中使者带着高高的节杖回来，路旁的名王献上白色的绢帛【这是夷人的礼仪：天使到来时献上一幅绸，天使回去时把它进献给皇帝】。万里之外的人争相通过重重翻译前来朝贡，百年来的战旗和战鼓已经停止，不再登坛征战。群童屏住呼吸，牛羊成队相随，稍稍点明威仪，便认出是汉朝官员。废寺【寺院四周筑有城墙，周长六七里，建于元至元年间；这就是额尔登昭，华言为“寺”；如今只剩下一座殿】。群山拥抱着孤城，草木荒芜；劫火的灰烬在马首前一片苍茫。日落时枭鸟的幼雏啼叫，鸱鸮像从屋檐上发声；秋日阴暗中，狐火升上女墙。碧色苔藓侵蚀了半边碑面，碑字已经发黑；红罗仍缠绕着佛像的金色。薛禅气势盛大，包容诸夏，哪里料到没过多久旧日的事物就会灭亡【国人称世祖为薛禅皇帝】。塞上词。雪融化了，雁门一带开始调教战马；月亮沉落，龙城天将破晓，军士们按弦待发。即使汉家曾有飞将军，如今白头之人也完全不认识三边了。白狼河以南的秋草稀疏，白狼河以北夜里霜花飞落。战场上失去了祁连塞，令人年年痛哭，以至于战马都养不肥。绝域的名王宠爱阿娇，舞衣歌袖轻薄如红绡。他心贪关市上的蒲桃锦，部落分布在千山之间，捕捉黑貂。面对佛像盘腿而坐，焚烧白檀香；红色袈裟映着淡黄色冠帽。平常并不肯轻易让人摸顶，却时时脱帽向可汗叩拜。秋风起于八月，塞上的云飞动。南北山头的日光合拢如围。一声长吹响彻，吹落黄芦叶。戴紫帽的单于射虎归来。灯火之前，营地在傍晚歇息，响起胡笳。阏氏在小帐中弹奏琵琶的新曲。曲调不沿袭明妃曲，霜月如烟，照落在白沙上。八月二日南归时遇到下雪。人和沙头的雁一起向南飞，共同走这段路程。捷报刚刚传来，形势令人欣喜，仿佛和我一起要回去。雪落在单于的营垒上，秋意生于上谷城。梦中如果认识道路，先来安慰倚门盼望我的亲人。在野草中拾得五铢钱。难道它还有什么奇异的光芒吗？仍然可爱的是它轮廓坚实。锈蚀很深，斑驳的颜色显得古老；污渍不多，篆文仍然完整。被抛弃丢掷后，它的灵性在哪里？反复摩挲，古钱的气息仍然留存。娄敬提出和亲的策略，想来这些钱就是当年输送纳贡的见证。登泰山所作。日月分成两个圆球，天地并不是未经雕琢的完整璞玉。半夜登上古老的岱宗，混沌独自还没有被凿开。云翻涌，雾卷动，什么也看不清。滚滚腾腾，白茫茫如海。层层岩石、断裂的山谷，仿佛要沉没殆尽。高大的松树和古老的栝树都到哪里去了？蒿草蓬草飒飒作响，仿佛振动着，神鬼将从中显现。行旅之人在这时无不两腿发抖、内心震骇。不一会儿，太阳从扶桑以东升起，玲珑万象全都显现。秋日的天空中，一座山峰摇映着海色，众树在天风中号叫。哪里传来了苍蝇般的声音？原来那细微的声音是鼍钟，像霜晓时在孤城中愤怒吼叫。登上日观峰，远眺云亭和之罘。晓色为什么这样青翠？金泥玉检应已替换零落，龙游翠葆也都杳无踪影。丰功盛德到处刻满碑铭，谁能剥去苔藓来阅读？姑且听到太阳渐渐向黄昏移动，客人还未离去；看不见蓬莱的海水是否已经清浅，也许还可以渡过。片片云彩飞落到苍梧一带。秋日眺望洪泽湖。洞庭湖的树叶飘落，洪泽湖的秋涛回旋。蛇龙如今已经被放出，璧马徒然造成灾祸。苍茫的天空与水面相接，沉吟之中，清晨的远望渐渐开阔。防止河水泛滥有深刻的教训，不要只停止在岸边增筑堤坝。金山寺。众条水流汇合，已经尽显大江的浩大；大海在东方承受它的奔流。万里江山如峨眉积雪。桃花时节江水晚涨，通向寺院的钟声摇荡着佛寺的清音。帆影在江风中纷乱，芳草牵动着齐梁时代的遗恨；青翠的山色横陈在北固山中。归舟。烟气笼罩的水面萦绕着归乡的思绪，孤帆绕着岸边回转。村落空寂，树叶还没有完全脱落；秋空高远，雁将要飞来。羁旅中的梦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江边的花昨夜已经开放。匡山仿佛适合隐居，我先在这里筑一座读书台。挂剑台。徐君喜爱宝剑，公子看重的是一寸真心。宝剑难道不珍贵吗？宝剑只值千金。卢龙塞。九月策马走在卢龙道上。卢龙塞头，霜降的消息来得早。晚开的花高高在上，柳树不再呈现春意。夕阳照耀之处，到处都是黄芦草。旅人系好马，暂且站立。风吹沙子发出淅瑟声，边风猛烈。黄芦一片片叶子都抱住根。低头连续嗅闻，黄芦仿佛在哭泣。孤竹城。道路经过令支县，显得萧条，直到东海之滨。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多古代的思绪？烟雾和野草深深牵系着人的感情。臣与君主之间千秋不变的旧案，天地之间不二的忠心。听说旧日的祠庙还在，我勒马站立，沉吟了一番。山海关。关塞道路空无一人，积雪自行消融。千年的兴亡，不过是一朝昏乱。海岛门户失去形势，鱼龙也受到震动。秋日里亭障仍在，虎豹显得骄横。白草已经湮没，先轸的鲜血也已被埋葬。青天之下谁能奋起，如伍员的怒潮一般？可怜万里长城绵延如秦塞，却没有救得咸阳，只留下焦黑的赤土。澄海楼。

译长城的尾端伸入沧海，城上的高楼飞耸，插入幽深的天空。午夜妖狐模仿人声说话，谁能料到曾有服役的民夫听见过呢？红驼尼将军行【记述祖先的功劳】。皇帝不助长叛乱的德行，端正他的归宿，于是命令圣人从东海兴起。他垂下长箭，大马惊雷般奔驰，飞霓般迅疾，把各属国统一起来，扶持正义向西进军【第一解】。有人说我是宁远的后代，牛赎回我的祖先，价值如五张羊皮，赐名为宜汗【国语称牛为“宜汗”，“汗”读平声】；确实是用来记载喜庆之事的。他侍奉在左右，曾经得以参与机密谋划【第二解】。杏山高峻，雨水纷纷；曾在这里择定日期作战，两军交锋，适逢有军事事务，需要有所指挥。我祖先骑白马、披红衣，驼尼遭到敌箭指向射击，告诫他驰骋不可受拘束【第三解】。我祖先勇武雄健，按住缰绳显示从容，军中不奔驰，来回数次，终于掌握了敌情要领。皇帝说，正是在马上听到徐徐行动命令的那一天，还没有过一个时辰，神妙的策略便战胜敌人，车辙散乱，旗帜倒下。军中从此传说，红衣将军使敌人的大旗退避【第四解】。拜谒远祖的坟墓。广阔的原野多么空旷，千里土地横向绵延曲折。大河在东面迎接它，长冈在西面承接它。中间有远祖的坟墓，五座坟冢肩并肩排列。不知经过了多少年，石马仍未倾斜。方士厌恶王气，凿穿山脉，山顶也将化为灰烬。镇压王气的黄金至今没有改变，芒砀山的神龙已经飞去。巍峨的泰山脚下，恰好出现了三公般的奇异形势。拜访沈葭士，作赋赠给他。我骑着劣马缓行城南，并不嫌弃迎风沾染尘土。沈生的风采，真是国中罕见的佳士；如今海内都称他为老画师。他白发之下还要役使自己，贫困到了极点。侧身而行，心怀古意，常常悲叹梁园长久冷落，邹阳、枚乘的宾席已经无人问津。近年来只能用土锅，独自生火做饭。拜谒孟祠。洪流奔涌，无法遏止，孟夫子为它筑起堤防；遗留下来的祠庙延续至今，每天都使人更加增长远望之意。诗书给人增添羽翼，雷电也避开它的光芒。尼山的山色万古长存，青翠的山势连接着峄阳。咏存园玉兰。难道其中有神灵吗？心意经历至今已经四百年。【“花明鬼火，外阴冷劫灰”文意有疑】花光明亮如鬼火，外面却阴冷，仿佛劫后的灰烬。【“前不死，岂殊性”文意有疑】先前没有死去，难道是性情有什么不同吗？独自生长也只是偶然。江村里一树白雪般的玉兰，开放在武陵边的春色之中。壑庵。一条山谷藏着春意，寒水使人产生清净之心。落花的幽微声响细密，苦竹在夕阳中显得深沉。以寂静会通万物的奥妙，淡泊自然而然，闲居至今。两湖相连三十里，我在这里寄托微小的吟咏。经过白沙泉，恰逢寺中僧人焙制新茶，于是和他一起品饮，随意作成这首诗。湖山像金粉涂成，色彩争相呈现在画中供人观赏。道路从芳草间伸入，泉水可爱，只因白沙映衬而显得寒凉。自然而然流露出幽人的性情，谁知道这种境界的完整美好呢？松树和竹子留存着静寂的道理，使耳目容易清静。【“清官”疑为文本讹误】老僧专心一意地操持，新茶上的露水刚刚干。各种滋味本来没有差别，径直把它看作水天之观。【“水天佛见楞严经”见《楞严经》】凤皇山。凤皇山上层层叠叠的琼台，年年都在丝竹声中举行曲宴。五国城头传来霜夜的号角，北风啊，辛苦你不要吹来。林子归闽未成，再到东齐时作赋相赠。请问故人什么时候归去？如今彼此不能相逢，草木凋零，年华也逝去了。寒衣还没有发下，关河一片寒冷；我骑着一匹马再次归来，海岱之间只剩孤单。长安万户之中，少有真正的主人；三秋苦雨，把道路泡成了熟泥。回首闽江，音信和踪迹都被隔断；我不相信南飞的就是鹧鸪。九月九日听说诸位友人登高，作诗寄给他们。九月九日，秋意深浓。天涯有客，我们共同登临。也许可以尽情舒展迷离的双眼，只怕反而徒然伤感年华将暮的心。在上国住着破旧的屋檐下，仍然靠旅食度日。高江上传来渔歌，却听不到故乡的声音。倦于漫游的司马，尤其无可奈何。四壁空空，凄凉萧然，口渴和疾病一同侵扰。秋天将尽。九月霜色清寒，飞鸿急急南去；秋天将尽，孤城中传来捣练的哀声。多病的身体直到今天还常常伏枕不起，要到哪里独自登台消愁？太阳渐渐收敛，生计将要蛰伏；岁暮逼近，寒气又一次加深。玉剑和绛衣，贫穷使我无力置办；舍人甘愿老去，也只能像厩中的才士一般。逼仄。往日游历和纷乱之事，都等同于空花幻影；寄居异乡，深居在水的一边。这一生的美好姿态输给了草木，曲折的道路也只能交付给龙蛇。微尘般逼仄的处境终究还能容身，旧日事业却已萧条，连家也丧失了。乐于接近田夫，和他们亲近相狎；扶风一带的幽隐之事，就寄托在汧水边的捕猎之中。【“汧罝”语义及字形有疑】送别锺匪莪。出征的马回头顾望，嘶鸣不已；飞蓬随风，向东又向西。我甘愿孤独落寞地生活，你也要谨慎地四处奔波。海内还有谁能像胶漆一样相亲相固？边疆正传来战鼓和鼙鼓声。倘若能依靠严武，就请好好住在浣花溪。登北极台。含着深情远望，高城连接着渺茫的天际；饥饿的乌鸦在荒凉的古台上飞叫。沙地连接秋水，寒冷的水边空旷遥远；群山拥着晴云，落日映出一片昏黄。边塞之事牵动心怀，身边只有两柄宝剑；满眼都是亲朋，口袋里却空空如也。二十年来，失意孤独的身影从未得到际遇；面对宾客戏谑，实在难以回答省郎。【“宾戏”“省郎”涉及典故，具体出处未详】听见雁声。白月转过天空，庭院树上落下清霜；井栏边传来一声，悲哀的雁群飞起，千里大江一片寒冷。这样凄清的听觉感受，难道偏偏要引入离愁吗？自从乾坤间万般事端以来，我和你前面的道路都同样漫长而渺茫。【“自万端乾坤”句文意有疑】渡过滹河。北风摧残边地的野草，肃杀的车声凌越寒冷的清晨。水洲上渐渐积起了霜，月亮暖淡无光地落向村庄。滹沱河的冰还没有合拢，两岸牛马喧闹。两船并行，迟疑不进，船夫唱着歌又能诉说什么呢？龙蛇在仓促困窘中挣扎，日月仿佛在中天昏暗下来。惊涛和着急促的节拍，慷慨的微声传扬。时运有通达也有困厄，像我这样的下士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井陉口。骏马绊倒马蹄，我的脚也磨出了厚茧；怪石像人一样竖立，水中的鬼怪仿佛在哭。可怜这天然险要之地，竟然不足以守卫。泜水之上，谁能挽救这场败仗？当年的旗鼓已经渡过这里。汉军在苍茫之中行进，天意厌弃天下瓜分的局面，英雄独自追寻神龙的遗迹。汉主最终还是遗弃了广武君。太原行。甲申年发生天崩，明朝未能延续到年终。九庙的神灵哭泣；阊阖之门自古开启，仁圣的我祖奋起如鹰扬，亲身投身于金戈铁马之中，气势超过群雄，往往流传于后世。为避开飞将军，太原方面说贼兵守城，箭矢和石块多如山积，只得计议持久，藏身于土筐之中。何其怯懦，竟被披羽之人抢先登城；老谋却迅疾如明月，旧日的牙旗已不再看见，寒雁纷乱地飞落在汾河岸边。历下亭（有序）。亭子临近鹊湖，是后齐时修筑的，唐代李之芳又重新修葺。年代久了，旧址逐渐湮没。从父方伯公任齐州监司时，又重建了这座亭子。鹊湖的风猛烈，湖水拍打堤岸，菰草和芦苇冻断了，渔梁也显得危险。天气寒冷，鰦鷠不再跃出水面；日光西落，鵁鶄不时独自飞起。水洲上的烟霭苍苍，沙滩清晰可见，其中有一座空亭俯临碧空。长廊中的诗句光彩奇异，杜陵野老还留下了遗迹。荒芜湮没了千秋岁月，谁来再次修葺？直栏横槛压着水面的波纹，月色明亮时，四面响起渔歌。人们争相歌唱齐州李使君。西甘涧赠藏山上人。颓云般的古石，在秋日里森然耸立。我懒懒地卧在半间茅屋中，西溪深处藏着身影。头发已经白了，却无人认识。岩花在寒意中开放，印证着琉璃般清澈的心。石龛小如斗，却凭空而起。弹奏一曲丝桐之琴，万物便都欢悦。芒然之间不知是谁开启了太古的声音。夜里木叶飘落，琴声与泉水相和。哭松山六弟。

译活着的人无法预知将来，死去的人忽然就永远消灭。清晨你还牵着我的手，傍晚便成了永远的诀别。秋风啊，你究竟怀着什么心，竟把我的右臂吹折？我撩起衣裳，仿佛要招回你的魂魄；一声呼喊，气息却接连三次哽咽。就像斧斤砍伤五脏，寸寸都在争相割裂。五岁时我们成群嬉戏，六岁时你跟着我、我跟着你；七岁、八岁时，我挽着你的手腕，带你出去入塾读书。往日的旧物偶然相逢，彼此神意相通是多么迅速！你的才华使镆鎁宝剑也感到惭愧，材质优异的豫章木远远超过寻常的小树。谷风一吹，秋霜便降落，人的寿命为何如此短促？血泪堵住了我的喉咙，想忍住声音，却哭不出来。兄弟虽然是至亲，能够相聚又曾有多少时日？晨风长有远行的翅膀，流逝的水却没有停息的波浪。相逢时正值盛年，到老年仍然怯懦迟疑。活着时成为长久的相思，死后便是永远的离别。料想再也没有子桑那样的知己，只能把余下的声响寄托在安然的歌唱中。孟冬清晨出发前往闽南。飞蓬难道没有根吗？鸿雁也有同伴。霜打折了将衰的心，风吹乱了随阳而行的次序。早早告诫车夫备好车油，只是自惭身为卑贱的旅客，容易被行旅所驱使。老马踟蹰不前，仆夫的话语仓皇急切。野外的草木萧萧作响，寒林中的秋雨淅淅沥沥。江海漫漫，路途遥远；天地渺小而遥远，只有我独自忧愁。北平屡遭命运不济，漂泊动荡，最终还能到哪里去呢？雪。我生来不是兕虎，却与空旷的荒野相伴。束发之年便离开大漠，二十岁时来到淮、徐之间和江湖之地。被人牵系、奔走在人的足迹之间，如今仍被饥饿驱赶，像飞蓬一样，实在是被猛烈的暴风吹动。你为什么要责怪寒雨？它变成了雪霰，层层冰冻结在泥路上。周行之路昏暗，我已迷失方向；行李和旅伴也都杳然断绝。不要把我送到逆旅去，我愿停息在主人面前，辞别仆夫。难道主人不敬爱客人吗？只是想喂马，却没有鲜草。寒。夜漏尚未报尽，星光在昏暗的原野上闪动；朔风摇撼着冻木，潇潇残雪倾泻；大泽的冰晶莹明亮，远村的灯火点点可见。独自作客而长期劳顿，我的马酸楚嘶鸣，也使我怜悯。唉，我究竟有什么罪过，行动总得不到片刻宽暇？谁能像汧澼絖那样为我洗濯丝絮，医治我龟裂的手？事势终会自行转移，平坦之处也会显出坎坷。拂晓渡过扬子江。平远的楚地渺无尽头，错落的群山在寒气中仿佛将要苍青。北风吹动一叶船席，此时彼此遥遥相望。久作旅客更增添了惶恐怯惧，我的哀愁也使慨叹豪情消歇。披着烟雾般的蓑衣，依傍着覆雪的水洲；江面上有一个渔郎。钱唐江。把蛇放进大泽之中，蛇尚且能够化成龙；在江水之头搏击老虎，老虎最终竟败给牛。馆娃宫中歌声乐声低回，惊涛一旦涌起，便把鸱夷子皮漂浮在水上；穿锦袍、骑白马，向北征伐齐国。夜里鹧鸪在沙滩上飞翔。钱唐江啊，江水很深，水有波涛，人也有心思。傍晚停泊在清紫港。离群的雁和轻捷的鸥一同飞向渺远之处，在异乡的今夜，客愁格外深重。可怜的寒角声究竟为谁而苦苦吹奏？何处有一叶孤帆暂且独自悬泊？水气将要化作山间的雨，天风却吹不散石林中的烟。年老之后看尽世态人情，心都已为之摧折；我倚着船桨，面对空阔江面上唯一的灯火。富春濑。天鸡展开翅膀，高声啼鸣；潜藏的虬龙鼓动幽深的风声。清晨之气肃杀高悬于空中，我乘一叶扁舟经过富春濑。树林空疏，万窍一齐发声；峡谷狭窄，层层阴气凝聚。坚贞的松树显示出高亢不屈的节操，孤云任凭自己偏行独往。唉，不要彼此逼迫，人生各有自己的志向。高尚的足迹连接着耳目所见所闻，遥远的心意深沉而广阔。惭愧自己被绳索牵系太久，坎坷困顿反成为形体的拖累。捕鱼。江潭的水像琉璃一样碧绿，折断的芦苇和残存的蒿草在寒风中瑟瑟作响；细密的水波层层重叠，峡谷中的风回旋，沙上的雨低低飞落，水洲上的烟霭积聚。渔人横断江面张开渔网，网眼一齐张开；大船小船环绕着发出声响，船桨在空旷的山谷中悲鸣回荡，丁丁当当，连冯夷、罔象也都逃藏起来。各种鱼张口跃动，鰋、鲤、鲌、鱮、鲂等鱼，以及轻捷的鯈鱼、纤细的鲋鱼，多得无法计数；红腹青头的鱼纷纷杂乱地聚集。尖头的舴艋船逼仄狭小。一年的生计在一天之内完成，归途中渔歌彼此笑着应答；前方水汀升起一弯新月，鱼跳水面的泼刺声又使人悲喜交集。雨中登上仙霞岭。黄须的野客，喜好穿着奇异的服饰；头戴高冠，腰佩长剑，装饰纷然斑斓。龙沙一片惨淡，海上月色碧青。往日我曾骑一匹马，东西奔走三十程，鬓发飘零而渐渐秃落。干粮容易使人感到饥饿，驱赶着空腹转头，又要踏上万里行程。岁暮时节，我拄杖行走在蛮山；秋竹生长在蛮山上，层层高耸。闽越之地控制海口，横跨江面，山势森然逼仄。独峰刚劲紧峭，群峰却颓然低伏，百物也随之显出奇怪的形态。赤松蜿蜒盘曲，又屈曲游动；怪石横斜重叠，如同虎头。暮色翻覆白日，雷霆震响，在寒冷的霜空中交击。神异之物奔走在高寒之地，山势迫近天空；清晨的气象变幻，云朵忽出忽入，转眼便看不见了。两只毛茸茸的木屐踏着石上的苔花，只觉阴森湿气扑到脸上。地下湿热之气彼此交错，山高处的阴风吹来便凝成雪。玲珑的玉树披着洁白的光华，枝叶像凿碎的秋冰骨。土山的形势张开，风力峭急，凛冽的风声在百窍中号叫。鼪鼯四处乱窜，鸺鶹声声哀叫。深潭幽深，仿佛龙的洞窟；龙啸片刻，四周便昏暗寂静。万条山谷中急雨沉落，把山头的火焰扑灭。野客拍掌发出狂笑：这次游览真痛快，实在没有料到。旅夜。江上的月亮正对着人升起，烟雾笼罩的沙洲已接近腊月的天空。不知道今夜梦中，能否到达故乡树林的岸边？破旧的鱼笱旁有三颗星，扁舟由百丈长的纤绳牵引。漂浮不定的一生使人厌倦漂荡，到了四十岁，反而更加茫然。○雨 急雨敲响，清晨的寒山被洗得一片翠绿，仿佛屏风。岸边沙地淤积着老虎的足迹，潭水幽深，散发着龙腥般的气息。万事正纠缠不清，孤舟上的蓬篷又陷入昏暗。客子的魂魄真要断尽了，不只是怨恨自己孤独困苦。○日本小刀歌 青天中急速闪过一道光，像金蛇般的冷电激射，令人双目眩晕。定睛细看，原来是一把日本刀。刀匣底部阴森森地沉着一片刀身，弯曲盘绕。刀刃有九曲，柔软得可以吹断毛发，坚硬得能够切玉；古老的斑痕深深侵蚀，仿佛蛟血腥润，细密的纹理饱满而深湛。刀上有绿色龙纹，暹罗花纹织成的囊袋，陇山鹦鹉雕成的刀柄。它是天下珍贵之物，却没有什么实际用途。秋灯下仿佛有鬼哭，风雨之夜尤其如此。○洋琴歌 岛上有一种树木，没有人知道它饮霜食露经过了多少年。能工巧匠把它砍下，剖解成一片片木板。木板发出的声响中，仿佛有青玻璃经太阳雕琢、月光磨炼；再涂上漆，呈现幽深的黑色光泽。琴身横长四尺，内部平坦，外表像案几一样平整。四周仔细寻找，没有一丝缝隙。不一会儿，琴盖打开，金色转轴转动，细微的花色显现出来；螺纹装饰着玉柱，密密插入盘曲的螭龙身中；凤眼低低嵌在雕龙的木片上。二十六根银丝弦分成双组，一弦一声，声音胜过人的歌声。另有雕成的香檀曲拨，纵横交错；弹奏时，手指按在弦下，弦上没有事情时也须戴银甲，只把檀木拨子轻轻挑动、按压。满耳都是铮琮之声，琴弦上鸣响不绝，却不知道宫调究竟怎样才能调和。刚开始弹奏，声音参差而极其细微，像女儿在翡翠帷幕中私语。铿然一转，变得秀丽整饬，像罗帷夹着慢慢摇动的金钏，发出清冷之声。三转四转，曲调进入破段，像苍岩石缝中流过幽泉；又像沙雁受惊，嗈嗈嗷嗷地鸣叫；还像急雪纷乱，搅动着飘飞的花朵坠落。轻浮淫靡而妖艳，风声习习；曼长的声调飘荡，新的曲声却显得生涩。碧眼的蛮族工匠反复弹奏，令在北方的客人欷歔不已，在天南哭泣。我听说中国圣人的音乐和谐而平正，抑扬清浊都合乎正声。洋琴啊，你千万不要多鸣，使人反而不知道远古最初的情怀。○瑞竹岩 岩口飞来一片石头，山谷含岈，低低压迫着它；危岩裂开，时常有山僧拄杖穿履经过，幽暗的紫藓映入行人的足迹。转过一个弯，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高处；长松古桧在高空中细小得像鸿毛。海天苍茫，仿佛泼洒着青绿黛色；排列的群岛洲渚都变得细碎。日暮时徘徊，有谁与我相约？满屋流云环绕着石碓。○皋亭山

译大江之上，夜里军队南下，秋意充满皋亭山。炎精已谢，秋金之气显现，江关仍有雄胜之势。国运一旦转移，天地都仿佛受到拘束。君子并非异于常人，只是把忠义担当在自己肩上。凭借淮河东西的一尺土地，也要封住狂澜。城上的刁斗声急促，城下的人心胆俱寒。制置使没有二心，丞相却反而奸诈顽固。坏掉的木头无法支撑，相信先民的话确实如此。江风吹动木叶，瑟瑟作响，令人悲酸。○青溪词 竹木丛生的林子不见阳光，年末狐狸滋生；它们开始舔食死人的脑髓，又起来吞食活人的眼睛，竟能使城邑之中到处留下纵横错乱的踪迹。我想寻出祸乱的根源，贵在使阴阳重新平衡。过去青溪洞有三个洞穴，究竟是谁私自营造的？难道揭竿而起是他们的本性吗？他们都是我的善良百姓。大将军出兵征讨诛灭，功名实在不值得看重。○渔梁驿 伏藏的盗匪堵塞着荒僻小路，路面狭窄得连尺寸之地都难以通过，鞍马无法通行。江山崎岖难行，行客和轿夫时时唱歌，却无法译解其意。冒着雨雪进入南方边地，先前经过渔梁驿。驿站的水冲荡着白沙，其中夹杂着残破的箭镞。听说韩将军曾在这里擒获两个叛逆；殿前的两名虎贲，本来预定要在神策军之前行动，却杀羊召来狼徒，自取其伤。武夫力 ○木绵庵 野外的樵夫误导行人，把客人引进庵中。道路暮色苍茫，庵里木绵树下昏暗。请客人在这里暂且站着，我把事情的缘故告诉你。树下陈列着死人，庸昧昏乱积累成了这场误会。血痕惨烈，至今没有消失，千年之后仍留下污迹。可怜葛岭之下，蟋蟀还在对着朝露鸣叫。○雨夕登浦口楼望金陵作 暮色降临异乡，雨夜登上高楼；江上鸿雁纷乱而悠远，黯然思乡的客人独自怀念故土。凭高远望晚景，苍茫之中分出险要的关塞。巍峨的金陵城，石头山踞守在它旁边；微弱的鼓声从昏烟中传出，风灯在桅樯的缝隙间摇动。古来的情怀从胸中逼迫而出，人世间的事情哪里有穷尽？迁移变化本是自然之理，何止像潮水的涨落。客途上多有悲伤之心，春日的明丽也转成暮色；思绪深重，万物都无法排遣，面对江上横笛，眼泪流了下来。○项王祠 白蛇已被斩断，乌骓也已困穷，天下没有谁能与之匹敌。隆准公刘邦，不过是百二小儿在沛中传唱的对象。霸气消沉泯灭，三户之众也已空虚。成败的形势在眼前立刻就能判定。大王纵横叱咤，到头来终究还是英雄。楚地的云沉沉压住祠宫，千年之后，春秋伏腊祭祀仍然鼓钟相闻。鼍龙吼叫，宝剑上染着鲜血；草木一片惨淡，灵旗在风中飘动。天地失意，丈夫流泪；大江日落，寒涛向东奔流。○悼离篇哭亡姊 我家的小姊姊，像我的母亲一样，温婉从容而有所操守。她小时候聪慧，能够读书，《列女篇章》都能熟练背诵。锦官城下，锦江水旁，芙蓉花红得压满锦城。那时姊弟都还是孩子，天天手挽着手走在芙蓉花下：姊姊挽着老父亲的衣带，弟弟牵着慈母亲的衣襟，一年到头从不出门。闺阁之中，没有一天离开庭院。自长安归来以后，姊弟彼此分飞：姊姊出嫁做了妇人，弟弟娶妻成家。如今膝下的儿女都已经长大，眼前的两位老人却叹息着问：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滂沱的血泪，当年面对苍天时，难道就是为今天这样的死别吗？因为这种死别，已经凋零丧亡十五年，活着的只剩五六个人。牙齿头发日渐衰老，骨肉亲情却更加深厚。为什么露水般短暂的生命，又要使美好的年华消泯？屈原无人责骂他的忠直，骆统困顿穷约，又有谁来分给他食物？唉，骨肉亲人再也不能团聚，一声哀猿长鸣，眼泪便充满胸膛。萧瑟的雨气逼近昏灯，灯花烧尽，长夜更长，天空漆黑。○哭浚儿 眼前再也没有我这个父亲了，孩子哭号了三个月，我的心也死了。苍天啊，真是悲哀！竟然有这样的事。○夜 感慨时局，又看见清秋将尽。独自对着身影，这漫漫长夜该如何度过？曾经苦苦忍受，风灯倚壁燃尽，并不是因为隔邻传来的捣衣声太多。沉醉之乡没有力量压下愁苦之境，空灋。什么时候才能割断爱欲之河？回首一望，延陵的遗恨留存千秋。嬴博一带，已经厌于经过。○次韵答赠刘东郊 名帖在短袖之中磨损，我的疏狂直可与古人相同。独自来到穷巷，不知有什么好处；深深庆幸青樽中的酒还没有喝空。一夜对着寒灯，仿佛置身梦境；十年磨砺的长剑，哭悼那些英雄。受惊的乌鸦和断行的雁，不要再来扰乱我；还是好好听邻家的鸡在晓风中报晓吧。○邱家岸雨中晓渡 客人走出门时，天将要亮了。清晨的寒意没有增加，春天已经过了一半。杏花在细雨中，济水岸边的村庄若隐若现；白沙浅草铺在邱家岸。古渡口萧条冷落，人迹稀少。面对乱流，哪里敢吝惜沾湿衣裳？撑篙的船夫拥着船桨，徒然劳苦。究竟是什么缘故，风波之中，你还不归来？○老鹳 [原文“山?”有疑误]昔日山中的石头，呈铁色而古老。石上有一株孤独的楠树，枝叶稀疏，任风吹拂，声音日日萧瑟。向南飞来的老鹳前来哀叫。海门阴暗，雨气腥冷。它的羽毛在半夜忧愁地被雨水沾湿，只能高栖在险危的树梢上，形影孤单。你为什么不整理羽翼，飞回去哺育雏鸟？你没看见秃鹙的长喙足有一尺，站在石梁上，就能饱食鲜鲫鱼吗？○重寓准提精舍感赋 我是一个漂泊在风尘中的客人，飘然置身天地之间；再次来到沧海之滨，正处在故园的东面。芳草映照着花白的头发，孤云覆盖着残破的蓬门。准提精舍中各种事物都很清净，唯独与从前一样。○灭没 浣花溪头的花，还不如富春江上的花；那里的树木却依然稀疏。世情已经跌出金张之家以外，生活只能姑且依靠枣栗的残余。鹳鹤迟留在丛莽杂树之间，鱼龙的巢穴使大江显得空旷。虞卿懒得去经营千秋事业，只在穷困愁苦中湮没，写下旧日的著作。○初伏日 三伏天金气积聚、火气炽盛，害怕二者相互交和。湿热的雨气蒸腾成云，太阳几度经过天空。我倚杖立在风尘之中，回首看去，故人已经接近暮年。打开酒樽面对节序变换，离开我的人越来越多。世事的消长自有定数，我的心只能寄托在出处无方之中。鬓发等待着变白，暮色将要来临；岩石上的翠色转黑，山鬼在烟萝间欷歔哭泣。○怀友人 身为射虎将军之后，却蹉跎岁月，坐看白头。寸心始终怀着报国之志，只因多病而习惯了感伤秋日。霜雪中的苍鹰飞得迅疾，关河边的老骥却已停息。西风吹动远望的双眼，我独自倚在仲宣楼上。○闻锺匪莪留滞登州赋寄 衰草伴着寒云，海边戍所昏暗；秋风吹来，清晨号角响起，镇城一片喧闹。几次在田横岛挥洒老泪，独自把乡愁系在白下门。烈士命运多舛，更应珍惜晚年的节操；穷途之中内心折伤，更要慎重面对新的恩遇。音信寂寞，时光将晚；极目东望齐地，魂魄不禁断绝。○哀雁行 我听一位来寺中的老僧朕云说：“有人把一只孤雁送到寺里，它翅膀受伤，不能飞翔。前些日子的夜里，它在空中悲鸣，雁群也鸣叫回应；它徘徊不前，凄厉而奋发。等到天将亮时，它竟然死了，嘴和鼻子都流着血。难道是遇到了它原来的配偶吗？”我有所感触，便作了这篇诗。折断的芦苇萧萧作响，秋日水洲空旷。沙洲边旅居的雁嗈嗈鸣叫。捕鸟的网罗循声而来，横向逼近。既然比翼双飞，哪里还能重新联结雌雄？清霜碧月之下，它苦苦回首；只剩孤影惨淡，归入鹅笼。幸而免于被送进厨房，却仍有被制成肉食的厄运。它在萧瑟的寺院中暂且安息，寺里以余粮供它度过夜半。旧日的配偶远远寻觅它，彼此两两呼唤，飞越苍穹。它想起飞却飞不起来，终于自行坠地。残败的翅膀谁来借给它，使它重新羽毛丰满？哀叫百转，寸寸肝肠仿佛截断。云泥虽近在咫尺，终究难以相从。想跟随却做不到，最终接连死去。这种禽鸟之间的义气，有时也能通达人的庭阶。忍草在清晨凄冷，碧血染上杜宇，凝成深红。唉，这微小的禽鸟竟能坚持到底；反观马牛，气量龌龊，远远不如它们的风义。○再赋哀雁

译原来的雄雁失去了配偶，原来的雄雁惊惶不安；它的魂魄哪里能与配偶相顾？若能脱身于弓箭和罗网之外，便可以高飞而去。原来的雌雁失去了配偶，但雄雁的大义终究不可夺；它余下的生命虽在樊笼之外，也算可以幸存。北风萧萧，新月泛黄；一只飞，一只栖，内心摧伤。它们寻声察影，一定要彼此找到；一声哀怨的应和，仿佛使天空飞霜。寸肠叫喊到绝境，继而以血泪至死报答。雄雁多么慨慷，雄雁可以共同诉说患难，雌雁可以共同诉说生死。江湖寥落、烟波迷茫之中，仿佛延续着空山麟凤的声名。含中集卷二 ●含中集卷三 廌青山人李锴著 诗（二） ◆诗（二）◆ 初春寄西涧上人 拜祭意师墓 向藏上人索取花木，栽在草堂前，姑且仿效少陵的诗体。寒食 上巳日到龙泉寺看花所作 秋分前一夜，在五石瓠堂聚集小饮，剥栗子，于是以“秋分”二字为韵，给刘子东郊送别。藏上人寄诗邀请我游西涧，因有事情未能成行，作此诗回寄。因藏公寄赠东涧开士 哭所知 天城寺 傍晚经过天城寺看老梅 上方寺 支离叟二松歌 盘泉 从少林寺到西静室 鲤石行 指石行 送别周西穆 和刘东郊《五石瓠堂夜坐怀西涧藏公》。落叶 有所思 寄杨青眉 墓祭作 暮春时节在雨中，备三侄骑马来迎接我，经过他的山庄并在那里留宿。春郊雅集诗 向东邻的僧人乞米 孤村 接插 树架 夏至又下雨 纳凉 欢喜麦子成熟 若水上人禁足在东涧，把诗寄给我，我作诗答复。咏山花 同西涧藏公再次经过野寺饮茶 观看村人收割庄稼 秋分日，雨后，盘僧送来牡丹四株，作为回报我所写的信。我把它们栽在新松旁边，疏疏落落，清雅疏朗，映衬相连，十分悦目，于是高兴地作了这首诗。溟涬歌 野外漫步时随口吟成 九日登上东冈，小女儿替我簪花，煮菊花茶，流连了一整天，因而戏作此诗。冷子给我看了赠给关中友人的诗，又索要我作赋，便以此诗赠他。西宁令洪时懋来访，作赋赠给他 立春日夜晚冷吉臣邀请饮酒 询问天城寺梅花的消息，并寄信给藏公 山庄对雪 咏史五首绝句 邀请藏公一同到万松寺看牡丹所作 咏法藏寺的古松 牧牛精舍落成，和同人一起为它举行落成仪式 听说石东溪兄弟远道屈尊来访，东溪病发而返回，作此诗以表达谢意。三泉寺 随意抒兴 初秋凉风飒然吹来，随意叙述所感 七月六日雨三章 萤火 十二首《乐秋辞》溪上 独自游览石塘峪 小园随口吟成 赠给行医的人 雪夜同藏上人住在云公的房间 寒夜石东村留宿东村村舍 怀念藏公 山居杂咏五首 晴 傍晚观看秋山的红树 雨后病愈，前往邻家饮酒 泛舟东郊观看打鱼，傍晚遇到骤雨 十月二十八日夜，聚集在石东村咫尺斋，于是赠给方士启、陈、卫、瞻二子，作二十二韵。雪夜读《赛岸亭遡源堂集》，随即题写在书后。留宿在陈卫瞻的易安书室，随口作诗相赠。○初春寄给西涧上人 东皋的残雪已经融尽，田盘山的寒翠更加深浓。我所怀念的徒然消磨岁月，您终于一飞一沉，各自有了去处。夜水流动，激起抚琴的兴致；春风吹来，使道心重新活跃。那头跛驴还好好在着，我将骑它到涧西去寻找您。○拜祭意师墓 去年在清溪头执手告别，今年您寂然灭度，归葬于一座土丘。尘世中的穷困与显达徒然纷乱，眼前人的生死也实在太虚浮。古洞中青萝苍翠，春色黯淡；野田里黄雀在清晨啾啾鸣叫。客居日久而长久贫贱，亲朋知交又少，因而很容易潸然泪下，涕泗交流。○向藏上人求取花木，栽在草堂前，戏仿少陵诗体。茅斋敞开，山丘沟壑环拱四周；石径曲折环绕，芳草花木却很稀疏。谁真正懂得野外的兴味，又有几个人能得到呢？怎忍让春风转眼间就归去。鹅儿花色艳丽，吐出淡黄；凤子花茸茸的，绽开浅碧。若不信，就到石屏南麓一带看看，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