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圭峰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5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圭峯集        别集类五【明】

  提要

【臣】等谨案圭峯集三十巻,明罗玘撰。玘字景鸣,江西南城人,成化丁未进士,官至南京吏部右侍郎,赠礼部尚书,諡文肃,事迹具明史本传。玘以气节重一时,其乞定宗社大计二疏及土李东阳书,皆言人之所难言。其文规橅韩愈,戛戛独造,多掩抑其意,迂折其词,使人思之于言外。陈洪谟称其为文必呕心积虑,至扄户牖,或踞木石,隠度逾旬日,或嵗时,神生境具,而后命笔,虽数易稿不惮,葢与宋陈师道之吟诗不甚相逺。其幽渺奥折也,固宜,而磊落嵚﨑,有意作态,不能如韩文之浑噩,亦縁于是,殆性躭孤僻,有所偏诣欤?然在明人之中,亦可谓为其难者矣。明制以翰林教习宦官,谓之内馆,据玘所作白江墓碑,葢尝充是任者,故集中诸文为宦官作者颇多。虽玘之风槩可以共谅于后世,然其为微瑕,不止陶集之闲情,顾一一録之,是所不可解也。周亮工书影称玘集一刻于旴▯,再刻于南国子监,又有武进孙氏本,今皆未见。据此本所叙,则初刻于常州,再刻于荆州,板皆佚。嘉靖五年陈洪谟得荆州本六巻,又得续集二巻,奏议一巻,彚而重刋。后其乡人黄端伯又于玘曾孙寛处求得逸稿,合原集编为三十巻,是其集辗转增加,已非其旧。兹数篇者,毋乃端伯所增入欤?此本为康熙庚午玘八世从孙美才所刋,编次颇无体例,如文以夀文为冠,而以奏议列襍着后,诗亦以夀诗为冠,而名之曰古乐府,又以词置赋之后,诗之前,皆为颠舛云。乾隆四十三年七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圭峯集巻一明 罗玘 撰

序太子太保兵部尚书马公荣寿诗序。初,钧之东南隅,望气者以为有异气焉。钧今太子太保、兵部尚书马公之乡也。公以宣德丙午生,生而有异质,识者遂以其兆归公。公之为童也,日卧凡儿百十于地下,识者又无不曰:“是异人也。”相与保抱之。属望之后二十有一年,公果起贤科,登进士,入台为御史,遂为按察使,为大理卿,为副都御史,进都御史,为兵部侍郎,进兵部侍郎,加太子少保,十有五转而至今太子太保。歴事睿、景、纯三皇帝,凡四朝而至于今皇帝始大用为元老。所至秦、晋、闽、楚、淮、辽,踪迹徧天下,而握兵居中也为多。上之赐金、赐币、赐楮币、赐少牢、赐宫锦者,前后无算。而蟒服之赐,殊赐也。所事所与,事事与人。所事者,日之所接,沤汩尘坌乎前,亦莫可记忆。而凡四海九州、蛮荒絶域之人,人莫不慕,慕莫不恨其未见公也。盖公在仕凡四十有七年,其遭遇如此,亦荣矣,孰不荣?公年亦七十有二矣,而形神日益彊,亦寿矣,亦孰不寿?公以为是不可望而及,曰:“公异人也,然不知世固有窃位而荣、全躯而寿者矣,是何足以异公哉?”不观河之源于火敦乎,绕昆仑万余里,合百川而出之,其破山穴谷,万雷入地之势甚可畏也。何物巨防而能保其终无穿齧激射之患哉?及其遇砥柱也,则泊然安,淰然沉,酾而下焉,常流等耳。非河之至此而顿能杀其势也,以砥柱障之也。而天之将昌人国也,亦必有黄髪之老殿乎其间巻娄、暖姝而实龈腭、锋芒、觚棱、廉隅、坦坦夷夷、施施干干,而卒然临之,屹乎高不可逾,可以销患于未萌,而用戒不虞。其亦砥柱者乎?若公是也。谓公曰“异人也”,其不在兹乎?是公所以为邦家之荣、国脉之寿,而谓为公一身、一家、一乡之异者,其然耶?其不然耶?凡公之属吏,熏公之久者,类能言之,而又歌之,遂以为公寿而欲永永其传于千万祀,使南城罗玘序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六 《圭峰集》 别集类第五【明】提要 臣等谨案:《圭峰集》三十卷,是明代罗玘所撰。罗玘字景鸣,江西南城人,成化丁未年进士,官至南京吏部右侍郎,赠礼部尚书,谥号文肃,事迹详见《明史》本传。罗玘凭气节为当时人所推重,他请求确定宗庙社稷大计的两篇奏疏,以及写给李东阳的信,都说出了别人难以说出的话。他的文章以韩愈为典范,笔力独特,自成一家;但常常压抑自己的意旨,曲折地表达文辞,使人从言外去思索。陈洪谟称他作文一定呕心积虑,直到关闭门户,有时倚坐在木石之上,暗自酝酿十多天,有时甚至一年半载,等到神思产生、境界具备,然后才动笔;即使多次修改稿子也不怕,这大概同宋代陈师道吟诗相差不远。他文章幽深渺远、奥妙曲折,固然是应当如此;但其直率峻拔、故意矫饰,不能像韩愈文章那样浑厚自然,也正是由此造成的。大概是天性喜好孤僻,在某一方面有所偏执吧?然而在明代文人中,也可以说是写作最难得的人了。明代制度让翰林官教习宦官,称为“内馆”。据罗玘所作《白江墓碑》推测,他曾担任过这一职务,所以集中替宦官写的文章很多。虽然罗玘的风节气概可以得到后世谅解,但这毕竟是他的一个小缺点,并不只是像陶渊明诗集中的“闲情”那样;如今却把这些文章一一收录,实在令人不能理解。周亮工《书影》说,罗玘文集第一次刻于旴▯,第二次刻于南国子监,又有武进孙氏刻本,如今都没有见到。根据本书所叙,初刻于常州,再刻于荆州,版木都已散佚。嘉靖五年,陈洪谟得到荆州本六卷,又得到《续集》二卷、《奏议》一卷,汇在一起重新刊刻。后来他的同乡黄端伯又从罗玘曾孙罗宽那里求得散佚稿件,与原集合编为三十卷。这样看来,他的文集辗转增补,已经不是原来的旧本了。这几篇文章,莫非就是黄端伯增入的吗?本书是康熙庚午年罗玘第八世从孙罗美才刊刻的,编排很没有体例:文章以寿文为首,却把奏议列在杂著之后;诗也以寿诗为首,称作《古乐府》;又把词放在赋之后、诗之前,都是颠倒错乱。乾隆四十三年七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圭峰集》卷一 明 罗玘 撰 序 《太子太保兵部尚书马公荣寿诗序》当初,钧地东南角,望气的人认为那里有不寻常的气象。钧是如今太子太保、兵部尚书马公的故乡。马公生于宣德丙午年,生来就有非凡资质,识见卓异的人于是把那种征兆归于马公。马公小时候,每天把一百多个普通孩子放倒在地,识见卓异的人又无不说:“这是非凡之人。”大家一起保护、抱持他。自从受到众人瞩望以后过了二十一年,马公果然考中贤科,成为进士,入台任御史,继而任按察使、大理卿、副都御史,升为都御史,任兵部侍郎,升任兵部侍郎,加太子少保,前后十五次转任,直到如今成为太子太保。他历事睿、景、纯三位皇帝,共经历四朝,到当今皇帝时才被重用为元老。他所到过的地方有秦、晋、闽、楚、淮、辽,足迹遍及天下;而掌握兵权、居于中央的时间也很多。皇上前后赐给他黄金、币帛、楮币、少牢、宫锦,多得无法计算;其中赐蟒服,更是特别的恩赐。他所任职的地方、所交往的人,件件都能与人相处融洽。他所处理的事务,都是每天接触、纷纷扰扰堆在面前的琐事,也没有什么可记忆的。然而天下四海九州、蛮荒绝域的人,没有不仰慕他的;仰慕他的人,没有不遗憾自己未能见到他的。马公任官共四十七年,他的际遇如此,也算荣耀了,谁能不荣耀呢?马公如今已经七十二岁,而形体精神一天天更加强健,也算长寿了,谁能不长寿呢?马公认为这些还不足以说明事情的意义,说:“马公固然是非凡之人,但不知道世上本来就有窃居官位而享受荣华、保全身体而获得长寿的人,这些又有什么足以使马公显得非凡呢?”难道没有看见河水发源于火敦,环绕昆仑山一万多里,汇合百川流出时,冲破山岭、穿过峡谷,万雷入地般的声势十分可怕吗?什么样的巨大堤防能够保证始终没有穿蚀、冲击、飞射的祸患呢?等到河水遇到砥柱山,便安静停泊,缓缓沉定,分流而下,和平常的流水一样。这并不是河水到了这里便突然能消减自己的气势,而是砥柱山挡住了它。上天将要使一个国家昌盛时,也一定会有白发老人镇守在其中:外表或许弯曲柔弱、温柔娇媚,实际上却有坚硬的牙齿、锋利的锐气、分明的棱角和严正的操守,神态平坦从容、舒缓自得;而一旦突然面对祸患,便巍然高耸,不可逾越,可以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它,并用来防备意外。这不也是砥柱吗?马公就是这样的人。称马公为“非凡之人”,难道不正在这里吗?这就是马公成为国家的荣耀、国脉的长寿之因;若只说是马公一身、一家、一乡的奇异,难道对吗?难道不对吗?马公的属吏中,长期受马公熏陶的人,大多能够谈论这些,又能够歌咏这些,于是把诗作为给马公祝寿的作品,希望它永远流传千万年,请南城罗玘作序。

寿弋母太孺人八十诗序弋母高太孺人八十诗。▯治十年十月五日癸酉成。明日甲戌聨为大巻。又明日乙亥寿期也。用乐导入弋氏寿于母所。及门其有豸衣山立并扉乌革而拱迎辔而肃入者。必尚洁也。于母为季子。于予为丁未同年。于朝署之列为监察御史。其未召入也。令束鹿有声畿辅间为循吏。而其未为束鹿时使东方为名进士。在太学为魁然名人。是则吾今日之趋寿者无不知曰。是母也教使为之。是教吾友也。吾是以有今兹之诗而以为寿。或曰尚洁于母为末娠季生也。则尚洁代人也。代为晋鄙晋人言焉。然吾观天下之季生者无不么麽尾▯累缀而眇凉其肌肤委和之既薄而鷇翼之力又衰也。尚洁兹其么麽耶。顾甚硕其尾▯而累缀耶。顾甚壮然则非其季生也耶。其系诸母也不独其教然也。故夫赤也束带可使摈于賔客。防也不扬几见失于聘賔。晏子寝而楚侮。潞公壮而敌惊。九尺十尺之躯古无重于国乎。而亦非人力之所能为也。母典焉。是母也宜有今太孺人之封。而天之厚之常在有功于国者。又宜有今兹之寿。虽然吾不谓之寿也。名寿为上身寿次之。崔山南高祖王母年高无齿饮乳而康宁。是之谓身寿。陈文惠公之母教子之严至于捽之碎鱼而不顾。人曰严母也。到于今诵之。欧阳文忠公之母鞠公以四歳之童而至于为世宗师。人曰慈母也。到于今诵之。是之谓名寿。今母有欧之慈而又兼陈之严。其名寿固有在矣。崔之身寿足论乎。诗凡八十篇意错出而未会于一必有序也。予拈而为之。

防寿图诗序防寿图方广盈丈余,下系以诗。中坐服熊罴者一人,配坐者一人,妪也,服如之。左侍者一人,服亦如之。右侍者一人,豸服也。被褓而嬉者一人,予不知其何也。就视之,坐服熊罴者,其颠皤然而容渥然,于锦衣致仕潘侯惟肖。予于是益意求之。侯之孟子千戸杰,其左侍而亦服熊罴者欤?仲子监察御史楷也,其豸服者欤?千戸之子炳,炳之子婴儿也,于侯为曾孙。其被褓而嬉者欤?前此十年,予忆饮于其庭,寿所谓六十矣。今其尊匜罍簋具在,佐食者若酌而献,侍者若防而趋,岂七十其遭也?而又将饮如前欤?而见是图于予者,又炳之妇翁张君也。予以是语张君,张君曰:“然。”予益愕而重有感焉。侯在天顺间,侦事最号知名于时,新取太阿之柄于人手而持之,其再砺之锋电防而日光于侦事者乎?寄焉。吾意朝椹人胷,夕碎人首,蹴躅髅于地,粪丸耳。其在于今天定而还之侯也,而天何贳侯如是哉?或者天其亦悖乎?于乎,此张汤之所以宜有后,而世儒昧焉,仰疑于天,至今譊譊也。夫天固欲豪猾者如虎狼虺蜴之毒其类乎?刑之所设,正所以禁之也。而汤之所诋,诋此辈耳,则汤实与天者游,而天之福汤,非私汤也。昔于汤也不私,而顾今私于侯哉?由是观之,天顾世儒姑息茍且之见足以尽之哉?侯之荣名于汤逺甚,殆食报而未究者,而吾与千戸御史游,阴阅其四世,人可,侯可,将可,相即婴儿亦英物也,而亦骎骎,何难张氏乎?况张氏徒一安世而不能回迁固之笔,吾哀之。使潘氏世世有如安世者,持盈引长之,则史氏者固宜以世家待之,何至如迁固以如是传汤哉?而世儒因习譊譊者,亦可以顿息矣。是则予所望也。然固因张氏之盛而推本汤母之贤,得思齐诗之意,而兹侯之成立,金宜人亦有助焉。图之配坐者是已,他日传播之盛,亦将推。而及之乎?固吾作史者之家法也,敢豫以告。图与诗,称寿事,诚末事。

译《寿弋母太孺人八十诗序》《弋母高太孺人八十诗》。弘治十年十月五日癸酉写成。第二天甲戌日,合并编成大卷。再过一天乙亥日,就是祝寿的日期。用音乐引导人们到弋氏母亲那里祝寿。到了门口,有穿獬豸服、像山一样站立在门扇旁,穿着黑色皮衣,拱手迎接并肃敬地牵着马缰绳入内的人,一定是尚洁。他对于太孺人是幼子,对于我则是丁未年的同年进士,在朝廷官署中列为监察御史。他还没有被召入朝时,任束鹿县令,在京畿一带以循良之政闻名;在任束鹿以前,他使东方成为著名进士,在太学中又是杰出而有名的人。这就是我们今天前来祝寿的人无不明白地说的:这位母亲教导他,使他成为这样的人;她教导的是我的朋友。因此我现在有了这些诗,并用来祝寿。有人说,尚洁对于太孺人是晚生的幼子,所以尚洁是代人来的,是代替别人说晋鄙、晋人的话。然而我看天下的幼子,无不细小微弱,尾随缠绕,肌肤瘦弱;母体给予的元气既然薄弱,幼儿羽翼的力量又衰弱。尚洁难道也是这样细小微弱吗?但为什么他的形体和气势如此硕大强健呢?那么他难道不是幼子吗?他与母亲的关系,不只是因为母亲教导他才如此。所以,公西赤系好衣带,便可以让他接待宾客;冉有却不能显扬声名,几乎在聘用宾客时被遗漏;晏子睡卧时,楚国还敢侮辱他。潞公壮年时,敌人便惊惧。九尺、十尺高的人身,古代难道没有对国家有重大作用的吗?而且这也不是人力所能造就的。母亲应当在其中起了作用。这位母亲,理应有今天太孺人的封号;上天厚待她,常常是因为她对国家有功,也理应有今天这样的长寿。不过,我不把这称作单纯的长寿。名声长久是第一位的,身体长寿次之。崔山南的高祖母王氏,年老没有牙齿,靠饮乳而健康安宁,这才叫身体长寿。陈文惠公的母亲教子严厉到把鱼摔碎也不顾惜,人们称她为严母,直到今天还在传诵,这才叫名声长寿。欧阳文忠公的母亲在他四岁时便抚养他,后来使他成为世人的老师,人们称她为慈母,直到今天还在传诵,这才叫名声长寿。如今太孺人兼有欧阳氏母亲的慈爱,又兼有陈氏母亲的严厉,她的名声长寿本来就已经确立了。至于崔氏的身体长寿,难道还值得再说吗?诗共有八十篇,意思交错而未能汇合为一篇,必定需要作序。我选取这些诗意,为它作了序。《防寿图诗序》《防寿图》方圆一丈有余,下面系着诗。图中央坐着一个穿熊罴服的人,旁边陪坐着一个人,是老妇,服饰与他相同。左边侍者一人,服饰也相同;右边侍者一人,穿獬豸服。还有一个裹着襁褓嬉戏的孩子,我不知道他是谁。走近仔细看,坐着、穿熊罴服的人,头发花白而面色红润,是锦衣卫致仕潘侯惟肖。我于是更加用心推求。潘侯的大儿子千户潘杰,是左边也穿熊罴服的侍者吗?二儿子监察御史潘楷,是穿獬豸服的那个人吗?千户的儿子潘炳,潘炳的儿子是婴儿,是潘侯的曾孙;那裹着襁褓嬉戏的孩子,莫非就是他?十年以前,我还记得曾在他家庭院饮酒,那次祝寿所说的是六十岁。如今他的尊贵器物、匜、罍、簋都还在,助祭者像斟酒进献,侍者像扶持老人快步而行,难道是七十岁的寿宴吗?又将像从前那样饮酒吗?把这幅图拿给我看的人,又是潘炳的岳父张君。我把这些话告诉张君,张君说:“是这样。”我更加惊讶,并且又深有感触。潘侯在天顺年间,侦察事务最为当时所知名,刚从别人手中夺得太阿之剑并握在手中;他再次磨砺的锋芒,难道会像闪电和日光一样照耀在侦察事务上吗?把它寄托在这里。我的意思是,他早晨砍入人的胸膛,晚上击碎人的头颅,把骷髅踢在地上,不过是粪丸罢了。如今上天已经裁定,把这种权力还给潘侯,那么上天为什么这样宽赦潘侯呢?难道上天也会悖乱吗?唉,这正是张汤应当有后代的原因,而世俗儒者却不明白,抬头怀疑上天,直到今天还在喧嚷。上天难道本来就希望豪强狡猾之人像虎狼、毒蛇、蜥蜴那样施展毒害同类吗?刑罚之所以设置,正是为了禁止他们。张汤所诋毁的,正是这类人;那么张汤实际上是与上天同道而行,上天福佑张汤,并不是偏爱张汤。过去上天不偏爱张汤,难道现在反而偏爱潘侯吗?由此看来,世俗儒者姑息苟且的见解,难道足以穷尽其中的道理吗?潘侯的荣名远胜于张汤,大概是所受的报应尚未完全显现;而我与千户、御史交游,暗中考察他们四代,发现这些人可取,潘侯可取,将来的后代也可取,连那个婴儿也是英杰之才,并且正在迅速成长,张氏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何况张氏只有一个安世,不能扭转司马迁、班固的笔法,我为此感到悲哀。假如潘氏世世代代都有像安世一样的人,能够保持盈满并引导家族长久发展,那么史官本来就应当把他们作为世家来对待,何至于像司马迁、班固那样写张汤的传记呢?这样一来,世俗儒者因循旧说而喧嚷,也可以立即停止了。这就是我的希望。不过,我本来是因张氏的兴盛而追溯张汤母亲的贤德,得到《思齐诗》的意思;而潘侯今天的成就,金宜人也有帮助。图中与潘侯配坐的人就是这样。将来图画传播得盛大,也一定会把这些意义推衍开来,并涉及他们吧?这本来就是我们史家传述的家法,我谨先告诉他们。图画和诗,用来称颂寿事,确实是末节。

东坪呉氏族谱序民之初生,固若瓜瓞然。尝观圃人之艺瓜也,岁畜其种,常百倍焉。时至而种之,勃然而生也。秕者固半矣,生而砾之,阂者茎固翘,蚁而穴者苞固萎,又半焉。繁则从之,析之,疏则从之,足之,此圃人之所敢知也。若其叶之沃然,脂蔓之虬然蟠,惧其脆而飘风折焉,此圃人无如之何也。故曰:「百苗之春,不如一实之秋也。」日至之时,瓞于咫尺,瓞于寻常之间,不能瓞与瓞而黄落者,葢无算矣。其固有稿,其瓤以嗣岁者矣。天地一大畦也,造物者圃人也,人则▯也。人之有族,犹▯之有本也。天下之族亦多矣,其有盛有衰,有嗣有絶也,犹其生之秕者半,飘风之害也。一族之有盛有衰,有嗣有絶也,犹其一本之或瓞或否,或斗石之似之不一也。至于造物,亦有时而病,犹圃人能于始而不能于终也。然吾尝见割▯之本者矣,明日圃人抱腐▯而弃于道,而人之于族,路人也,且不知其出也,犹割也,而未见造物者之弃腐人何哉?南城东坪呉氏,徙自西蜀阆州,所谓一府君讳宣者,其始祖也。今居东坪,仕版之属,铨曹产籍之系,民部皆不在其县人下。其先伸伦,伯仲又族之白睂者也,患其谱之无修,币聘朱晦翁先生图而新之。予因往嘉津谒族,适东坪呉氏子宪纲,乃吾族叔祖仟长逸清之孙壻也,谈饮间备述社仓书楼先贤遗迹,因出其谱牒而求序于予。予方慨世之割其族者,犹▯之割其本也,伸伦非独不割也,且将培之。凡培▯必盛▯,族偶同也,请试培焉,以观其何如。

送熊君考绩还光化序汉既过均,至光化北岸,始得平地陆出,襄邓皆康庄逵衢,挽牵车牛以临中原。然其南岸尚皆山也。次水之山,且硱碖礧砢,错以壤地为谷,城为竹溪,为房县,更入数驿,则环连缕结,巃嵸崒嵂,阴森蔽翳,莫可名纪。西极利阆,南接防巫,东尽荆江,天下之大薮也。故中原阻饥,民相望是流,入采拾草木实以茍须臾,往往其常也。然而至是,乳下汉水茫洋,未易以乱,必息肩焉。夫以蚩蚩之氓,什伍相聚,椎埋剽敓,不谋而起,而况朝人而莫鬼者,稯稯而处,濈濈而诪,其真甘僵焉,莩于路而为鬼乎?于乎!吾固为天下先事而忧光化也。闻往时其为县者,或一岁而罢,或二三岁而罢,皆民讦而谴黜之耳。虽然,吏墨而沓罢之,宜也。而忧天下者,独不可豫重其人乎?万一仓卒之际,而且罢吏为乎?吾不谓其计为得也。吾尝过襄邓境上,得光化于马首指顾中,而益忧之,不暇问其为县者谁也。于今十年来者,皆传县有城,城环以堤,堤树以栁,有粟数万斛,川有新梁,学有新庙,祀有坛,津有舟,庐井有伍,伍有兵,里有逻,其信然耶?光化可以无忧矣,而亦岂非中原之福乎?问其谁为之?曰:知县熊君为之也。噫!其熊君自为之耶?熊君用光化之民为之也。然则前之为中原忧者,光化也;今之可以无忧中原者,亦光化也。前之讦其长上而谴黜之者,光化之民也;今之听其长上之用而可以无忧中原者,亦光化之民也。于此可以观熊君矣。吾所谓重其人者,葢如此。君来考绩,吾覈实之,果然。君丰城人也。丰城之在仕者,壮其县之有是人也。于其反也,属吾言以送之。

译《东坪吴氏族谱序》百姓最初出生,本来就像瓜蔓上的小瓜一样。我曾看园丁种瓜:一年储存种子,通常能有百倍之多。时令到了把种子种下,便蓬勃生长。秕劣的种子本来就有一半;生长后又有被砾石压住的,茎被阻碍而高翘的,根部被蚂蚁打洞而花苞枯萎的,又损失一半。繁茂的就顺着它的势头加以疏导,稀疏的就随着情况补足,这些是园丁所能知道和做到的。至于叶子油润茂盛,藤蔓肥厚而盘曲缠绕,只怕它脆弱,经不起暴风折断,这就是园丁无可奈何的事了。所以说:“百株幼苗的春天,不如一个果实的秋天。”到了成熟时节,小瓜结在咫尺之间、寻常之地,不能长成小瓜而黄落的,大概数也数不清。有的瓜蔓已经枯死,有的瓜瓤还可以留作来年的种子。天地是一块大畦,造物者是园丁,人就是瓜。人有宗族,就像瓜有根本。天下的宗族也很多,有兴盛有衰败,有后继有断绝,就像瓜苗中有一半秕劣,又受到暴风侵害一样。一族有兴盛有衰败、有后继有断绝,就像同一根瓜蔓上有的结小瓜、有的不结,有的像斗、石那么大,大小并不相同。至于造物者,也有时会失误,就像园丁能在开始时培植,却不能保证最后的结果。然而我曾看见割断瓜根的,第二天园丁便抱着腐烂的瓜扔到路上;至于人对于宗族,就像路人一样,甚至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出来,和割断瓜根有什么不同?但为什么还没有见到造物者抛弃腐烂的人呢?南城东坪吴氏,从西蜀阆州迁来。所谓第一代府君、名宣的人,是他们的始祖。如今居住在东坪,在仕籍、铨曹登记和户部户籍方面,都不比本县其他人差。他们的先人伸伦,兄弟中又是宗族里最杰出的人,担心族谱没有修订,便用财帛聘请朱晦翁先生绘图并重新编修。我于是前往嘉津拜访宗族,恰好遇到东坪吴氏子弟宪纲;他是我族叔祖仟长逸清的孙女婿。谈话饮酒之间,他详细叙述社仓、书楼和先贤遗迹,于是拿出族谱向我求序。我正感慨世上割裂宗族的人,就像割断瓜根一样;伸伦不但没有割裂宗族,而且还将培植它。凡是培植瓜根,必然会使瓜蔓繁盛,宗族的道理恰好相同。请让我试着培植它,看看将来会怎样。《送熊君考绩还光化序》汉水流过均州以后,到达光化北岸,才开始有平地从陆地延伸出来;襄阳、邓州都是平坦的大道,可以挽拉车牛,直达中原。但南岸仍然全是山。沿着水边的山地,既有坑洼险峻、巨石嶙峋之处,又错杂着土壤,形成山谷;城为竹溪,经过房县,再进入几个驿站,山势便环绕相连、盘曲纠结,高峻重叠,阴森遮蔽,无法逐一说尽。西边极远到达利阆,南边连接巫地,东边直到荆江,是天下最大的聚水之地。所以中原发生饥荒时,百姓相望着流亡到这里,进入山中采拾草木果实来勉强维持片刻生活,这往往是常态。然而到了这里,汉水在下游广阔奔流,不容易被扰乱,人们一定能在这里歇息肩担。那些愚昧的百姓,十人五人聚集起来,埋伏抢劫,不约而同地起事,何况早晨还是人、晚上便成鬼的人,密密聚居、拥挤嘈杂,难道真甘心僵死在路上,饿死而成为鬼吗?唉!我本来就替天下先行忧虑光化。听说过去担任光化县令的人,有的任职一年便罢免,有的两三年便罢免,都是被百姓告发而遭斥退的。即使如此,官吏贪墨而又昏庸,罢免他们也是应该的。但忧虑天下的人,难道就不能预先慎重选择任用官吏吗?万一仓促之间,反而因为罢免官吏而造成祸患怎么办?我认为这种打算并不正确。我曾经过襄阳、邓州边境,在马头转顾之间便看到了光化,于是更加忧虑,却没有时间询问当时的县令是谁。如今十年来的人都传说:县里有城,城外环绕着堤,堤上种着柳树;仓中有数万斛粮食,河上有新桥,学校有新庙,祭祀有坛场,渡口有船,居民房屋和水井编成伍,伍中有兵,里中有巡逻。这些确实如此吗?光化可以不用忧虑了,这难道不也是中原的福气吗?问是谁做成这些的?回答说:“知县熊君做的。”唉!难道是熊君亲自做的吗?是熊君使用光化百姓来做的。那么以前替中原忧虑的,是光化;如今使中原可以无忧的,也还是光化。以前告发长官、使长官被斥退的,是光化百姓;如今听从长官的使用、使中原可以无忧的,也还是光化百姓。由此可以看出熊君了。我所说的应当慎重任用人才,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熊君来接受考绩,我核实了这些情况,果然如此。熊君是丰城人。丰城在仕的乡人,都以本县有这样的人为壮。现在他要回任,我嘱托我写这些话为他送行。

馆阁寿诗序今言馆合翰林、詹事、二春坊、司经局,皆馆也,非必谓史馆也。今言阁,东阁也。凡馆之官,晨必会于斯,故亦曰阁也,非必谓内阁也。然内阁之官,亦必由馆阁入,故人亦防冒槩目之曰馆阁云。有大制作,曰“此馆阁笔也”。有欲记其亭台、铭其器物者,必之馆阁。有欲荐道其先功德者,必之馆阁。有欲为其亲寿者,必之馆阁。由是之馆阁之门者,始恐其弗纳焉。幸既纳矣,乃恐其弗得焉。故有积一二岁而弗得者,有积十余岁而弗得者,有终岁而弗得者。噫,其岂故自珍哉?为之之不敢轻,而不胜其求之之众也。予恒恨乎是,欲有求焉而不果也。而予友黄舜臣之尊翁寛夫隠君,以是岁年六十,舜臣谋于予,欲合馆阁之诗寿之,期在五月望前之一日,于时为甚近,而予邑居京师,南水道五千里,于地为最逺。以甚近之时合至难之求,而应最逺之地,予为舜臣恐矣。未逾月也,舜臣来喜曰:“吾举得之矣”,而以示予。予读春坊自谕德而下,举无遗者,惊焉。又读翰林自检讨而上,以迄学士,亦举无遗者,曰:“馆阁之诗尽于此矣”,乃大惊,茫然不知其何以然也。舜臣曰:“何惊也?彼皆未得其道耳。吾见其难也,若吾入尊者之门,屦不敢蹋阈有声焉。刺既入而敛容屏气,须其出焉。出,吾吐实也,无张主焉。他日见于馆,不敢私睨也。遇于道,不敢私语也。日造焉而阍人辞焉,欣欣然而无怒心,退而卧焉,又思往也而无怠心。吾是以易。”予曰:“诚如是也,移之以养生,而寿可得也,而况于诗乎?”舜臣跃然起曰:“吾知所以寿吾翁矣。”书于诗之后,驰归以献。

呉母李安人挽册序临川呉母李安人,福建转运同知中立之母,工部主事显之之祖妣也。显之宦庐时,安人殁,显之服应期,不得奔归,以其服视敛殡葬,泣于邸,又不得以其服丧于家,又恒泣。僚之能文者哀之,或为之诗。比入朝,朝之馆阁台寺之豪,皆其所与游,或与之同为进士者,见其容戚,或问之,显之以告,又皆诔而诗之。入见尊秩大臣,或其乡先生仰告焉。乡先生又无不为之诔且诗者。由是册日益増,诗日益富。显之尚不以是逭其戚也。他日出之以语予曰:「禄缧也,禄之絏人也,甚于缧之絏身也。吾为禄絏,有祖妣之生而不能一日养,殁而又不能视其入土也。吾诚人也耶?吾弃器也。噫!向吾不为禄絏,则固与吾邻之子农且圃,日羞其甘鲜以养生,有大故得以送死也。今皆付吾邻之子矣。吾虽挟是册,将安追尤哉?」予曰:「得诸此而失诸彼者,势也。子试观之。子之邻众矣,其得诔其先与得养生送死者,孰多?曰:必得养且送者多也。得诔与养且送者,孰传?曰:必得诔者传也。得传与不传者,孰荣?曰:必传者荣也。然则子之为祖妣所得者,荣也。彼或挟其所得而与子易,则何如?」显之超然自得曰:「不愿也。」因嘿不言而书予言于册之首。

八十偕寿序逾七十,十年更十年,为九十,是曰八十八十,古曰大耋也。吾城金斗窠有翁,▯治九年,年八十四,月十四日,其日也。越十有六月,是为十年十二月十一日,其妪也,亦然。再越二月,是为十一年二月,吾始为序。序成之日,又必越三月,始克邮至其室而县之,葢夏五六月也。吾于翁生也后,且籍于郊,少不得亟造焉。壮而奔走于四方,未能悉翁也。今也县颂翁,能尽翁乎?然比其东西之邻选之,或十室焉,或百室焉,或数百室焉,能如翁寿者,葢鲜矣。又兼妪焉,虽举吾城未有也,尽吾四封未有也,而况于其邻乎?就有之,彼无子焉,旅于京而言于吾也,吾乌知之?彼无从子友于吾而为之请也,吾又孰从而序之耶?前此吾邑之达官,封其父若母之偕老白首,浸淫恩波,沃然▯然,吾犹及见之,亦一时之盛哉。而今之生封者谁耶?虽然,吾为今计之,其在身也,官不必达,得其父母之偕寿,斯可矣。其在父母也,封不必得,得其子侄之皆在仕,斯可矣。其在吾乡人也,不必跻诸堂以为寿,得见于文字间,斯可矣。然则序亦不可无,作也。曷为吾作乎?吾友西华教谕,其从子也为之请也。其始英公掾吏,朝夕为吾言焉。继而姚江驿丞以事至,又言焉。吾欲见于文字间,是以作也。掾于丞为弟,均翁子皆在仕。翁号榆庵,姓夏氏,妪熊姓也。相翁六十余年,今偕寿云。

译《馆阁寿诗序》如今所说的“馆”,包括翰林院、詹事府、两个春坊、司经局,都叫馆,并不一定专指史馆。如今所说的“阁”,是东阁。凡是馆中的官员,早晨一定聚会于此,所以也称为阁,并不一定专指内阁。然而内阁官员也一定由馆阁进入,所以人们也往往笼统地把他们称为馆阁官员。有重大制作,就说:“这是馆阁的文章。”有人想记述亭台、铭刻器物,一定要请馆阁官员;有人想称述祖先的功德,一定要请馆阁官员;有人想替父母亲祝寿,也一定要请馆阁官员。因此来到馆阁门前的人,开始害怕人家不接纳;幸而已经接纳了,又害怕文章不能写成。所以有积累一两年仍未写成的,有积累十多年仍未写成的,也有终年仍未写成的。唉,难道他们是故意珍藏文才吗?只是因为写作不敢轻率,而求文的人又太多,实在应付不过来。我常常对此感到遗憾,想有所求,却始终没有办成。我的朋友黄舜臣的父亲宽夫隐君,在这一年六十岁,舜臣同我商议,想汇集馆阁诗歌为父亲祝寿,日期定在五月望日以前的一天;时间非常近,而我住在京师,距离南方水路五千里,从地理上说又最远。我担心舜臣要在这么近的时间内办成这样难的请求,还要应对从最远地方寄来的诗作,实在困难。不到一个月,舜臣高兴地来对我说:“我全都请到了。”并把诗给我看。我读春坊的诗,从谕德以下的官员全都没有遗漏,感到惊讶。又读翰林院的诗,从检讨以上直到学士,也全都没有遗漏,便说:“馆阁的诗全在这里了。”于是大为惊讶,茫然不知道他是怎样做到的。舜臣说:“有什么可惊讶的?他们都还没有掌握求诗的方法。我看见其中的困难:我到尊长家门口,鞋子都不敢踩门槛发出声音;名刺送进去后便收敛面容、屏住呼吸,等候他出来。他一出来,我就把实情说清楚,不替自己张罗请托。以后在馆中见到他,不敢私下斜看;在路上遇到他,不敢私下交谈。每天去拜访,即使守门人推辞我,我也欣然无怒;退回来睡下,又想着再去,毫不懈怠。我因此反而容易办成。”我说:“确实如此。把这种态度移来用作养生,长寿也可以得到,更何况只是求诗呢?”舜臣高兴地跳起来说:“我知道怎样为父亲祝寿了。”于是把这些话写在诗卷后面,赶快回去献给父亲。《吴母李安人挽册序》临川吴母李安人,是福建转运同知吴中立的母亲、工部主事吴显之的祖母。吴显之在任官住所时,李安人去世;吴显之因服丧期限所限,不能奔赴家中,只能穿着丧服在任所监督入殓、停柩和安葬,哭泣于官邸,又不能穿着丧服在家中服丧,因此常常哭泣。同僚中能写文章的人怜悯他,有的替他作诗。等到吴显之入朝,朝廷馆阁、台省、寺院中的名士,都是他所交游的人;有的与他同年中进士,见他面容忧戚,便询问缘故,吴显之把事情告诉他们,于是他们又作诔文、写诗悼念。吴显之入朝拜见高官大臣时,有的同乡前辈仰告此事;同乡前辈又没有不为他作诔文和诗的。因此挽册日益增多,诗也日益丰富。但吴显之并没有因此减轻他的悲伤。一天,他拿出册子给我看,说:“俸禄是绳索,是俸禄把人捆住,比绳索捆住身体还厉害。我被俸禄捆住,祖母活着时不能有一天奉养她,去世后又不能看着她入土。我真是个人吗?我简直成了无用的器物。唉!假如我从前不被俸禄捆住,本来可以和邻居的儿子一起务农种菜,每天把甘美新鲜的食物拿来奉养她,遇到大事也能送她终老。如今这些事都交给邻居的儿子了。我即使拿着这本挽册,又将到哪里去追悔责怪自己呢?”我说:“在这里得到一些,在那里失去一些,是形势造成的。” 你试着看看:你的邻居很多,他们中能够得到诔文悼念先人和能够奉养父母、送终的人,哪一种更多?你说:一定是能够奉养、送终的人更多。得到诔文和得到奉养、送终,两者哪一种能够流传?你说:一定是得到诔文的人能够流传。能够流传和不能流传,哪一种更荣耀?你说:一定是能够流传的更荣耀。那么,你的祖母从你这里得到的,是荣耀。假如有人拿自己得到的东西来同你交换,那又怎么样?”吴显之超然自得地说:“我不愿意。”于是默默不再说话,把我的话写在册子的开头。《八十偕寿序》超过七十岁,再过十年又十年,便是九十岁;把八十、八十八十这样的寿数,古人称为“大耋”。我们城中金斗窠有一位老人,弘治九年,年八十四岁,某月十四日正是他的生日。过了十六个月,就是十年十二月十一日,是老妇人的生日,也同样如此。再过两个月,就是十一年二月,我才开始作序。序写成那天,又必须再过三个月,才能寄到他家并悬挂起来,大概已经是夏季五六月了。我出生在老人之后,又住在郊外,年少时不能常去拜访;成年后奔走四方,也未能完全了解老人。如今县里称颂老人,难道就能把老人说尽吗?然而拿东西两边邻近地区来选择,有的十户人家,有的一百户,有的几百户,能够像老人这样长寿的,大概很少。又兼有老妇人,即使遍举全城也没有,遍查全境也没有,何况邻近地区呢?即使有这样的人,那人没有儿子,客居京城而向我说起,我又怎么会知道?他没有一个与我交往的侄子朋友替他来请求,我又能根据谁来作序呢?此前我们县中显达的官员,为父母封赠,使他们夫妻白头偕老,渐渐沐浴恩泽,容色润泽光彩焕发,我还来得及见到;这也算一时的盛事。但如今得到生前封赠的人还有谁呢?不过,我替今天设想:对于本人来说,官职不一定显达,只要父母能够共同长寿,就可以了。对于父母来说,不一定得到封赠,只要子侄都在做官,就可以了。对于我们乡人来说,不一定登堂为老人祝寿,只要能在文字中见到他们,就可以了。既然如此,序也不能没有,所以写下它。为什么由我来写呢?我的朋友西华教谕,他的侄子来替他们请求。起初,英公的掾吏早晚向我谈起此事;后来姚江驿丞因事来到,也谈起此事。我想让他们出现在文字中,所以写了这篇序。掾吏是驿丞的弟弟,两位老人的儿子都在做官。老人号榆庵,姓夏;老妇姓熊。他们相伴六十多年,如今共同长寿。

送郭君知上海县序进士卢龙郭君出知上海县,县人在阙下者合而送之。郊且重,县之得君也,属予言之。人皆曰:「上海,东海地也。卢龙地濒北海,同一海也。卤泻咸鹻,其水土同;潮汐▯风以时发作,其气同;鱼盐蒲苇,其产同。在畿辅比赤县,其所▯同;无宣使监司之辖,其官之得行其志也又同。以其生而习见者之同,而治其所临者之同行见郭君政之成也,予又将何言君耶?」虽然,君亦遽谓其信同耶?君自是而往,三千之程,舟是马也。至之日,掀蓬而四瞩焉:离离芃芃者,稻也;无谓其艾蒿也。烟之蒙蒙者,墟聚之防也;无谓其野之烧也。闻其防然閧然者,市嚣也;无谓其逐骇鹿而噭噪也。帆之翩翩而织乎中流者,粜舟也,布舸也;无谓其氊辀之旛也。入其市而歴碌然者,文茵纨绮之肆也;无谓其故供张而迎令也。坐其堂而诉牒倥偬者,肤受之愬也;无谓其真椎埋而剽攻也。是葢不俟终日,而已较然矣。其果同乎哉?晨而六百二十里胥集焉,吏以漕目告,则三十余万石也。君思之,卢龙其亦有是乎?君思卢龙之所无,则知上之所以用君者,非以其同也。上非以其同而用君,君顾以其同而治上海哉?予始欲不言,兹亦不得不言也。请君择焉。

送太守舒君之任建昌序建昌府抚、信、邵、汀、赣之中也,减赣之旷,几抚之饶,逺信之冲,邻汀之僻,与邵并闽楚之喉焉。酌诸府之中,号为乐区。南城附郭县也,近抚、信,次水而多商。新城、南丰负邵,广昌逼赣与汀,山岫域之,惟力畊之民。故天下当无事,三县之民不出封疆而食其土之入,以傲乎南城。逐逐于外者,及其有事,广昌先受赣、汀之寇,南丰、新城次之,而其锋亦无至于南城之烈。然籍乡兵为之戍,行赍居送,其受毒犹寇也。独汀、漳瘴氛扫境而入,南城以逺而荡涣之,其毒民以札差减于三县。三县广昌特甚,又其竞奢以角负气而嚚,至挝登闻为常事。若有以鼓舞夫二县者,以故戸口日益耗,而二县亦随而受其敝。南城自古迄兹,幸无之。然其湮井百【阙】灶千余,徙庙学,隳浮图,铲隆实,洼筑为王宫。由是燕语载路,袒裼蹴踘于昼,褫衣御货于莫,胠箧剽攻于夜,今有之,他县不与焉。然而増赋重役,不出十年,亦当与南城俱告困矣。然则恶在其为饶且僻也哉?而亦何异于旷与冲也乎?虽人尽商也,固无补也,而亦何必寇与瘴之毒也乎?如是而犹冒焉,曰是乐区也,其果乐乎?呜呼!继今而为之吏者,亦难矣,况于守乎哉?当是之时,而槩以为守者当之,其患亦未易涯也。然则诸府之急贤守也,有若建昌之急者乎?由是观之,虽以舒君之贤,天子固不得而靳,而君亦不得而辞也。或吾邦乐区之名,天亦未忍遽夺之也耶?是葢吾之私以为庆,而其刑曹诸寮又喜夫君之利器遇盘错而将试也。试始吾邦,以吾邦人当役使序也,故序之。

送知县平君之任宁都序赣十县,县无兵戍,故无城隍。宁都无兵戍,独有城隍。水多飞流奔湍,行崖峡间,人堰导之,萦椒络麓以田,故多硗确,少良田。宁都独平川漫流,其两涯▯▯多良田。无县无仓卒之寇,或防杀长吏为恒,独畏宁都民兵如虎,以其善矛也,莫之敢近。其解荒自古矣,而宁都台省侍从之臣踵缘而起,不见其为赣属也。然而积数十年,卒不以治闻。或曰:其豪酣于鬪,多仇狱;或曰:其胥性于讦,持吏短长以狱市;或曰:其纎民饮恨至骨,为思诪张为幻其俗诅;或曰:亦其官之不职也。而其师儒则曰:自吾教是县,业成而登于朝者几人矣?典史则曰:吾无盗;丞与簿则曰:吾无逋租;知县亦曰:吾寅而衙,酉而休,吾事上官无敢喘息,吾无立异,惟吾下之为。或问之曰:其当然耶?曰:非也。吾非进士也,无若掣吾肘之多也。至阅其官之籍,自令甲出进士为县几年矣,宁都迄今果无之。吁,其可怪也已!进士其真足为县若是耶?令甲之行也,其亦审处之而要其后之有成无弊耶?或造化者姑以宁都试其妙,固将颠越吏部之为,而亦有在耶?审然也。夫物乌有久而不复者乎?鬪乎?讦乎?幻且诅乎?亦将当吾平君乎?平君亦可诿曰:吾非进士乎?司谏胡君,刑曹董君,恒惜其县之可治而不治,为其县人忧也。今也抑又何忧乎?而予比县人也,固不能不为二君颂平君矣。于其行也,序以发之。

译《送郭君知上海县序》进士卢龙人郭君出任上海县知县,县中在京城宫阙之下的人联合起来为他送行。郊外送行的礼仪隆重,县里能够得到郭君,是一件大事,于是请我说几句话。大家都说:“上海是东海之地,卢龙地处北海边,同样都是海。盐卤流泻而咸涩,水土相同;潮汐、飓风按时发生,气候相同;鱼、盐、蒲、苇,物产相同。在京畿地区同属于赤县,所隶属的关系相同;没有宣使、监司管辖,官员能够施行自己意志的条件也相同。既然郭君从小所见所习与上海相同,那么治理他所管辖的地方也应当相同,等到看见郭君政绩成功,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即使如此,郭君难道就能仓促认定两地确实相同吗?郭君从这里出发,路程三千里,船就是马。到达那天,掀开篷帘向四周看去:稻田一片茂盛,不要把它看成艾蒿;烟雾蒙蒙,是村落聚居处的炊烟,不要把它看成野外焚烧;听到哄然喧闹的声音,是市场的嘈杂,不要把它看成追赶惊鹿时的叫喊;帆影轻快地在河流中央交织,是运粮船、布船,不要把它看成毡车上的旗帜;进入市场,看见纷纷忙碌的,是文茵、纨绮等物的店铺,不要把它看成旧日为迎接县令而设置的陈列;坐在县堂上,看见纷至沓来的诉状,是受人欺凌而来申诉的案件;不要把它看成真的有人埋伏抢劫、剽掠攻击。这些事情大概不必等到一天结束,就已经看得十分清楚了。两地果真相同吗?清晨,六百二十里内的胥吏都聚集来了,官吏拿漕运账目来报告,说有三十多万石。郭君想一想,卢龙也有这样的情况吗?郭君想想卢龙所没有的东西,就知道皇上任用你的原因,不是因为两地相同。皇上不是因为相同才任用你,难道你反而要因为相同而治理上海吗?我起初想不说这些,如今也不得不说了。请郭君自己选择吧。《送太守舒君之任建昌序》建昌府处在抚州、信州、邵州、汀州、赣州之间,减少了赣州的空旷,几乎有抚州的富饶,远离信州的交通要冲,邻近汀州的偏僻,又同邵州一起处在闽、楚的咽喉。综合各府的情形来看,建昌号称安乐之地。南城是府城附郭县,靠近抚州、信州,沿水路而行,商人很多。新城、南丰背靠邵州,广昌逼近赣州和汀州,山岭成为疆界,只有勤力耕作的百姓。因此天下太平无事时,三县百姓不出疆界就能靠本地收入生活,并以此傲视南城;那些奔走在外的人,到了有事时,广昌先遭受赣、汀的盗寇,南丰、新城次之,而盗寇的锋芒也不会像对广昌那样猛烈地抵达南城。然而登记乡兵使他们戍守,出行要携带物资,居家还要送别,他们所受的毒害仍像遭遇盗寇一样。唯独汀州、漳州的瘴气扫过边境而进入,南城因为距离较远,瘴气被冲散,所以毒害百姓,比三县稍轻。三县中广昌尤其严重,又争相奢侈、互相较劲、逞强好斗,直到击鼓上登闻院成为常事。仿佛有人在鼓动那两个县,因此户口一天天减少,那两个县也跟着受到弊害。南城自古直到如今,幸而没有这种事。然而如今水井被填埋百【阙】处,灶一千多座,迁移庙宇和学校,毁掉佛塔,铲平高地,挖低处筑成王宫。于是道路上到处传来燕语,白天袒露身体踢球,傍晚脱衣进行交易,夜间开箱抢劫;这些事如今南城有,其他县却没有。然而增加赋税、加重劳役,不出十年,也应当和南城一起陷入困苦了。既然如此,哪里还称得上富饶而偏僻呢?这同空旷和交通要冲又有什么不同呢?即使人人都做商人,本来也无济于事;又何必一定要有盗寇和瘴气这样的毒害呢?到了这种地步还要冒充安乐之区,说这是乐土,果真快乐吗?唉!从今以后来这里做官的人,也太难了,何况担任太守呢?在这种时候,却一概认为守令应当承担责任,那祸患也难以估量。既然如此,各府急需贤能太守,有像建昌这样急迫的吗?由此看来,即使舒君贤能,天子本来也不能吝惜不任用他,而舒君也不能推辞。或许上天也不忍心立即夺去我们这里“乐区”的名号吧?这大概是我私下认为值得庆贺的地方;而刑曹的同僚们也很高兴,因为君子这把利器将要在复杂难治的事务中试用。先从治理我们本地开始,让我们本地人承受役使和教化的次序,所以作这篇序。《送知县平君之任宁都序》赣州有十县,县中没有驻兵,所以没有城隍;宁都也没有驻兵,却独有城隍。水流多飞泻奔腾,穿行在山崖峡谷之间,人们筑堰引水,水流盘绕山椒、连接山麓而形成田地,因此多是贫瘠坚硬的土地,良田很少。唯独宁都有平坦的川地,水流漫延,两岸广阔,多有良田。各县都没有仓促发生的盗寇,有时防备杀害长官成为常事;唯独宁都的民兵令人像害怕老虎一样,因为他们善于使用长矛,没有人敢接近。它自古以来就能解除荒乱,而且宁都台省侍从之臣接连兴起,看不出它是赣州属县。然而几十年来,终于没有因治理有方而闻名。有人说:当地豪强沉溺于争斗,多有仇杀诉讼;有人说:胥吏天性喜好告讦,拿官吏的短处和长处来操纵诉讼、牟利;有人说:小民怨恨深入骨髓,便想用诡诈制造幻术,形成当地诅咒的风俗;有人说:也是因为当地官员不称职。但当地的师儒却说:自从我教导这个县以来,学业有成、入朝做官的有多少人呢?典史则说:我这里没有盗贼;县丞和主簿则说:我这里没有拖欠租税;知县也说:我寅时到衙,酉时休息;我侍奉上官不敢有片刻松懈,从不标新立异,只是听从下属的做法。有人问他们:这是应当如此吗?他们说:不是。我不是进士,没有像掣肘我的人那么多。后来查阅官员名册,发现自从令甲规定由进士出任县令以来已经几年了,宁都直到如今果然还没有进士县令。唉,这实在奇怪!进士真的就足以这样治理县政吗?令甲推行时,难道也没有审慎处理,并要求后来必须有成效而没有弊病吗?或者造化者姑且拿宁都来试验他的妙用,本来就将颠覆吏部的安排,而另有一番作为吗?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世间万物哪里有长久而不恢复的呢?争斗、告讦、制造幻术并诅咒,也将遇到平君吗?平君也可以推辞说:“我不是进士吗?”司谏胡君、刑曹董君,一向痛惜宁都本来可以治理却没有治理,为宁都百姓忧虑。如今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我和宁都百姓处境相同,本来不能不替二位君子称颂平君。平君上任之时,作序来为他张扬。

送知县张君之任德兴序饶之饶也,以彭蠡、鄱阳之渔,浮梁之陶,余干之沃,故曰饶也。若夫德兴,东偏之县也,去彭蠡已二百里矣,与其境隔絶,故无与鄱阳之渔,土不及其精腻,故无与浮梁之陶,地势隆而上仰,不饮其润,故无与余干之沃。然则谓非饶之▯县可也。虽然,无与其渔民,不见异物焉,无飘飘起荡心;其性愿,无与其陶,则民无外交而不淆于五方之习;其俗醇,无与其沃,则民不厚望乎岁,而惟其力之勤,其业专。凡此亦有饶之道焉,虽▯饶亦可也。而或为之吏者,欺其愿,虐使嚚之;鄙其醇,汩使漓之;厌其专,挠使分之。则饶之诸县皆可辞饶之名也,而况于德兴乎?天顺、成化中,闻有呉尹矣,又有邓尹矣。是时饶之六县考功上计,以德兴为最。自是岁沦为殿,至今也。然则县非能饶,饶在吏耳。问之,是二尹皆进士也,其殿则非也。呜呼,吏凡以进士,其庶乎?而况尹其长吏乎?二尹之去德兴,继而尹者不知其几也,而进士至是始得张君焉。其距二尹之去于今三十年矣,何其久也?夫物之穷久则必郁积而思变,变之来也必乘其会。三十年乃一世矣,或者此其会乎?而德兴自是可以无媿于饶之▯县,将复如二尹时乎?抑或过乎?人之望治也,犹饥渴者之于饮食也。二尹其始饮且食之时,也不必其美也,而亦甘之也。今则必其美也而后甘之也。君其亦审于此而已矣。此京尹张君意也,太仆张君意也,礼部程君意也。诸君县人也,要予言君之别,予舎是,亦何言哉?送虞部郎中王君天申归永丰诗序。虞部郎中王君以病请于上,归仲子、叔子侍予曰:「子侍父,畀有腋舟,有碇药,有常尝,膳有常视,无阽无虞,永丰其可归也。」人曰:「子过矣,君未甚病也。」君前以行人司副使淮,又使蜀,便归拜其二亲,使节不可稽于家,而驱追上道,今虽位郎署,而私心郁郁,寐若寤,咽若吐,歩若趋,思若忘,怔忡。上下医至以病诊,君亦曰:「吾病也。」吾见吾亲,解矣。噫!君岂真病夫哉?予曰:「高哉君之独病也。」余尝阅东西闺之籍矣,某也咳,某也疽,某也头之痹,某也目之眵,某也齿之疰,某也痰之冲,常十二三矣。然而骑于道以纳刺,饮于室以娯賔,坐于署以叱咤以鞭笞,嬉于郊之亭池馆墅以竟日,累累也。此无病也,自以为病者也。若黄馘而俯行,躬乃磬折,跛曵而越阈,病于逾垣,喘呷以趋班,实尔匍匐,此实病也。自以为未病者也。自以为病者,安知及其既病,也不自以为未病乎?自以为未病者,安知方其未病,也不自以为病乎?以是二者日循环于胸中,则于其身日且不暇,又暇思其亲而病乎哉?予故高君之独病也。人又曰:「君虽以病行,而又嫌贻戚于其亲,诿曰:『以二子归而学于学,且冠且防,以为亲欢,不欲以病为名归也。』」予于是益高君。夫仕逺违其亲而思情也,而未必病,病矣。药之乎则已矣,而未必辄以请,请而归矣,而未必不曰「吾病归也」,则其亲有不戚戚者乎?而亲且病矣。然则思其亲而以病归者,其难乎哉?而能以病归者,予见君也,而其人亦可知矣。予是以益高君也。众皆翕然评予言曰:「诸赠言意率类是。」遂録以为序。

虚山巻序虚山巻,安城刘氏虚山翁巻也。巻有说,有记,有铭,有诗。大约象翁于是山也。翁之子工部主事君遇予于清源,以巻请曰:“为吾翁序之。”予未尝谒翁,登虚山之颠,顾瞻是山,求其何以虚名也。凡天地间之有形足以有容而无所容于其中者,谓之虚;徒有其名而无其实者,亦谓之虚。庄子之虚室、虚舟、虚牝,足以有容而无所容于其中之虚是也。左氏之虚器,徒有其名而无其实之虚是也。若夫山者,土石之积,物之有形而至钜者也。况夫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寳蔵兴焉,其何虚之有哉?然予尝见夫山之出云气雨,下土泽万物,酿丰年,使吾君之仓廪实,府库充,吾民之足衣足食,而基是太平,谁实为之?山是也。而山方且块然寂然,若不与焉,则夫天下之至虚,莫山若也。翁今居是山,泯然与世而相违,让美于其后昆,以利济乎天下,而晦其迹焉。是知象山之德,实而为虚,处虚之虚者也。噫,可谓善处虚矣。其以是为名,乌得无情哉?前之作者既已矣,后之继作者尚蹑予意以足之,庶几可语于虚山。

译《送知县张君之任德兴序》饶州之所以称为富饶,是因为有鄱阳湖、彭蠡湖的渔业,浮梁的陶器,余干的肥沃土地,所以称为“饶”。至于德兴,是饶州东部偏远的县,距离彭蠡湖已经二百里,与其境域隔绝,因此没有鄱阳的渔业;土地不如浮梁精细肥美,因此没有浮梁的陶器;地势高隆而向上仰,不能承受水泽滋润,因此没有余干的肥沃。那么说它不是饶州所属的富饶县也可以。即使如此,因为没有渔业,百姓看不到奇异物产,心中没有飘荡动摇;因为性情朴实,没有陶业,百姓没有外部交往,不会混杂于各地风俗;因为习俗醇厚,没有沃土,百姓不会过分依赖年成,只专心勤劳于自己的力量,职业专一。这些也有成为富饶之地的道理,即使隶属饶州也可以称为富饶。然而有些做官的人,欺负他们的朴实,使他们受虐待而变得奸猾;鄙视他们的醇厚,使他们受到侵扰而变得浮薄;厌恶他们的专一,使他们受到扰乱而分心。这样一来,饶州各县都可以推辞“富饶”的名号,何况德兴呢?天顺、成化年间,听说有吴县尹,又有邓县尹。当时饶州六县考核政绩上报,德兴名列第一。从此以后年年沦为末等,直到今天。既然如此,县本身不能使人富饶,富饶在于官吏。询问这件事,才知道这两位县尹都是进士,而后来列为末等的县尹则不是。唉,官吏如果是进士,大概就有希望了吧?何况担任县中的长官呢?两位县尹离开德兴以后,继任者不知有多少,而进士直到现在才得到张君。距离两位县尹离开,如今已经三十年了,为什么这样久呢?事物困顿得久了,就一定会郁积而想求变;变化到来,也一定要乘着时机。三十年就是一代人了,或许现在正是这个时机吧?德兴从此可以无愧于饶州所属的各县,恢复到两位县尹任职时的情形吗?还是会超过那时呢?人们盼望治理,就像饥渴的人盼望饮食。两位县尹当初开始供给饮食时,不一定精美,但人们也觉得甘美;如今则一定要精美之后才觉得甘美。张君对于这些应当慎重考虑而已。这是京尹张君、太仆张君、礼部程君的意思。他们都是县中人,请我说几句送别张君的话;除了这些,我还能说什么呢?《送虞部郎中王君天申归永丰诗序》虞部郎中王君因病向皇上请求,准备回乡。仲子、叔子侍奉我时说:“儿子侍奉父亲,有旁边的船,有停船的药物,有固定的饮食和常规的诊视,没有危险,没有忧患,永丰是可以回去的地方。”有人说:“你们过分了,王君并没有病得很重。”王君先前担任行人司副,出使淮地;又出使蜀地,方便时便回家拜见双亲,但出使的节令不允许他长久留在家中,只能驱车追赶上路。如今虽然位居郎署,内心却郁郁不乐,睡着仿佛醒着,咽下仿佛要吐出,行走仿佛小步疾趋,思考仿佛忘却,心中悸动不安。上至下级的医生都来诊断说是病,王君也说:“我病了。”我一见到父母,病就解除了。唉!王君难道是真的病了吗?我说:“王君独自忧病,境界多么高啊。”我曾查阅东西两宫的病籍:某人咳嗽,某人生疮,某人头部麻痹,某人眼中有眵,某人牙齿有病,某人痰气上冲,通常有十二三个人。然而他们仍然骑马在路上递送名刺,在家中饮酒娱乐宾客,在官署坐着呵斥鞭打,在郊外亭台池馆别墅中游乐一整天,接连不断。这些人其实没有病,却自以为有病。至于面色枯黄而低头行走,身体弯曲如磬,跛行拖步跨过门槛,越过墙垣便患病,喘息着趋入朝班,实际上已经匍匐前进,这才是真病。这才是自以为没有病的人。自以为有病的人,怎么知道等到已经真的病了时,反而不会自以为没有病呢?自以为没有病的人,怎么知道正当尚未生病时,反而不会自以为有病呢?这两种情况每天在心中循环,那么连自己的身体都顾不上,又哪里有闲暇去思念父母并为父母忧病呢?所以我赞叹王君能够独自忧病。有人又说:“王君虽然以病为由返乡,却又嫌这样会使父母忧戚,于是推托说:‘我带两个儿子回去,让他们入学读书,到了加冠和成婚的时候,用来使父母高兴;我不愿意以生病为名回去。’”我因此更加赞叹王君。做官远离父母,心中思念亲情,即使未必真病,也已经是病了。吃药就好了,却未必立即请求归乡;即使请求归乡,也未必不说‘我是因病回去’,那么他的父母能不忧愁吗?父母也将因此生病。既然如此,思念父母而以病为由归去,是多么困难啊!而能够以病为由归去的人,我见到的就是王君;由此也可以知道他的为人。所以我更加赞叹王君。众人都一致评论我的话说:“各篇赠言的意思大多如此。”于是记录下来作为序。《虚山卷序》《虚山卷》,是安城刘氏虚山翁的文卷。卷中有说、记、铭、诗,大体上都是把虚山翁比作这座山。老人的儿子工部主事君在清源遇到我,拿着文卷请求说:“请替我父亲作序。”我不曾拜访老人,也没有登上虚山山顶,只是回头眺望这座山,探求它为什么以“虚”为名。天地之间,凡是有形而足以容纳万物,却没有什么东西能容纳在它内部的,叫作“虚”;只有名声而没有实际内容的,也叫作“虚”。庄子所说的虚室、虚舟、虚牝,是有形而足以容纳事物、却没有东西容纳在其中的“虚”;左氏所说的虚器,是徒有其名而没有实际内容的“虚”。至于山,是土石堆积而成,是有形之物中最为巨大的。何况草木生长在山上,禽兽居住在山中,宝藏也由此兴起,它有什么空虚可言呢?然而我曾见过山中涌出云气和雨水,向下滋润土地和万物,酿成丰年,使我们君主的仓廪充实、府库充足,使百姓丰衣足食,并以此奠定太平,这究竟是谁做成的?是山做成的。而山却正安然块然、寂静无声,仿佛与这些事情毫无关系;这样看来,天下最虚无的东西,没有比山更像的了。虚山翁如今居住在这座山中,默默地与世俗相违,让美名归于后代子孙,以此利益、救济天下,却把自己的行迹隐藏起来。由此可知,象山的德性,实在是以实为虚,处在虚中之虚的境地。唉,可以说是善于处虚了。他把“虚”作为名号,怎么会没有深意呢?前代的作者已经完成了,后来的继作者还希望承接我的意思来补足它,这样或许就可以与“虚山”相提并论了。

华赠巻后序是巻也,美沈君廉夫江西持宪之得体也。何椒丘倡诗,张东白序之,李白洲大书之。三公,江西之人杰也。天下信之,由是和者日众,而是巻遂闻于时。予丙辰秋,始得是巻于京邸,已而索者踵至。予亦欲因以充广之,邮之二朞而已,亡其处矣。戊午,予归留仆,遍访之,已未春,始克持归。予缘是知人之重之,抑不知人之重君何如也。然意君之卓卓如是,虽微是巻,其岂终寂寂乎?特江西之属邑,其岂无深山防谷,人迹所不至之境乎?抑保其无强梗弗率与王度为敌者乎?万一得是巻而观之,庶几知有是持宪之臣,又知有是乡之长老为之襮白于天下后世,或蹵然惊,惕然愳,而顿革为良民,则是巻亦非小补也。予故喜而继序之,留其副而以归诸沈氏。

费子充送弟子全南归诗序子全行乎舟至维扬,由▯歩下呉会,泛钱塘,泝桐江以出三衢,而越怀玉乎?将泝岷江入彭蠡,上上饶之江乎?倭迟乎?紏▯乎?至将何时乎?事有适然,几有偶变,吾不能知。非徒吾不能知,虽子充亦不能必知之。望庭闱而指数乎?至而拜,且兴乎?谈辇下之达观乎?致嫂兄之念父乎?母乎?诸父乎?诸母乎?以及娣乎?姒乎?隣叟妪之来劳,苦迎而笑与之唯诺乎?解包而出其粉黛乎?或佩帨乎?▯兰乎?此其人事之恒,虽吾暗能知之,而况子充乎?然昔之人探禹穴,至于观舞劒器之微,皆触类推物而长。若今京师者,禹穴而已乎?梯航之辐辏,防乐而倕工,一剑器之精妙而已乎?而其所长,其可量乎?而况子充之急其成,吾尝私睨之,若大冶之笵巨钟然。其忧之甚勤,而爱之甚至。今方脱于笵而登于业簴之上,其有不鸣者乎?鸣而有不总众乐而出之者乎?不然,子充冶工也,诗以送之,何为乎?而诸和者与吾之序之,不几为无稽之言乎?

送都阃文君之江西任序江西都指挥使司统卫四所,十有一卫。以南昌名者二,治会府,南昌地也。以赣名,治赣;以袁名,治袁。所之以地名者,亦治其地。凡其所在,大抵皆要害也。赣暨南安,背负大庾,而信丰、会昌犬牙入于南粤之奥区。袁吉则湖湘之脇,洞蛮实口张噬于安福之▯,永新则先尝其龈焉。铅山,瓯闽之北门也。抚建阸其西牖,与赣犄角之呉越,以饶信为唇齿,而江淮湖汉舟师必争之地者,南昌也。由是推之,古者有作,类为民防,百数十年,良亦有頼,非徒设也。今则异于是矣。春耕闽粤者,彼曰良民也;秋入赣建,翼然而虎巨寇也。临瑞频年,白昼飞刃于谯门,且曰「吾某也,吾某也」,而守臣懐印逾垣为得防,扬声袭抚按垒。近郊游羣之四出也,迎犒者室空,遁窜者屋燎。而昔之所谓为民防者,果安在哉?将时与古初异耶?而尚尔设何也?抑主帅者尸其位,而掣肘于其间也耶?胡不易置之,而务得其人乎?国是既定,于是不爱尊硕之臣,俯从缉绥。未数月也,又以文君大章为其都指挥同知,往践其位。所谓主帅者,君魁杰人也,以武科举声訇琅然,尝以京营赞画协副凉州左叅将,守庄浪入主京营,而独当一面折冲乃其任也,亦舆论也。顾抑而就是,岂吾君与吾相不知君哉?时有缓急,事有经权,出宿将以壮民防救时也。寇殄民宁,克回古初,则君之促装时矣。锦衣鲁侯景章与予均江西人,壮君之行而兾其遄归也,别之以言,且以为期云。

萱寿荣庆图诗序萱寿荣庆有图焉。其下方有诗百篇,篇有名焉。或翰苑之英也,或台省之豪也,或中秘之崭然者也。有献之日月焉,月之二十五日庚申也。有所献之庐焉,阙东之蔡氏也。献于七十之寿母焉,河南左叅议元鼎、刑部员外郎元敬之母屠太淑人也。太淑人结发归先山西右方伯公,起家登进士,敭歴中外,备尝艰囏,跻于大僚。元鼎、元敬继踵先武,方将聨翩奋飞,莫知其止。人曰「二妙也」。谁则为之?则其为妇也,固妇也有遗道耶?为母也,固母也有遗仪耶?凡妇道行于夫,而母仪式于子,葢亦闺门内则之修,女德之常,虽懿而弗彰,虽盛而弗扬也。然或夫与子也,遇其时也,上以成其正君之功,下以宣其裕民之泽,则典礼所加,妇以夫荣,母以子贵。三代以来未之或改也。是制也,圣人之制之也。夫圣人者,岂过为其情,矫以归于厚哉?原本推功,不使有遗焉耳。则夫天之原本推功,固亦当于圣人者不异也。今太淑人得于制者,始于孺人,继于宜人、恭人而淑人、夫人,葢驯致而已矣。其于所谓天者,寿考康宁,又奚赖于人之颂且祷乎哉?图诗既具,来请序于其上,故论其理,书之。

译《华赠卷后序》。这卷诗,是赞美沈君廉夫任江西按察使时为政得体的。何椒丘倡导作诗,张东白为它作序,李白洲用大字书写。三位先生,都是江西的人杰。天下人因此相信它,和作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于是这卷诗便闻名于当时。我在丙辰年秋天,才在京城寓所得到这卷诗,不久之后索要它的人接踵而来。我也想借此充实扩充它,寄出两周年罢了,却忘了它存放在哪里。戊午年,我回乡时留下仆人,四处寻找;到己未年春天,才终于带回来。我因此知道人们很看重它,却不知道人们看重沈君又是怎样。可是我想,沈君如此卓异,即使没有这卷诗,难道终究会默默无闻吗?只是江西的属县,难道没有深山险谷、行人到不了的地方吗?或者能保证没有强横不服、与王法相抗的人吗?万一有人得到这卷诗来观看,或许就会知道有这样一位按察使,又知道有本乡的长老替他向天下后世表彰;有人或许会惭愧惊惧,立即改过成为良民,那么这卷诗也并非小小的补益。因此我高兴地续作此序,留下副本,把原本送还沈氏。《费子充送弟子全南归诗序》。子全要出发了。他是乘船到维扬,从瓜步下行到吴会,渡过钱塘江,逆桐江而行,出三衢,越过怀玉山吗?还是要逆岷江进入鄱阳湖,再上行到上饶的江面呢?是要迂回迟缓,还是紧迫迅疾?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呢?事情有偶然的安排,机会也会偶然变化,我不能知道。不只是我不能知道,即使子充也不能肯定知道。子全望着庭院中的内室,屈指数算路程吗?到家后拜见双亲,且拜且起身吗?谈论京城中的达观之士吗?把对父亲、母亲、各位伯父、伯母,以及弟妇、嫂子的思念带到吗?邻里的老翁老妇来慰劳时,他会辛苦地迎接,含笑应答吗?会解开包裹,拿出脂粉首饰吗?或者拿出佩巾、佩兰吗?这些都是人情常态,即使我暗自也能猜知,何况子充呢?然而古人探访禹穴,甚至能够从观看舞剑器这样细微的事物触类旁通、推求万物而有所增长。如今的京城,难道只是禹穴而已吗?各地水陆交通汇聚,百戏娱乐和工匠技艺,难道只是舞剑器的精妙而已吗?其中的长处,哪里可以估量呢?何况子充急切盼望子全成才,我曾私下观察他,就像大冶铸造巨钟一样。他忧虑得十分勤苦,爱护得也极其深厚。如今子全刚从铸范中脱出,登上业簴,难道会有不发出声响的吗?即使发声,难道会有不汇入众乐而奏出的吗?否则,子充既然是铸造乐器的工匠,为什么要写诗送他呢?而各位和诗者以及我为此作序,岂不都成了没有根据的话吗?《送都阃文君之江西任序》。江西都指挥使司统辖四所、十一卫。其中以南昌命名的有两个,分别治理会府和南昌之地;以赣命名的,治理赣地;以袁命名的,治理袁地。各卫所按所在地命名的,也治理当地。凡是这些所在,大多都是要害之地。赣州和南安背靠大庾岭,而信丰、会昌像犬牙一样伸入南粤的腹地。袁州、吉安是湖湘的腋下,洞蛮实际上从安福的缺口张口吞噬,永新则先尝到它们的锋芒。铅山是瓯闽的北门。抚州、建宁扼守西面门户,与赣州形成犄角,吴越以饶州、信州为唇齿;而南昌是江淮、湖汉水师必争之地。由此推想,古代设置这些机构,大都是为了防护百姓;经过一百几十年,确实颇有赖于此,并非徒然设置。如今却不同了。春天在闽粤耕作的人,那里称他们为良民;秋天进入赣、建境内,却一变而成为凶猛的大盗。临瑞一带连年有人白天在谯门挥刀,还说“我是某某,我是某某”;守臣怀着官印翻墙逃跑,盗贼又扬声袭击巡抚、按察使的营垒。近郊游寇成群四处出动,前来迎接犒劳的人家室内空空,逃窜的人家房屋被烧毁。那么过去所谓保护百姓的设置,究竟在哪里呢?难道时代与古代最初已经不同了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设置这些机构呢?或者是主帅尸位素餐,又在其中受到牵制吗?为什么不改换安排,务必选得其人呢?国事方针既已确定,于是朝廷不吝惜任用尊贵显要的大臣,俯身顺从形势来整治安抚。不几个月,又任命文君大章为都指挥同知,前往履行职务。所谓主帅,文君是杰出豪迈的人;他以武科中举,声名铿锵显赫,曾任京营赞画、协副凉州左参将,镇守庄浪后入掌京营;独当一面、折冲御侮,本来就是他的职责,也是舆论所认可的。只是暂且抑制他而使其就任,难道是我们的君主和宰相不知道文君吗?时势有缓有急,事情有常法有权宜,派出宿将来壮大民防、救济时局罢了。等盗寇被消灭、百姓安宁,能够恢复古代最初的局面,就是文君收拾行装的时候了。锦衣卫鲁侯景章和我同为江西人,壮赞文君此行,并希望他迅速归来,因此用这些话为他送别,也把这作为约期。《萱寿荣庆图诗序》。《萱寿荣庆》有图,图下有诗一百篇,每篇都有题名。有的是翰苑中的英才,有的是台省中的豪杰,有的是中秘之府中崭露头角的人。有献诗的日期,是某月二十五日庚申日;有献诗的宅第,是宫阙东边的蔡氏住宅。所祝贺的是七十寿母,即河南左参议元鼎、刑部员外郎元敬的母亲屠太淑人。太淑人结发嫁给先山西右方伯公;方伯公由平民起家考中进士,历任内外官职,备尝艰难,升至大官。元鼎、元敬接续父亲的功业,正要联袂高飞,没人知道他们的前程止于何处。人们说“这是两位奇才”。是谁造成了这种成就?难道作为妻子,本来就是妻子而另有流传下来的道义吗?作为母亲,本来就是母亲而另有流传下来的仪范吗?凡是妇道施行于丈夫,母仪体现于子女,大概都是闺门内在规范的修养、女子德行的常态;即使美善,也未必彰显,即使盛大,也未必宣扬。然而有时丈夫和儿子遇到合适的时代,对上能够成就辅佐君主的正道功业,对下能够宣扬使百姓富足的恩泽,于是典礼所加,妻子因丈夫而荣耀,母亲因儿子而尊贵。三代以来从未改变。这种制度,是圣人制定的。圣人难道是过分迁就人情、矫饰而使其归于厚重吗?只是推究根本而论定功劳,不使功劳有所遗漏罢了。那么上天推究根本而论定功劳,当然也应当与圣人的做法没有不同。如今太淑人所得到的封典,起初是孺人,继而为宜人、恭人,后来为淑人、夫人,大概只是逐步升迁而已。至于所谓上天所给予的长寿、健康、安宁,又哪里依赖人的颂扬和祈祷呢?图和诗已经完成,她的家人来请我在上面作序,所以我论述其中的道理,把它写下来。

送刘君知丰城县序▯治壬子冬十一月,进士麻城刘君士约,以选授知丰城县。于时在朝,凃侍御卿仪,李司谏充昭,县人也。属予文以为赠。予史氏也,恶乎辞?昔晋张华博物,善推歩,见斗牛之间有劒气,当在豫章之墟。于是以雷焕为丰城令。焕掘狱得寳劒,后遂名其县,名其江,皆曰劒云。至今好语县故实者,谁舎劒也?夫劒,利器也。质于鑛,成于煆,铦于硎,坚于淬也。而用以临纷结,解焉,宜于武事居多。而贤者佩之,亦以自勇,处大事,决大疑,以取况焉。故曰贤者,国家之利器也。而一县虽小,其理同,非利器临之可乎?而君起家世官,刚直之质,有养也。而又问学以煆链之,磨淬十年之久,至以三传魁南宫,裒然頴脱,凛乎芒刃,新发于硎,向试矣。比于劒器,不亦勇且利乎?又况际今天子刚健神武,万几独断,庶政斩斩日新。凡輭缓不任废事之吏,一切罢去,而守令率用廉介清强之士为之。而君得为兹县,是以劒器用劒县也,而可以为偶然乎?夫子笑子游为武城宰,曰割鸡焉用牛刀,戏其善用刀也。君今其亦善用劒哉?君至之日,观于理而计于心,曰夫昔之掘不掘,与劒之其有其无,不可知。而今有其名,不可诬也。则藏其锋,敛其锷,踌蹰而四顾焉,使人虽易视之,不防也。葢吾劒犹在,也有竢之之道焉。若直以其掘而去,曰劒不在是也,而惟吾劒之为挥霍上下,以快其无前之勇,而炫乎一时之观,曰彼恶敢当我哉?则将无是劒矣。夫子于子游门人也,故以戏教。予于君非有素也,故正言焉。君慎勉之哉。

防寿重封诗序戸部郎中古田罗志仁为主事时,获封其父为主事,母为安人。及进员外郎,又进员外郎宜人之封。而宜人方乐志仁之迎也,就养于是。岁壬戌之秋,封君年六十矣。而兹癸亥之夏,宜人亦如之。一时盛美咸萃,罗氏诸善志仁者丛聚而谋之。或曰:「物之偶而无差池,曰防;而事之一再遇,曰重。寿而若斯,可不谓之防乎?请名之曰防寿。」封而若斯,可不谓之重乎?请名之曰重封。众皆曰然。或又曰:「专于寿而遗诸封,是谓忽于恩;不可专于封而遗诸寿,是谓昧于福,亦不可。」请合而名之曰「防寿重封」,可乎?众又皆曰然。由是「防寿重封」之诗泉涌而川至,好事者至语之曰「诗林」。又以其富且丽也,或曰「诗府」,葢多之也。谢邦用谓予曰:「子志仁宗人也,如是而已乎?」予固窃因有所寄意焉。今天下之平久矣,家无后期之租,则邑无呌嚣之吏;其民安,其民安,故夭札少而寿考多。署有法守之吏,则朝有道揆之公;其赏信,其赏信,故诛罚少而恩典多。以是二辙日推移,而黙运于寰区之间,器大而其厚者,自将兼得之,而亦莫知其端。若志仁无怪也,而诸君子又当休暇之期,方将斥其鸣国家之盛之余者,便旋焉以有择,则兹固其恢恢乎游刃为林为府之地哉?予观之,志仁者,古田积古勃郁之气蒸滃堛坼而首出者也。其所以防起其防昧而登闻于世,俾后先炳炳不朽者,果借是乎?抑末矣?然或是诗也,自足以不朽也。则更千百世知有所谓林与府者,亦其盛德大业之余美。志仁为其亲,亦岂所不欲哉?因以是语邦用,邦用颔之,请书以引诸诗之首。

圭峯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圭峯集巻二明 罗玘 撰

序

译《送刘君知丰城县序》。弘治壬子年冬十一月,进士、麻城人刘君士约,经选授任丰城县知县。当时在朝的涂侍御卿仪、李司谏充昭,都是丰城县人。他们请我写文章作为赠言。我是史官,怎么能推辞呢?从前晋代张华博学多闻,善于推步星象,见斗宿、牛宿之间有剑气,认为应当在豫章的废墟。于是任命雷焕为丰城令。雷焕挖掘监狱,得到宝剑,后来便给丰城县和县中之江都命名为剑,称作剑县、剑江。直到今天,喜欢谈论丰城旧事的人,谁能舍弃“剑”呢?剑是锋利的器物,以矿石为质料,经锻炼而成,在磨石上磨利,经淬火而坚固。用它面对纷乱纠结之事,能够解开,所以多用于武事。贤者佩剑,也借此自我激励勇气,遇到大事、决断重大疑难时,便用剑来作比。因此说,贤者是国家的利器。一个县虽然小,道理也是相同的,没有利器来治理,怎么可以呢?刘君出身于世代为官之家,刚直的资质已经有所涵养;又以求学问来锻炼磨砺,经过十年磨淬,直到凭三传《春秋》考取南宫第一,成绩突出,颖异脱颖而出,凛然如锋刃刚从磨石上发出光芒,已经经受过考验。与剑器相比,不也是勇猛而锋利吗?何况当今天子刚健神武,万机独断,各项政务日新月异。凡是软弱迟缓、不能任事而耽误政务的官吏,一概罢免,守令大多任用廉洁耿介、清明强干的人担任。刘君能够任此县,正是用剑器来治理剑县,难道可以认为是偶然吗?孔子曾讥笑子游做武城宰,说“治理小小的武城,哪里用得着牛刀”,是戏说他善于用刀。刘君如今也要善于用剑吗?刘君到任之日,应当观察治理之理,在心中筹划,说:从前是否挖出过剑,剑究竟有没有,都无法知道;但如今既然有了“剑县”这个名称,便不可欺罔。于是应当收藏锋芒,收敛剑刃,徘徊四顾,即使让人容易轻视自己,也不要防备不足。这是因为我的剑还在,也有等待时机的办法。若只是因为挖出了剑便拔剑而出,说“剑不在这里”,只顾挥剑上下,以满足自己无敌的勇气,炫耀一时的声势,说“他们哪里敢抵挡我呢”,那么将会没有这把剑了。孔子是子游门人的老师,所以借戏说来教导他。我与刘君并无旧交,所以正经说这些话。刘君要谨慎努力啊。《防寿重封诗序》。户部郎中古田人罗志仁任主事时,获得封赠:父亲为主事,母亲为安人。升任员外郎后,又获得封赠:母亲为员外郎宜人。当时宜人正因志仁迎接她而高兴,便前来接受奉养。壬戌年秋天,封君六十岁;到了癸亥年夏天,宜人也到了六十岁。一时之间,盛大的美事全都聚集,罗氏家族以及诸位赞美志仁的人聚在一起谋划。有人说:“事物成双而没有差错,叫作‘防’;事情一次又一次地遇到,叫作‘重’。寿命像这样,难道不能称作‘防寿’吗?请把它命名为‘防寿’。封赠像这样,难道不能称作‘重封’吗?请把它命名为‘重封’。”众人都说好。又有人说:“只专注于祝寿而遗漏封赠,是忽视恩典;不能只专注于封赠而遗漏祝寿,那是昧于福分,也不可。”请把二者合起来,命名为“防寿重封”,可以吗?众人又都说好。于是《防寿重封》的诗像泉水涌出、河流奔来,好事者甚至称它为“诗林”。又因为诗作丰富而华美,有人称为“诗府”,大概是说它多。我对谢邦用说:“志仁是你的宗族兄弟,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我本来就私下借此寄托了一些意思。如今天下太平已久,家中没有拖欠后期租税的事,那么地方上也没有喧嚣叫嚷的官吏;百姓安定,百姓安定,所以夭折死亡的少而长寿的人多。官署中有守法尽职的官吏,朝廷就有遵循正道的公卿;赏赐可信,赏赐可信,所以诛罚少而恩典多。这样两条道路每天推移,默默运行于天下之间;器量宏大而福泽深厚的人,自然会兼得这些好处,只是没有人知道它们的端绪。志仁有这样的境遇并不奇怪,而诸位君子又正逢休暇之时,正要从歌颂国家盛大的余绪中择取诗材,那么这里不正是可以从容游刃、形成诗林诗府的地方吗?我看志仁,是古田积蓄已久、郁勃蒸腾而破土首先显露出来的人。他凭什么使这种相逢之喜摆脱昏昧、闻名于世,使前后都光明显赫、永垂不朽,果真是借助这些诗吗?还是这只是末节呢?不过这些诗也足以使人不朽。那么再过千百世,后人知道有所谓“诗林”“诗府”,也会把它看作其盛德大业留下的余美。志仁为了他的父母,难道会不愿意吗?因此我把这些话告诉邦用,邦用点头同意,请我写下来放在诸诗之前作序。《圭峰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圭峰集》卷二。明代罗玘撰。序。

敬斋珍苑序敬斋珍苑。敬斋之所珍者在焉。然必非曰敬斋之所珍者在焉而已也。凡为敬斋珍之者皆在焉。其蓄富也,故曰苑也。苑也者,蕃育鸟兽草木之所。古者天子诸侯与庶民共焉者也。而珍之为物也,其产也逺,或至于穷发不毛,人迹所不至之地,蛮夷魑魅虺蜮之区;而其近也,非千仞之崖则不测之渊耳。故其取之也,非有有死之心以主于必往之先,非有无生之气以决于临事之际,即往往且不利。如是者又必其朋其羣,穷岁月焉,而一人一日之力,固无足议为也。然犹有徒死焉者不得也,有幸而生还焉者不得也。是其为贾也,或十万不啻必百万,或百万不啻必千万,而逓相高也。何怪乎?故虽以天子诸侯之尊且富,亦不得似鸟兽草木然以苑蓄之,况其下者乎?然亦何急于天下国家乎?是以君子不谓珍也。惟夫去人不逺而取之甚易,三尺之童得服习之,至体其全,虽为圣人其无难,而究其用,虽尧舜禹汤之治天下国家,不外乎是。则天下之珍葢在此而不在彼,彼固无所挟而与以争雄也。况夫放之弥漫六合而无间夫?何苑之足多乎?而敬斋兹所谓苑,葢自其一人一家所有言之,非通论也。敬斋泉人,姓傅氏,字时庸,尚书戸部郎中,好学而文,生平所着甚富,有志于世而竟以未显死。是编也,集制防一,勅命三,序说记十一,赠诗六十,其子刑部主事浚又附以祭文行状铭表挽诗百余篇,凡百七十篇,彚成之,冠以今名,所以志其必充至于苑而后己。间来求其说于予,予观世之士,孰不知此之所谓珍者重于彼之所谓珍者哉?而或以之附进取媒利与禄,至朝得而暮已忘之,如传舎然。顾于彼之所谓珍者,乃其相与为胶漆而不可解,然而卒以祸焉者相籍也。于乎!使其观于是编,庶乎其亦少沮矣乎?则是编也,其亦有裨于是也乎。

送符君知溧阳序予自丙午岁游体斋先生门,因得以友瑜之贤贤,而久縻于乡者,亦因以知其名。若符君观、张君文,最著者也。是岁,张君果以春秋荐来。已酉,符君又来。明年试礼闱,以礼经为第五人,对大廷第进士。予丞会于先生之庭,未尝不讶其昔之否而今之亨也。退私念曰:「是将为谏为台,不亦不失为部寺?」未几,予以忧去。比免丧北来,先生以得请南归。今年春,予同考礼闱,揭名得张君,喜其与符君无负素知于数年之前,而先生亦以五月还朝,符君、张君亦来会座侧。张君谓予曰:「知符君之为溧阳乎?」予愕不知所谓。先生之弟中舎君曰:「符君试政工曹,奉使辽藩,清勤之誉播于政府,故凡辽藩制当再委者,不及其归,两以简书沓委之。君遂留二朞,而铨司例以进士名在甲丙中。甲丙皆外补,乙虽公出,槩以其为防避,不限年,亦用甲丙例外补之。」予闻而叹曰:「噫!是何怪哉!天下之事不可得而知也。」夫符君之縻于乡也,先生知之,乡之人知之,虽予之疎且逺,亦知之。然遂谓君与十三郡之士角而必于一荐,则妄也。而况于魁礼闱乎?况于第进士乎?虽君亦自未敢以为必然也。既而荐于乡,魁礼闱,第进士,而又歴年之久,练达之精,清勤之着,人以其为非台谏部寺之选,亦妄也。而况敢必其外补乎?虽君之退抑其思,亦不至是也。况先生与乡人素所厚望者乎?天下之事果可得而尽知也耶?今君之为溧阳也,其谓如始荐于乡至为进士之时乎?亦多见其如縻于乡之时也。昔縻于乡积而至于进士之达,不知今之縻于县后当何如也?亨否循环,行当见之。张君起揖曰:「子之言岂惟符君,天下皆然。」请于先生,先生命书为送符君序。

送叅议呉君之任湖广序吏科左给事中金谿呉君懋贞擢湖广布政司左叅议,将行。乡之仕于朝者,例于道有祖懋贞,尤乡之望也。又属予序之,以为后征。噫!予固非卜师星史者,而能豫处其后之云云也。假卜师者曰:“懋贞他日其入为司寇乎?”星史者又进而曰:“懋贞他日其至于冡宰乎?其然乎?其不然乎?”皆非所以待懋贞也。懋贞有志于古者也。

译《敬斋珍苑序》。《敬斋珍苑》,是敬斋所珍爱的东西聚集之处。然而不能只说这是敬斋所珍爱的东西在这里;凡是敬斋认为珍贵的东西,也都在这里。他的收藏丰富,所以称为“苑”。苑,是繁殖养育鸟兽草木的地方。古代天子、诸侯和庶民共同拥有它。可是珍宝这种东西,产地往往遥远,有的甚至在极北荒寒、不生草木、行人不到的地方,在蛮夷、魑魅、毒蛇害虫出没的区域;即使近一些,也不是千仞高崖,便是深不可测的潭渊。因此要取得它们,如果没有抱定必死之心、预先决定一定要前往,没有不惜生命的气概、临事时作出决断,往往就会遭遇不利。即使如此,还一定要结伴成群,耗尽岁月;仅凭一个人一天的力量,本来就不值得谈论。然而仍有人白白送死而得不到它,也有人侥幸活着回来仍得不到它。这样一来,作为货物,它有的价值不止十万,必定达到百万;有的价值不止百万,必定达到千万,价格一再被抬高。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所以即使凭天子、诸侯的尊贵和富有,也不能像蓄养鸟兽草木那样在苑囿中收藏它,何况地位更低的人呢?然而对天下国家来说,何必急着追求这种珍宝呢?因此君子不把它称为真正的珍宝。唯有那种离人不远、取得非常容易的东西,三尺高的儿童也能学习使用,甚至能够完全体会它;即使成为圣人,也没有什么难处;推究它的作用,即使尧、舜、禹、汤治理天下国家,也不超出这个范围。那么,天下真正的珍宝大概就在这里,而不在那些地方;那些外在珍宝本来就没有什么凭借,不能拿来与它争胜。何况把它施展开来,弥漫于六合之间而没有间隔,哪里还需要以“苑”来夸多呢?不过敬斋所谓的“苑”,只是从他一个人、一家所有的东西来说,并不是通行的概论。敬斋是泉州人,姓傅,字时庸,任尚书户部郎中,喜好学习而且能写文章,一生著述非常丰富,有志于世事,却终于未能显达而死。这部编集包括制诰一篇、敕命三篇、序说记十一篇、赠诗六十篇;他的儿子刑部主事傅浚又附入祭文、行状、铭、表、挽诗一百多篇,共一百七十篇,汇编成书,冠以现在这个名称,用来表明一定要充实到成为“苑”才停止。他偶尔来请求我谈谈其中的道理。我看世上的士人,谁不知道这里所说的珍宝重于那里所说的珍宝呢?但有人把它用作求取功名、媒求利禄的工具,早晨得到,晚上便忘掉,像旅舍一样。反而对于那里所说的珍宝,却与它们胶漆相合、不能分解,然而最终因此招致祸患的人却相互接踵。唉!假如他们读到这部编集,或许也会稍稍受到阻抑吧?那么这部编集,大概也能对此有所补益吧。《送符君知溧阳序》。我自丙午年到体斋先生门下游学,因此得以结交贤者符瑜;我长期滞留乡里,也因此知道了他的名声。像符君观、张君文,是其中最著名的。这一年,张君果然以《春秋》经学被荐举而来。己酉年,符君也来了。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以《礼经》考取第五名,在大廷廷试中列为进士。我在先生庭中任职时,没有一次不惊讶于他们过去困顿而如今通达。退下后私下想:“他们将来会担任谏官、御史,难道也不会成为六部、寺监之官吗?”不久,我因服丧离职。等到服丧期满北上,先生获准请求南归。今年春天,我参与礼部会试同考,张贴榜名时看到张君,欣喜他与符君没有辜负我数年前的预知;先生也在五月回朝,符君、张君也来会聚在座旁。张君对我说:“你知道符君要去做溧阳知县吗?”我惊愕,不知道他所说的意思。先生的弟弟中舍君说:“符君在工部试任政事,又奉命出使辽藩,清廉勤勉的声誉传遍政府;因此凡是辽藩的事务需要再次委任时,还没等他回来,就两次用公文接连委任他。符君于是滞留了两年,而铨选部门按惯例以进士姓名列在甲、丙等。甲、丙等都补任外官;乙等虽是公差出行,大抵因为属于回避,不受年限限制,也依照甲、丙等的例子补任外官。” 我听后叹息说:“唉!这有什么奇怪的呢?天下的事情,实在无法预先知道。符君滞留乡里的时候,先生知道,乡里人知道,即使像我这样疏远的人也知道。然而若说他一定能与十三郡的士子竞争而被荐举,那就是妄言;何况能考取礼部会试第一呢?何况能考中进士呢?即使符君自己,也不敢认为这是必然。后来他果然被乡里荐举,考取礼部会试第一,登进士第;又经过多年历练,通达精干,清廉勤勉的声名显著。若人们因此认为他不是台谏、部寺之官的合适人选,也是妄言;何况敢肯定他一定会补任外官吗?即使符君自己退让压抑自己的愿望,也没有想到会这样,何况这是先生和乡里人一向寄予厚望的人呢?天下的事情果真能够完全预知吗?如今符君做溧阳知县,难道会像当初从乡里荐举到考取进士那样吗?也很可能像当初滞留乡里时一样。过去滞留乡里积累力量,终于达到进士显达;不知道如今滞留县任之后将会怎样。通达与困顿循环往复,很快就能看到了。”张君起身作揖说:“您的话哪里只是说符君,天下人都一样。”于是我向先生请示,先生命我写下来,作为送符君的序。《送参议吴君之任湖广序》。吏科左给事中金溪人吴君懋贞升任湖广布政司左参议,将要出发。乡里在朝任官的人,按照惯例在路上为懋贞举行祖道送行;懋贞尤其是乡里的希望所在。于是又请我作序,把它作为日后验证的话。唉!我本来不是占卜师、观星史官,哪里能够预先安排他日后的种种说法呢?假如占卜师说:“懋贞将来会入朝任司寇吗?”观星史官又进一步说:“懋贞将来会做到冢宰吗?会这样吗?不会这样吗?”这些都不是对待懋贞的方式。懋贞是有志于古道的人。

书曰:“天讨有罪,司冦职也。”懋贞尝为刑科也,固尝言之。果能使罪者必入,而寃者必出乎?又曰:“天命有德,冡宰职也。”懋贞尝为吏科也,固尝言之。果能使明者必陟,而幽者必黜乎?未能也。人或从而尤之,必将复之曰:“吾诚不了天下之大,孰罪而孰寃也?而况吾非职与司冦共出入者也。吾诚不了天下之大,孰明而孰幽也?而况吾非职与冡宰共黜陟者也。吾职在言,言之而已耳。其可也。”今则异于是矣。湖有六道,懋贞必处其一焉。而可亦曰:“天下之大乎?民之罪者、寃者与寃罪之易位者,士之明者、幽者与幽明之易位者,不知之,是谓不明。知之而坐观人之出入之、黜陟之,其所以出入黜陟者,固同列之官也。而亦岂司冦冡宰乎?”亦曰:“吾不敢与之争也。”或曰:“是非吾职也。吾职在戸口稽之而已矣。吾职在钱谷督之而已矣。”曰:“吾事毕矣。”则信乎前日之言,言其职而已矣。如是而即如卜师星史者之言然耶?他日亦必自出入之、自黜陟之人,言不闻也,则非所谓天命天讨也。岂志于古者之所以为司冦冡宰乎哉?懋贞必不尔为也。予故豫为乡人道之,且以坚懋贞焉。

恩封荣庆序余姚恪庵毛居士,▯治九年三月朔旦,蒙恩封覇州知州。封之命下,自阙下覇于阙为近,其子今刑部郎中世诚在焉。得之不敢宿于邸,谨授使者归余姚。至之日,居士拜命焉。即知州也,然以予度之,余姚时号多轩冕,亦有封知州者乎?更二年,郎中召入部为员外郎。一时环观上下,亦有以知州封其父者乎?夫知州外官也,于制必九载乃封。以进士补者,或三岁而召,或四五岁而召,而逾是者或终不召。召者不及封,不召者不获封。而获九载封者,则非进士也。然则非知州父之难于封,也为进士父之难于封知州也?予尝过高邮,郎中时为其州,与予同年也。来视予,觉其声呷然而容薾然,予甚讶且戚然,不敢以究,而时往来于懐耳。及复来会,则其去高邮也久矣。方来自覇之日也,觉其琅然盎然,视旧若过焉。因思高邮之会,其亦劳于州之政而已矣。然则非进士父之难于封知州也?将州之政,虽才进士如郎中者,亦难乎其九载也?然亦惟郎中身亲之故,其在覇州也,即以书来曰:“为吾父侈大之。”予不果为者三年,且告归。归且四年,及来兹又一年矣。而郎中适有封鲁之命,鲁东南孔道也。使事告成,轺车在岐,归止之分毫厘之差耳。其无介然于懐耶?吾不信也。因追缀其意而补之,使邮归以献。距其时至是凡八年,又以见非独进士父之难于封知州也,虽为之言者亦难于言也。送江编修得告归省序【庶吉士月课】人皆有亲也。士大夫重于去其亲义也,而得省者什一;工商轻于去其亲利也,而得省者什九。是岂义之祸于人哉?势有所局也。势泥于此,情伸于彼,可也。夫人之生,少壮则必其身之富且贵也。及其不遂而衰莫矣,然后惟其子之望业乎?儒,望其达于朝;业乎商,望其丛乎货;业乎艺,望其行乎时。其心一也,而儒为甚。其有举乎乡,而有获焉,则高其门闾矣。又角于春官,剔于大廷,而有获焉,则冠葢至矣。又进而縻好爵焉,不数岁而封章锡矣。名称易矣。千金之富,三牲之养,何以易此哉?当是之时,望其歴资之心炎炎然也,何暇为会晤计?区区之省觐,岂吾亲之情哉?如孟子所谓志养者,亦有之矣。士大夫之省其亲者什一,亦其自然也。而或者以工商律之,何哉?今年八月,太史钱塘江先生法当得省,以状闻,诏可之。而某日别其僚,将就道,故余因是以发士大夫所以难言之隠,以解众之惑,且以诵先生之勇。然先生亦人中之什一者也。

译《尚书》说:“上天讨伐有罪之人,这是司寇的职责。” 懋贞曾任刑科给事中,本来就曾谈论过这件事。果真能够使有罪的人必定受到惩处,使受冤的人必定得到昭雪吗?又说:“上天任命有德之人,这是冢宰的职责。”懋贞曾任吏科给事中,本来就曾谈论过这件事。果真能够使贤明者必定升迁,使幽暗不明者必定贬黜吗?做不到。有人或许因此责怪他,他一定会回答:“我实在不能弄清天下这么大,谁有罪、谁受冤;何况我的职务并不是与司寇共同决定罪犯出入的人。我实在不能弄清天下这么大,谁贤明、谁昏暗;何况我的职务并不是与冢宰共同决定升黜的人。我的职责在于进言,进言而已。这就可以了。”如今情况不同了。湖广有六道,懋贞必定负责其中一道。那么他也可以说:“天下这样大,百姓中有罪的、受冤的以及罪与冤相互颠倒的,士人中贤明的、昏暗的以及贤明昏暗相互颠倒的,如果不知道这些,就叫作不明;知道了却坐看别人决定他们的出入、升黜,而决定出入升黜的人本来就是同列官员,难道我就不能成为司寇、冢宰吗?”也可以说:“我不敢同他们争权。”有人又说:“这不是我的职责。我的职责只在于稽核户口;我的职责只在于督理钱粮。” 又说:“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那么,前面所说的只是谈论自己的职责而已,就确实如此了。这样一来,难道就会像占卜师、观星史官所说的那样吗?将来如果只是由那些亲自决定出入、升黜的人来办,而听不到他的进言,那就不是所谓上天的任命、上天的讨伐了。难道这是有志于古道的人所应当成为的司寇、冢宰吗?懋贞一定不会这样做。所以我预先替乡人说明这些道理,也用来坚定懋贞的志向。《恩封荣庆序》。余姚恪庵毛居士,于弘治九年三月初一早晨,蒙恩封赠为霸州知州。封赠的诏命下达后,从京城到霸州,霸州距离京城很近,他的儿子、现任刑部郎中毛世诚正在那里。毛世诚得到消息,不敢在京邸留宿,恭敬地交给使者送回余姚。封君到达那天,居士拜受诏命。既然是知州,可依我推想,余姚当时号称多有显贵官宦,不知是否也有封赠为知州的呢?过了两年,郎中被召入部,任员外郎。一时之间,环顾上下,也不知是否有人以知州之职封赠父亲呢?知州是外任官,按制度必须任满九年才能封赠。由进士补授的,有的三年便被召回,有的四五年被召回,超过这个期限的也有始终不被召回的。被召回的人来不及封赠,不被召回的人又不能获得封赠;能够任满九年而获得封赠的,便不是进士。这样说来,难道不是知州父亲难以获得封赠,而是进士父亲难以凭知州之职获得封赠吗?我曾经过高邮,郎中当时任高邮州官,与我是同年进士。他来拜访我,我觉得他的声音低弱,容貌憔悴,我非常惊讶而且忧伤,不敢追问,只时时把这件事放在心中。等他再次来相会时,他离开高邮已经很久了,正是从霸州回来那天。我觉得他的声音清亮,神情充盈,比过去更好了。于是想到我们在高邮相会时,他大概只是为州中政务劳累罢了。这样说来,难道不是进士的父亲难以凭知州之职获得封赠吗?还是说,治理州政这件事,即使像郎中这样的进士,也很难任满九年呢?不过也正因为郎中亲身经历过此事,他在霸州任职时就写信来对我说:“请替我的父亲把这件事写得盛大些。”我三年没有完成,后来又告诉他我要回乡。回乡将近四年,到如今来这里又过去一年了。而郎中恰好奉有封赠鲁地的命令。鲁地是东南的孔道,使者办完公事后,车辆已经在岔路口,归期只差一点点。郎中心里难道没有丝毫介意吗?我不相信。因此追述并缀合他的心意,补写此文,让邮使送回去献给他。距离当时到现在总共八年,又因此可以看出,不只是进士的父亲难以凭知州之职获得封赠,即使替这件事作文章的人,也难以把它写成。《送江编修得告归省序》【庶吉士月课】。人都有父母。士大夫把离开父母看得关系到义理,所以能够获准回乡省亲的只有十分之一;工商之人把离开父母看得关系到生计,所以能够获准省亲的有十分之九。这难道是义理给人带来了祸害吗?只是形势有所限制。形势在这里受到阻滞,感情便在另一处得到伸展,也可以这样。人活着,年轻壮盛时,总希望自身富贵;等到愿望没有实现而衰老将死,之后便只希望自己的儿子成就事业。儿子从事儒业,希望他在朝廷显达;从事商业,希望他的货物聚积;从事技艺,希望他的技艺行于当时。心情是一样的,而儒者尤其如此。若能在乡试中举,又有所收获,便能使门庭显赫;又在礼部会试中竞争,在廷试中脱颖而出,并有所收获,便会有显贵车马来往;再进一步获得优厚官爵,不几年便能得到封章和赏赐,名声地位就改变了。千金的财富、用三牲奉养父母,怎么能换来这些呢?在这时候,人们盼望儿子按资历不断升迁的心情正热烈,哪里有空考虑相聚会面?区区回乡省亲,难道就能满足父母的情感吗?像孟子所说的以志向奉养父母,也确实有这种情况。士大夫省亲只有十分之一,也是自然的情形。可是有人却拿工商之人的情形来衡量他们,为什么呢?今年八月,太史钱塘江先生按制度应当获准省亲,便把情况上报,诏令准许了。到了某一天,他告别同僚,将要上路,所以我借此揭示士大夫难以明说的隐情,用来解除众人的疑惑,也赞颂江先生的勇气。不过江先生也是人中十分之一的那类人。

诏使祷雨有感诗序成化丁未,大旱。计其地,则自京畿以逹于幽、并、雍、豫、青、齐之境,于地为至广;计其时,自孟春二月至于夏四月,于时为最久。禾不得以按,麦不得以获。乃至皇上焦劳彻乐,损膳出御便殿,齐小大羣臣震恐肃栗,罔敢戏豫,敬天之渝然也。上又思惟山川鬼神,逺罔闻知,乃诏廷臣奉币祝,分走羣望。而少宰刘公当北岳暨医巫闾羣使,既出,乃戊午,▯云翳空,伏雷殷殷,雨乃降,尚未洽也。己未又雨,庚申始大雨霑足。上乃弛齐羣臣,始复常视事,而羣臣各以逺近为先后,反命阙下。刘公予乡人也,往私觌之。公为余道曰:“始陛辞出,张掖门外,黄埃蒙蒙,千里不见苍翠色,牛羊龁枯稿,老者泣,妇人啼,有荷担而立者,何暇问种植事也?既雨祷还,下及数里,仆者起,稿者茁,折者条,青▯之色横眦交睫,耕夫满野,而讴歌之声葢己洋洋乎盈耳矣。”呜呼休哉!予因起赞曰:“公独不见景钟乎?其有声甚大也,击之而无杵与操,其杵而不击者,均之不能发其声,而语人曰:‘钟之无声,岂不过哉?’今夫天地之气,升而为云,降而为雨,其固然也。至其郁而不升,且降也,甚于钟之蕴其声。而人之精诚一有感触,而遂至于升且降也,甚于杵之击。况于至仁之主与夫精诚之使,其操杵而击,当何如哉?”公曰:“然。”同时觌公者皆有诗,因使予书前言以为序。

玉堂斋宿听琴序成化丁未孟秋,上将禋享太庙,翰林于职为最亲,于地为最宻。故先事之日,内阁元老毕肃,羣寮入院齐袚。应时而院▯夷涤,扫除辟扉,布榻谡足,屏息以须。事事于是,负者挈者,舁者担者,沓然而至。褶褆毾防,充牣于西厢之下。笔栖于床,茶宿于灶。或琅然高吟,或黙然危坐,或盍簮而谈,或隠几而寐。虽动静不同,而凝神涤虑,积其诚一也。俄而莫炊辍烟,鸣钟启夕,羣动毕敛,万籁俱寂。众起而散,各投所佚。余亦入室就枕而休焉。忽有声作于邻壁之间,琮琮琤琤,泠泠汀汀,乍断乍续,乍细乍大。若乱水赴壑而潨然齐奔,若轻飚入竹而飗然发戛。织女裂帛于休机,宫官鸣玉于众躅,而皆不足喻也。余谓童子曰:「此何声也?女知之乎?」曰:「隔牕丈人有物一事,纵延三尺而径咫余,上有列星而腹洼然,络以素缗,踦以双趾,黟然其黑,硿然其形。以爪划之,铿其有声,不知其他也。」余曰:「噫,此琴也。女何见焉?」曰:「从其隙而觑之耳。」余乃擥裳而起,排其戸而启之,强请丈人得而鼓焉。始则呦呦而沸,袅袅而延,舞幽谷之柔风,碎高枝之零露,怨而不怒,伤而不激。丈人曰:「若亦知此也耶?」余曰:「此猗兰操也。方今主上渴于登贤,矧获大圣,不知其何如尊荣也。请置此而更其操。」于是切切凄凄,若诉若泣,覊鸟噪而思林,缧猿哀而靡脱,忧深患迫,谁控谁告。丈人曰:「若亦知此也耶?」余曰:「此拘幽操也。汤网解而庶类咸亨,周圄空而万姓大悦。矧今至治之世,而吾未闻圣人穽也。吾愿子更之。」良久纽轸促弦,易商为宫,未成曲调,先觉雍容,沨沨乎优柔而不迫,洋洋乎浩荡而无垠耳。既洒然心随以清,神思恍惚,如游舜庭。余曰:「至矣哉,尽之矣!昔有虞氏奏此而景星出,庆云见,天下之民含哺鼓腹,而不知帝力之何有也。丈人意或者其在斯乎?」曰:「然。」遂乃抽而槖之,使童子出。戸而视焉,漏已午,而宫门辟矣。遄起,肃恭趋而将事。闻猗那,清庙之九奏,而犹琴音之在耳也。退而次其语,为《听琴序》。

译《诏使祷雨有感诗序》。成化丁未年,发生大旱。计算受灾地域,从京畿一直到幽州、并州、雍州、豫州、青州、齐地,地域极其广阔;计算受灾时间,从孟春二月一直到夏季四月,时间也是最长的。禾苗不能生长,麦子不能收获。以至于皇上焦虑劳苦,停止娱乐,减少膳食,移驾便殿;大小群臣都震惊恐惧、肃敬战栗,不敢嬉戏安逸,这是恭敬上天变异的表现。皇上又想到山川鬼神,远方的灾情或许无法听闻知晓,于是下诏命廷臣奉持币帛祝祷,分别奔赴各处名山大川。少宰刘公负责北岳以及医巫闾山诸神的使职。出发后到了戊午日,黑云遮蔽天空,伏雷隆隆作响,雨才降下,但还没有下透;己未日又下雨,庚申日才下大雨,滋润充足。皇上于是解除群臣的斋戒,开始恢复日常处理政务;群臣又各按路途远近先后回朝,在宫阙下复命。刘公是我的同乡,我去私下拜访他。刘公对我说:“起初辞别陛下出发,出了张掖门,黄尘蒙蒙,千里看不见一点苍翠;牛羊啃食枯草,老人哭泣,妇女啼哭,有人挑担站立,哪里还有闲暇询问播种耕作的事?祷雨归来后,下行几里,倒下的人站起来,枯草发芽,折断的枝条抽生新枝;青翠的颜色横亘眼前、交映眼睫,耕夫遍野,而歌唱的声音大概已经洋洋然充满耳朵了。” 呜呼,多么美好啊!我于是起身赞叹说:“您难道没有见过景钟吗?它发出的声音很大。敲击它却没有槌子和执槌的人,或者有槌子却不敲击,它们同样不能发出声音,却对人说:‘钟没有声音,难道不是过错吗?’如今天地之气,上升便成为云,下降便成为雨,这是本来如此的。至于它郁结而不能上升,也不能下降,比钟把声音蕴藏起来更严重。而人的精诚一旦受到感动,便使它上升又下降,比槌子敲击钟还要有力。何况至仁的君主和精诚的使者,他们执槌敲击,效果应当怎样呢?”刘公说:“对。”当时一同拜见刘公的人都有诗,于是让我们把前面的话写下来作为序。《玉堂斋宿听琴序》。成化丁未年孟秋,皇上将要禋祭太庙,翰林院按职责关系最亲近,按地理位置也最接近。因此在祭祀前一天,内阁元老全都肃敬,群僚进入院中斋戒沐浴。到了时候,院中差役清扫洗涤,打扫开门,铺设床榻,屏息等待。祭祀所需的一切物件,背负的、手提的、抬着的、挑着的,纷纷到来。被褥、毾㲪等物充满西厢房下。笔搁在床上,茶留在灶边。有人高声朗诵,有人默默端坐,有人聚集交谈,有人倚着几案睡觉。虽然动静不同,但凝聚精神、涤荡思虑,积蓄诚心专一,却是相同的。不久,暮色降临,炊烟停止;钟声响起,夜幕开启,群体活动全都收敛,万籁俱寂。众人起身散去,各自回到休息处。我也进入房间上床休息。忽然有声音从邻壁之间传来,琮琮琤琤,泠泠汀汀,时断时续,时细时大。像乱水奔向山谷,轰然齐奔;像轻风吹入竹林,飕飕然发出撞击声。织女在织机上撕裂丝帛,宫官在众人脚步中鸣玉,都不足以形容它。我对童子说:“这是什么声音?你知道吗?”童子说:“隔窗的老人有一件物品,纵长三尺,直径一尺多;上面排列着星纹,腹部凹陷,缠着白色丝弦,用两只脚支撑;它黑黝黝的,形状空洞。用指甲划它,铿然有声,其他的就不知道了。”我说:“啊,这是琴。你怎么见到的?”童子说:“从缝隙中窥见的。”我于是提起衣裳站起,推开门,请那位老人让我得到琴来弹奏。开始时琴声呦呦而沸腾,袅袅延展,像幽谷中起舞的柔风,像高枝上零落的露水碎裂;有怨而不愤怒,有悲伤而不激烈。老人说:“你也懂得这个吗?”我说:“这是《猗兰操》。如今皇上渴望任用贤能,何况遇到了大圣之主,不知将会得到怎样的尊荣。请放下这首曲子,换一首来弹。”于是琴声切切凄凄,像诉说,像哭泣;像被拘的鸟鸣叫着思念树林,像被缚的猿哀叫而无法逃脱,忧愁深重,祸患逼迫,却向谁申诉、向谁控告呢?老人说:“你也懂得这个吗?”我说:“这是《拘幽操》。商汤解除罗网,众类都通达;周朝监狱空虚,万姓极其喜悦。何况如今正是至治之世,我却没有听说圣人被困。希望您换一首。”过了很久,老人拧紧琴轴、收紧琴弦,把商音改为宫音;曲调尚未完成,先已感到雍容舒缓,沨沨然从容而不迫,洋洋然浩荡而无边。我顿时心情洒脱,随之清明,精神思绪恍惚,仿佛游于舜帝庭堂。我说:“高妙极了,尽善尽美了!” 从前有虞氏演奏这首曲子,景星出现,庆云显现,天下百姓口含食物、拍着肚子,甚至不知道帝王的力量有什么作用。老人心中所想的,或许就在这里吗?”老人说:“是的。”于是他抽出琴弦,把琴装入囊中,让童子出去关门。向外一看,漏刻已经到了午时,宫门也已经打开。他赶快起身,恭敬肃穆地快步前去办理事务。听到《猗那》以及《清庙》的九次演奏,耳中仍然仿佛留有琴声。退下后整理记录这些话,写成《听琴序》。

送福建按察副使余君之任序凡御史居台中,阅章奏,例不拟请外遣,故坐是无所假缘自便,至有旷数岁而违其省侍者,是谓休其劳而郁其私,或病孝子焉。至其拔擢,非贰于太仆,则丞于大理,或议于通政,皆内僚,鲜有外补,而老以练歴者,是谓崇其名而损其实,或病志士焉。吾友余诚之居于是三年,母太孺人,居遂宁,阻以剑门之险,弗获迎以养,郁而殆病者数矣,方拟请解归。今年夏四月,忽有福建按察副使之命,人皆骇然曰:“异哉!”诚之大喜曰:“是天假手当轴者之私我也,是当轴者之爱我也。”人曰:“子弗能贰耶?丞耶?议耶?而顾曰爱,孰爱乎?”曰:“夫惟无轧于人也,则傲生以遇忤,则折;无拂于行也,则惰生以应纷,则冗;无迩于民也,则暗生以照物,则昧。而求以令终也,得乎?吾兹幸有轧也,以镇傲;有拂也,以起惰;有迩也,以涤暗。伐吾之病,益吾之长,所得多矣,而他何足计乎?故曰爱我也。”人又曰:“凡有以与人也,过其分曰私,而子之受兹与也,实不及焉,而亦曰私,可乎?”曰:“吾前之别吾母也,中士之拜吾母也;兹归之拜吾母也,中大夫之拜吾母也。吾不意兹之得拜吾母也,吾母不意中大夫之拜也。不然,必迟迟焉而需内次焉,吾安能忍不请以归耶?则中士之拜吾母犹昨也,故曰天之假手以私我也。”君子于是知诚之于练歴也厚,其取也薄,曰志士也;于省侍也重,其进也轻,曰孝子也。同年又喜夫吾榜有志士也,又有孝子也,而又合于诚之之一身,吾榜可贺也。使予书之,因以为诚之之行赠。

贞坚余防诗序歙节妇呉之汪,其孙成丐予序其贞坚余荫诗百余篇。凡诗之言言节也,其节也,先皇帝实录载之,然而未有今名也。孰名之?篁墩程学士名之。学士歙人也,高其节以厉俗,故名之。继而姑苏沈石田图之,且大书焉。石田方有声于南服,凡山川之胜,风水虫鱼草木之华实,变怪谲诡之观,莫不毕敛之毫端,以神其胷中之隽,以为无穷之托。而况夫风教之所系者,且比郡也,其亦乌得无情哉?由是贞坚余荫之名遂流闻于呉越间,往往入于吟坛诗社,而为咀嚼之品。假成也于此而豫有矜心焉,必将曰:呉越方今擅天下,是亦足矣,则固无所影响于兹也。或不足于今之世,而必曰古之人,古之人,则必将求如古之立言者而后可传也。噫,亦孝矣!然今举天下猝无其人也,况于兹乎?如徒图充止于呉越之人,则兹固其地也,而其传或庶几也,或来宜也。且今天下之言勤,生与日晷相竞,然必曰歙之人,而视捐钱营无益至惜靳若捐生然,亦必曰歙之人。则成之至兹行半万里也,于时日为甚旷,无乃病其勤?执贽于达人之门也,捐费良不赀,无乃郁其生?而成必为此者,其亦超然出乎其俗者哉?不然,篁墩名之,石田图且书之,呉越之名流诗之彼且閟之,国史录之彼且欲刋之,曰:是皆病且郁我者,吾人安得而和之?况得厠名其间哉?而何及于传否乎?成亦可励俗也,不独汪也。汪夫仕荣死时才二十四,奉孀姑,抚乳下孤,即成父也。年八十余而家日盛,后之观史者自当见之,此不书。

别呉献臣诗序呉献臣、蒋敬之皆广西人,与吾并游于宗伯丘先生之门,于今为同年。吾三人者,予年几倍之,而貌且寝。二君不以是疏,于未第时,其岂有见矣乎?二君德器才藻,要不类若是之年者。吾之望之,若敌国然,不敢迎之试也;即之若同生,不忍舎而暂违也。吾方倚二君以为重,而献臣出知广之顺德,独先去矣。噫,吾有愠乎无也?虽然,愠吾之私耳,用以仇献臣,不亦酷乎?馆友苏伯诚,顺德人也,其任为饮饯主,实宜城东月河寺南辕者。兹发轫,其为饮饯所,又宜欧阳时举。酒素酣,诗素放,其道送行意,又宜而吾与敬之经营于樽俎间。献臣懽如也,而诸君诗兴亦从而迸出。缩者蓄,畅者尽情境可状也。予时不能诗,诚畏之矣。方欲以文支离之,则正之敬之已为之。丘先生冷箴在,可无让乎?献臣曰:「茍可以裨吾行者,听。」予思之政可也。而老于世故,百链而不衰者,孰愈于时举?于是请诸时举语之风土,亦可也。然稽于书,不若经于目;经于目,不若土其乡。于是请诸伯诚语之。二人者既不吾拒,吾之愚也为得计,扬扬然不能藏其矜矣。或曰:「敏可矜也,讷可矜乎?」罚上上。或又曰:「人之遗献臣也,以一人子之遗献臣也,以众人赏上上。」葢浮予大白者二焉。或又曰:「政不在哓哓,亦不在皦皦。哓哓者穷,皦皦者汚。讷静象也,明公之母也,或可以佐政巻。」成书于端,葢不得已也。予岂敢哉?

译《送福建按察副使余君之任序》。凡是御史居于御史台中,阅览章奏,按惯例不拟定请求派往外地,因此受到这个限制,无法借故自行方便;甚至有人几年都不能回省探望父母,这可以说是使他们停止劳作却压抑私人感情,有人因此认为这是损害孝子。等到得到提拔,不是升为太仆寺少卿,便是任大理寺丞,或者任通政司参议,都是内官,很少有补任外职的;年老而有历练的人,又因此而得到虚名、损害实际,这可以说是使有志之士受到损害。我的朋友余诚之任职于此三年,他的母亲太孺人居住在遂宁,被剑门的险阻隔开,不能迎接母亲来奉养,忧郁得几乎生病,已经多次这样了,正打算请求解职回去。今年夏四月,忽然有任福建按察副使的命令,人们都惊骇地说:“奇怪啊!”诚之却非常高兴说:“这是上天借当权者之手来偏爱我,是当权者爱护我。”人们说:“你不能任太仆寺少卿吗?不能任大理寺丞吗?不能任通政司参议吗?却反而说这是爱护,爱护在哪里呢?”他说:“正因为没有与别人相冲突,傲慢之心就会因遭遇忤逆而生,便会折损;没有事情加以拂逆,懒惰之心就会因应付纷乱而生,便会粗疏;不接近百姓,昏暗之心就会因观察事物而生,便会蒙昧。想以此善终,能做到吗?我如今幸而有冲突,可以镇压傲慢;有拂逆,可以振作懒惰;有接近百姓的机会,可以洗涤昏暗。克服我的毛病,增益我的长处,所得已经很多,其他事情哪里值得计较呢?所以说这是爱护我。”人们又说:“凡是给予别人东西,超过本分叫作偏私;你所接受的这次给予,实际上还没有超过本分,却也说是偏私,可以吗?”他说:“我先前告别母亲时,按中士的礼制拜见我的母亲;这次回去拜见母亲,将按中大夫的礼制拜见我的母亲。我没想到这次能够以中大夫的礼制拜见母亲,母亲也没想到能接受中大夫的拜礼。否则,我一定会迟迟等待,在内署停留,我怎么能忍住不请求回去呢?这样看来,按中士礼制拜见母亲仍和过去一样,所以说是上天借此机会偏爱我。”君子由此知道,诚之在历练方面所得很厚,而在职位取得方面要求很少,说他是有志之士;在省亲奉养方面看得很重,而在升迁方面看得很轻,说他是孝子。同年们又为我们这一榜中有志士、有孝子而高兴,而这两种品德又集中在诚之一身,我们这一榜值得庆贺。于是让我写下此事,作为诚之出任时的赠言。《贞坚余荫诗序》。歙县节妇吴氏,孙子成请求我为她的《贞坚余荫诗》一百多篇作序。这些诗篇篇都说节操;她的节操,先皇帝的实录已经记载了,只是还没有今天这个名称。是谁为它命名的呢?是篁墩程学士。学士是歙县人,推重她的节操以激励风俗,所以为它命名。后来姑苏沈石田为它作图,并且大书题名。石田当时在南方很有声望,凡是山川的胜景、风水虫鱼草木的华美果实、变幻怪异奇诡的景象,没有不全部收摄于笔端,以显神他胸中的俊逸,并作为无穷的寄托。何况这件事关系到风教,而且又是同郡的事情,他怎么能没有感情呢?由此,《贞坚余荫》这个名称便在吴越之间流传闻知,常常进入吟坛诗社,成为人们咀嚼品味的题材。假如成在这件事上预先产生矜夸之心,一定会说:吴越如今独擅天下,这也就足够了,那么本来就不会对这件事再起什么影响。或者认为当今之世不足以流传,便一定说古代的人、古代的人;那么一定要寻求像古代立言者那样的人,才可以流传。唉,这也算孝了!然而如今举天下骤然竟没有这样的人,何况此事呢?如果只是希望图画在吴越之人中流传,那么这里本来就是它的地界,它的传播或许也有希望,或许也正合适。况且如今天下谈论勤劳,活着的人与日影竞逐;但一定会说是歙县人;看待捐钱经营无益之事,吝惜得像捐弃生命一样,也一定会说是歙县人。这样,成到这里来,路程将近五万里,在时间上已经非常遥远,难道不会因他的勤劳而感到疲病吗?到通达之士的门下执贽求见,所耗费用确实不可估量,难道不会因耗费他的生命而忧郁吗?成一定要做这件事,难道是超然脱出当地风俗的人吗?否则,篁墩为它命名,石田为它作图并题字,吴越名流为它作诗;他们还会把它珍藏,国史还会记录它,甚至还想刊刻它;难道要说:“这些事都使我疲病忧郁,我怎么能够和他们唱和,何况还能够把名字列在其中呢?”又哪里还顾得到能否流传呢?成也可以用来激励风俗,不只是吴氏一人。吴氏的丈夫汪夫仕荣早逝时年仅二十四岁;她奉养寡居的婆母,抚育襁褓中的孤儿,那就是成的父亲。她活到八十多岁而家业日益兴盛,后世读史的人自然会看到这些,这里不再记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万里〕 《别吴献臣诗序》。吴献臣、蒋敬之都是广西人,和我一同在宗伯丘先生门下游学,如今又是同年进士。我们三人中,我的年龄几乎是他们的两倍,容貌也很丑陋。两位君子却不因此疏远我;他们尚未中第时,难道已经看出了什么吗?两位君子的德行、器识、才华、文采,实在不像与我有这样的年龄差距。我敬重他们,像面对敌国一样,不敢迎接他们来应试;接近他们,又像同胞兄弟一样,不忍舍弃而片刻离开。我正倚重两位君子来提高自己的声望,献臣却出任广府顺德知县,独自先离开了。唉,我难道会因他离去而生气吗?即使有气,也只是我的私情;若因此把献臣当作仇人,岂不是太苛刻了吗?馆友苏伯诚是顺德人,按职责应当主持饯饮,这实在适合在城东月河寺南面的车舆处举行。这次出发,则适合由欧阳时举主持饯饮。酒意一向浓烈,诗兴一向放纵;至于表达送行的心意,则正适合我和敬之在酒席间筹划。献臣非常欢悦,诸位君子的诗兴也随之迸发出来。拘谨的人有所蓄积,畅达的人尽情抒写,情境都可以描绘出来。我当时不会作诗,确实十分畏惧他们。正想用一篇文章支离应付,敬之已经替他作好了。丘先生的冷箴在这里,难道还能推让吗?献臣说:“只要能够有助于我此行,就请听凭安排。” 我想,政事方面可以请教他;而在世故方面老练、历经百炼而不衰的人,谁能胜过时举呢?于是请时举谈谈当地的风土,这也可以。可是考察书本,不如亲眼经历;亲眼经历,又不如让本乡人谈说。于是请伯诚来谈。两人既然没有拒绝我,我这个愚人的打算算是成功了,便洋洋得意,不能掩藏自己的自夸。有人说:“敏捷是值得自夸的,迟钝也值得自夸吗?”这应当罚上上等酒。又有人说:“人们把遗贤献给臣下,是用一个人的遗贤献给臣下;把众人的赞誉列为上上。”大概有两件事足以使我浮一大白。又有人说:“政事不在于喋喋不休,也不在于过分显露。喋喋不休的人会困窘,过分显露的人会污浊。沉默安静,是象征;明公的母亲,也许可以用来辅助政事。”这篇文章写到这里,大概也是不得已。我哪里敢这样做呢?

送高司训之任灵山序今天下之士于艺塲之习惟闽中为专葢非其父兄师友之所源流必其里闾之所鼓舞也故其民之材质可以自见者耻为其他而必趋于是以为贵久而成俗其幸遇焉而取高第为达官者亦易之不以为诧仅而常员冗职洎一命之荣者亦无所荣辱诋羡于其间而或穷以龃龉者固咨嗟悼惜之卒不至于訾而笑且排焉一藩之郡八三年大比制数九十名闽与莆居其什之八余六郡取足而已至于上春官防进士亦视以为差其专而成俗有以哉高君惟崇闽人也今年自南太学来谒吏部选吏部偶铨注之乃往训导灵山灵山广之僻县也训导官虽清然于地为极散居僻县在散地闽人视之固亦穷以龃龉者耳其仕于朝者茍知惟崇孰能不惜之岂不以惟崇为闽士数十年其业非不专也其为士也尊府佥事君实选于众子中而命之其材质非不可以自见也自佥事君而上三世皆进士为给事中为别驾为丞为教谕为训导又几人其源流非不深且长也以可以自见之才承深长之泽而又鼓舞于专习之俗蹈夫常利之辙惟不至达官则亦已矣占一第而常冗之员固可坐而得也曾谓于其九十名者亦不可得浸寻以濒于老仅拜一散漫之官而又于穷僻之乡同地也同业也又得无介然于懐耶吾友郑叔昭为予言其事予闻父老言景泰中佥事君来督学其教到今可诵也而灵山得其子教之惟崇固为失矣灵山独非得乎取诸此而加诸彼又造物之妙不可得而知之者也叔昭喜书予言以慰其行送侍讲学士刘君归东川省庆诗序。城之东南隅有溪焉,其原出于西山之麓,注于大内太液之池,酾为支流而迳于此。涯多柽多柏,错以槐榆,阴压压与水接。锦衣袁氏宅焉。石以假山,洞其中而亭其上,为都城水木嘉处。侍讲学士东川刘君仁仲得请归其乡。闰月十日,予与倪舜薰八人饯之。予善袁氏,择胜而得是焉。初亦适然耳,无他谓也。既而酒行甚欢,畧我賔主。其隙或循溪羣行,或席涯杂坐,而仁仲独俯溪以观水,即涯以荫木。其观也,觉首肯肯有逺跂意;其荫也,觉足踆踆有俯躅声。予酌爵饮之曰:“饮斯何跂也?”又酌饮之曰:“饮斯何躅也?”仁仲笑曰:“跂,吾黙求其原;而躅,吾微探其本也。吾之身,譬则水也木也;吾之二亲,譬之原也本也。微吾亲,何以有吾身?无吾身,吾何以有今日乎?吾违二亲十年矣,故吾讲幄之班虚之,曰他日可缀也;东宫之讲读辍之,曰他日可续也;史事之简命委之同馆,曰可毕事也。万里之途,赤日之暴,剑门之险,鸟道之危,曰吾不知也。唯曰二亲明年之寿,吾不可借,是以一日逭也。故遇水观之且跂焉,遇木荫之且▯焉,吾急故也。吾有触焉尔。”八人者于是大喜予之善择胜也,且合辞言曰:“微此何以发吾仁仲之真?岂天遗此以彰吾仁仲之孝思耶?不可无述。”遂各自为诗一章,以志斯会之遭也,且以为其行赠。诗成,书名氏于其上。舜薰,工部郎中,钱塘人;清苑傅邦瑞,左春坊左中允;姚江翁应干,官如舜薰在礼部;任丘屈引之,兵科都给事中;湘源蒋敬之,官如邦瑞在右坊;丹徒靳充道,左谕德;铅山费子充,左赞善,俱左坊。予南城人,官尚编修也。以齿差长,优之让为序云。

译送高司训赴任灵山序 如今天下士人对于科场学业的研习,只有闽中最为专一。这大概不是父兄师友传授影响的结果,就是乡里之间鼓舞激励的结果。因此,当地人的才质有可以自行显露的,都以从事其他行业为耻,必定趋向科举,把它看作尊贵之途;久而久之便形成风俗。那些幸运地遇上机会、考取高第而成为达官的人,也容易对此习以为常,不以为奇;即使只是得到常员冗职、取得一命之荣的人,也没有谁在其中以此为荣或为辱、加以诋毁或羡慕;偶尔有人困顿失意,他们固然会叹息惋惜,最终也不会讥笑排斥他。一藩之内的郡县,八年举行三次大比,按制度取九十名,闽县和莆田占其中十分之八,其余六郡只取足额而已。至于参加礼部会试、考取进士,也同样按此比例区别对待。闽中专一治学而形成风俗,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高君名惟崇,是闽人。今年他从南京太学来拜谒吏部,吏部恰好铨选任用他,于是前往灵山任训导。灵山是广东偏僻的县。训导一职虽然清雅,但在地方官中极为疏散;居于偏僻县份、处在散地,闽人看来当然也是困顿失意的处境。他在朝中任职的人,如果知道惟崇的情况,谁能不为他惋惜呢?难道不是因为惟崇做闽地士人已有数十年,他的学业并非不专一;他作为士人,尊府佥事君确实是在众多儿子中选中他而任命的,他的才质并非不能自行显露;从佥事君以上三代,都是进士,有任给事中的,有任别驾、丞、教谕、训导的,又有几人。他的家学渊源并非不深且长;凭借可以自行显露的才质,承受深厚绵长的家泽,又受到专心治学风俗的鼓舞,沿着通常的有利道路前进,只要不成为达官也就罢了。考取一个名次,获得常员冗职,本来是可以坐等得到的。难道竟然连九十名中的一个名次也得不到,逐渐逼近老年,才仅仅拜受一个散漫的官职,而且又与自己同处穷僻之乡、从事同样的事业,心中能不介怀吗?我的朋友郑叔昭把这件事告诉我。我又听父老说,景泰年间,佥事君来督学,他的教诲直到今天还可以传诵;如今灵山得到他的儿子来教导惟崇,固然是灵山的损失,难道灵山不也是有所获得吗?把这里的人才取来加到那里去,这又是造物主的妙处,不是人所能完全知道的。叔昭喜欢我的话,便把它写下来,以安慰惟崇此行。送侍讲学士刘君回东川省亲诗序。城的东南角有一条溪水,源头出自西山山麓,流入大内太液池,又分成支流,经过这里。溪岸上有柽树、柏树,又夹杂着槐树、榆树,浓荫低垂,几乎与水相接。锦衣袁氏居住在这里。以石头堆成假山,在山中开洞,在山顶建亭,是都城中水木相映的佳处。侍讲学士东川刘君仁仲获准回乡。闰月十日,我和倪舜薰等八人为他饯行。我与袁氏交好,选择胜景,于是得到了这里;起初也只是偶然,并没有别的用意。后来酒宴进行得非常欢乐,略去了宾主之分。有时我们沿溪成群而行,有时席地坐在岸边,而仁仲独自俯身临溪观看水流,靠近岸边依着树木纳凉。他观看水时,我觉得他不断点头,仿佛有远行寻根的意思;他在树荫下休息时,我又觉得他的脚步频频移动,仿佛发出低头徘徊的声音。我斟酒敬他,说:“喝这杯酒,为什么还要远望呢?”又斟酒敬他,说:“喝这杯酒,为什么还要徘徊呢?”仁仲笑着说:“远望,是我默默探求它的源头;徘徊,是我细微地探寻它的根本。我的身体,好比水和树;我的双亲,好比源头和根本。没有我的双亲,怎么会有我的身体?没有我的身体,我又怎么会有今天呢?我离开双亲已经十年了,所以讲席中的职位我暂且放下,想着将来还可以补回;东宫讲读的职务我暂且停止,想着将来还可以继续;史事方面的简命,我交给同馆同僚,想着事情可以办完。万里路途、烈日暴晒、剑门险阻、鸟道危峻,我都不去考虑。只是想到双亲明年的寿辰,是不能借来的,所以要在一天之内赶回去。因此遇到水便观看它并远望,遇到树便在树荫下徘徊,这是因为我心中焦急。我只是有所触动罢了。”八人于是都为我善于选择胜景而大为高兴,又异口同声地说:“如果没有这个地方,凭什么引发仁仲的真情呢?难道是上天留下这个地方,用来彰显仁仲的孝心吗?不能不把它记述下来。”于是各自作诗一章,记下这次相会的缘由,也用来为他的出行赠别。诗作成后,便把姓名题写在诗上。舜薰,工部郎中,钱塘人;清苑傅邦瑞,左春坊左中允;姚江翁应干,官职如舜薰,在礼部任职;任丘屈引之,兵科都给事中;湘源蒋敬之,官职如邦瑞,在右春坊任职;丹徒靳充道,左谕德;铅山费子充,左赞善,都是左春坊官员。我是南城人,官职仍为编修。因为年纪稍长,大家谦让我作序。

送胡君世荣知清源序▯治己酉春三月,同年胡君世荣出知山西清源县,余知清源,世荣不足为也,奚而知之?世荣羽林世胄也,属当廕指挥佥事,其品四,其阶明威将军,其禄食岁三百石,其服金紫,其班立丹墀之西,视东墀下大夫为敌,岁时宴赉,必阶与外之武弁悬隔。丈夫官至此,亦荣矣。然必其先世当天造草昧之时,扬义旗,分主忧,奠厥鼎趾,而后退食其报本宗代序,乃克预焉。不则勇先贲育,未易以唾手取也。其难又如此,而世荣顾乃读儒书,衣儒衣,入揖讲堂下,为诸生求所以修身治人之道,以待彚征,此其志何如也?凡人困踬,必改图,而世荣再进再屈,不少悔。及成化辛卯,始举顺天,上春官,积十余年而终不与主司之的人,皆曰:“是将志怠,盍亦自还乎?”而乃逊官其子,益勤肄习,京师学者日造焉,坐于门闑为荣,岁登其良数人,入列省寺。世荣澹如也。乃兹丁未,同余登进士试戸部,以选授知兹县。县受难治,名于昔,而人之爱之,又每为之出难。知世荣揣知,辄逆闭其言,言之亦不答,而理行甚勇。呜呼,勇诚是也,天下无不可治之地,清源独久辱兹名,何辜耶?人亦孰不欲富贵,而世荣迟回迂左如此,而毕竟至于是,何耶?世有似偶然而实非偶然者,不可不察也。天其或者假兹县以彰兹人之异,授兹人以洗兹县之辱,而机其妙于窅窅之间乎?脱清源得他令,辱未必洗,世荣安其常为众人也,蚤矣。胡为昭天机之妙,此揭揭乎?天加意于其始,有不加意于其终乎?余故知清源世荣不足为也,行用勇矣。是月戊寅,实维其行,从之游者裒然毕集,而有序请于余,余同年也,书其所知者。

贺监察御史李君考绩序李君晦之自某人入院为御史,居三年,三年葢初考期也。凡考先某院最之,符部部最之,具以请事,既下类陛引诏,各复其官,御史某官也,乃复院院之寮賔之醵饮如初。上礼饮必有言以华之,然必以馆阁者贵之也。虽然,又例必醵首,豫拟谁某氏,俾賔自择之,而晦之乃主予醵首,咥然笑曰:「是谓市之弗售曭乎?困而以例起者耶?」晦之曰:「然。」醵首曰:「馆阁之英锐于气而疾于志,其蓄也若海,而其发也若蒸,故其意之所放沛然而手之所摹也,油然而周焕然而章,于凡人之意象性情,尊德美行,俨乎其前,是以贵之也。今夫困也者,则其年且长矣,其触之而缩也,其肩也,其搜之而无所得也,其头之童也,其比之而不合也,其齿之豁也,由是有狐疑焉,由是有首防之心焉,故其发也萎然而不遂,披披然纷紏而无伦,而于人也闇然而无光,寂然而不扬,请置而更诸。」晦之曰:「夫众之病,夫困也者,其槩也,而吾之取之也,其已试也。吾济水道之冲也,而涯之比舎,吾不佞绰有标题焉。彼之以例起道吾济也,见之呼舎之人曰:「谁之为之欤?」舎之人以吾对曰:「盍语诸行将索之礼部矣。」明年宴礼部,握手道所以宴之人,迨今以为口实焉。噫,何其神也!吾又安能舎以他求哉?」醵首不悦,终置之。会晦之以病告归,至是复起,竟必如前。请予曰:「诗不云乎?如彼飞虫,时亦弋获,言幸中也。晦之所以永懐于兹而违众也,然请遂违众,置所以登隮者,而推晦之纳诸圣贤之域,予亦幸中焉,则困顿不振之言,亦君子所不弃也。」晦之喜复诸醵首书,以为序。

恩荣省庆序宜兴,古阳羡州也。多藏粟蓄缗之室,然不以是为多。轩冕珪组,蝉聨鱼贯以代食者,始右之。门地尊宿,享有子封者,右之。往年予谒味菜翁,入其郛,亦仅留半晷,然予有意也,辄已得其俗之槩。如此翁,今学士呉克温父也。克温迩予居,婚媾之来见焉,旧故之饮叅焉,得其人也,亦多矣。府军卫賔李文盛,始尚需次生也。克温朝夕道其父畊乐翁之贤,不置。予意其门地之两当也。予归,克温亦移南院。予复来,闻翁已封如文盛官,母孺人矣。于是宜兴享子封而为予所知者,凡二人。二人者,非其俗之所右者耶?予未遍歴其地,阅其人,是未可知也。姑以予之所知者言之耳。及今文盛来谒,告归。予曰:“何归?”曰:“吾违父母六朞。六朞令甲当赐告,告既下,且行至,必以腊。腊除前五日,吾父夀辰也。假告及蚤,六阅月,吾母七十之觞亦及举矣。今及吾父,亦幸也已。”予曰:“子邑有耕夫乎?与贩竖乎?与寒畯士乎?父母庆舎其业也,刍新羞瘠,进其瓦缶,强顔以为悦,其恒也。虽然,未尽釂而业次失矣,父母已颦顣矣。顾岂越岁违时而若子耶?然而若此者,其粟与缗日营营而不足也。”子曰:“幸宜也。”抑子慎无薄兹卫賔乎?子之邑藏粟蓄缗之室,几何矣?父母庆其子也,亦有天子赐告而归者乎?文盛曰:“无之。”受予言,书之以归为庆。

译送胡君世荣任清源知县序 弘治己酉年春三月,同年胡君世荣出任山西清源县知县。我说,清源这个地方,世荣是担当不起的吗?为什么这样说呢?世荣是羽林卫世袭贵族之后,按例应当承荫授任指挥佥事;官品为四品,阶官为明威将军,俸禄每年三百石,服饰为金紫,站立在丹墀西侧,与东墀下的大夫相当;每年节令宴赐,也一定与外廷武官的等级相差悬殊。一个男子做官做到这个地步,也算荣耀了。然而一定要他的先世在开创天下、局势草昧之时,举起义旗,分担君王忧患,安定国家根基,然后退居享受报偿;本宗后代按次序承袭,才可以参与其中。否则,即使勇如孟贲、夏育,也不容易唾手取得。它的艰难竟然如此,可是世荣反而读儒书、穿儒服,到讲堂下行礼,向诸生寻求修身治人的道理,以等待征召。这是什么样的志向啊!凡人遭受困顿挫折,必定改变打算;可是世荣两次进取、两次受挫,却一点也没有后悔。到了成化辛卯年,他才考中顺天乡试,赴礼部会试;十多年积累下来,始终没有得到主考官的认可,大家都说:“这个人将要志气衰退了,何不也自行返回呢?”但他却把做官的机会让给自己的儿子,更加勤奋学习。京师的求学者每天都来拜访他,能坐在他门槛旁便觉得荣耀;每年选拔出几名优秀者,进入各省寺任职。世荣神色淡然。如今到了丁未年,他与我一同参加进士考试,考入户部,因选授而出任这个县的知县。清源县向来被认为难以治理,声名传到过去;而百姓又爱惜这个地方,常常替它制造困难。了解世荣的人,料想他必定洞察这些情况,往往预先拒绝他们的言辞;即使他们开口,他也不回答,但处理政事却非常勇决。唉,勇决确实是这样!天下没有不可治理的地方,清源独自长久蒙受这个坏名声,究竟有什么罪过呢?谁不想得到富贵?可是世荣却这样迟疑迂回、困顿失意,最终竟然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这是为什么呢?世间有些事情表面像偶然,实际上并非偶然,不可不加以考察。上天或许是借这个县来彰显此人的奇异,又把这个县交给此人,让他洗刷清源的耻辱,而把其中的妙机隐藏在深远幽微之处吧?假如清源得到的是别的县令,这个耻辱未必能洗刷;世荣如果安于平常,成为众人一样的人,那就太早了。为什么他竟能昭示上天机巧的妙处,如此显著呢?上天在事情开始时既然特别用意,难道在事情终结时反而不用意吗?所以我说,清源这个地方并非世荣所不能胜任,他此行必定会施展勇力。这月戊寅日,正是他启程的时候,跟随他出游的人全都聚集起来,请我作序。我与他是同年,便写下自己所知道的这些事。贺监察御史李君考绩序 李君晦之从某人进入都察院任御史,任职三年;三年大概是第一次考核的期限。凡是考核,先由本院评定为最,再由吏部评定为最,具文上报请示;诏令下达后,按类排列,登阶引见,各自恢复原官。御史是某种官职,于是又回到院中,同院僚友宾客集资饮宴,像起初一样。上级赐宴时,必定有人作诗文为之增辉;不过,通常一定看重馆阁之士。虽然如此,按惯例又必定推选一名首作,预先拟定某人,让宾客自行选择;可是晦之却主持推选我为首作。他笑着说:“这难道是所谓市场上卖不出去的东西,困顿了才凭惯例被选上吗?”晦之说:“正是。”首作的人说:“馆阁中的英才,气势锐利,志向迅疾;他们的积蓄如海,发出时如蒸气。所以他们意念所到,便浩荡流动,笔下所摹写的也油然而生、周密明丽而成章;对于凡人的意象性情、尊德美行,都能庄严地呈现在眼前,因此人们看重他们。至于困顿的人,年纪大概已经增长了,受到触动便畏缩,肩膀低垂,搜寻却一无所得,头发脱落,彼此比较也不能相合,牙齿稀疏;于是产生疑虑,产生防备之心。所以他的文思发出时萎靡而不能舒展,散乱纷杂而没有条理;在别人看来昏暗无光,寂寞而不能显扬。请把他放在一边,另换别人吧。” 晦之说:“众人的毛病,所谓困顿,大概就是这样;而我选他的原因,是这种情况已经试验过了。我住在济水航道的冲要处,岸边相邻的房舍,我不才,却很有名声。那位按惯例被选上首作的人路过济水时,见到我的房舍,便问房舍主人:‘这是谁写的?’房舍主人以我回答,说:‘何不告诉他,他将要到礼部索取了。’第二年礼部设宴时,那人握着我的手,向我说明请他作宴文的缘由,直到今天还把这件事当作谈资。唉,怎么这样神奇!我又怎能舍弃他而另求别人呢?”首作的人很不高兴,最终还是把他放在一边。恰逢晦之因病告假回乡,到这时又被起用,结果竟然还是按原来的办法。于是他请我说:“《诗经》不是说过吗:‘像那飞虫,时而也能被箭射中’,说的是侥幸命中。晦之所以长久对这件事怀有想法而违背众意,不过如此;但请让我最终违背众意,舍弃那些使人登进的办法,把晦之推入圣贤的境域;我如果也侥幸说中了,那么关于困顿不振的话,君子也不会抛弃。”晦之很高兴,又把这番话写给推选首作的人,并请我作序。恩荣省亲序 宜兴,是古代的阳羡州。这里有许多收藏粮食、积蓄钱财的人家,但并不因此就得到特别看重。只有那些拥有轩冕、珪组,世代相继、像蝉联鱼贯一样靠俸禄生活的人,才受到尊重;门第高贵、年长有名望、享有子孙封赠的人,也受到尊重。往年我拜访味菜翁,进入他的城郭,只停留了半日,但我有意观察当地,便大致了解了当地风俗。像这位老翁,就是如今学士吴克温的父亲。克温住处离我很近,因婚姻关系来拜见我的,因旧交来饮酒的,我认识了不少这样的人。府军卫宾李文盛,当时还是等待次序任用的生员。克温早晚不断向我称道他的父亲耕乐翁的贤德。我料想他们的门第和声望两方面都相称。我回去后,克温也调往南院。后来我再次来此,听说老翁已经获得与文盛官职相当的封赠,母亲也成为孺人。这样,宜兴享有子孙封赠、又为我所知的人,一共有两家。这两家,难道不就是当地风俗所尊重的吗?我没有遍历全境、遍见所有人,这一点还不能完全知道;姑且只说我所知道的。如今文盛来拜访我,告诉我将要回去。我问:“为什么回去?”他说:“我离开父母已经六年。按六年任期的法令,应当赐假省亲;假期既已下达,而且将要出发,必定要到腊月。腊月除夕前五天,正是我父亲的寿辰。若能早些得到假期,六个月期满时,我母亲七十岁的寿宴也正好可以举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如今能赶上我父亲的寿辰,也已经是幸运了。”我说:“你的乡里有耕田的农夫吗?有贩夫小商吗?有贫寒而勤学的士人吗?父母庆贺子女时,往往只能放下自己的劳作,用新割的草、瘦薄的羞礼,献上瓦缶中的酒,勉强作出笑容来表示喜悦,这是常态。即使酒还没有喝完,谋生的事务便耽搁了,父母已经皱眉忧愁了。哪里有像你这样越过一年、错过时节而来为父母庆贺的呢?然而像你这样的人,他们的粮食和钱财每天辛苦经营仍然不够。文盛说:‘幸亏宜兴有这样的情形。’不过,你可千万不要轻视这个府军卫宾。你乡里那些收藏粮食、积蓄钱财的人家有多少呢?父母庆贺自己的儿子时,也有奉天子之命赐假回家的吗?”文盛说:“没有。”他接受了我的话,写下来带回去作为庆贺。

送杨名父知昆山序大丈夫胸中固八九云梦也,而其宫居、粒食、燠絺、寒裘,亦众人耳,无竒也。至于与人商论,恂恂反反,韬锋閟頴,必有稽疑而无独往,每出于好事者之下。好事者亦俽俽意得,屧履一世,直欲排开古初,面语防稷。不知其真遇防稷而与处,不哗亦必自谓过之。而世之肤中者不察,每右好事者,诪张其虚谈,刻画其实效,补苴掩护,至败不悔。大丈夫遇之,如观技儿之作剧,神施鬼设,鱼龙曼延,电霍猋驰,可骇可愕。非不捉握天机,荧惑听视也,然知其终于幻耳,故不与之角逐于口舌瞬息之间。而吾之含章括囊,人知之可也,人不知亦可也。一旦时可以为事,在我责,岂终示人以朴哉?试以民挠,则嚚吾而殿之以循良,进以激扬;弛则玩吾而镇之以肃清,纳以论列。激则咈吾而时之以献替,出以方镇,利害悬矣。吾无旬宣之则乎?入以庙堂隆汚系矣,吾无燮调之节乎?恢恢焉随其得为之分,而操其应物之衡。人难其易,而我易其难;人异其同,而我同其异。若素履然,高冠大毂而不扬扬其色,丰草长林而不戚戚其容。葢其胸中素定然也。万一驱好事者以从事,几何其不偾以祸天下乎?噫!为政者果在多言乎?四明杨名父之在同年也,质而少华,静而寡言。人皆曰:「兹人大丈夫。」于其知昆山也,人皆曰:「器大用小,非宜。」予知其无不可也。语以大丈夫之事,与羣公别之。

送张用载南归诗序予至阙之,又一月。太史徐舜和别,训术张君用载诗二章。君新喻人,工科左给事,其伯兄也。予往过之,见其诗和者十余人。他日过之,倍焉。又再过之,又倍焉。大要言君起诏例无丽于钦天之试馆,兄之馆无覊旅之怀。虽罹疾疢,羣医危之,而起于越医,终底于勿药之喜。或推而深之,言其始之疾也,未必危,而所以危者,医之有意于利,故危之。而越医之所以能起之,非有能实妙,而起之无意于利,因其未实危也,可起而起之也。予又以为疾危道也,谓非出于天不可也。胡为可以无意于利之越医能起之,而必先以有意于利之羣医以危之耶?又胡为不于其前,不于其后,而适当其受命之隙耶?噫!彼防防者,果无意乎哉?予知之,喻楚之南境也。楚之俗鬼且机着,自古矣。今喻之名能祸福者凡几庙?庙之祝有几巫?巫之籍于县者凡几族?族之众几何?其饭也粲,飱人畊之;其饫也鲜肥,人畜之;其衣也轻纯,人绩之。人病则曰吾馘而业魔,幸其瘥也则曰吾丐而修龄。及其败也,则改而曰而醻吾之弗称,以是日朘于人不嗛也,而人亦实甘心焉。噫!其果馘且丐耶?然则喻之有意于利以危生人如羣医者多矣。君兹归喻,无有曰馘与丐耶?则已矣,而犹有曰馘与丐耶?君有不思前日之危君者乎?触之而不思者不智也,思乎彼矣而不思禁乎此者不仁也。而君岂若是乎?故曰出于天也。虽然,天之于人也常畧焉。若君宦家之秀贤者也,是亦责备之如此。不然,如君之官盈天下,而亦必屑屑焉,亦凟矣。给事君笑曰:「有是哉!」录以为诗之序。

馆阁荣寿诗序往时毛维之归东莱,夀其亲也,封检讨君甫七十,太孺人年亦几此,而其官尚检讨也,故其请也亦止得同庶官之典而已。维是单车千里之行,绀衣登堂之拜,而一时宫賔学士阒然希声,所赖比肩之寮,歌诗之又得今太子太保大学士西涯先生之文在帙,俾莱之人士见之争歆竞艳,日骎骎乎仕进之途若不可御者,实自毛氏始,亦荣矣。积于今十年,二老之夀相次八十矣,而维之又以请也,其官则侍读矣,缀讲帷之班,侍皇太子日跻之学,特从内批降不逾晷,继又有乘传续食之命焉。于是乎其在途也,有车以载,有仆以驺,有候人以迎;而其遇馆也以休,而进飱也以食。比其至而登堂也,有织文鸟章之赐衣,有瑇瑁寳銙之赐带,以服而于是乎以拜以舞。有詹事府少詹事、左春坊大学士、左庶子、左右谕德、左右中允与翰林院学士、侍读学士、侍读、侍讲之诗以悬于庭,莱之人士于是乎又再见之,必从而讽诵之,不知其亦仅如向之歆艳而已,而抑或有加乎?夫欲上人之心,人皆有之,不知其亦或有希兾以是夀其亲者乎?其果然乎?未也。就有之,必如维之向也之典,而后十年始进于维之今也之典。时则维之归且夀也,典有加矣,则元老之诗也,则又必如维之今也之典,而后十年始进于维之后也之典。时则维之又归且夀也,典又有加矣,则天子之诏也。夫然其可以骤至耶?又况人事之不可知也耶?予维之同年友也,慕蹑先生之轨,为之序,使莱之人士观以有考也夫,其亦有激也夫。

圭峯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圭峯集巻三明 罗玘 撰

序

译送杨名父任昆山知县序 大丈夫胸中本来就应当有八九个云梦泽那么广阔;至于居住的房屋、吃的粮食、夏天穿的细葛衣、冬天穿的皮衣,也和众人一样,没有什么奇特之处。至于同人商议讨论,总是恭谨周详,收敛锋芒、隐藏才华;遇到疑难必定考察,而不独断专行,所以常常落在好事之徒下面。好事之徒也洋洋自得,穿着鞋子走遍一世,简直想排开上古之初,面对面同后稷交谈。他们不知道,如果真遇到后稷与之相处,即使不喧哗,也一定会自以为胜过后稷。然而世上那些肤浅而心中狭窄的人不加考察,常常偏袒好事之徒,夸张他们虚浮的言谈,刻意描绘他们实际的功效,替他们修补掩饰,到失败时也不后悔。大丈夫遇到这种人,就像观看技艺小儿表演杂戏:神施鬼设,鱼龙曼延,电光闪烁、疾风飞驰,令人惊骇。并不是他们不能捉摸天机、迷惑人的耳目,只是知道他们最终不过是幻术罢了,所以不在片刻口舌之间同他们争逐。至于我含藏光彩、闭口不言,别人知道可以,不知道也可以。一旦时机适宜可以办事,责任在我,难道终究只把朴拙示于人吗?试着用百姓的骚乱来扰乱我,便会先用严厉对待他们,再以循良之政终结,并用激励振作来推进;他们松弛怠惰,就会轻视我,我便用严肃清整来镇压,以论列政事纳入正轨;他们受到激励而过于强硬,我便加以违逆、适时予以调节,用进谏和纠正来疏导,出任方面镇守时,利害便悬殊了。我难道没有宣布政令、巡视地方的职责吗?入朝以后,便同朝廷政务的兴衰联系起来;我难道没有协调调理的节度吗?就从容地随着自己能够施展的分寸行事,掌握应对事物的尺度。别人把容易的事看得困难,我却把困难化为容易;别人把相同看成不同,我却把不同归于相同。像平常行走一样,戴着高冠、乘着大车,却不显出洋洋得意的神色;面对丰草长林,也不显出忧戚的表情。大概是因为他胸中早已安定。假如把好事之徒驱使来从事政务,怎么能不失败而祸害天下呢?唉,治理政事果真在于多说话吗?四明杨名父是我的同年,质朴而少有华饰,安静而少言。人人都说:‘这是个大丈夫。’到了他出任昆山知县,人人又说:‘才器太大而任用太小,不合适。’我知道没有什么职位是他不能胜任的。于是把大丈夫所应做的事告诉他,并同诸位公卿为他送别。送张用载南归诗序 我到京城,又过了一个月。太史徐舜和与我告别,训术张君用载作诗二章。张君是新喻人,工科左给事,是徐舜和的兄长。我曾经到他那里拜访,见到和诗的人有十多个;后来再去,人数增加了一倍;又再去,人数又增加了一倍。大意是说,张君由于诏令和惯例,考试成绩没有比钦天监试馆更优;他在馆中没有羁旅的愁怀。虽然染病,众医都认为危险,他却因越医而起死回生,最终获得不药而愈的喜悦。有人把这件事推深一步,说他当初的病未必危险,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医生有意谋利,所以把它说得危险;越医之所以能使他康复,也未必真有什么神妙,只是因为他本来没有真正危险,能够救治便救治了。我又认为,疾病走向危险是有道路的,不能不说是出于天意。为什么偏偏能让无意谋利的越医治好他,却必须先让有意谋利的众医把他说成危险呢?为什么不在此事之前,也不在此事之后,偏偏在他接受任命的间隙发生呢?唉,那些幽微难测的安排,果真没有用意吗?我知道了:新喻是楚地的南部边境。楚地的风俗,自古就多信鬼神而且机巧显著。如今新喻境内,声称能够带来祸福的庙宇共有多少?庙中的祝史、巫师又有多少?登记在县籍上的巫师共有多少族?每族有多少人?他们吃的是精米,由百姓耕种供给;他们饱食鲜美肥肉,由百姓畜养供给;他们穿的是轻柔的丝绸,由百姓纺织供给。百姓生病,他们便说:‘是我替你斩除邪魔。’百姓幸而痊愈,他们便说:‘是我替你求得长寿。’等到事情败露,又改口说:‘这是你酬谢我不够的缘故。’因此他们每天从百姓那里搜刮,永远不知满足,而百姓也确实甘心供奉他们。唉,他们果真能斩鬼、求寿吗?既然如此,新喻境内像众医那样有意谋利、使活人陷入危险的人就很多了。你这次回到新喻,如果没有人说‘是我替你斩除邪魔、求得长寿’,那就算了;如果仍有人这样说,你难道不会想到从前使你陷入危险的人吗?触及这件事却不思考,是不聪明;想到了那些人,却不思考怎样禁止这里的巫师,是不仁慈。你难道会这样吗?所以我说,这件事是出于天意。不过,上天对于人常常很简略。像你这样官宦人家的优秀贤才,上天也会这样要求和责备你。否则,像你这样的官员遍布天下,却还一定琐碎操心,也就亵渎了。给事君笑着说:‘竟有这样的道理吗?’我把这些话记录下来,作为诗序。馆阁荣寿诗序 从前毛维之回东莱为父母祝寿时,封赠检讨君刚满七十岁,太孺人的年纪也差不多如此,而他的官职仍是检讨,所以他所请求的,也只能得到与一般官员相同的典礼罢了。那时毛维之乘一辆车走千里路,穿着深青色衣服登堂拜见;一时间宫廷宾客、学士们寂静无声,所依靠的是同僚们的诗歌,其中又有如今太子太保、大学士西涯先生的文章编在诗卷中,使东莱人士看见后争相赞叹、竞相艳羡,每天都迅速奔向仕进之路,仿佛无法阻挡。这实在是从毛氏开始的,也很荣耀了。到如今已经过了十年,两位老人相继年满八十,毛维之又提出请求;他的官职已经是侍读,参与讲席班次,每天陪侍皇太子学习进益。这次特地下达内批,不超过一天便得到批准,接着又有乘驿传、支给食禄的命令。于是他在路上,有车可以装载,有仆人可以驾车,有候人迎接;遇到驿馆便可以休息,进餐也有食物供应。等到抵达登堂时,又有织纹鸟章的赐衣、瑇瑁宝銙的赐带,穿戴之后便行拜礼、舞礼。詹事府少詹事,左春坊大学士、左庶子、左右谕德、左右中允,以及翰林院学士、侍读学士、侍读、侍讲,都作诗悬挂在庭中。东莱人士这时又一次看见这些诗,必定跟着讽诵,却不知道他们是否仍然只是像从前那样赞叹艳羡,还是更加羡慕了。想要超过别人的心,人人都有;不知道是否也有人希望凭借这种方式为父母祝寿呢?果真如此吗?还没有。即使有,也一定要像毛维之从前所得到的那种典礼一样,十年以后才进到如今毛维之所得到的典礼。到那时毛维之又回乡祝寿,典礼有所增加,便会有元老的诗;但又必定要像毛维之如今的典礼一样,再过十年才进到毛维之后所得到的典礼。那时毛维之又回乡祝寿,典礼再次增加,便会有天子的诏书。这样看来,难道可以突然达到吗?何况人事又是不可预知的呢?我是毛维之的同年朋友,仰慕西涯先生的足迹,便为此作序,使东莱人士观看它而有所考察,也希望他们能够受到激励。《圭峰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圭峰集》卷三 明代罗玘撰 序

迎养逢恩序今制在廷之臣满三载始得推恩封其父母,如已官然,间十数歳乃一覃恩,始弛是限,亦得封。虽然,维具庆,维严慈,偏侍可迎以养,兾一得即阙谢以为荣。然或遐逺甚,又不能必迎,迎亦或不能必至,至又多弗偶然,则兹遇也其难乎!今皇帝之十一年,吾友戸部主事赵叔鸣急于东城之陬僦舎,舎草具已,迎其尊甫西津居士至予舎,亦东陬也,又宿旧,因得交其父子。间其冬十一月二十一日,适覃恩,叔鸣甫一载官也,乃得侍居士以冠服,明日入阙谢。于时被恩中父子谢,惟是二人,凡恩则荣,恩以希阔,罕遇遇之又荣,遇而无与为比,又最荣。假叔鸣曰:「舎馆定,吾其迎,迎之!」居士亦曰:「舎馆未定,吾迟迟其行。」则固江都始封君也,幸至焉,则固邸舎始封君也。何由父子明日入以谢,而迓是荣也?事有可得为,而于其亲顾不得为焉,为人子者,其容不悔乎?夫有可徐徐为之图者,有不可徐徐为之图者,若此其徐徐之慢也,不勇也。虽然,其亦不偶然焉。闻居士尝道杭也,羣旅以市珍之光溢目也,竞市焉,亦从而竞市焉,则江北所未有之书也,归以付叔鸣,日夜服习之,景象而行之,叔鸣遂猋然驰,翩然而翔去,若不可羁馽者。至于今又若淼然不可以端倪,退然于势与利若怯而遁以避者,何昻昻其高举也?天下之勇者也,其性之然乎?学之然乎?容亦有教之参存然乎?若曰教也,居士其自取之而自享之者,非乎?可贺也。予勇不足以决郁于中,且六年于叔鸣出监漕于德州,又奉居士渐以南也,则会之不可常也已,因发而追贺之。

姚氏家乘序慈谿姚氏家乘,成广西提学佥事英之所作也。其曰乘云者,若车之乘以载焉者也,亦晋之乘之云也。英之予校礼部所得士,因得纵观焉。其制首世系,英之曰:“伯父叅政所修慈谿新谱在斯,譬则乘之舆也。”次列诰制一,勅制二,廷试防问二。英之曰:“先后所得诸朝者在斯,譬则乘之轼也,所冯以敬焉者也。”次列表二,序一,防问三,启一,赋一行状一,诗三。英之曰:“先世之手泽在斯,譬则乘之幰也,仰而朝夕者也。”又次列志铭一,序三,诗十。英之曰:“诸先宗工为吾氏作者在斯,譬则乘之帷也,华乎外而蔽乎内者也。”予曰:“噫!善哉,子之取义于乘也。然试思之,族之生生无穷也,日载乎其中,其为任也甚重;而歴于千万世,其为道也甚逺。以甚重之任而行甚逺之道,吾见汚池沮洳之阻,飞崖絶磴百折之险,风雨晦防,雷电氷雪之遭,寇争战鬪,猛兽虫蛇之戹,日相寻乎其前,以为乘之灾者,葢纷如也。而可以言至乎?故必毂以持之,必攻也轮以运之,必员也马以驾之,必良也御以御之,必法也。而或其持之也以匪攻之毂,而运之也以匪员之轮马,也非超逸之良,而御也无范我驰驱之法则,吾为尔乘危矣。恶在其无覆也哉?夫心也者,毂也;智也者,轮也;才也者,马也;而又一脉重厚,不震不动,以为家法也者,御也。而皆备焉,则夫舆也,轼也,幰与帷也可以无虞矣,而乘之为道得矣。虽举天下之乘可也,独姚氏之乘乎哉?”英之不觉▯然笑,嗒然而无辨,欣然书于后以为序。

贺朱天锡齐夀诗序金台朱君,天锡俞生昻之妇翁也。今兹九月既望,丁未年六十,昻将贺之。越三日庚戌,蒋孺人之年亦如君,于昻为妇之母。昻欲裒贺意,出诸牲牢玉帛之外,匪诗歌不可得。邢文龙为之倡和者凡几帙,成以其期往。文龙谓括诸诗而序之于予为宜。予知君苏人也,再世燕籍,遂为燕人。有南北之族,善操竒赢如矢注的如樗蒲呼卢,有往斯获。有拟封君之富,入粟为郎,有冠服之荣。趾美于戸庭,连壁于他门。有子嫜之盛,飞甍杰栋于尺五之天,有第宅之安。出有舆马之华,入有樽罍之奉。而又日分禁曙之光,岁挹跸道之尘。炙于贵钟鼎之制,习焉亲于贤礼义之泽,渐焉。苏虽东南胜处,借君生之未必能违之而来,来而商且仕,未必能如是其久,又安有是也?况今天下如足支而鼎安,京师鼎象也。民之最幸者生其中,目不覩旐旟,耳不闻金鼓,不抚耞耒,不勤四体,而坐享四方水陆之精华,而以恬以愉。夫恬则心澹然而本真不揺,愉则体充然而外耗不入,而夫人皆可夀也。如君之富,可以钓取荣名,厚自奉养,得贤而嗣之。而南宗向荣,可以反可以无反者,是君也。宜其恬愉之独先于人,而有以及其与居者。与居之迩者,非孺人乎?其偕老也,又何足言耶?管弦沸然中,冰玉烱然照人,而壶觞奕奕,可无歌以侑醉者乎?有及于斯诗也,必知予之所以序。

译迎养逢恩序 如今的制度规定,朝廷官员任满三年,才可以推恩封赠父母,封赠的等级如同他们已经做官一样;有时隔十几年才施行一次普遍恩赦,才放宽这个限制,也可以得到封赠。即便如此,只有父母俱在、或父亲和母亲中有一人在世、可以迎来奉养的人,才希望一旦得到机会,便入朝谢恩以为荣耀。然而有时路途十分遥远,又未必能够迎接;即使迎接,也未必一定能到;到了之后,又常常不能恰逢恩典,因此这样的机会是多么难得啊!今皇帝十一年,我的朋友户部主事赵叔鸣急忙在东城角落租赁房屋,房舍草草备好后,便把他的尊父西津居士迎到我的住所;我的住处也在东城角落,而且过去就与他们相识,因而得以同他们父子交往。这年冬十一月二十一日,恰好颁布普遍恩典。叔鸣任官才满一年,于是能够让居士穿上冠服陪居,第二天入宫谢恩。当时受恩、由父子二人入朝谢恩的,只有他们两人。凡是恩典都荣耀,恩典因为稀少而荣耀;难得遇到而又遇到,便更加荣耀;遇到而无人可以相比,则是最荣耀的。假如叔鸣说:‘住所已经定好,我就迎接父亲,迎他来吧!’居士也说:‘住所还没有定好,我要慢慢走。’那么他们本来只是江都最初受封的人,幸而来到这里,也只是府第初建的受封之人。怎么能够父子二人第二天入朝谢恩,并迎得这样的荣耀呢?有些事情可以慢慢筹划,有些事情却不能慢慢筹划。像这样迟缓地筹划,便是怠慢,也是不勇敢。不过,这件事也并非偶然。我听说居士曾经游历杭州,同行之人见市场上珍奇货物的光彩满目,争相购买;居士也跟着争相购买,其中有江北从未见过的书。他回去后把书交给叔鸣,叔鸣日夜研习,观察其义理而实行,于是像疾风一样奔驰,像鸟一样翩然高飞,仿佛没有什么能够束缚他。直到如今,他又显得深远得无法窥测;面对权势和利益,退让得像怯懦逃避一样。可是他为何又这样昂然高举呢?他是天下勇者,难道是性情使然吗?是学习使然吗?大概也有教导他的作用存在吧?如果说是教导,那么居士难道不是自己取得、自己享有这种成果的吗?这难道不是值得庆贺吗?我的勇气不足以排解胸中的郁结,而且叔鸣出任德州监漕已经六年,又奉养老人渐渐向南行去,因此我们相会的机会已经不能长久。于是借此抒发情意,追着为他们祝贺。姚氏家乘序 慈溪姚氏《家乘》,是广西提学佥事姚英之所撰写的。之所以称为‘乘’,是说它像车乘一样可以承载,也就是晋代所谓的‘乘’。英之是我在礼部考选所得的士人,因此我得以纵览这部书。它的体例,首先列世系。英之说:‘伯父参政所修的《慈溪新谱》在这里,譬如车乘的车舆。’其次列诰制一篇、敕制二篇、廷试策问二篇。英之说:‘先后从朝廷获得的诰敕在这里,譬如车乘的车轼,是人凭靠着表示恭敬的地方。’其次列表二篇、序一篇、策问三篇、启一篇、赋一篇、行状一篇、诗三篇。英之说:‘先世留下的手泽在这里,譬如车乘的车幰,是人仰视而朝夕瞻对的地方。’又其次列志铭一篇、序三篇、诗十篇。英之说:‘各位先代宗师为我姚氏所作的文章在这里,譬如车乘的帷幕,外表华美而能遮蔽内部。’我说:‘唉,你从车乘取义,真好啊!但请再想一想:宗族生生不息、没有穷尽,每天都有后人承载其中,这责任十分重大;而且要经历千万世,这条道路又十分遥远。以如此重大的责任行走在如此遥远的道路上,我看见污池泥洳的阻碍、飞崖绝磴、百折千回的险阻,以及风雨昏暗、雷电冰雪的遭遇;盗寇争斗、战争厮杀、猛兽虫蛇的灾祸,每天都接连出现在前面,成为车乘的灾难,大概纷纷不绝。这样还能说一定到达终点吗?所以必须有坚固的车毂来支撑,必须有坚硬的车轮来运行,必须有圆整的车轮,必须有良马来驾车,必须有善于驾驭的人来御车,必须有合乎法度的规则。如果支撑车乘的是不坚固的车毂,运行靠的是不圆整的车轮,马也不是超逸的良马,而御车又没有不使我奔驰失控的法则,那么我看你的车乘就危险了。它怎么可能不翻覆呢?心,是车毂;智慧,是车轮;才能,是马;又有一脉深厚稳重、不震不动、作为家法的东西,是御者。若这些都齐备,那么车舆、车轼、车幰和帷幕就可以无忧,驾车前行的道路也就获得了。即使把天下所有的车乘都举来作比也可以,难道只是姚氏的车乘吗?英之不禁茫然一笑,默然无言,却欣然把这些话写在后面作为序。贺朱天锡夫妇齐寿诗序 金台朱君天锡,是俞生昂的岳父。今年九月十六日,朱君满六十岁,俞昂将要为他祝寿。过三天庚戌日,蒋孺人的年岁也同朱君一样;她是俞昂妻子的母亲。俞昂想把祝贺之意汇集起来,若不借助牲牢玉帛之外的诗歌,便无法完成。邢文龙为此倡导唱和,共有若干诗卷,完成后按期送来。文龙说,把这些诗汇总起来,请我作序最合适。我知道朱君是苏州人,祖上两代都登记为燕籍,于是也成为燕人。家中有南北两支族人,善于经营奇货,下注如箭射靶心,像樗蒲呼卢一样,凡有所往便有收获。有拟封君那样的财富,纳粟入仕而成为郎官,也有冠服所带来的荣耀。家门庭院中接连出现美好事物,别的家门也像联璧一样相连。有子女和儿媳众多的盛况,飞檐高栋直入尺五之天,也有安适的宅第。出门有华美的车马,入内有丰盛的酒食供奉。又每天分享宫禁黎明的光辉,每年汲取御道上的尘土。受贵人钟鼎礼制的熏陶,亲近贤者仁义礼法的恩泽,逐渐受到影响。苏州虽是东南胜地,即使借朱君之出生,也未必能离开那里来到这里;既然来了,做商人又做官,也未必能像这样长久,又怎么会有今天的情形呢?何况如今天下安定如足鼎稳立,京师正像鼎的象征。百姓中最幸运的,是生长在这里;眼睛看不见旌旗,耳朵听不到金鼓,不操持耞耒,不劳累四肢,却坐享四方水陆的精华,安然愉快地生活。心境安适,内心就澹泊,本真不会动摇;身体愉悦,精力就充足,外来的耗损也不能侵入,这样人人都可以长寿。像朱君这样富有,可以凭借财富求取荣名,优厚地奉养自己,得到贤良的子孙来继承事业。南方宗族正在兴盛,既可以回去,也可以不回去的,就是朱君这样的人。正应当比别人更早享有安适愉悦,并且让共同居住的人也得到这些好处。与他最近共同生活的,难道不是蒋孺人吗?他们白头偕老,又有什么值得多说的呢?管弦乐声沸腾其中,像冰玉一样明亮照人,酒壶酒杯光彩夺目,难道可以没有歌曲来助酒兴吗?诗歌涉及这些意思,读者一定会知道我作此序的原因。

送饶及之分教望江序临川饶及之往分望江县之教,及之在临川,固魁梧竒士。少壮时,每三年必以礼经与十三郡之士角。礼之士不及易诗书三之一,故皆闻及之名。及之固自负,士亦推许,若出一辞曰:“及之其魁我乎?”至名出,晓及之竟寂然归临川,复为诸生。葢自天顺戊子至今壬子,其归如是者十,而及之已如逐北之兵,不可言勇,抑志就贡而来。见予京师,日入二毛,予大怆也。予昔见及之北禅僧舎中,畚土为砌,砌上种菊数十丛,对哦其间,若能遗外声利,而且笑且言,盈盈于函丈间,皆来学者也。予察其无倦色,窃念曰:“教道固如是。”然及之之学必为进士,进士例不尸教事,不可以抑也。及今二十余年,乃甘与衰暮之士百十羣试教官于吏部,部糊名,翌日送院,院学士西涯李先生主校,予亦与焉。西涯得及之巻,不觉喟曰:“是固进士也,乌得于是惜之而首列焉?”部乃以教是县,葢优之也。夫翰林极天下之选,而西涯时又以文玅天下,未闻妄所许可,而顾于及之乃尔,视诸畴昔侪辈,徒以附和一辞者,彼以耳,此以目,彼以私,此以公,脱然敻逺。借及之得一荐,而与天下之士并逐于西涯抡拣之下,其于进士也,何足多耶?世固有遇不遇皆天也,可嘅也夫。虽然,予亦蚤识教道于僧舎矣。及之行也,尚亦为国无倦。

夀英国太夫人八十诗序王公、师傅、妃、夫人之爵,本兵机务、节镇薄违之任,子壻女甥孙曾之昌,自耋徂耄之夀,康宁恬裕之休,恩命礼数之隆,萃于一家,际于一时,而又合于一身以为庆,今惟英国太夫人乎?夫人晋人也,归定兴忠烈王为夫人。王为公时,以身殉国难,夫人鞠遗孤,今为太师英国公,而仁庙敬妃其女也。太傅保国公、征南黔国公、清平伯其壻也,而永顺伯、安昌伯又其孙壻焉。太师本天下兵,掌机务,天子方毗倚焉,而太傅亦都天下兵马。黔公殿南徼,清平、永顺皆当戎寄。七孙二为执金吾爪牙,在天子左右,每入閤问起居,垂鱼鸣玉,铿然委地,夫人亦颔之而已。永乐甲午九月十日,夫人生于今为八十,拜太师、太傅于庭,五爵之贵,骈乘连袂而至。二三元老、馆阁诸贤,皆赋诗为夀,在馆诸生黄元、王杰亦相倡和以鸣其盛,谓得予题之,亦可登其堂也。予忆太师同史事时,每道太夫人之康裕,日饮宫醪数勺,餐饭尚几匙,目诵佛书,烱如也。予谓此其夀征,已而果然。然其朂王以忠,教太师以道,经邦国,毓成敬妃之徽音,太传黔公成安定之功,赫然于中外,其于理道有潜补也。夫有隠功必有显报,功惟弥隠,报亦弥显,此其爵赏名位蔓延丝系于戚属毛里之间,而夀考康宁飨于其身,宜也。昔鲁成风于庄公为令妻,于僖公为夀母,国人歌之,而夫子列于清庙,那颂之什,亦未闻其以朂王、朂庄以教太师、教僖如夫人者,是宜裭令寿为夫人号,而元老诸贤,匪那颂之宗工,伊清庙之诗人也。予与诸生其击瓦缶于疏越之侧者乎?

壎箎迭鸣集序百愚子,吾友也。官既困顿,而诗益雄。人之知之,以诗或忘其官也。其兄半农、拙斋、遗庵,皆以其诗鸣。葢其清逸在野,得以肆为之,以成先讷庵君之遗教者,其暇倍于百愚。百愚则人方英英然,如云之无可系着,而望之也,亦不得不为之耳。而四人者,诗遂相埒,成一家言,而并鸣于时。百愚在渤澥,予过焉,摘其百二以示,使评之。时独半农之响絶于其人之云亡,而其余则竒音竞发,争为长雄勍敌也,谁得而低昻之。虽然,吾见其气葢如此。至其天性之真,所以推服敬让更和而迭鸣者,未必不私幸其家之有是四人者,且同出也。凡物之有声者,其鸣也,亦有不得已焉。然而凄然悲者,人伤之;唧然微者,人厌之;羣然皥者,人鄙之;虓然吼者,人畏之。若夫蜚大屋,拔大木,而訇震于六合,黯黮之中,破山舞石,击撞于百川沸腾之日,澒耳嵬眼,飞神褫魄,人亦孰幸其有是声哉。至于终身听之而不厌者,乐声而已。而乐声之中,又有倡和而迭鸣,自为伯仲者,壎与箎也。诗曰:“伯氏吹壎,仲氏吹箎”,而世犹以之。况夫人之为兄弟者,则兄弟之能倡和以鸣者,不其尤似者乎?宜人喜而听之,甚于乐。久而传诵之,不止于凡为诗者而已。予谨评之曰:壎箎迭鸣集,而又感夫纸笔之不好,则不能以鸣;鸣之而墙可防也,亦不暇以鸣。鸣如戛釡撞缶,犂然其声,使人坐睡掩笑者,虽鸣不鸣也,皆可悲已。百愚明之,冯氏尚书郎,守扬州,坐累谪盐司,尚脱然不知为谪也。独一时诗之雄也夫。

译送饶及之分教望江序 临川人饶及之将要前往望江县分掌教化。及之在临川,本来就是身材魁梧、才奇志高的士人。年轻力壮时,他每隔三年便以《礼经》同十三郡的士人较量。学《礼》的士人不及易、诗、书三科士人的三分之一,所以人人都听说过及之的名字。及之本来就自负,士人也推许他,仿佛异口同声地说:‘及之大概会成为我们的魁首吧?’到了发榜时,直到天明,及之仍然默默无闻,只好回到临川,再做诸生。从天顺戊子年到如今壬子年,他这样回乡已经十次;及之已经像败军一样,不能说仍然勇猛,但还是抱着志向来参加贡举。现在在京师见到他,头发已经一半变白,我非常悲伤。我过去曾在北禅僧舍中见到及之,他挑土筑台,在台上种了几十丛菊花,对着菊花吟咏,仿佛能够把声名利禄置之度外;他一边笑一边说,周围满是前来求学的人。我观察他没有疲倦的神色,暗自想:‘教书育人的道路本来就应当如此。’然而及之的学业本来一定能够考取进士,按进士的惯例不担任教职,不能压低他的志向。如今过了二十多年,他才甘愿同一百多名衰老的士人一起,在吏部考选教官。吏部糊去姓名,第二天送到翰林院;翰林院学士西涯李先生主持考校,我也参与其中。西涯得到及之的试卷,不觉叹息说:‘这本来就是进士的文章,怎么能因为可惜他而把他列为第一呢?’ 吏部于是把他任命为这个县的教官,大概是优待他。翰林院是天下选拔最精的地方,而西涯当时又以文章冠绝天下,从未听说他随便许可什么人;可是对于及之竟然如此。与过去那些同辈相比,只会附和众人说法的人,他们凭的是耳闻,西涯凭的是亲见;他们出于私情,西涯出于公心,差别实在遥远。假如及之得到一次荐举,能够同天下士人一起接受西涯的选拔,那么对于进士之名,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世上本来有遇与不遇都由天意决定的事,真令人感慨!不过,我早年在僧舍中也已经认识了教书育人的道路。及之此行,还望为国家勤勉不倦。寿英国太夫人八十诗序 王公、师傅、妃、夫人的爵位,掌握兵机事务、镇守边地的职任,子、婿、女、甥、孙、曾孙的昌盛,从七十岁到八十岁的长寿,健康安宁、安适宽裕的福泽,恩命和礼数的隆盛,全都聚集在一家、集中于一时,又合于一人身上作为庆贺,这如今不就是英国太夫人吗?太夫人是山西人,嫁给定兴忠烈王为夫人。忠烈王任公爵时,以身殉国难;太夫人抚养遗孤,如今遗孤成为太师英国公,仁庙敬妃也是她的女儿。太傅保国公、征南黔国公、清平伯是她的女婿,永顺伯、安昌伯又是她的孙女婿。太师掌管天下兵马,主持军机事务,天子正倚重他;太傅也统率天下兵马。黔国公镇守南方边疆,清平伯、永顺伯都承担军事重任。七个孙子中有两个担任执金吾的武职,作为爪牙侍卫在天子左右;他们每次入阁问候起居,腰间垂着鱼袋、佩着玉饰,铿锵作响落在地上,太夫人也只点头而已。永乐甲午年九月十日,太夫人年满八十;太师、太傅在庭中拜寿,五位爵位尊贵的人乘车并肩、联袂而来。二三位元老和馆阁诸贤都作诗祝寿,在馆诸生黄元、王杰也相互唱和,以彰显盛况;他们说,如果得到我的题诗,也可以登上太夫人的厅堂。我想起太师与我一同处理史事时,常常谈到太夫人康健安适,每天饮几勺宫中酒,吃饭还能吃几匙,眼睛诵读佛经,明亮有神。我说这就是长寿的征兆,后来果然如此。然而她以忠义勉励英国公,以道义教导太师,使他们治理国家,养成敬妃的美德声誉,又使太傅、黔国公建立安定天下的功业,在朝廷内外都显赫无比;她对于治国之道也有潜移默化的补益。有隐蔽的功劳必定有显著的报偿,功劳越隐蔽,报偿也越显著。因此她的爵赏名位像藤蔓和丝线一样延伸缠绕于亲戚家族之间,而长寿健康、安宁福祉享用于自身,正是应当如此。从前鲁成风对于庄公是贤明的妻子,对于僖公是长寿的母亲,国人歌咏她,孔子又把她列入《清庙》《那颂》一类的诗篇;只是没有听说其中用勉励鲁庄公、勉励鲁僖公的方式,来教导太师、教导僖公像教导夫人一样。因此她应当以贤善长寿作为夫人的称号,元老诸贤也不是《那颂》的宗师,而是《清庙》的诗人。我和诸位学生,难道不正是在稀疏的乐声旁敲击瓦缶吗?壎箎迭鸣集序 百愚子是我的朋友。他的仕途已经困顿,可是诗歌更加雄健。人们了解他,是因为他的诗,有时竟忘了他的官职。他的哥哥半农、拙斋、遗庵,也都凭诗歌著名。大概他们清逸在野,可以尽情作诗,以成就先讷庵君的遗教;他们闲暇的时间比百愚多。百愚却正当才华英发,如云彩一样无所系着,而人们仰望他,也不得不如此。可是这四个人的诗最终相当,形成一家之言,并同时在当时著名。百愚在渤澥时,我经过那里,选取他的一百二十篇给他看,请他评定。当时只有半农因去世而声音永远断绝,其余三人则奇异的声调竞相迸发,争相成为雄长、强敌,谁能判断他们高下呢?虽然如此,我看见的是他们的气势大致如此。至于他们天性真挚,彼此推服、敬让、互相唱和而轮流显扬,未必不是因为我私下庆幸他们家中有这四位同宗兄弟。凡是有声音的事物,发声也有不得已的时候。然而凄凉悲切的声音,使人感到悲伤;细微啾唧的声音,使人厌烦;群声喧闹的声音,使人鄙视;咆哮怒吼的声音,使人畏惧。至于飞过高屋、拔起大树,在天地四方轰然震响,在昏暗之中使山破石舞,百川沸腾之日彼此撞击,震耳骇目,使人精神飞散、魂魄夺失,人们又有谁会庆幸自己拥有这样的声音呢?至于一生听着也不厌烦的,只有音乐之声。音乐之中,又有一唱一和、轮流鸣响、彼此为兄弟的,就是壎和箎。《诗经》说:‘长兄吹壎,次弟吹箎’,世人至今仍用它来比喻兄弟。何况人作为兄弟,能够一唱一和地显扬自己,不是更加相似吗?难怪人们喜欢听它,胜过听音乐。长久流传诵读,也不只限于一般作诗的人。我的评语是:《壎箎迭鸣集》;我又感到,如果不是纸笔不佳,便不能发声;发声时若有墙壁阻隔,也无暇发声。像敲击锅、撞击瓦缶一样的声音,刺耳难听,使人坐着打瞌睡、掩口发笑,即使发声也等于没有发声,都是可悲的。百愚明,是冯氏尚书郎,镇守扬州,因受牵连被贬任盐司,却仍然超然自得,不知道自己是在遭贬。他只是当时诗歌中的雄杰啊!

送王资博考最还治诗序王资博以吾同年进士出知平阳县,吾不知平阳也。知吾资博学广而才优,廉毅方正,可重负荷,庸止于为县而已。作杂文期之,且以为别。既而阒如异域,一介之使不入吾第,而淛东西称治县有平阳,吾又不知资博也,徒知平阳矣。今年八月,自其县来考绩,见其昔之渥也,殷腴也,皴容服闇然,殊有悴色。吾不必知资博也,知为县之劳人而悴,人之貌有如此。淛东有治县也,宜哉!然于予心不能无戚戚焉。及资博归,县之汤生遍求馆阁省寺之诗歌之,亦及于予。夫生,士也。士居乡校,羣坐嚣然议其长佐,寸长尺短,口伐劒刃,騞騞然。长佐持三尺法以临其父兄族属家之惨舒,寄焉尚不能以制使止也。况生已寓于斯,环观其身,一无足顾虑者乎?立睨资博,资博亦将安之?又其桀骜不逊,亦谁与校哉?生皆无于是,且汲汲于其长,恐公卿忽其隠而不知也。则县之欲报资博者,宁独生耶?吾始闵资博之悴兹,而更以贺也。今河决于东北,而水溢于东南,连数十城,吏皆如资博忧悴以从事,吾犹恨其少也。惜乎,吾力弗能振之于生之请也,徒发一叹。

上林春意图诗序送余邦臣归青神,有图焉,曰《上林春意》,而系以诗者,长乐谢邦用作之,林宗器又作之,凡作者若干人,然终不任为之引。或曰:“予可也。”盖予尝窃一至上林者耳。诸君岂欲予夸张而歆艳之,以速邦臣之来耶?予不敢也。予之东驰西骛,至于颠踬丧履者屡矣,卒不得其门而入;及入而目已瞀瞀焉,不能以注视也,足已跷跷焉,不能以周游也。伏于数筵之地,而睨乎百里之逺:其台池堂隍之高深,蕊宫桂殿之巍峩耶?瑶草之吹香,而琪树之敷阴耶?众鸟之翩翻,而羣兽之駓騃耶?鱼之跃于蒲,而龟龙之游于庭耶?予已挥霍▯惑,不能名焉。而独予郡之年力壮而聪明勇锐者,纵其所如往,其于长卿之赋,殆尽为目中物矣。诸君不彼之问,顾及于衰頽如予者,欲闻所谓春之意,不已难乎?然吾闻邦臣之归,特以省其太孺人,非有儿女子恋恋之私,而蚤夜持筹以治产为也。肃敏公丰功伟望,其起身亦尝自上林者,此邦臣所饫闻者也。今公虽殁,而其陟降之灵,能无眷眷于其子姓乎?况母之期其子也,太上在名,而膝下之欢,亦不免以常儿畜之耳。太孺人亲见肃敏公之赫赫如此,口虽未言,其心宁忍置邦臣于公之下乎?邦臣虽欲迟留信宿,吾犹恐其不得也。方今主上辟四门,而上林之扃将洞然,寅賔以入。诸君与邦臣接袂,一往观乎濯尘缨于暖浪,重华帽于春风,洒然醉春意而出也,尚假于予言哉?

送月楼杨先生归姑苏诗序▯治七年夏六月丙子,尚书刑部郎杨尚防晨受制命于阙,归而尊翁月楼先生自苏至。制之下也,葢封先生官如尚防,先生即得易褐以锦束腰,以银加顶,以哻。未及解装,而已北面嵩呼,如素贵者。遭遇之竒如此哉!吾二三辈于尚防兄弟也,以父视先生,往候见焉。吾己如歴阶以升高,临素辉于碧落。吾于是而喜得月楼焉。吾往时见尚防,崭然不羣,巍然而上出,洞然以明照于羣疑难辨之情,虽其同官自以为不及也。吾甚慕焉,而莫求其端。乃今始知之。又吾尝私譬苏为国家厨庖之处,而其岁入乃鬵釡杯盂中物也。其民宜有以自老,而无仰于他方,则无事于游,游亦不渉江淮以北。而槎溪又在苏之东,濒海沃衍,倍他壤。产入既饶,而亭池竹树观游之美,亦其势有不容以独啬者。然而楼于水泽之濵,宵与月宜,此则吾闻先生之独高朗也。夫高朗者之心胸,与尘嚣纷华恒自隔去,而又处夫有以自老。俗皆倦游之乡,七十一龄之翁,水道四千余里而就乎缁尘蒙蒙烦嚣之地,亦何屑于是耶?其必有天诱其衷,而黙会宠光于倐忽者,不然则奚以来来而差池之?奚有是竒也?先生蚤识尚防为竒器,教成之用于国为竒士,宜有兹竒事以彰之。尚防其立竒功以报国耳,此先生之心也。先生归,都谏杨君大合羣贤饮酒赋诗以别。予独怨移月楼而去我也,故特为之序。

译送王资博考最还治诗序 王资博以与我同年的进士身份出任平阳县知县,我并不了解平阳。我只知道资博学问广博、才华优秀,清廉刚毅、方正端直,可以承担重大事务,难道仅仅止于做一个县令吗?我写杂文期待他有所成就,也用来同他作别。后来我们如同相隔异域,连一个使者也没有进入我的宅第;可是浙江东西都称赞平阳治理得好,我又不知道资博,只知道平阳罢了。今年八月,他从本县来接受考绩,我看见他从前丰厚饱满的面容,如今变得粗糙,衣服颜色暗淡,明显显出憔悴。我不必再知道资博本人了,知道一个治理县政而劳累憔悴的人,面貌会是这样。浙江东部有治理得好的县,确实应当如此!然而我心中不能不感到忧伤。等资博回去,县里的汤生遍求馆阁、省寺的诗歌,也找到了我的诗。汤生是个士人。士人住在乡校,众人喧闹地议论长官和佐官,细小长处、微小短处,口头攻伐如刀剑,发出铿然声响。长官和佐官拿着三尺法令,面对士人的父兄宗族,把全家人的安危祸福寄托在自己身上,却尚且不能靠法令来制止他们。何况汤生已经寄身于这个地方,四面观察自身,难道竟没有一点需要顾虑的地方吗?他站着斜视资博,资博又将怎样对待他?况且他性情桀骜不逊,又有谁能同他较量呢?汤生对这些全都没有,却急切地称颂他的长官,唯恐公卿忽视了资博的隐德而不知道。那么县里想要报答资博的,难道只有汤生吗?我起初怜悯资博在这里憔悴,后来反而转为祝贺他。如今黄河在东北决口,洪水在东南泛滥,连接淹没数十座城池;官吏们都像资博一样忧虑憔悴地处理事务,我还恨这样的人太少。可惜我的力量不能因为汤生的请求而振作资博,只能徒然发出一声叹息。《上林春意图诗序》送余邦臣回青神,带有一幅图,题为《上林春意》,并系有诗,是长乐谢邦用所作,林宗器又作了一首,共有若干人作诗,但最终没有人愿意替它写序。有人说:“我可以。”大概是因为我曾经侥幸到过一次上林。诸位难道是想让我夸张渲染、艳羡赞美它,以催促邦臣回来吗?我不敢这样做。我向东奔西走,以至于跌倒丢鞋,已经多次了,最终却连门都没能进去;等到进去时,眼睛已经昏花,不能凝神观看,脚也已经疲软,不能周游。我伏在几席大小的地方,却斜视着百里之外:那里的台池堂隍,有那么高深吗?蕊宫桂殿,有那么巍峨吗?瑶草吹送香气,琪树铺展浓荫吗?群鸟翻飞,群兽奔驰嬉戏吗?鱼儿跃过蒲草,龟龙在庭院中游动吗?我已经眼花缭乱、神思迷惑,无法一一说出名称。唯独我郡中那些年少力壮、聪明勇锐的人,任凭他们到哪里去,对于长卿的赋,大概都已经把这些景物看成眼中常见之物了。诸位不去询问他们,却反而想到我这样衰老颓败的人,想听所谓春天的意趣,岂不是太难了吗?然而我听说邦臣回去,特意是为了探望他的太孺人,并不是因为儿女之情恋恋不舍,也不是为了早晚筹划经营产业。肃敏公有丰功伟业和崇高声望,他当初起身发迹,也曾经从上林开始,这是邦臣所熟知的。如今公虽然已经去世,但他的升降之灵,难道不会眷恋自己的子孙吗?何况母亲期望儿子,最高的愿望在于名声,而膝下的欢乐,也不免把他当作普通孩子来爱护。太孺人亲眼见过肃敏公如此显赫,口中虽然没有说,心里难道忍心让邦臣处在公的名位之下吗?邦臣即使想留宿一两夜,我还担心他也不能做到。如今主上敞开四方之门,上林的门户将要洞然大开,恭敬地迎宾入内。诸位和邦臣联袂同行,一同去观看在温暖的水浪中洗濯冠缨,在春风中重新戴正华帽,洒脱地陶醉于春意而归,难道还要借助我的话吗?《送月楼杨先生归姑苏诗序》弘治七年夏六月丙子日,刑部尚书郎杨尚防早晨在宫阙接受诏命,回来时,他尊父月楼先生正从苏州来到。诏命下达,大概是要给先生加封与尚防相同的官职,先生于是能够脱下布衣,换上锦衣,腰间束带,头上加戴银饰,并佩带某物。还没来得及解下行装,就已经面向北方高呼万岁,仿佛一向就是贵人。这样的奇遇真是罕见啊!我们这些人作为尚防兄弟的朋友,把先生当作父亲,前往拜见。我已经仿佛沿着台阶登上高处,面对碧空中的明月光辉。我因此很高兴能够见到月楼先生。我过去见尚防,见他卓然不群,巍然高出众人,明彻地洞察群疑难辨的情形,即使同僚也都自认为不如他。我非常仰慕,却不知道他的根源。现在才明白。又因为我曾私下把苏州比作国家的厨房,认为它每年的收入就像鼎、釜、杯、盂中的东西一样丰足。那里的人本来应当可以安享晚年,不必仰赖其他地方,因此无需出游,即使出游也不会渡过江淮以北。而槎溪又在苏州东面,濒临海边,土地肥沃平坦,比其他土地丰饶一倍。物产收入既然丰厚,亭池竹树以及游观的美景,按其形势也不可能独自吝惜。然而楼阁建在水泽之滨,夜间又适宜赏月,这就是我听说先生独有的高雅明朗之处。所谓高雅明朗之人的胸襟,总是自然与尘世喧嚣、纷华富贵相隔绝,又处在可以凭借自身条件安享晚年的地方。这里是人人都厌倦远游的乡土,先生已经七十一岁,却要沿水路四千多里,前往尘埃蒙蒙、烦嚣纷扰之地,难道会把这些放在心上吗?他必定是受到上天诱导内心,在转瞬之间默默领会恩宠光荣;否则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为什么偏偏迟到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奇事?先生早就看出尚防是奇才,教导他成才,使他为国效力成为奇士,理应有这样的奇事来彰显他。尚防只需建立奇功来报效国家,这正是先生的心愿。先生回去时,都谏杨君召集群贤饮酒赋诗为他饯别。唯独我怨恨他把月楼先生迁走,使我失去了先生,所以特意为此写序。

澄江文集后序太子少保澄江先生尹公既挟其所以用世者归老于澄江之上,而江濆之人士方幸公之归,而于小子后生有所造就也。然而朝之二三老成,静而竚思,作而会言,学士大夫欲有所质疑而辨难,与夫新进之士慕公之名而思识其面者,又未必不私憾公之去也。公之去也,人之恶之而挤之也,方其设穽下石之时,宁独一快于去公而已耶?至于得公之文而读之,虽其仓卒之际,亦必终其篇而止,而每叹其难,其心亦良是公矣。而必为此何哉?夫人有所恶者,必先有所忌,有所忌者,必先有所畏。公之文既为人所畏矣,而又自坦易直谅,荡无城府以葢藏之,亦即发其英锐毅果之气以临事。即公虽卑官末属,不挂齿牙者,犹不免焉。于其害葢其文之着也,而况日与要枢者居,而已出其上,欲免于忌且恶得乎?公之得全以去,而兹犹有以系人之望者,幸也。今公身日益佚,心日益休,益得以敛其精华而大放于篇章著作之间,当必有出于其在位之日者。夫以其在位之日,而其文人犹畏而忌之,则今之可畏者殆必有甚焉,而所以忌者或可少逭耳。又况后数十年,今日之望公者亦湮沦物故,而凡忌公者又能以久存乎?至其所可畏者,当▯乎独在,而与天地争为久长。凡附名于公文者,尚亦有頼焉。扬雄作太▯,刘歆欲以覆瓿待之,而桓谭侯芭独信其必传。今之忌公者,葢欲挤其身而止耳,噤不敢以歆之待雄者待公,其亦有见矣乎?惜其心未广,而谋之不臧,可笑也。石埭呉君德纯来知公县,得公文一巻,于公冠以公号曰《澄江文集》者,将刻之以传,而俾予为序。予与德纯皆公之门人也,敢俾谭与芭也专美于前哉?僣书于后。

寿族叔思忠七十序吾宗在四石溪,葢自侍御公之子析而居之。吾前年免丧,一过焉。宗之老五六人,以谱考之于吾,皆为叔父;而思忠、思宪、思懋、思愈又同出也。朴厚而愿慤,饮予以酒。予方促装北上,行苦奋迅,不能留,而秉烛宵访,至丙夜,已歴五六十宅,啜茶计不下数十瓯。耄倪序拜,兴俯至疲甚矣。鸡鸣起盥,就餔,思懋而行。于今尚能意貌其门墙池馆,童儿妇女奔追络绎,聚观嬉笑,如昨日者。今年夏,思懋来鬻缣都市,将归,谓予曰:「子能记吾伯兄之状乎?」予曰:「修而黟。」子能知吾伯兄之年乎?」予曰:「计今当为七十也。」笑曰:「嘻,明年孟春之廿五日,其果然矣。」然念吾宗之五六十宅者,扶老携幼,稯稯而来,与夫旁舎之夫婣连之属,其牵牲挈卣爼脔而割鲜者,固已争先而竢隙。吾之庭亦既盈矣。若夫祝嘏而嘉告,葢亦闯吾门,因陈而蹈袭,以饕一醉者耳。吾以俳优畜之,幸吾宗之有吾子也,能一洒螭头之余泚,吾匵而归,惊肉眼以高仰,振里耳以收声。吾伯兄春酒之醺,其亦一快也哉。予诺,再拜书之。

平阳马氏族谱序平阳马氏初无庙也。庙自良臣始。初无谱也。谱之亦自良臣始。庙在平阳,予不及见之。谱成于京师,予见焉。葢良臣欲见于予也。良臣太学生,年与予若然。入吾室,揖吾必降等不抗;坐必东向不即賔位。口吃吃,自道弟子甚恭。道遇下马立道侧,予固辞,佯诺而去。后遇复然,不少改。予固无所取重于人,而良臣乃尔,思欲报之。已而持其宫谕刘公之文示予,葢谱序也,曰:“愿有述。”予诺焉。予观太学之士几千人,搜经剔史,作为文章以逐时好,而羣进取方汲汲然,与日晷竞;而游谈谑浪,玩日愒月,皆弃于时者也。而况惟谱牒是急,有不笑其迂者乎?然自吾观之,吾之父,吾知之;吾之祖,吾知之;吾之高曾,吾能举其讳,亦可矣。又进而上其世,愈隔其知益鲜。夫其所以生生而至于有我者,吾不知之,可以为人乎?此谱之所以作也。呜呼!彼进取者,视此果孰迂乎?吾将贺良臣之独迂也,而次吾语于其谱之后。

译《澄江文集后序》太子少保澄江先生尹公,已经带着他用来立身处世的才学,回到澄江之上养老。江边人士正庆幸公归来,认为这样一来,对年轻后辈就有所造就了。然而朝廷中几位老成持重的人,静下来深思,行动时相互交谈;学士大夫想向他质疑问难,以及新进之士仰慕公的声名、想见到他的面容,也未必不会私下遗憾公的离去。公的离去,是因为有人憎恶他、排挤他;当他们设下陷阱、落井下石时,难道只是为了因公离去而获得一时快意吗?等到得到公的文章读它,即便是在仓促之间,也一定要读完一篇才停止,而且常常感叹其艰深,他们内心其实也确实认为公很是了不起。那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凡是人有所憎恶,必先有所忌惮;有所忌惮,必先有所畏惧。公的文章既然已经使人畏惧,而他本人又坦率平易、正直诚信,完全没有城府来掩藏自己,并且还把英锐坚毅果断的气概用来处理事务,那么即使公只是低微官职、末等属员、不值得挂在口头上的人,也仍然难免遭受这种排挤。造成这种祸害的,大概正是他的文章显著;何况他每天和权要枢臣相处,才能又已经超过他们,想逃脱忌惮和憎恶,怎么可能呢?公能够保全自身而离去,而如今他的文章仍能维系人们对他的期望,这已经是幸运了。如今公的身体一天天更加闲适,内心一天天更加安宁,也越来越能够收敛自己的精华,把它充分发扬在篇章著作中,这些作品必定会超过他在任职时所写的文章。既然他在任职时写的文章就已经使人畏惧、使人忌妒,那么如今值得畏惧的地方大概一定更加突出,而那些用来忌妒他的理由或许反而可以稍稍躲开。何况再过几十年,今天仰望公的人也会湮没并死去,那些忌妒公的人又能长久存在吗?至于公真正值得畏惧的地方,应当独自长存,与天地争得长久。凡是把名字附在公的文章上的人,也还可以有所依赖。扬雄作《太玄》,刘歆想把它当作覆盖瓦罐的东西,只有桓谭、侯芭相信它一定会流传。如今忌妒公的人,大概只想排挤他的身体而已,不敢像刘歆对待扬雄那样对待公,他们难道也算有见识吗?可惜他们心胸不够宽广,谋划又不善,实在可笑。石埭吴君德纯来任公所在的县的知县,得到公的一卷文章,在公的名号前冠以公的别号,题为《澄江文集》,准备刊刻流传,请我作序。我和德纯都是公的门人,难道能让谭、芭二人在前人中独享美名吗?所以把这些话写在后面。《寿族叔思忠七十序》我们宗族住在四石溪,大概是从侍御公的儿子分家后迁居在那里。我前年服丧期满,曾经去过一次。宗族中五六位老人,根据族谱来考察我的辈分,都成了我的叔父;思忠、思宪、思懋、思愈又是同一支派所出。他们质朴厚道、谨慎诚实,拿酒招待我。当时我正匆忙收拾行装北上,行程艰苦而急迫,不能久留,却仍然掌灯连夜拜访,到丙夜时,已经走过五六十家,计算所喝的茶不下几十碗。老少依次行礼、起身俯身,我已经疲惫不堪。鸡鸣时起床洗漱,吃了早饭,便和思懋上路。直到今天,我还能够想象各家的门墙、池馆,儿童妇女奔走追逐、络绎不绝,聚在一起观看嬉笑,仿佛就在昨天。今年夏天,思懋来到城里出售丝绢,准备回去时,对我说:“您还记得我伯兄的相貌吗?”我说:“身材修长而面色黝黑。”他说:“您知道我伯兄的年龄吗?”我说:“算起来现在应当七十岁了。”他笑着说:“唉,明年孟春二十五日,果然就七十岁了。”但我想到,我们宗族那五六十家的人,扶老携幼,成群结队前来;再加上旁舍姻亲的亲属,牵着牲畜、提着酒器和祭器,切肉献鲜,本来就已经争先恐后等待机会了。我的庭院也已经挤满了。至于祝寿致贺,大概也会闯入我的门,借机陈说并沿袭旧套,只为贪图一醉罢了。我把这些人当作演戏逗乐的人看待,庆幸我们宗族有我的侄子,能够把螭头上残留的口水一洒而尽;我便把这篇文章藏入匣中带回去,使俗人的眼睛惊讶而高高仰视,使乡里的耳朵震动而收住声音。我的伯兄沉醉于春酒之中,也一定会感到痛快吧。我答应了他,拜了两拜写下这篇文章。《平阳马氏族谱序》平阳马氏起初没有宗庙,宗庙从良臣开始建立;起初也没有族谱,族谱也是从良臣开始编修。宗庙在平阳,我没有来得及见到;族谱在京师完成,我见到了。大概是良臣想让我见到它。良臣是太学生,年龄和我差不多。他进入我的房间,向我作揖时一定降低身份,不敢与我平等;坐下时一定面向东,不占宾客的位置。他说话结结巴巴,自己说是弟子,态度十分恭敬。在路上遇到我,他便下马站在路旁;我坚决推辞,他假装答应后离开。后来再遇见时仍然如此,一点也没有改变。我本来没有什么值得别人看重的地方,但良臣却这样尊敬我,我想着要报答他。不久,他拿出宫谕刘公的文章给我看,原来是族谱序,说:“希望您写点文字。”我答应了。我看太学士子有几千人,他们搜集经书、剔抉史籍,写文章来追逐当时的风尚,众人急于进取,争分夺秒;那些游谈戏谑、荒废时日的人,都被时代抛弃。何况一个人只把修订族谱当作急务,难道不会被人讥笑为迂腐吗?然而在我看来,我的父亲,我知道他;我的祖父,我知道他;再往上到高祖、曾祖,我能够说出他们的名讳,也就可以了。再往上追溯世代,隔得越远,知道的就越少。一个人赖以代代生育而终于有了我,如果我竟不知道,难道还可以算作人吗?这就是这部族谱所以编成的原因。唉!那些一心求取功名的人,看看这件事,究竟是谁更迂腐呢?我将要庆贺良臣独自坚持这种迂拙,并把我的话写在族谱后面。

庆靳母太孺人序吾寮有母在邸养者惟吾靳充道一人。充道丹徒人。丹徒虽云南北孔道,然尚逺京师二千里。太孺人年七十有八,以无疾疢之婴,岭海之隔,获以迎养于斯,而际恩封于今兹。充道固私窃自幸,以是贤于人也。吾观充道魁南畿,至试春官,对大廷,又皆先多士入翰林,职史事,作为文章有两汉气,是葢丹徒近时所无。而又敦浑深厚,善自蕴借,人视之退然若无能者。吾固喜充道之将大有为,必有贤父母如太孺人者为之也。且天地之间,必郁蒸堛坼而后祥物生焉,葢不易生之也。于人也亦然。太孺人事温州君,娠而弗鷇,或鷇而屡殇,而生道遂絶,至于置姬他图,无不为之。及宦温之日,而充道生于是,而凡为娠者十有六年,亦几五十矣。人以仁者必有后,归温州而识者,又以为太孺人十有六娠,而毕竟有待于温。盖温州有钜海之浸,丹徒有长江之绕,合是二气于其身,而后生也。吾又于太孺人生充道之竒贤,充道也。夫地为世而生祥,母为国而生贤,其致一也。祥之于世,固无所大损益也。而麟游以名,凤翔以名,且与斯世相为终穷,凡壤累百,莫与京焉。然则太孺人享充道之贵,将百龄以登于岸,而后且有闻也。今兹之封,特其兆焉而已。吾又于地之生祥,其理同者卜之也。充道之邸于吾为近,而太孺人夀期乃兹月某日,羣寮有酒在尊,且有诗也。将跻其堂,而谓予虽陋,年差长,强使为之序。

监察御史邓君考绩序监察御史仁和邓君良臣,予之同年友也。今年某月,上其初考于其台长翟公、李公二公。进吏于庭,阅稽故牍,而问吏曰:“二年秋,京师大水,决隍至陊其城。三年复其高深,上用旌赉,时遣邓御史乎?”曰:“然。”“四年西城虞候奉若指使,无宿奸偷,内帑之积,估为官食,时遣邓御史乎?”曰:“然。”“五年湘湖积储,往稽其算,新陈融通,时遣邓御史乎?”曰:“然。”二公喜,相谓曰:“古称迂儒偾事,非儒之偾,儒而迂之偾也。迂必泥,泥必钝,钝敏反也,泥通反也,斯偾耳矣。至受责与庸夫等耳。”台中人恒谓邓御史通,邓御史敏,其才识用之,当有大过人者,如今考其言,果然。世谓人难知,人果难知哉?盍书曰“考上上”,乃符部上其绩于朝。时朝廷方难江西行台之代,诏选其可持节以往者。二公又合谋曰:“江西赋出不加于全呉,贡无包篚织皮珍竒之丽,无齿革羽毛鱼盐磬具材木之富,计其幅员,不当川陜三之一,而又无苗髳戎貊为之邉鄙,瓯娄洼邪互为歉豊,无赤地不毛之岁,土绵力薄,无飞鹰走犬、弯强用长带劒之民,宜其易之而反病之,非以其俗之酣于嚚耶?噫!嚚不足以病人,而人自病之也。”禹之治水也,天下之大患销于行,所无事而已。庸人多事,一方之嚚亦足病之,悲夫!台中人恒谓邓御史通,邓御史敏,业已试其端矣。既通且敏,尚何多事之有?江西必邓御史行也。明日乃以入请,而同官刘公竒方为酒,合羣寮乐二公之考称君也。是命适下,公竒大喜曰:“竒事也,上且知君矣,可书使吏持送史院。”予知君旧也,留其事,又为序以归之。

邹氏防挽诗序防挽诗一巻,挽崇仁裕庵处士邹用明,附以王孺人,故题曰「防挽」云。处士之子上舎怿持来示予。予考其岁月,成化十四年,处士殁,更十一年,是为▯治元年,孺人殁。处士之殁于今十有八年,孺人之殁于今为八年。而诗又皆今之士大夫为之,且非崇仁人也。即崇仁当时哭其丧而临于圹者,今其零落凋谢,将十五于其间。其存者未必能,能者未必崛然兴思而为之诗也。况距崇仁数千里之京师哉!古人以「喜不庆,忧不吊」为涂人。「涂人」云者,或面而不相名,或名而不相知,皆可以为涂人,而非若此之相越且疏也。以过于涂人之疏而为痛哭悲哀之言,其为不情也,亦甚矣,而亦何贵哉?予因谓怿曰:「宜毁此。」怿泣曰:「毁,良是。然而不毁亦有道也。」骥之行也,一日而千里;青蝇附于其尾,亦一日而千里。不然,寻丈间营营一物而已矣。今吾附吾亲于是,安知不有骥也耶?吾为亲佞也,不知其他。予恍然思其言甚质,为之书其事。

译《庆靳母太孺人序》我的同僚中,母亲在京邸奉养的,只有靳充道一人。充道是丹徒人。丹徒虽然是南北交通要道,但距离京师还有二千里。太孺人七十八岁,因为没有疾病侵扰,又没有岭海阻隔,得以迎来京中奉养,并在今年遇到恩典受封。充道自然私下庆幸,认为自己因此胜过别人。我看充道在南畿乡试中名列前茅,到了礼部会试,在大廷对策时,又都先于众多士子进入翰林,任史事之职,写文章具有两汉气象,这大概是丹徒近来没有过的人才。他又敦厚深沉,善于自我含蓄收敛,别人看他总是退让谦逊,仿佛没有才能。我本来就为充道将要大有作为而高兴,认为一定是有像太孺人这样的贤明父母在成就他。况且天地之间,必定要先有郁积蒸腾、崩裂开拓,祥瑞之物才会产生,大概是不容易生成的。对于人也是如此。太孺人侍奉温州君时,怀孕却没有成功生育,有时虽生下孩子却屡屡夭折,生育充道的希望于是断绝,甚至准备另置姬妾,凡是能做的没有不做。等到温州任官时,充道便在那时出生,而她前后怀孕十六次,也几乎五十岁了。人们认为仁厚的人一定有后代;温州归来后,知情者又认为太孺人十六次怀孕,终究还要依靠温州的福气。大概温州有大海浸润,丹徒有长江环绕,把这两种气势汇合到她身上,之后才生下充道。我又从太孺人生下充道这样奇异而贤能的事情,看到了充道本人。土地为世间生出祥瑞,母亲为国家生出贤才,道理是相同的。祥瑞对于世间,本来没有太大的损益;但麒麟出现便留下名声,凤凰飞翔也留下名声,并且同这个时代相互长存,普通土地即使有几百处,也没有能够与之相比的。那么太孺人享有充道带来的尊贵,将近百岁而登临寿域,此后还会有更大的声名。如今这次封典,只不过是征兆罢了。我又根据土地生祥瑞的同一道理来推断这件事。充道的宅邸离我很近,而太孺人的寿期正在本月某日;同僚们已经在酒樽中备好酒,也作好了诗。将要登堂祝寿时,他们认为我虽然鄙陋,但年长一些,便勉强让我写这篇序。《监察御史邓君考绩序》监察御史、仁和人邓君良臣,是我的同年朋友。今年某月,他把初次考核的政绩呈给他的台长翟公、李公二位。二公在庭前召来属吏,查阅旧档案,并问属吏:“二年秋天,京师发大水,冲决城壕,甚至使城墙坍塌。三年修复它的高厚,上级因此加以表彰赏赐,当时派遣邓御史了吗?”回答说:“是。”“四年,西城虞候奉命办理,连一夜之间的奸盗都没有,内库积蓄估计可以供官府食用,当时派遣邓御史了吗?”回答说:“是。”“五年,湘湖储粮积聚,派他前往核查账目,使新旧粮食流通,当时派遣邓御史了吗?”回答说:“是。”二公十分高兴,互相说道:“古人说迂腐的儒生会坏事,并不是儒生本身一定坏事,而是因为迂腐才坏事。迂腐必然拘泥,拘泥必然迟钝;迟钝正与敏捷相反,拘泥正与通达相反,这就坏事了。最后受到责罚,也就和庸人一样。”台中人一向说邓御史通达、邓御史敏捷;他的才识若得到任用,应当有远超常人的地方。如今考察这些话,果然如此。世人说人难以知晓,人的确难以知晓吗?何不写作“考绩上上”,来符合有关部门把他的政绩上报朝廷的事实。当时朝廷正为江西行台寻找代理者,下诏选派能够持节前往的人。二公又共同谋划说:“江西的赋税并不比整个吴地更多,贡物也没有包篚、织皮之类的华美物产,没有齿革、羽毛、鱼盐、磬材、木材等丰饶资源;计算它的疆域,不到川陕三分之一,而且没有苗、髳、戎、貊之类作为边境邻敌;瓯娄洼邪之地彼此造成丰歉,也没有赤地不毛的年份;土地绵延而力量薄弱,没有飞鹰走犬、弯弓使长兵佩剑的百姓,按理说治理它应当容易,却反而使人忧病,难道不是因为当地风俗沉溺于顽嚣吗?唉!顽嚣本不足以使人困病,是人自己使自己困病罢了。”大禹治水时,天下的大患在行走治理中消除,只是使它不再成为问题而已。庸人喜欢多事,一个地方的顽嚣也足以使人困病,可悲啊!台中人一向说邓御史通达、敏捷,他的才能已经试出了端倪。既然通达而又敏捷,还有什么多余的事情办不好呢?江西一定应当派邓御史去。第二天二公便入朝奏请;当时同僚刘公奇正在设酒,召集群僚,为二公考定邓君政绩而庆贺。任命恰好下达,公奇大喜说:“真是奇事!皇上将要知道您了,可以写下来让属吏拿去送到史院。”我早就认识邓君,于是留下这件事,又写了这篇序送给他。《邹氏防挽诗序》《防挽诗》一卷,是挽悼崇仁裕庵处士邹用明的诗,并附有悼念王孺人的诗,所以题作《防挽》。处士的儿子上舍邹怿拿来给我看。我考察其中年月,成化十四年处士去世,过了十一年,到弘治元年,孺人去世。处士去世至今已有十八年,孺人去世至今已有八年。而这些诗又都是当今士大夫所作,并且不是崇仁人。即使是崇仁当时为他们哭丧、到墓穴临吊的人,如今也已经有十之五六零落凋谢了。留下的人未必能作诗,能作诗的人也未必还能突然生出感慨写诗。何况相隔崇仁数千里的京师呢?古人把“喜事不庆贺,忧事不吊慰”的人看作路人。所谓“路人”,有的是见过面却叫不出名字,有的是知道名字却并不相识,都可以称作路人,何况彼此相隔如此遥远而疏远呢?对比路人还要疏远,却写出痛哭悲哀的话,这种不合情实在太过分了,又有什么可贵呢?因此我对邹怿说:“应当把这些诗毁掉。”邹怿哭着说:“毁掉,确实是对的;然而不毁掉也有道理。”骏马奔驰,一天能行千里;青蝇附着在马尾上,也能一天飞行千里。否则,不过是在寻丈之间忙忙碌碌地经营一件东西罢了。如今我把我的亲人附着在这部诗中,怎么知道其中不会有一匹骏马呢?我这是替亲人说好话,其他的顾不上了。”我听后恍然,觉得他的话十分质朴,便为他记下这件事。

学古刘先生荣夀诗序学古刘先生,吾始不知其何如人。或曰敬斋之子也。敬斋之洁,已近世来一人而已。其判金华时,体无完衣,而寒之剧也,温足以氄爇蒿,加手于其上,至不可忍,则贷民之毳舄以行,歴数置而霁,裹而识之,邮以畀其民。而其守雄也,辄与过阉抗,抗至阉怒而搏互,无少逊,阉以闻。逮至阙,皇帝赫然南面,清问之,逆鳞之下无爽其初,而亦自是不复归乡井。先是母丧不能举,女之不能归者三人,身后有遗悲矣。赖先生勤身节缩,授徒取直,日就补苴而丧之,葬妹之归,田庐之可生者,亦既鞠育。夫今乡进士御史君二人者,嶷嶷然以长也,而又自能起名乡书,教武昌、武进有成,擢至翰林孔目,年未六十而归。又二十年,乃以御史之贵为封君,与王孺人偕荣于燕闲归宿之境。明年年八十矣,尚无恙也,日犹课诸孙以燕翼刘氏于无穷。呜呼!敬斋之盛盛矣,然于刘氏若无预也。而刘氏微先生,将不为编氓乎?不可得也。御史同予丁未进士入翰林为庶吉士,先生自家以十咏抵御史,属予和,予览其体裁类杜,甚爱之。又闻其深自秘重,不轻以畀人,意气严毅,不减父风。其不蹈父之轨者,葢其所遭之时不同而然耶?抑亦天之所以福刘氏也?刘世籍安成湖之最西境,于京师为僻逺。先生未封时,御史按云南,尝一便省之,兹而再阅数月,是为明年暮春之初,又御史思归省庆时也。先生雪髪绣衣,晩荣而夀。御史归乎?乐也。然其自所抱负,终身局于支撑刘宗,若斵而小之,今已无及矣。谁无追惟而郁郁者?则其所倚重于御史,独饱于其一归而已耶?予知御史最深,故不避而发此序之以为先生夀言,而不文则珠玑烂然有以掩我,亦固非以文为竞也。

送杨君知新喻县序进士始仕必达官,岂惟自祈其然,人亦莫不祈其然。南部郎曹台属亦达官也,必曰:“吾奚不能为北?”既北矣,居数岁,见部寺台之长,其初亦进士也,慕之。或陟而位于外,必曰:“吾奚不能为长?”而挤若是人而非哲且贤,与闷闷不慧者,能无是心哉?曾不思进士仕而为县者,必先湔去其始为进士之心,甘沦于丞簿卑冗之伍,日与之浮沉从事庸汚狡悍,如近溷如蹈蒺藜,然将包荒之不暇也。郡督邮至,槩以揖焉;部使至,槩以跪邀于途焉;吏抱案巻其前,槩以署焉。又不幸逐逐其欲以败事,又槩以蒙诮让焉。又尝与为进士者遇,而于吾为辖,其忍为辖槩以丞簿而不吾异也?暮而入内,愧其妻孥婢仆,噤不以言焉。如是而南部郎曹台属甚乐也,不必北也。居数歳而陟于外,甚乐也,不必部寺台之长也。其为县者,又曾不思羣试于礼部,不幸而不得进士,固亦丞与簿之列也,固亦有逆吾之荒而包之者也。如是而为县甚乐也。郎曹防属望之登山,然部寺台之长望之登天然。其处既卑,其警益集,其心益危,其欲益易以足,力益思以奋,而功益因以倍者,势不容以己也。幸今天下用进士为县十六七,而以功起为达官亦十八九,遂至于元老亦有之。是其成也,视始仕为达官者,不惟等耳,或反过焉。呜呼,县于进士亦有功哉!余姚杨君居敬将知新喻县,君进士也。翁君应干与有戚,谓必得吾言而后进士为县之义始白。虽然,翁君不鄙予,予之同年友也。杨君世宦家,又阅歴滋久,而吐茹皎然,得无以发蒙视予言乎?

译《学古刘先生荣寿诗序》学古刘先生,我起初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有人说他是敬斋的儿子。敬斋的清正,近世以来也只有这样一个人罢了。他任金华推官时,身上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因为寒冷太厉害,温热的脚足以使蒿草燃烧,手放在上面,热到不能忍受时,便借百姓的毡鞋穿着走;经过几个驿站天气放晴,就把鞋包好作记号,寄回去交还百姓。他任雄州知州时,总是同经过的宦官抗争,抗争到宦官发怒而互相搏斗,也丝毫不退让,宦官把这件事上报。等到他来到宫阙,皇帝面南而坐,严厉地询问他;即使触犯龙颜,他也没有改变最初的说法,从此也不再回到乡里。在此以前,他母亲去世却无力安葬,三个女儿也不能归葬,身后留下了悲痛。幸亏先生勤劳自持、节省缩减,靠授徒收取束修,天天补缀积累,才把母亲安葬,也把妹妹归葬;田地房屋中可以养生的产业,也都已经抚育经营起来。如今乡里有两位进士、御史之君,已经挺拔成长;又能在乡试名册中取得名次,在武昌、武进任教有成,升到翰林孔目,年纪还不到六十便退休。又过了二十年,才凭借御史的尊贵封先生为封君,与王孺人一同在燕闲归宿之地享受荣耀。明年先生就八十岁了,仍然健康无恙,每天还教导孙辈,使刘氏家业永远延续。唉!敬斋的盛大成就已经极其显著了,然而对于刘氏来说,似乎并没有直接关系。如果没有先生,刘氏难道不会成为编户平民吗?实在无法想象。御史和我同为丁未年进士,一起进入翰林任庶吉士。先生在家中写了十首诗送给御史,嘱托我唱和;我读了它们,体制风格很像杜甫,非常喜爱。又听说先生深自珍藏看重这些诗,不轻易给别人看,意气严肃刚毅,不比他的父亲风格逊色。他没有走父亲的老路,大概是因为他所处的时代不同吧?或者也是上天用来降福刘氏的安排吗?刘氏世代籍贯在安成湖最西边,那里对于京师来说偏僻遥远。先生尚未受封时,御史巡按云南,曾经顺路探望他一次;这次又过了几个月,到了明年暮春之初,正是御史想回去探望、为先生庆贺的时候。先生白发满头而穿着绣衣,晚年显达且长寿。御史回去探望,当然是快乐的事。然而他自己所抱负的事业,一生都局限在支撑刘氏宗族上,仿佛被砍削而变小,如今已经来不及改变了。谁能没有追想此事而郁郁不乐呢?那么先生对御史的倚重,难道只满足于他这一次回去吗?我最深知御史,所以不避忌讳,把这些话写在序中,作为给先生的寿辞;即使文章写得不好,珠玉般的诗文灿然辉耀,也足以遮掩我的不足。我本来就不是要在文章上争胜。《送杨君知新喻县序》进士初次做官一定想做显达之官,哪里只是自己祈求如此,别人也无不祈求他如此。南部郎、曹台属也算显达之官,他们一定会说:“我为什么不能到北部任职?”到了北部,住了几年,见到部、寺、台的长官,知道他们起初也是进士,便仰慕他们。有的人升迁到外地任职,一定会说:“我为什么不能做长官?”至于排挤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聪明贤能而是愚闷无才的人,能没有这种心思吗?他们却从不想想,进士出仕而做县令,首先必须洗去当初作为进士的那种心态,甘愿沉沦在县丞、主簿这些卑微繁杂的同列中,每天和他们一起浮沉,处理庸俗污秽、狡猾强悍的事务,仿佛靠近厕所、踩在蒺藜上,连收拾应付这些杂乱事情都来不及。郡里的督邮到来,大体只作个揖;部使到来,大体要跪在路上迎请;属吏抱着案卷到面前,大体只管签署。又不幸忙忙追逐自己的欲望而把事情办坏,还要一概受到责骂斥责。又曾经遇到同为进士的人,而对方管辖自己;他怎能忍受对方只把自己当作县丞、主簿,而不把自己当作进士看待?晚上回到内宅,面对妻子儿女、婢女仆人感到惭愧,闭口不敢说话。这样看来,南部郎、曹台属做得很快乐,不一定非要到北部;在那里几年升到外任,也很快乐,不一定非要做部、寺、台的长官。那些做县令的人又哪里想到,他们曾经一同参加礼部考试,只是不幸没有考中进士,本来也是丞、簿一类的人,本来也有人要包容他们的荒疏而收拾残局。这样做县令也很快乐。郎曹、台属盼望登上高山,而部、寺、台的长官盼望登上天。所处地位越低,警惕越集中;内心越危险,欲望越容易满足;力量越想奋发,功业也越因此成倍增长,形势不允许他停下来。幸好如今天下任用进士做县令的有十分之六七,而凭功劳起用为显达之官的也有十分之八九,甚至做到元老的也有这种人。他们最终的成就,和一开始出仕便做显达之官的人相比,不仅相等,有的反而超过。唉,做县令对于进士也有功劳啊!余姚杨君居敬将要出任新喻县知县,杨君是进士。翁君应干与他有亲戚关系,认为一定要得到我的话,进士做县令的道理才会明白。不过,翁君不嫌弃我,我们又是同年朋友。杨君出身世代做官之家,又经历已久,言谈吐纳清白明澈,难道不会把我的话当作启发蒙昧之见吗?

送佥事陈君湖广提学序书纪禹之徂征,有苗易称高宗之伐鬼方,而商诗《殷武》亦歌之。周宣采芑南征之诗,春秋桓文陉濮之役,皇帝王覇之相承,若将不能一日忘乎衡巫江汉之间者,古之人亦何急于得楚哉?以为都则僻,以其地则田下中,而泥涂多沮泽;以贡赋包篚,则羽毛齿革惟金三品出于他州,尚多有之。兵者,圣人所不得已而用之者也。然则古人亦有得已之兵耶?于乎!此古之人所以动于此而其几应于彼,发于一时而其忧及于千万世者欤?《诗》有之:「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言崧之为岳,迩于王都,疏甸之既久,望秩之必通,而其神之歆之,宜其降而生贤焉。若以为答也夫!衡亦岳也,江汉大渎也,其尊岂亚于崧高哉?顾其僻在南陬,况不顺者冯焉,皇路为之不通,廵狩秩望之礼旷焉,其神气安能与中国相为流通,而尚望其有他乎哉?故其所以不能一日忘者,疾不顺者梗之也。讨不顺者,将引其岳渎之尊而匹诸崧者也。匹诸崧者,固将以生申与甫者望之也。然不必其身亲见之者,公之后之有天下者也。然而更千百年世,非其世而廵狩望秩之礼,移为封禅祷祠之仪,虽崧焉不免为明神羞,而况于衡乎?故唐韩愈氏,仅意其有魁竒忠信之民生其间,而犹有未及见之叹。夫申与甫,岂特魁竒忠信而已哉?则其未生而有待于今日之盛也,可觇已有之,亦未必不出于党庠术序之间,而其董学政者果洞古而照今欤?宜可坐而得之,而为天下贺矣。太和陈君文鸣,由刑部员外郎简当兹任,君前为庶吉士,于予为同舘且同乡也,信其洞古照今而于是乎有遭焉。因同官之请赠行也,而独以是告。

文会赠言序金陵龙志仁由刑部员外郎出佥于浙。志仁豪杰士也。浙大藩也,佥事宪臣也。议者以为豪杰之才,用则无其不可为者,未也。然必得大藩,始有可为之地,犹未也。然又必持宪节焉,始有得为之权。而志仁亦欲自试之,以答上之知也。别其友以行,于是其友之雅与文会者凡二十二人,人为一诗以赠,题必以浙之胜者,志志仁他日次第之所歴也。而其经纬脉络,予请为志仁商之。夫人北道赴浙者,必自檇李入,春秋之末,呉越于此日寻干戈争尺寸焉,今则东南孔道也。则夫天下可以为有一定势乎哉?孟子曰:“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可不省诸?”而于是时,当迓者至,导以入会府之城。其于古也为钱塘,即而行礼上之礼。越三日,羣庙告至,读表忠观之碑,循苏公堤,拜武穆之像于西湖之上,奋曰:“予何人哉,庶几臣节可励也。”浙分东西为二道,佥事岁分其一焉。度浙而北,泝者为桐江,姓是州者谁也?载求泰伯祠而鞠躬焉。廉贪起懦于消息盈虚之间,盍于明月泉验之?其然耶?要今二千石无有慢游以病民者,有则必诛。扃谢公楼,窒白石洞,弭绿波亭下舣舟以嬉者,其严乎?使兰亭诸贤尚在,亦当减坐中觞咏之七。孰为曹娥江之庙?骢之过也?式之式,清风岭之祠,访林逋之宅,亦有筑堆读书如顾野王者乎?则驻节赏之。而或舁夫所指有吹箫台焉,呵之左道无缘而入矣。浙泽国也,浙东之鵞池、鉴湖、剡溪,浙西之苕溪、葛洪川,淤者必浚,圯者必完,夺于豪者必复,举以利民焉。使民如歌白公歌之,志仁可以告成事矣。而今而后,天下之人益信夫豪杰之才,得其地与权,真可以有为哉?而凡二十二人之诗,亦非徒作也。若夫考绩幽明之法,则上与当轴者事也,予何敢与?志仁亦自不必知也。

圭峯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圭峰集巻四明 罗玘 撰

序

译《送佥事陈君任湖广提学序》《尚书》记载大禹出征,有苗;《易经》称说高宗讨伐鬼方,商诗《殷武》也歌咏此事。周宣王有《采芑》南征之诗,《春秋》记载桓公、文公在陉、濮的战役;皇帝、帝王、霸主相继而起,好像一天也不能忘记衡山、巫山、长江、汉水之间。古人为什么又这样急于取得楚地呢?说它作为都城则偏僻,就土地而言田地低下,泥泞之处又多为沼泽;就贡赋包篚来说,羽毛、齿革,只有金属三品出产于其他州,而这里仍有许多。战争,是圣人不得已才使用的手段。那么古人也有不得已的战争吗?唉!这大概就是古人在这里采取行动,而其机运却在彼处响应;事情发生在一时,而忧患却影响千万世的原因吧?《诗经》说:“崧山是高大的山岳,极其高峻直达天际。正是高山降下神灵,生下甫侯和申伯。申伯和甫侯,是周室的栋梁。”意思是说,崧山作为山岳,靠近王都,长期疏远的郊甸既已治理,望秩祭祀也一定能够通达;它的神灵受到享祀,理应降生贤人。大概是用来作为回应吧!衡山也是山岳,江汉是大河,它们的尊贵难道比崧山低吗?只是它偏处南方边隅,何况不顺从的人据守在那里,使皇帝的大道因此不通,巡狩望秩的礼仪也荒废了;它的神气怎么能够同中原相互流通,又怎能希望它产生其他结果呢?所以古人之所以一天也不能忘记这里,是因为不顺从者阻塞了它。讨伐不顺从者,是要把衡山、江汉的尊崇地位提高到与崧山相等。提高到与崧山相等,本来就是希望它能产生申伯、甫侯那样的贤人。然而不必一定由当时的人亲眼看见,因为在公之后统治天下的人还会有。可是历经千百年,到了后世,巡狩望秩的礼仪变成封禅祷祠的仪式,即使崧山也难免被明神所羞,更何况衡山呢?所以唐代韩愈,只是推想这里会有魁伟奇异、忠诚守信的人出生,却仍然有未能亲眼见到的叹息。申伯、甫侯,难道只是魁伟奇异、忠诚守信而已吗?他们尚未出生而等待今天这样的盛世,这一点已经可以看出;他们也未必不会出自乡党之学、州县之学校,而主持学政的人如果真的洞察古今,就应当坐等而得,成为天下共同庆贺的事了。太和陈君文鸣,由刑部员外郎被选任此职;陈君从前任庶吉士,和我是同馆同乡。我相信他能够洞察古今,并将在此地获得机遇。于是应同僚请求为他饯行赠言,唯独把这些话告诉他。《文会赠言序》金陵人龙志仁由刑部员外郎出任浙江佥事。志仁是豪杰之士,浙江是大藩之地,佥事是掌管宪法的官员。议论的人认为,豪杰的才能一经任用,没有什么做不到的,这还不够;但一定要得到大藩之地,才有可以施展的地方,这仍然不够;还必须持有宪节,才有能够施展的权力。志仁也想借此检验自己的才能,以报答皇上的知遇。志仁与朋友分别赴任,他的雅友和文会友共二十二人,每人作一首诗赠送,诗题一定采用浙江的名胜,记载志仁日后按次序所经历的地方。至于其中的经纬脉络,请允许我替志仁加以说明。凡从北方赴浙江的人,一定从檇李进入;春秋末年,吴越在这里不断发动战争,争夺一尺一寸的土地,如今这里却成了东南的交通要道。天下的形势难道真的可以固定不变吗?孟子说:“厌恶执持一端,是因为它会损害正道,难道不可以省察吗?”这时,迎接的人到了,带领他进入会府城中。这里在古代叫钱塘,于是前行,向上级行礼。过了三天,到各庙告知到任,读表忠观的碑文,沿着苏公堤,在西湖边拜谒武穆的塑像,奋然说道:“我是什么人呢?或许可以借此激励臣子的节操吧!” 浙江分为东西两道,佥事每年分管其中一道。渡过浙江向北,逆流而上所经过的是桐江;这个州姓什么呢?还要寻找泰伯祠,恭敬地行礼。在清廉与贪污、振作与懦弱随着消长盈虚变化之间,何不在明月泉验证一番呢?果真如此吗?总之,如今二千石官员不能有怠慢游乐而使百姓受害的人;如果有,一定诛罚。关闭谢公楼,堵塞白石洞,在绿波亭下停船游乐的人,难道还能严禁吗?假使兰亭诸贤还在,也应当减少席间饮酒赋诗的七成。谁是曹娥江的庙主?骢马经过时,难道不应致敬吗?在式之式、清风岭的祠庙,要访寻林逋的宅第,也要看看有没有像顾野王那样筑堆读书的人;如果有,就停下旌节加以赏识。若有轿夫指说那里有吹箫台,就呵斥他们走旁门,不能无缘无故进入。浙江是水乡泽国,浙东的鹅池、鉴湖、剡溪,浙西的苕溪、葛洪川,淤塞的必须疏浚,坍坏的必须修复,被豪强侵夺的必须归还,把这些事情都办好来便利百姓。使百姓像歌咏白公那样歌咏他,志仁就可以说事情办成了。从今以后,天下人会更加相信,豪杰的才能得到相应的地方和权力,确实可以有所作为;而二十二人的诗,也就不是徒然写作了。至于考核政绩、辨别善恶的制度,那是皇上和当权者的事情,我哪里敢参与呢?志仁自己也不必知道这些。《圭峰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圭峰集》卷四 明代罗玘撰 序

弭节重荣诗序始予丙午岁春游太学,王清之时已得顺天解,来为同舍生,恒就予语。清之亦诚浩博,善反覆事情,如指诸掌,翛然有凌逼霄汉意气,而俯视诸碌碌累黍拾弃余,依门戸者,真鼠之游于穴中,而相啣以尾也。故有旁睨而冷眼,窃笑而背唾。出则閧堂抵掌,大声曰:“是病风狂人邪!”而吾二人佯不闻,自誓终其身不变。是年秋,予亦得解,清之来防,取予一诗,为其祖某先生八十夀。予诗极丑厉,而清之至今独传以为竒。予不知其何以,或者谬与予合爱,而不知邪?明年同第进士,又明年清之入为给事中,又明年予亦承乏史院。顾予之尾琐,分量盈溢,日食于太官,寅而入焉,无所为申,而出焉则有卧而已矣。而清之方目不暇瞬,耳谡谡拾遗补阙,以终晷。向相与语者,既次第蹈之,莫予与也。予独得清之不以俯视者视予,予亦足矣。今清之被诏趋宁夏,凡西边军储得以便宜从事。天子不能无望于清之也。夫人之命一也,捐之以与羣不逞者抗,而为天子卫元元者,军军之恃以生者,食也。齐民无食则饥,且有救饥之政豫焉,况军乎?况边军乎?今天下之边三,北方最劲,西次之,而宁夏古朔方地,西北其冲也。所以裒积贮储,挹彼注兹,使士饱而歌而愤思一战,是又在吾清之是行也。予愚不识天子意,意其在此非欤?清之行当过濬濬其家也。封给事君方承顔于某先生膝下,以予诗考之,先生今可九十矣。古人以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所以甚嫉夫仕而不归者,以着夫仕而归者之荣也。况清之将赫斯之重,辍清燕之侍,翩然自天而下,弭节登堂,而颁首出,蹴蒲褰帏,而鲐背见合三世。人以言笑晏晏,衣锦之荣,抑其末耳。都门外茵地以莞,而执▯玉立林林者,招清之以饮,是饯清之也。且饮予曰:“子前与清之语太学,何事?人谓狂,兹何不复狂?”序送清之行序,成饯防中诗,皆足清之行矣。

送蒋敬之归省序敬之之归,上之俞其请也,且以寳镪赉使途,有常饩水,有行舟,舟有櫂。夫闗无滞讥,清湘才三千里耳,诚无难至者。恩之被也渥哉!而前此赠父河西君为编修,封母为太孺人,黄焚于丘,拜瞻珠翟于慈閤,无忝为人子。别十有二年之稚弟,突弁郊迎,序鴈行之旧慰。慈侍之代授已试之业,无忝为人兄。居几何,飞书告至于南海令君。令君诚之其兄也,无忝为人弟。倾我腹笥于彼髦士,无忝为州里师。衣锦昼行,至止山立,辉其有光,无忝为州里之重客。敬之是归,徒归哉?然敬之其官史官也,其禄常禄之外,又益以太官之膳,内法之酒也。有大燕防,又以中士班大夫而坐于门,进谢于殿也。一日二日讲帏之侍,兴俯走趋,衣袂襜如。天光临发,谁也?某也,无所逃于帝心也。然则今日俞且赉诸敬之,其直俞且赉诸他司,而姑以例云也邪?夫佣于人而受直倍于族佣焉,用力且与族佣等,虽其主不寤也,或虽寤焉而不之较也,亦独不忸怩于心乎?敬之必不尔为也。于其行也,不敢以不告者予敬之友也。

译《弭节重荣诗序》当初丙午年春天,我游学太学,王清之那时已经考中顺天乡试,来和我做同舍生,常常到我这里交谈。清之确实学识浩博,善于反复推究事情,仿佛一一指给人看;他潇洒自得,有凌驾霄汉的气概,俯视那些忙忙碌碌、像积累黍粒般拾取残余、依附门户的人,真像老鼠在洞穴中游走,还互相咬住尾巴。因此有些人斜着眼冷眼旁观,暗中讥笑,背后吐唾沫。出门后便在堂中喧闹拍掌,大声说:“这是患疯病的狂人吗?”而我们两人假装没有听见,发誓终身不改变志向。这年秋天,我也考中乡试,清之来祝贺,取了我的一首诗,为他的祖父某先生祝八十寿。我那首诗极其丑陋严厉,而清之直到今天还独自把它流传,认为很奇异。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是他错误地同我一样喜爱它,却不知道实情吧?第二年我们同榜考中进士,又过一年,清之入朝任给事中;再过一年,我也承乏进入史院。只是我细小琐屑,俸禄丰厚,每天在太官那里吃饭,早晨入署,没有什么作为,出来后也只是躺卧罢了。而清之正忙得目不暇接、耳朵不断听取遗缺补阙之事,直到一天结束。从前和我一起谈论的事情,他已经一件件实践了,却没有我参与的份。我唯一得到的是,清之没有用俯视别人的眼光来看我,这对我来说也足够了。如今清之奉诏赶赴宁夏,凡是西部边疆军需,都可以根据实际情况便宜行事。天子不能不对清之有所期望。人的性命只有一次,把它舍弃出来同一群不逞之徒抗争,为天子保卫百姓;军队以及依靠军队而生存的人,所依赖的就是粮食。平民没有粮食就会饥饿,况且还有救济饥荒的政策预先安排,何况军队,何况边军呢?如今天下有三处边疆,北方最强,西方次之;而宁夏是古代朔方之地,正处在西北要冲。怎样聚集粮食储备,调运此处的粮食去补给彼处,使士卒吃饱后歌唱,又激愤地想着一战取胜,这就要看清之此行了。我愚昧,不知道天子的心意,猜想大概正在这里吧?清之出发时,应当经过浚浚,探望他的家族。封给事君此时正侍奉某先生于膝下;根据我的诗推算,先生如今大概九十岁了。古人说富贵后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行走;他们之所以痛恨做官却不回乡的人,是为了彰显做官后荣归故里的荣耀。何况清之将要显赫尊重,暂停清闲燕居中的侍奉,轻快地从天而降,停下车驾登堂,低头进入,踢开蒲席、掀起帷幕,便能看到头发如鲐鱼背的老人,三代同堂相见。人们言笑融洽,衣锦昼行的荣耀,反而只是末节。都门外铺地设席、执笏如玉般挺立成行的人,招呼清之饮酒,这是在为清之饯行。他们还饮酒劝我说:“您从前在太学同清之谈论,究竟谈了些什么?人们说他狂放,如今为什么不再狂放了?”于是写下这篇序为清之送行,又写成饯别会中的诗,这些都足以壮助清之此行。《送蒋敬之归省序》敬之回乡,上级批准了他的请求,并且用宝钞赏赐他的旅费;沿途有定额的供给和水路,出行有船,船上有桨。关卡不会阻滞盘问,清湘不过三千里罢了,实在没有难以到达的地方。恩典施加得多么深厚啊!在此以前,又赠给他的父亲河西君编修之官,封母亲为太孺人;在祖坟前焚黄祭告,在慈阁拜见头戴珠翟的母亲,作为人子没有辜负。分别十二年的幼弟,已经束发成年,在郊外迎接他,重叙兄弟旧日的慰藉。代替慈母侍奉母亲,传授已经考验过的学业,作为兄长没有辜负。住了不久,飞书送达南海令君那里。令君确实把他的兄长当作兄长,作为弟弟没有辜负。把我腹中所藏的学问全部传授给那里有才华的士人,作为州里的老师没有辜负。穿着锦衣白天行走,抵达后像山一样站立,使光辉有所显现,作为州里的贵重宾客没有辜负。敬之这次归去,难道只是徒然回去吗?然而敬之的官职是史官,他的俸禄在常俸之外,又增加了太官的膳食和内法的酒;有盛大的宴会,又按中士之班与大夫同坐在宫门,进入殿中致谢。每天在讲帷中侍奉,起身俯身,奔走趋行,衣袖飘动。天子的光辉照临、将要出发时,那个受到关注的人是谁?就是某人,无法逃脱皇帝心中的记忆。那么今天批准并赏赐敬之,难道只是照例批准赏赐其他部门,姑且也依例办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替别人做工而得到的报酬是族人佣工的两倍,所费力气却和族人佣工相同,即使主人没有觉察,或者虽然觉察却不愿比较,难道自己心里就不感到惭愧不安吗?敬之一定不会这样做。我在他出行时不敢不把这些话告诉他,因为我是敬之的朋友。

送夏先生之湖广序懋齐夏先生,苏人也。以连山、归藏之学,授弟子于京师,去来常数十人。京师业是学者,必自夏氏始,名得其宗,多以之阶进取。先生起进士为给事中,至左右给事中数十人,犹依依在门墙如未贵时,先生之教亦犹昨也,故名日益髙,人日益亲。▯治甲寅十月,诏以先生为湖广右叅议,人皆谓天子多行先生言,兹将观其自行也。行必以大,大莫如湖湘,故特以授,荣哉!而数十人者,独颦顣咨嗟,奔相告语,择日时羣入谒,且以贺起居。班定有顷,其立者如植,趋者如伛,黙者如缄,吁者如喙,咸有所丧,异其所以常侍侧者。先生亦蹙然惊焉,急揖以退。明日相与醵金,大防供张飨先生。先生酒半,进而迭饮之,因问前状。所以有执爵而告曰:「始吾二三子之旅,而萃于先生之门也。先生于吾之进也,损之;于吾之退也,益之。亨吾之屯,击吾之蒙,迪以履,导以谦,困于行,离以照之,蹇于言,解以发之。大过不可包也,小过可赎也。吾于是乎少有革焉,而又震以鼔动之,节以品节之,涣以荡吾之郁,井以介吾之辨,加吾数年,吾之蛊惑似有瘳矣。吾遯而归,家人异吾而贺曰:『尔何壮而丰也?无乃晋见于君子乎?尔之否而泰可冀也。』吾贲然咸来,恒以为自今可以无妄为,庶几剥吾故而复吾新,渐见乾坤之心乎!」今先生自此升矣,则吾之睽孤有日,虽憧憧同人,亦何姤也?先生观吾其以为既济乎?未济乎?吾是以立而不知艮吾趾,趋而不知鼎吾足,视而不知所临,故黙思而不遂所需,故吁也。先生于是受爵尽釂,首肯而笑。复有执爵者再拜请益,先生曰:「子欲之乎?请观于兑之象足矣。」众皆跃然拜教,旅酬而罢。他日有语是于予者,汪登也,且曰:「愿有序以送先生。」予癸丑同南宫考天下士,可谓知己,然不能文也。次是语,使登持以献焉。

送黎文渊还南城序建昌为郡,属县四,其首南城县。县有城,在于黎旴二水交,鳯凰山之阳。城南出,通防门百二十里为南丰县,又百二十里为广昌县。东出武胜门,逾黎旴百里为新城县。而南城北下未三十里,已为抚之临川、金谿二县。葢郡之委也,亦要防也,故置戍卫以镇遏不虞。今去卫犹为守御所。元季伪平章擅割据之雄,为伪都,僭王号。宣徳中,荆又国焉。其雉堞楼橹、门社之杰丽,台池苑囿之髙深,刍牧廪廐之富,钟竽笳角、漏柝之喧,羽旌纛幢之树,嬉游歌舞之娱,骑射弋猎之便,殊有京国之态。岂王都相仍于其处而然邪?然观其竒花异卉、珍果嘉蔬、酒醴之味,直争雄于洛阳、姑苏、钱塘之盛。要其土地之美,山川之胜,容有以召之也。广昌居上游,林箐蒙宻,瘴毒杀人。新城差沃衍,南丰多硗确地,皆不能与南城齿。而其民亦多老死农圃,固不能如南城民尚通而善贾,乐为逺游,薄海内外有之也。吾尝游天下,茍十室之邑、三家之市,吾可以张口饮醪,辟囊为饩,醉饱而嬉矣。葢吾里闾之人多也。最后之京师,南郭之南市有吾里人偶语者,以为适然耳。既而隔墙而呼吾里人也,髙门华堂坐而谈吾里人也。吾惊曰:噫,何里人之多也!吾举顺天旁午来贺,且百人,则南郭之人半焉。丁仕隆拥重赀而好文,黎文渊扈辇跸而多技,皆于吾如平生欢。吾职史事于今八年,文渊老矣,请于其长得与其子益国防校,秉羽幢下归。归则犹食官饷,曵裾王门,荣矣哉!然浴旴水,射游鱼;登鳯凰山,放纸鸢;倚通防、武胜门,笑指负担而入者曰:三县山氓来矣。此则少时事也。今虎旅司门,无敢哗,无敢阑入。山川禁厉,鸟兽鱼鼈咸内物也。宁复得尔为耶?惟饮醇酒,庆余年,得归老以享乡园之全盛,招士隆辈亦归,使人谓南城人好游,游而非忘返者,于风俗不亦有助乎?八月初吉偕仕隆来告别,吾无以为赆也,以此赆之。

译《送夏先生之湖广序》懋齐夏先生是苏州人,凭借《连山》《归藏》之学在京师教授弟子,来往的学生常有几十人。京师中学习这门学问的人,一定都从夏氏开始;声名得到其正宗,很多人凭此作为进取的阶梯。先生由进士起任给事中,后来做到左右给事中的几十个人,仍然依恋地留在他的门墙之内,像尚未显贵时一样;先生的教导也一如往昔,所以声名日益显著,学生与他日益亲近。弘治甲寅年十月,诏令任先生为湖广右参议,人们都说天子采纳了先生许多意见,这次将要看看先生亲自施行的能力。出行一定要到大的地方去,大地方没有比湖湘更大的,所以特意把这个职位授给他,多么荣耀啊!然而几十名学生却独自皱眉叹息,奔走相告,选择日期时间一同入谒,并且祝贺先生起居。班次排定后过了一会儿,站立的人像树木一样僵直,行走的人像驼背一样弯曲,沉默的人像封住了嘴,叹息的人像鸟张嘴,所有人都像丧失了什么,与平日侍立在先生身旁时完全不同。先生也皱眉惊讶,急忙作揖让他们退下。第二天,大家共同凑钱,大规模准备酒席宴请先生。先生喝到一半,学生们上前轮流敬酒,并趁机询问前一天的情形。其中一人端着酒杯说:“当初我们几个结伴聚集到先生门下时,先生对于我们的进步,总是减损我们的骄矜;对于我们的退步,却总是增加教益。先生使我们在困顿中得到亨通,打破我们的蒙昧;用履卦引导我们,以谦卦教导我们;我们在行动上陷入困境,先生便用离卦照亮我们;我们在言语上遇到艰难,先生便用解卦为我们开释。大过之失不可包容,小过之失却可以赎补。我们因此稍有改变,先生又用震卦鼓动我们,用节卦规范我们,用涣卦涤荡我们的郁结,用井卦使我们保持辨别的操守。再给我几年时间,我的蛊惑迷乱似乎就会痊愈。我退隐回家,家人见我不同以往,都来庆贺说:‘你为什么这样壮实而丰满?莫非是晋见了君子吗?你的否塞转为通泰,是可以希望的。’我光彩焕发,众人都来相聚,常常认为从今以后可以不再妄为,或许能够剥去旧习而恢复新面貌,逐渐看见乾坤的本心吧!”如今先生从这里升迁而去,我们彼此睽违孤独的日子就要到来;即使心中纷乱不安地想要同人,又能遇见什么呢?先生看我们,认为我们已经达到既济,还是仍处在未济呢?所以我站立时不知道停止脚步,快走时不知道脚被鼎足绊住,观看时不知道面对什么;因此默默思索,却不能达到所需,所以叹息。先生于是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点头微笑。又有一人端着酒杯拜了两拜,请求更多教益。先生说:‘你想知道吗?只要观察兑卦的卦象就足够了。’众人都欣然拜谢受教,轮流酬酢后散去。后来把这件事告诉我的人,是汪登;他还说:‘希望您写篇序为先生送行。’ 我在癸丑年和他一同在南宫考核天下士子,可以说是知己,但我不会写文章。于是把这些话编次成篇,让汪登拿去献上。《送黎文渊还南城序》建昌作为郡,下辖四个县,其中首县是南城县。县城建在黎水、盱水交汇处,凤凰山的南面。由城南门出去,通往防门一百二十里是南丰县,再一百二十里是广昌县。由东面的武胜门出去,越过黎水、盱水一百里是新城县。而南城向北不到三十里,已经是抚州的临川、金谿两县。大概这里是郡的末端,也是要害之地,所以设置戍卫来镇守防备意外。如今离开卫所,仍然是守御所。元代末年,伪平章是擅自割据的豪雄,把这里作为伪都,僭越称王。宣德年间,荆又在这里建国。这里城墙、楼橹、城门和社坛高大华丽,台池苑囿深广,刍牧、粮仓、马厩丰足,钟、竽、笳、角、漏、柝之声喧闹,羽旌、纛幢树立,嬉游歌舞的娱乐,骑射弋猎的便利,都很有京城的气象。难道是因为王都相继建在这里才这样吗?然而看它奇花异卉、珍果嘉蔬、酒醴的滋味,确实可以同洛阳、姑苏、钱塘的盛况争雄。总的说来,它土地美好、山川优胜,也可能正是这些条件招致了这样的繁盛。广昌县处在上游,林木竹丛浓密,瘴毒能够杀人。新城县较为肥沃平坦,南丰县多是贫瘠坚硬的土地,都不能和南城相提并论。而且那里的百姓也多半老死于田园之间,本来不能像南城百姓那样见识广、善于经商,乐于远游,天下内外到处都有他们的足迹。我曾游历天下,即使是十户人家的乡邑、三家店铺的集市,我也能张口饮酒,打开口袋取出食物,喝醉吃饱后游玩嬉戏。大概是因为我的乡里人多。最后到了京师,在南城外的南市,偶然遇到乡里人在交谈,还以为只是适逢其会罢了。不久隔着墙呼喊我的乡里人,登上高门华堂坐着交谈的也是我的乡里人。我惊叹道:‘唉,乡里人怎么这样多啊!’我到顺天府附近参加宴会,前来道贺的将近百人,其中南城人占了一半。丁仕隆拥有巨资而喜爱文章,黎文渊随从车驾而通晓多种技艺,他们都像平生好友一样亲近我。我掌管史事至今八年,文渊已经老了,请求他的长官,得以和他的儿子益国一起担任防校,执掌羽幢,随军回乡。回去以后仍然领取官府俸禄,拖着衣带出入王门,真是荣耀啊!然而还可以在旴水中沐浴,射取游鱼;登上凤凰山,放飞纸鸢;倚靠通防门、武胜门,笑着指着挑担进城的人说:‘三县的山民来了。’这些都是年少时的事情了。如今虎旅守卫城门,没有人敢喧哗,也没有人敢擅自闯入。山川都受到禁令约束,鸟兽鱼鳖全都属于禁地中的物类。哪里还能再像从前那样做呢?只愿饮醇酒,享受余年,能够回乡养老,享受乡园全盛的景象;再招呼仕隆等人也一同归去,使人说南城人喜欢游历,游历却不是忘了回来的人,这对改变风俗不也有帮助吗?八月初吉日,我和仕隆前来告别,我没有什么可以作为赠礼的,就把这篇文章作为赠礼送给他。

夀钟教谕六十一序长汀孟方钟先生有贤子曰文俊,登癸丑进士。其试南省时,予实主司也,优其文收之。方其未试也,私谓其侪二三子曰:「家君生癸丑,今兹岁又癸丑,六十其逢,是为夀端。茍占一第归,以为夀,良宜。」咸壮其言而是之。已而果然,释褐试戸部政,时以新服孔严,初志觖望,居常悒悒。未几,诏用言者议进士其聴以归,而文俊在遣中,遂欣然告行。二三子来谓予曰:「钟先生少有大志,而业进士,贾用不售,自老于一校官,而逊诸其子。至文俊竟有今日之收,训信昌,进教博罗,年未至而疾,以疾而请得,请而归,归而疾瘉,疾瘉而至今日之跻。文俊荣矣,又得先生之夀而归拜焉。先生夀矣,复得文俊之归而荣焉。所谓一时而众美具也。所敢闻于左右以去。」文俊遂为先生夀何如?予曰:「先生之志乎?业乎?贾而不售乎?逊诸其子乎?疾乎?请乎?归乎?归而瘉乎?予皆不得而知也。」予少居田,见老农焉,预厥种,覃厥耜,又饬厥襫袯,以时而艺焉。畎之塞也,或固之;畮之疏也,或溢之。原而莱芜之隰,而沮洳之间,视他艺之芃芃者,则乃愕乃悔,乃属其子而代终焉。退择其町疃曰:「吾葵,吾蔬,吾▯苽,尚可饱也。」而其生莫不翘焉,秀焉,扶疏焉,而老农忧采薪弃之,闭其戸而内观也。道之贞葆,之道之腴味之,阅月充充,如有得也,忘其所有事而不知也。而子之代终也,适有秋,他日连连焉,以车毕登于塲,再拜稽首于膝曰:「老农怪矣,用其子而享诸吾农,不如盍进杯酒为夀。如子之言,则先生之齿休且尊矣,以其子贵,休之萃也,享老农之利而非其伍者也。」吾与二三子縻于是,欲以杯酒后其隣而不可得。虽然不可虚也,皆应曰:「然。」乃书予言授文俊为归夀之献。

夀彭翁彦寛八十序彭之先世祖,以夀考闻。至越为王,始以贵显,而其名皆能与世相为终穷。更数千百年,语夀者固未有贤于祖,不独彭氏也。而越之贵彭氏,迄兹葢无之。而他之氏族,越之后如越者,宁数百十而已哉。彭虽微,越不失为彭也。故彭独尊祖为彭宗,越虽贵,不与焉。抑越之战刘项间,其得王也,虎口之余脔耳。计其利害,直以生易贵。其贵也,亦未能亢然南面称孤,固有可执而醢之道也。使祖临焉,不以恶臭视之,而恐其凂已也,几希矣。葢其趋不同也。然庄周称祖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伸,以为夀,是未免挟小数以攘窃机缄,逆其天常,为造物者之蠧。圣人之道,无是也。及其厯年之数,容或谚闻之过,使有之,其戚属朋友臣妾亦有与之抗年而俱存者乎?无也。然则饮水露,茹草木,与深山之木石,大泽之▯蛇处可也。古者尧舜百余岁,文王武王皆九十余岁,孔子大圣也,亦七十余岁。传之所记,百岁为期,期于此而已矣。亦未闻圣人者数百岁云也。葢徃者不过,则来者不续。吾见天地之运,于是乎息矣,其可乎?予尝持是説以祛厯世之惑,且欲以告彭氏。彭氏居京,曰彦寛叟,有孙妃于益国。予里益都也,里人莫不与游,爱之,而欲予言其八十夀。以是月六日晨持以献。予知叟之欲绳祖武也,亦明矣。然其未得也,有苦身吐纳呼吸之难。及其既得也,有约居野处之穷,而又戾于圣人天地之道,又况徒闻其语而已。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书圣人之言也,且不可信,而语庸妄人之所传以神者,也可信乎?予请叟观于传,质诸羣圣人,征诸天之道,顺其常而为天下之大老,亦一彭祖也已。

译《寿钟教谕六十一序》长汀孟方钟先生有一位贤能的儿子,名叫文俊,考中癸丑年进士。他参加南省考试时,我正是主考官,认为他的文章优异,录取了他。在他尚未应试时,我私下对他的两三个同伴说:‘家君生于癸丑年,如今这一年又是癸丑年,六十岁恰好相逢,这是寿辰的开端。如果能够考中一科回来为父亲祝寿,实在很合适。’大家都认为他的话豪壮而正确。不久果然如此。文俊脱去布衣,接受户部政职的试用;当时新的服制格外严格,他起初的志愿没有实现,平日常常郁郁不乐。没过多久,皇帝下诏,采纳言官关于进士的议论,允许他们听任归乡,而文俊正在遣归之列,于是高兴地告辞出行。那两个同伴来对我说:‘钟先生年轻时有大志,却以进士为业,求仕不得,老死于一名校官之职,反而让给了自己的儿子。到了文俊,终于有了今天的成就:曾任训导,确实声名昌盛;后来升任博罗教职,却在年纪未到时患病,因病请求,获准后归乡;归乡后疾病痊愈,痊愈后又达到今天这样的升迁。文俊荣耀了,又能得到先生的长寿,回来拜见他。先生长寿了,又能得到文俊归来的荣耀。这就是所谓一个时期之内众多美好事情都具备了。我们冒昧把这些话告诉您,便告辞了。’文俊于是想为先生祝寿,怎么样?我说:‘先生的志向吗?事业吗?求仕不得吗?把功业让给儿子吗?疾病吗?请求归乡吗?归乡后病愈吗?这些事情我都无法知道。我年轻时住在乡间,见过老农:预先准备好种子,磨利农具,又整治好蓑衣,按照时令耕种。田沟堵塞了,有时把它疏通;田垄间空隙太大了,有时把它填实。他看见原野上长满杂草的低湿地,以及沼泽之间的土地,同别处庄稼茂盛的地方相比,便又惊讶又后悔,于是召集儿子,让他代替自己做完一生的农事。他退下来选择一小块地说:‘我种的葵菜、蔬菜、▯苽,还可以用来充饥。’而那些作物一生长,无不挺立、抽秀、枝叶繁茂;老农却担心要靠砍柴为生,只好舍弃它们,关上门在屋内观看。他守持正道,保养自身,体味正道的厚实滋味,日复一日充实自得,仿佛有所收获,却忘了自己原来还有其他事情,自己也不知道了。等到儿子代替他做完农事,正好遇上秋收;后来谷物接连成熟,儿子用车把它们全部运到场上,跪拜叩首到膝下,说:‘老农真是奇怪,使用自己的儿子,却享受我们这些农人的收成,不如请进一杯酒来祝寿。照您所说,那么先生的年齿既高,地位又尊贵;因为儿子显贵,荣耀集中于一身,享受老农的利益,却不是普通农人的同伴。’我和那两三个朋友被这件事牵绊住,想用酒杯为他的邻居祝寿,却无法做到。虽然如此,也不能让这件事落空,大家都回答说:‘对。’ 于是写下我的话,交给文俊,作为他回乡为父亲祝寿的献礼。《寿彭翁彦宽八十序》彭氏的先世祖先,以长寿著名。到了越成为王,才凭借尊贵显达起来,但他的名声都能够与世代相终始。经历数千百年,谈到长寿的人,本来没有比祖先更贤能的,不只是彭氏如此。越的尊贵使彭氏显贵,到如今大概没有这样的事了。其他姓氏家族中,像越的后代那样的,难道能数出几百几十家吗?彭氏虽然微贱,越终究还是彭氏的祖先。所以彭氏独尊越为彭氏宗祖;越后来虽然显贵,却不列入其中。再说,越在刘邦、项羽之间作战,他得到王位,不过是从虎口中抢到的一块残肉罢了。计算其中的利害,简直是用生命换取富贵。他虽然贵为王,也还不能高高在上面南称孤,本来就有可以抓住而剁成肉酱的理由。假使祖先在场,恐怕也不会把他视作恶臭,只怕污秽自己,已经相差不远了。大概是因为两人的趋向不同。然而庄周称说祖先吐纳呼吸、模仿熊经鸟伸,以此求寿,这未免是凭借小术来盗取天地的机密,违逆自然常理,成为造物者的蛀虫。圣人的道理没有这种做法。至于他所经历的年数,也可能只是传闻夸大;即使确实如此,他的亲属、朋友、臣妾之中,难道也有与他年龄相当并且一同长存的吗?没有。那么,饮水饮露、吃草木,和深山里的树木石头、大泽中的龟蛇相处,也就可以了。古时候尧、舜活到一百多岁,文王、武王都活到九十多岁,孔子是大圣人,也不过七十多岁。传记中所记载的,活到百岁就是寿命的极限,也只到这里为止。也没有听说圣人能活数百岁。大概过去的寿命如果没有超过这个限度,后来的人就不会相继延续;我看天地的运行到这里就要停息了,这难道可以吗?我曾经坚持这种说法,来消除历代的疑惑,也想把它告诉彭氏。彭氏居住在京师,号彦宽叟,有孙女嫁给益国。我的乡里在益都,乡里人没有不和他交往、喜爱他的,都想请我为他的八十寿辰作文章。本月六日早晨,我拿这篇文章来献上。我知道老人想继承祖先的道路,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然而他还没有得到长寿之道时,要承受身体劳苦、吐纳呼吸的艰难;得到以后,又有约束居处、隐居山野的困窘,而且还违背圣人与天地的道理,更何况只是听说了这种说法而已。孟子说:‘完全相信书,不如没有书。’书中是圣人的话,尚且不能完全相信;那么,庸俗妄人传说并神化的话,难道可以相信吗?请老人考察传记,向群圣人求证,按照天地的道理,顺应自然常道,成为天下最年长的老人,也就同彭祖一样了。

庆喻翁以善七十夀序三代井田之制既废,匹夫固有能与人主争黔首,以擅万物之利,而富拟封君者,亦非必智慧豪伟桀大神变化以鼓夫天下也。而世主亦尝斩芟擉剔,入于葢藏隠宻,中期与斯民更始。虽其戾天穴地之奸,凡为民害者,一切不贳,而于此独遗焉。岂其足与吾抗而终莫可去耶?抑亦有不可去者也?均是人也,佣于人,昼而力作,宵而索绹,终岁而不获数金,或惩而自田其勤倍焉。终岁而又不足其租之入,又改而商,则覆其舟,幸以身免,亦丐而已矣,沟中瘠而已矣。悲夫!夫人岂欲自疠其身若是邪?充其意也,欲与人主争黔首,一也。然而至此者,田非其田也。呜呼!世主其终复井田乎?井田不复,世主虽煦煦忧之,亦末如之何也。幸其有与吾争者,吾举而付之,使为之母,不犹愈于坐视其无告乎?中人之家,聚十马牛四十蹄,此竒货也,而估不十金焉。岁歉,悬爵于国门,令曰:“入十金者授。”必中人之家,则天下皆莩矣。何也?合百中人而金不足也。改而令曰:“凡入千金者授。”则固与人主争黔首者也。然则其争也,柳子所谓“贫之母”是也。明主特患其不吾争耳。争众则母众,母众,赤子其有不安乎?然吾观凡赤子之于其母,恋恋然喜其康且夀也,否则悲号随之。不知兹之所谓“子母”云者,特其号焉而已,而其实则有不然耶?予愚不能决也。南昌七十翁喻,以善居京师,赀镪累万,而循循好施不倦,岂亦所谓“贫之母”者欤?是月既朢,实其夀期,集来假予言徃祝者羣然也,似皆欲其康且夀。“子母”之説,疑亦于是乎在。予欣然书之。翁弟吏部君最名知言,其将谓我然耶?抑不然耶?

庆万母杨宜人八十夀序杨宜人母于万氏,于今六十年,教其子武略将军南京水军千戸鏻,世其官三十年,歳漕京凡二十五年,鏻之子又子鏻亦垂老,宜人享今封,内政犹不假人,鏻亦不敢问,一意治漕事,乃有能声也。鏻之先,吾南城人,其南京葢官居也,故其漕间岁一至,吾遗吾以酒,必曰“鏻母手酿也”,吾饮之甘,故鏻至辄问其年,鏻每以康强对。今天子之七年,河决张秋,岁漕大沮,八年河复故道,鏻独先诸漕至,则酒之遗也,兼埕篚之将也,两币,吾怪焉,请曰:“鏻之里舍有髙鏻母之年者,曰今兹孟夏而母八十,是届觞以酒乎,而随以币乎,与文以言乎?”曰:“言也,山泽之言,木舘阁之言,腴木乎,腴乎?”曰:“必腴也,然则其以吾币徃,盍丐诸鏻是以来币里舍币也。”吾曰“而来宜也,而母之毓于杨也二十年,杨之姑娣妹同閤而处,纫而缀,缲而绪,织而缕,幂而酒浆,固无选也。其未聘也,孰能豫以命妇待之乎?况宜人之秩,其服熊罴,其带镂银绯之亚也,而可以妄意希之乎?及其归于而父也,无有姒乎,娣乎,东西舍之号为娣姒者乎?今其在者葢十无二三焉。服命服而八十者,必而母也,亦有杰然武弁为之子者乎?固而里舍之髙而母也,然吾观而亦自迈徃,当必有隮。又每曰“而母康强则封固不止是年,亦未可涯也。”馆阁硕儒徃徃藻缋粉饰,当世事照及万世,如见此特余泚耳,吾为介绍可得也。鏻曰:“闻此已觉津津腴矣,漕纲严,姑书之,去待十年更为九十序,以照吾室尤荣也。”

译《庆喻翁以善七十寿序》夏、商、周三代井田制度废除以后,平民本来就有可能同君主争夺百姓,独占万物的利益,财富可与封君相当;这也不一定要有特别聪明、豪迈、杰出、神奇变化的本领来鼓动天下。历代君主也曾砍削搜刮,把财物收入隐秘的仓库,期望同百姓重新开始。即使是那些上天入地的奸人,凡是危害百姓的,一概不赦免,却唯独把这种人遗漏了。难道是因为他们足以同我抗衡,最终无法除掉吗?还是也有不能除掉他们的原因呢?同样都是人,有的人给别人做雇工,白天用力劳作,夜里编绳,终年也挣不到几两金子;有的人受到惩罚后自己耕田,辛劳加倍,终年仍不足以缴纳租税,于是改行经商,船又翻了,幸而保住性命,也不过成为乞丐,成为沟中的枯骨罢了。可悲啊!这个人难道愿意把自己折磨到这种地步吗?充实他的本意,不过是想同君主争夺百姓,这一点是相同的。然而到了这种地步,是因为田地不属于他。唉!君主最终还会恢复井田制度吗?井田不恢复,君主即使温和地为此忧虑,也无可奈何。幸好有愿意同我争夺百姓的人,我把百姓举荐给他,使他成为百姓的母亲,难道不胜过坐看百姓无所求助吗?中等人家聚集十匹马、牛,共四十只蹄子,这已是奇货,但估价还不到十金。年成歉收时,君主在国都门口悬挂爵位,下令说:‘缴纳十金的人授予爵位。’如果是中等人家,天下人就都会饿死。为什么呢?一百个中等人家合起来,钱也不够。改下命令说:‘凡是缴纳千金的人授予爵位。’这本来就是同君主争夺百姓的人。然而这种争夺,正是柳子所说的‘贫穷的母亲’。贤明的君主只担心他们不来同自己争夺罢了。争夺的人多,成为母亲的人就多;母亲多了,赤子难道还会不安吗?但我看所有赤子对于自己的母亲,总是依恋而且希望她健康长寿;否则就会跟着悲号。难道这里所谓的‘子母’,只是称号而已,而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吗?我愚昧,不能作出判断。南昌七十岁的老人喻以善居住在京师,资财积累数万,却循循善诱,乐于施舍而不知疲倦,难道也是所谓‘贫穷的母亲’吗?本月既望,正是他的寿辰,众人纷纷来借我的文章前往祝贺,似乎都希望他健康长寿。‘子母’的说法,恐怕也就在这里吧。我欣然写下这篇文章。老人的弟弟吏部君最有知人之名,他将会认为我说得对吗?还是认为不对呢?《庆万母杨宜人八十寿序》杨宜人嫁入万氏,到如今已有六十年;她教养的儿子武略将军、南京水军千户鏻,承袭官职已有三十年,每年向京师运送漕粮共二十五年;鏻的儿子又生了儿子,鏻自己也将近老年。宜人享有如今的封号,家中的事务仍不假手于人,鏻也不敢过问,一心办理漕运事务,因此有了能干的声誉。鏻的祖先是我们南城人,他在南京大概只是因任官而居住在那里,所以他每隔一年来一次漕运途中,我送他酒时,他总说:‘这是我母亲亲手酿的。’我喝起来觉得甘美,所以鏻一到,我就总问他母亲的年纪,鏻每次都回答说健康强壮。今天子七年,张秋发生黄河决口,漕运大受阻滞;八年,黄河恢复故道,唯独鏻先于其他漕运船只到达,于是我又送酒给他,同时还送上酒坛和礼品,共两件礼物,我感到奇怪,便问:‘鏻的乡里有比鏻母亲年长的人,说今年初夏母亲八十岁,难道这次是用酒来祝寿,又随带礼物,还要用文章来祝贺吗?’他说:‘要文章。山林水泽中的文章,馆阁中的文章,是厚实的木材吗,是厚实的吗?’我说:‘一定是厚实的。那么请把我的礼物带去,何不请鏻替我把这篇文章带回乡里,也算是把礼物送到乡里。’我说:‘你来这里是合宜的。你的母亲在杨家成长了二十年,杨家的姑母、姊妹同处一室,缝纫、缀补、缫丝、理线、织布、酿制酒浆,本来没有一样不曾做过。她尚未出嫁时,谁能预先按照命妇的身份来对待她呢?何况宜人的品秩,服饰上有熊罴纹样,腰带属于镂银绯带一类,又怎么可以妄想得到呢?等到她嫁到你父亲家时,那里没有嫂子、弟媳以及东西两房所称的妯娌吗?如今还在世的,大概十人中没有两三人。穿着命妇服饰而年满八十岁的,一定就是你的母亲;又有如她这样杰出的武官作为儿子吗?她本来就是乡里尊贵的母亲,但我看你自己也在不断进取,将来一定还会升迁。你又常说:‘母亲如果健康强壮,那么封号当然不会只到这一年,也还没有尽头。’馆阁中的大儒往往用华美辞藻加以铺饰,把当代的事情照耀到万世;如果能写成这样,也不过是我多余的羞惭罢了。请我来作介绍,可以吗?’鏻说:‘听到这些话,已经觉得津津有味、十分丰厚了。漕运纲纪严格,姑且先把文章写下,等十年后再写九十寿序,使我家更加荣耀。’

送锦衣张侯出逻序岁聿云莫,燕赵之间,恶子弟食饮博奕,费且尽,思为冦偷,益急,每伺朔风尘起,跃马突出,周道上,矢声搜然。虽有贲育千夫,而手▯足瘃,饥虚困悴之余,亦不免战掉失色,伏而献囊,免患于瞬息间,诚畏之也。况南人素绵,道逺而疲,三尺童子可以制之,其所携者固其物也,亦何择于公私哉?当是时,悬人之命于手,壮哉翼虎也。而国门南出三途,视他域尤多,葢河水不舟,今天子贡道出焉,故令甲三途岁遣锦衣支帅三人,握符提卫士,分出以逻。其出必以子月朢日,又出三御史并临之。凡兵民之司,皆受檄指麾从事,期以靖冦宁民,足国阜财而已。今年中途属张侯养直,侯余友也。少为武学生,战艺塲不如志,而抑就右阶,时尚为百戸也。尝屡战建州诸卫,得今官,廉毅为其大帅所知,以其名请,乃有是命,非常数也。今日建纛出郊,乗虎皮鞯,弓防鱼服,仆姑在冰,卫士屛息俛首,不敢唾▯,不敢仰视,就而子趋,离而鹄立,整若斧,兀若尸。人皆壮侯能戢士,谓冦固在其掌中。余独知其建州之战,夜半率敢死士深入,斩首献军门。今兹御人之冦,固实健且趫也,亦岂敢自谓强敌哉?其出没腾蹂,必轻骑游缰,无所止舍,亦岂坚营垒,严步伐,而悉众以为重乎?以予观之,葢出穿窬胠箧之徒,一筹耳。使道上之旅去其畏心,并力支撑,而生死以之,则形格势禁,彼固无能为也,尚劳天子爪士之出哉?况侯斩将之余,勇视此辈蚤虱不啻也,无着手处矣。戢士亦其末事。别筵有诗,余总其意为之序。

送祁君宗规出知徽州府序御史郎吏也。然其出按方岳,宣使监司,虽以耆旧老成至其地,亦必郊迎肃入,以时谒见,左右腋以坐,问更端则起而对。下巡列郡守,必俯立迎道左;庭叅必趋谢守地,惟谨。至支郡之守与诸县令,则望尘而奔,唱衙以入,跽请而拜谢守地。不职视顔色以退,其下倅簿百职立庑下,固已夺气改容,局蹐盘辟,进退维谷而已矣。外而介胄之吏,奔走喘汗于尘埃中,御史坐军中,不知也。虽然,御史岂故为是哉?自天子巡狩之典既废,其势必归于此,亦治体宜尔也。然尊孤易危,羣射四至,徃徃蒙被谴过十而二三。九载最陟,亦多监司之佐,即前日之左右坐者也。或岁未及,则出守郡国,即前日之庭参而趋者也。夫以前日居然受之,今日自为之,懦者于此有改行焉,傲者于此有陵分焉。虽有天下易治之郡,吾见其难也。祁君宗规得徽州,独曰:「始吾以进士出,知唐山人,意吾有愠色,吾而不以进士视吾身,思吾尝为书生也。」于是为县,甚甘庶几,三年无愆尤。既而召入为御史,人意吾有矜色,吾而不以御史视吾身,思吾始去县令也。于是立台端,按广西,庶几六年上下无愆尤。今吾为守,壤地千里,而又托于王畿之内,无宣使监司之察,葢一岁之迎而趋者一二焉,其余固吾殚其力而为郡日也。向吾不为进士,则山隂之书生耳,求一命且不可,又安有是邪?于是其寮皆知君之安其官,其去是而为宣使监司,必思为守者不责其所难,为凡为守者得行其志焉。自宣使监司而入为部寺台之长,必思为宣使监司不责其所难,凡为天下之宣使监司得行其志焉。所谓无施而不可,其在君乎?徽之郡良未足尽君也,遂相与交赞游扬,以君为可法,使予书之为送行序。

译《送锦衣张侯出逻序》一年将尽,燕赵之间,那些恶劣的子弟吃喝赌博,把钱财花费殆尽,便想做强盗小偷,情势日益紧迫;他们常常等候北风刮起、尘土飞扬,跃马突袭,在大道上奔驰,箭声嗖嗖。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手脚冻伤,在饥饿虚弱、困顿憔悴之后,也不免战栗失色,俯伏献出钱袋,在顷刻间免除祸患,实在是畏惧他们。何况南方人一向柔弱,道路遥远而疲惫,三尺童子都可以制服他们;他们所携带的东西本来就是自己的财物,又何必区分公私呢?在那时,人的性命掌握在他们手中,真是强悍的虎狼啊。国都南面有三条道路,比其他地区尤其多;大概因为黄河不能通航,如今天子贡道从这里经过,所以按照法令,三条道路每年派遣锦衣卫指挥三人,手持符节,带领卫士,分路出去巡逻。他们必定在子月望日出发,同时还有三名御史一同前往监督。凡是军队和百姓中的主管,都接受檄文指挥而办事,目标只是平定盗寇、安宁百姓,使国家富足、财物增加。今年中路由张侯养直负责,侯是我的朋友。他年轻时是武学生,在武艺场上没有实现志愿,却压抑自己就任武官,当时还只是百户。他曾多次在建州各卫作战,因而得到现在的官职;廉洁刚毅,为大帅所知,大帅请以他的名义奏报,于是有了这次任命,这不是通常的任用。今天他竖起军旗出郊,乘着虎皮鞍,佩弓着防鱼服,仆姑插在冰上;卫士屏住呼吸、低头而立,不敢吐唾沫,不敢抬头仰视。他靠近时,卫士像孩子一样小步趋前;离开时,又像天鹅一样挺立,整齐如斧,僵直如尸。人人都认为张侯能够约束士卒,说盗寇本来就在他的掌握之中。只有我知道他在建州作战时,半夜率领敢死之士深入敌阵,斩首献到军门。如今他抵御盗寇,本来确实健壮敏捷,但难道他敢自称面对的是强敌吗?这些盗寇出没奔突,必定骑轻快的马、放松缰绳,毫无固定驻所;难道他们会修筑坚固营垒、严格行军队列,集合全部人马来显示力量吗?在我看来,他们不过是一群穿墙盗窃、撬箱取物的贼徒罢了。假使道路上的旅客除去畏惧之心,合力抵抗,以生死相拼,那么形势相互制约,他们本来就不能有所作为,哪里还劳烦天子派遣勇士出动呢?何况张侯曾斩杀将领,在他眼中,这些人不过如跳蚤虱子,根本无从下手。约束士卒也只是末节罢了。送别宴上有诗,我总括它的意思,写成这篇序。《送祁君宗规出知徽州府序》御史本是郎官属吏。然而他们出巡按察各地,宣布使、监司的命令,即使是年高老成的人到达其地,也一定要到郊外迎接,恭敬地请入,按时拜见,并在左右扶助下入座;一问到事情的开端,就起身回答。下至所巡察的各郡守,也必须弯身站在道路左边迎接;在庭中参见时,必须快步趋前,向郡守所站的地方致谢,格外谨慎。至于支郡的郡守和各县令,则望见尘土便奔跑而来,唱名入衙,跪着请求并向郡守所在之地拜谢。任职不称职的人察看脸色而退下;其下属的倅、簿以及各职官,都站在廊下,早已丧失气势、改变脸色,拘谨徘徊,进退两难罢了。外面的军官,身披铠甲,在尘土中奔走喘汗;御史坐在军中,却不知道这些情形。即便如此,御史难道是故意这样做吗?自从天子巡狩的制度废弃以后,形势必然归于如此,这也是治理体制所应当如此。然而尊贵而孤立很容易陷入危险,各方面的攻击一齐到来,往往因此蒙受责罚,十件中有两三件。九年考核后升迁,也多半成为监司的佐贰,就是前一天在左右陪坐的人;有的年限还未到,便出任郡国长官,就是前一天在庭中参拜趋走的人。以前安然接受这种待遇,今天自己却要这样对待别人,懦弱的人在此会改变品行,傲慢的人在此会侵犯名分。即使有天下最容易治理的郡,我看也会变得困难。祁君宗规得到徽州任命后,只说:‘当初我以进士身份出仕,任唐山县令,我想人们会认为我有骄矜之色;我却不把自己看作进士,想到自己曾经只是书生。于是治理县务,十分甘心,希望差不多做到三年没有过失。后来被召入朝担任御史,我想人们会认为我有自负之色;我却不把自己看作御史,想到自己起初只是离开县令。于是站在御史台首席,巡按广西,希望差不多做到六年上下没有过失。如今我任郡守,辖地千里,而且又处在王畿以内,不受宣使、监司察核,大概一年中来迎接、趋拜我的只有一两次,其余时间本来就是我竭尽全力治理郡务的日子。假如当初我没有中进士,不过是山阴的书生罢了,求得一个官命尚且不可能,又怎么会有今天呢?’于是他的同僚都知道,君能安于自己的官职;将来离开这里成为宣使、监司,一定会想到做郡守的人,不应责备他们难以做到的事情,而应使所有郡守都能够施展自己的志向。由宣使、监司入朝成为部、寺、台的长官,也一定会想到宣使、监司不应被责备难以做到的事情,而应使天下所有宣使、监司都能施展自己的志向。所谓无论处在什么职位都能有所作为,大概就在君身上吧?徽州这个郡确实还不足以完全施展君的才能,于是大家共同交相赞美、宣扬他的德行,认为他值得效法,请我写下这篇送行序。

夀中书舍人沈君七十序中书舍人直内阁沈君,以能译西蕃书,大臣荐之上,俾教西蕃舘生。于今六年,君亦年七十矣。舘之生聚而谋曰:「今兹花晨之明日,甲子也;又明日,乙丑;又明日,丙寅。吾师始生之晨,值之孰有豚羜维俎?孰有鴈鹜维刲?孰有醇酹维酾?孰有币维篚?盍登吾师之堂,展以为夀!」众皆曰:「是不可废也,如斯而已乎?」则又谋曰:「孰知贾其徃贸绡?孰了画其徃募工?盍图吾之所以为夀?」意以是日献。众又皆曰:「是不可废也,如斯而已乎?」则又谋曰:「舘在斯,阁在斯,台在斯,其盍徃丐颂言为吾师夀?」于是分走丐焉。明日骈来,则又聚语曰:「吾师教吾如其子,吾无伯鱼之疑。其子视吾异姓兄弟也,吾今不敢以师视吾师,请以父视之。必得能言吾欲言者,序吾意。」遂羣然入吾室,请予。实不能也,然重译之书,亦尝知之。大抵体尚左行,如龙文,如鸟迹,或如蝌蚪,或如虫之字于叶,蜗之篆于沙。世惟不能用之人,亦未始之见也。见之有不画肚箝口,面墙者哉?然则猝然囿而舘食之出其文,使业焉,则必先译其声,而后施于防画偏傍之间。声既与吾聱牙诘屈,是又长年习骑,然且先畏之而怠者半矣。又安能帖帖然据案以终业也乎?加以为之师者,自珍其能,曰:「是不可以旦夕至。」或曰:「姑徐徐,将自化。」或益迂其途以捍其入,则其上焉者,恃有他途,进而幸以黜;其下焉固日:「茍一日黜不黜,其聴之也。」于凡入馆,莫不皆然。而西蕃又古释氏之教所从起,其华严字母,既足以傅中土,流百世为切韵祖,则其制为文字深秘竒奥,独诸蕃比耶?其师之珍而矜倍于他师,亦无怪其然矣。况望能有以教子者,教诸其徒如君者乎?由诸生言之,信有父之道焉。子之于父,不以尊俎为夀,而欲其永长存图,固无助也。诗传则名附以传,其为永长,孰与于斯?诸生亦善夀其师者哉!予为之序。

送宪副张君之任陜西序地之涯为边,衣之齐而绿也,亦谓之边。凡器物之旁肉,通谓之边。然则边之云者,封疆之尽际,外此则为侯甸要荒所不及,先王亦不得而兼治之。葢越边而求以为衣,求以为器物,不可也。然物之壊也,皆自其边始,故先王于此尤慎之,而重为之防,非忧边之民不足以抗之,为之忧也。忧夫无以使边之民抗之,有壊而入内之道焉,之为忧也。边之民,其生而风土之钟,长而气习之渐,大约与之亦不相逺。其山海与之相陟降而浮游也,其饮噉骑射渔猎与之相错而便习也。父内而子外也,子内而父外也,或其身之迭为内外也,皆不可得而凖也。而或者恃吾闗吾堡塞在,犹谓吾封域如完衣完器物然,其亦不思之甚矣。于乎,边圉之寄,可视以为何如,而独付之武人,况憸人之与庸人乎?正速其壊而已。西北之边,古已不与东南并,而西于今尤为多警。洮岷亦西之一面,生蕃西羌之所窥觊,而比亦伏衅孔深。天子以为宜得宪臣之有威望者节制之,以销之于未萌,于是以监察御史张君为陜西按察副使,徃即其任。君前奉诏按甘肃边臣诸不职者,朝议服以为能。葢肃之距甘也,五百里是为▯州,▯之西古玉门闗也,而中国之地至是亦尽矣。计其道里之虺蟠蚓屈于河山之间,腰腹脊脇要皆敌也。其穿而入也,几隧;其入而薄也,几城。其变也孰激之?其来也孰导之?败孰为之殿?罪孰为之魁?君在道时顾瞻踌躇,固有定算,而后诸嚣嚚者无所动其喙,不得尽其辞焉。称曰能,宜也。洮岷尤近于甘,羌之强不及于诸畨,偏禆将校非大将尊重臣而副使之得久于其任,又非御史暂临比也。天子之所以用君,乌得无情乎?或谓君端公之老者也,宜在朝廷预政事,其出非宜,是之谓不知务。凡器物于其旁肉之边倍厚之,然后可保其恒完而不壊用。君于边固以厚边也,庸非所以重君乎?此非予之言也,其寮言之于予者也。且使书之为序,以为君行赠。

译《寿中书舍人沈君七十序》中书舍人、内阁值班的沈君,因为能够翻译西蕃文字,大臣向皇帝推荐他,皇帝让他教授西蕃馆的学生。到现在已有六年,沈君也七十岁了。馆中的学生聚集商议说:‘今年花朝的第二天是甲子日,再过一天是乙丑日,再过一天是丙寅日。我们老师出生的早晨,谁有小猪小羊来摆在祭案上?谁有雁鸭来宰杀?谁有醇酒来滤取?谁有钱币放入竹筐?何不登上老师的堂屋,把这些陈列出来为他祝寿!’众人都说:‘这件事不能废止,难道只这样就够了吗?’于是又商议说:‘谁知道贾某前往贸易丝绸?谁完成绘图后前去招募工匠?何不绘制图画,来表达我们祝寿的心意?’他们打算在这一天献上。众人又说:‘这件事不能废止,难道只这样就够了吗?’于是又商议说:‘馆舍在这里,内阁在这里,御史台在这里,何不前往请求颂扬的文章,为老师祝寿?’于是分头奔走求文。第二天众人一同回来,又聚集交谈说:‘我们的老师教导我们,如同教导自己的儿子,我们没有孔鲤那样对父亲言语的疑惑。他的儿子把我们看作异姓兄弟;我们如今不敢只把老师当老师,请把他看作父亲。一定要得到能够说出我们想说的话的人,请他为我们叙述心意。’于是众人一齐进入我的屋中,请求我写作。我其实不能胜任,不过对于翻译西蕃文字的书,也曾有所了解。大体说来,那种文字的形体崇尚左行,有的像龙形文字,有的像鸟迹,有的像蝌蚪,有的像虫在叶上书写,也有的像蜗牛在沙上留下篆痕。世上只有不能使用它的人,才从来没有见过它;见到它后,难道不会画腹箝口、面对墙壁而站吗?既然突然把人安置在馆中供给饮食,要让他们学习这种文字,就必须先翻译它的读音,然后才能写在偏旁部件之间。它的读音既然同我们的语言一样艰涩曲折,又要长年学习骑射,人们尚且会先害怕它而懈怠一半了,又怎么能安安稳稳地伏案学习直到完成学业呢?加上担任老师的人珍惜自己的本领,自称:‘这不可能在早晚之间学会。’有的人说:‘姑且慢慢来,自然会受到感化。’有的人甚至故意把道路绕远,以阻挡学生进入。那些上等的,凭借还有别的途径,继续学习,幸而能够被黜退;那些下等的则说:‘只要一天之内不被黜退,就随他去吧。’凡是进入馆中的人,没有不是这样。而西蕃又是古代佛教的教化所由兴起之地,它的华严字母已经足以传入中土,流传百世,成为切韵的祖本;那么,它所创制的文字深奥奇秘,难道只是各蕃中比较突出吗?它的老师珍爱并自负其学问,超过其他老师一倍,也就不奇怪了。何况又怎能指望他们有办法教育自己的儿子,像君这样教育他的学生呢?从这些学生的话来说,确实有做儿子的道理。儿子对于父亲,不是用酒肉礼器来祝寿,而是希望留下能够长久流传的图画,这本来没有什么不好。诗篇流传下来,名声也随之流传;要使名声长久,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这些学生也很善于为老师祝寿啊!我因此为他们写下这篇序。《送宪副张君之任陕西序》土地的尽头叫作边,衣服的边缘和镶饰也叫作边;凡器物旁边的肉厚部分,通常也都叫作边。那么所谓边,就是疆域的尽头;越过这里,就是侯服、甸服、要服、荒服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先王也无法兼治。大概越过边界去寻找衣料、器物,是不可能的。然而事物的毁坏,都从边缘开始,所以先王对这里尤其谨慎,重重设置防备;并不是担忧边地百姓不足以抵抗,而是担忧没有办法使边地百姓抵抗,致使毁坏之物有侵入内部的道路。边地百姓出生于当地风土,长大后又受当地风气熏染,大体上同外部的人并没有太大差别。他们的山海同外部相互升降、来往浮游;他们的饮食、骑射、捕鱼、狩猎,也同外部交错并且熟练。有时父亲在内而儿子在外,有时儿子在内而父亲在外,有时本人也轮流处于内外,这些情形都无法预先确定。有人却倚仗有我们的关隘、堡塞,还说我们的疆域如同完整的衣服、完整的器物一样,他们实在太不加思考了。唉!边疆的寄托,可以看作什么样的事情,却偏偏只交给武人,何况是奸邪小人和庸人呢?这只会加速它的毁坏罢了。西北边疆自古就不能同东南相比,而西部到如今尤其多有警报。洮、岷也是西部的一面,是生蕃、西羌窥伺觊觎的地方,近来又潜伏着很深的祸患。皇帝认为应当得到有威望的宪臣来节制他们,把祸患消除在尚未发生之前,于是任命监察御史张君为陕西按察副使,前往就任。张君先前奉诏巡按甘肃边地,处理诸多不称职的官员,朝廷议论都佩服他的才能。大概肃州距离甘州五百里,那里是瓜州;瓜州以西就是古代的玉门关,中国的土地到这里也就尽了。计算道路里程,在河山之间曲折如蛇、如蚯蚓,腰腹脊胁等要害之处全都是敌人。敌人穿越而入时,哪里是隧道;进入并迫近时,哪里是城池。形势发生变化,是谁激发的?敌人到来,是谁引导的?失败时谁负责殿后?罪责中谁是首恶?张君在路上回顾瞻望、犹豫思考,本来已经有了确定的筹划;这样一来,后来那些喧嚣顽劣的人便无法摇动嘴舌,也不能把他们的全部言辞说尽。称赞他有才能,是应该的。洮、岷距离甘州更近,羌人的强盛又不如其他蕃部;偏将、裨将、将校如果不是依靠大将和尊贵重臣,副使也不能长久任职,更不是御史短暂巡临可以相比的。皇帝任用张君,怎么会没有深意呢?有人说,张君是端公的老成者,应该留在朝廷参与政事;让他出任地方官并不合宜,这就是不懂得当务之急。凡是器物,都要把旁边肉厚的边缘加厚一倍,然后才能保证长久完整而不因使用毁坏。君在边疆,本来就是要加厚边防;这难道不是看重君吗?这不是我的话,而是他的同僚对我说的话。姑且让我把它写下来作为序,作为送给君出行的赠言。

送大鸿胪丁君之任南京序▯治甲子秋七月,鸿胪寺少卿丁君应韶擢南京大卿,仍其寺也。于是自戸部主事转而丞兹寺,至擢少卿,凡十年矣。泝而同予登进士于今十有八年,其前一年同予举顺天也,葢十有九年矣。于时应韶年最少,广颡而丰颐,颀然凝立而孑孑,髙望而逺志,不见其非予爱也,遂属望焉,曰:「是吾人公辅器也。」然惟识之,私心而已矣。及入部得剧司,人举难之,应韶若无营为事,至而不知其何以为之也。于是有鸿胪之选,葢廷选也,人又以为夺所宜居而处非其据,应韶则优优乎素为之者,自以为不如,如良御之御车而自中乎疾徐。然久之自不能逃冕旒之明,而辞两阶之属目矣。今日之擢,良有由也。予昔之望之,庶几其有征乎?虽然,予忍忘应韶哉?夫鸿胪之职,在北为宣上逹下之要枢,在南为优游养髙之地。少卿为下大夫之秩,大卿则中大夫金紫之尊。北则少卿之务偏烦,而南则大卿之政益简。以尊之位临简之政,简与尊相遭,刻峭孤厉,常必由之,而天下之能事去矣。守其位终身焉,犹惧其蹶也,况进而有他觊邪?有能反是而乗静焉以观焉,遇有得焉而蓄焉,蓄既富焉而竢以出焉,虽进而大有为焉,犹履常途耳。况今兹邪?以应韶之壮且硕而精慎又若是,于予之説必有择也,其何觖于予之望也邪?予日竢之而已,因同年之别之,而欲彚于予之一言也。予于是言焉。

慈庆省迎诗序蒋母太孺人,春坊右中允敬之母也。本滇产也,先编脩君宦滇时,室焉。敬之所从出也。兹老于湘,为蒋氏夀母,享今封,则敬之前编修恩也。敬之入朝于予,为同年且同官砥砺予也。居多姓异族也,实同生也。母也有母我之道焉。▯治乙卯,予督敬之归,迎来兹而遂予之一拜瞻,以为快。既而敬之以丁巳至,不果也。予懊之意者,清湘水土时物宜老之品絶天下,未忍遽夺其素耶?或依依桑榆人之情也,而尊宿迟莫之年,又怖于逺且险耶?或姻娅婚媾之恐去其仪刑耶?将孙甥孩稚之不胜其暖暖姝姝也?敬之之不能勇也,殆亦如是而已矣。敬之今也,自院而坊,有青宫睿学之校,有讲帷迭更之班,有国史之纂,而尚方珍异时出,叠赐日倍于前,于是始悔其曩也之不勇。然违省已七年矣,具书告于其兄汝守君,不竢报,遽入疏请诏乗传以归。予懽甚,因之寓告曰:清湘之产诚美矣,然不知孰与宫醪珍羞与夫四方水陆之珍?万里之行,长江之险,若可怖也。然不知孰与滇南人马履迹之防?婚媾孙甥之恋恋不能置也。然不知孰与膝下子妇之懿?夫惟无较品物之相形,较则美恶之自明也。无尝天下之大险,尝则险夷之自知也。无忖一体之分形,忖则亲疏之自别也。敬之之归,其勇乎?其又可隠于予言乎?庶几母之觉而许之,而至于斯也,使人见且拜之,谓有是母也,斯有是子也,为天下母之劝也不亦快哉!诸别敬之者闻之,合辞曰:善。咸赋诗一章,命曰《慈庆省迎诗》。书予言为序。

瑶池寓庆图序▯治甲子十一月二十日,太仓毛太安人七十晨也。太安人范姓,春坊右谕徳毛君母也。君尝迎至京,获恩封,既奉以归,不敢复强。至是厌于宪度,无缘便私,以遂其登堂之庆,蚤夜徬徨,跂而南望焉,则呻吟以戚;入而趋班,则已退食。自公亦呻吟以戚。明日复然。嗣子贞尚少也,雅喻其志,跪而请曰:「大人起居愆于素,甚得防有大母之在念欤?得微有婆娑迓庆之悔欤?得微念儿之体孱,不足以给使令欤?儿实壮也。」君跃然以喜曰:「吾不识儿,儿何可人?至是果能是,吾其置觞与豆于匦。」又曰:「吾其制冠帔与服,实之于箧。」命仆于潞河之湾曰:「具舟,则坊寮中允蒋君舟也。」召日者于衢,谓曰:「为吾差吉,则八月壬午之刚也。」凡既具矣。君又曰:「然则何以寓吾意?」贞曰:「儿闻瑶池为王母居者,其桃华实皆三千岁,愿大母之夀如斯,以副大人意。然必有图焉。」君曰:「吾其为绘事之工,是征君。」又曰:「然则不可无述其事。」贞曰:「大人职是文事,与其事者是也。」君于是以属予。顾予亦何言哉?其告贞归至之日,拜太安人于庭下,进而致辞曰:「大人饬孙之归,日吉时良,以利啓行,水道二千里余,无滞无虞,实附同官之舟,无诒大母之忧。及其夀之晨也,垂图于堂,发箧献服,啓匦出觞,酌而进曰:「大人以孙归为夀,其祝百岁康彊于曾大父有光。惟我后之昌,不知太安人于是其将惟贞之祝也,足乐乎?其必君之归而祝也,而后乐乎?语有之,虽有离忧,亦乐也。」君其可以无憾。予因于序图之末道之云。

译《送大鸿胪丁君之任南京序》弘治甲子年秋七月,鸿胪寺少卿丁君应韶升任南京鸿胪寺大卿,仍然主管本寺。这样从户部主事转任本寺丞,到升为少卿,总共十年了。往前追溯,他同我一起考中进士至今十八年;再往前一年,他又同我一起参加顺天府乡试,大概已有十九年了。当时应韶年龄最小,额头宽阔、脸颊丰满,身材高长,凝然站立而独自挺拔,眼光高远、志向深长;我没有不喜爱他的地方,于是对他寄予厚望,说:‘这是我们一类人中可以成为公卿辅弼的人才。’然而当时只是认识他,私下的心愿罢了。等到他进入户部,得到繁重的职司,人人都认为难以胜任;应韶却像毫无经营安排,到了任所也看不出他用什么办法办理。后来有鸿胪寺的选任,大概是朝廷选拔;人们又认为这夺取了他本来应居的职位,安排到了不相称之处。应韶却从容自如,好像平素就做这种事一样,自己反而认为还不如从前,像善于驾车的人驾车,恰好掌握快慢一样。然而时间久了,终究无法逃过皇帝的明察,也辞去了两阶官员所共同注目的位置。今天的升迁,确实有它的缘由。过去我对他的期望,或许可以得到验证吧?即便如此,我怎能忍心忘记应韶呢?鸿胪的职务,在北方是宣达皇上意旨、联系下情的重要枢纽;在南方则是从容自得、涵养高尚的地方。少卿属于下大夫的品秩,大卿则是中大夫金紫之尊。在北方,少卿的事务较为繁杂;在南方,大卿所处理的政务更加简少。以尊贵的地位面对简少的政务,简与尊相遇,便常常会导致刻薄、峻急、孤高、严厉,天下的才能和事业也就因此离去了。守着这个职位终身不动,尚且担心跌倒,何况还想进一步谋求其他职位呢?如果有人能够反过来,趁着清静的时机观察事理,有所收获便积蓄起来,积蓄丰富后等待时机出仕,即使后来升迁而大有作为,也只是走通常的道路,何况如今呢?凭应韶的强壮高大、精明谨慎又达到这样的程度,对于我的话他一定会有所选择;他怎么会辜负我的期望呢?我只等着看他罢了。趁着同年分别,我想把这些话汇集起来告诉他,于是写了这篇文章。《慈庆省迎诗序》蒋母太孺人,是春坊右中允敬之的母亲。本来是云南人,先编修君任职云南时,娶她为妻;敬之就是她所生的。如今她在湖南养老,成为蒋氏的寿母,享有现在的封号,是敬之前任编修所带来的恩典。敬之入朝时,与我是同年,又是同官,彼此砥砺。虽然居处不同、姓氏不同,实际上却如同亲兄弟。太夫人对我有像母亲爱护儿子那样的情谊。弘治乙卯年,我督促敬之回乡,希望迎接她到这里,终于实现了我拜见瞻仰她的愿望,感到很畅快。后来敬之在丁巳年到达,却没有实现这件事。我懊悔地想,也许是清湘的水土和时令物产适宜养老,不能忍心突然夺去她一向的生活吧?或者是依恋桑榆晚年之人的感情,又因年老而害怕路远且艰险吧?又或者是姻亲婚戚担心离开她的仪范吧?还是孙子、外孙以及幼童们舍不得她温暖亲爱的情感吧?敬之不能勇敢决定,大概也不过如此。如今敬之由翰林院进入春坊,有青宫睿学的校勘,有讲帷轮流更替的班次,有国史编纂的事务;尚方珍奇物品不时送出,所获赏赐一天比一天多,于是才开始后悔当初不够勇敢。然而他离开母亲已经七年了,便写信告诉他的兄长汝守君,不等待答复,立即上疏请求皇帝下诏,乘驿传车回乡。我非常高兴,于是借此寄语说:清湘的物产确实美好,但不知道它同宫中美酒珍馐以及四方水陆珍品相比怎么样?万里行程、长江险阻,似乎令人害怕,但不知道它同滇南人马行走的险路相比怎么样?婚姻亲戚、孙子外孙的依恋让人不能舍弃,但不知道它同膝下子妇的美好相比怎么样?只有不比较各种物品,才会使美丑无法显现;比较之后,美丑自然明白。没有经历天下最大的险阻,就不知道什么是险、什么是平;没有思量同一身体分离的情形,就不知道亲疏的区别。敬之这次回乡,真是勇敢啊!难道还能隐没在我的话语中吗?或许能让母亲觉悟并答应他,使他到达这里,让人们见到她便拜见她,说有这样的母亲,才有这样的儿子,这对天下的母亲也是一种劝勉,不也令人快意吗?所有前来为敬之送别的人听了,都异口同声说:‘好。’大家各写一首诗,命名为《慈庆省迎诗》。我写下这些话作为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瑶池寓庆图序》弘治甲子年十一月二十日,是太仓毛太安人七十岁的寿辰。太安人姓范,是春坊右谕德毛君的母亲。毛君曾把她接到京城,获得恩典封号;后来奉养她回乡,不敢再勉强她。到了今天,他受宪法约束,没有机会方便地处理私事,来完成登堂祝寿的愿望,早晚徘徊,踮脚向南眺望;想到这些便呻吟悲伤,入朝列班时,已经退朝用饭。离开公事后也呻吟悲伤。第二天仍然如此。继承家业的儿子贞还年轻,却一向理解父亲的心愿,跪下请求说:‘父亲的起居比平常有失常态,是不是很担心祖母在心中?是不是稍微有些后悔不能亲自前往迎接祝寿?是不是想到儿子的身体还很孱弱,不能供您使唤?儿子其实已经强壮了。’毛君跃然而喜,说:‘我竟不了解儿子,儿子怎么会这样懂事?如今果然能够做到这样,我就把酒器和菜肴放在匣中。’又说:‘我还要制作冠帽、帔服,把它们装入箱中。’他命令仆人在潞河的河湾处说:‘准备船只,就用坊中允蒋君的船。’又在道路上召来择日的人,对他说:‘替我选个吉日,八月壬午这一天刚好。’一切都准备好了。毛君又说:‘那么怎样寄托我的心意呢?’贞说:‘我听说瑶池是王母居住的地方,那里的桃花和桃实都要三千年才成熟;愿祖母的寿命也像这样长久,以符合父亲的心意。’ ‘不过一定要有图画才行。’毛君说:‘我将请绘画的工匠来作画,请征君来完成。’又说:‘既然如此,就不能没有文章叙述这件事。’贞说:‘父亲主管文章事务,这件事由您来作最合适。’毛君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只是我又有什么话可说呢?我告诉贞,在他回去到达的那一天,应当在庭下拜见太安人,上前致辞说:‘父亲安排孙儿回乡,日子吉利、时辰良好,有利于启程;水路二千里有余,没有阻滞,也没有忧患,实在是附乘同僚的船只,没有给祖母增添忧虑。到了祝寿的早晨,把图画悬挂在堂上,打开箱子献上衣服,打开匣子取出酒器,斟酒献上,说:‘父亲以孙儿回乡为祖母祝寿,祝愿祖母百岁康强,比曾大父更加荣耀。只是我后代的昌盛,不知太安人在这时只得到贞的祝愿,是否就足以快乐?她一定要等父亲回乡祝寿,然后才快乐吗?古语说,即使有离别的忧愁,也仍然可以快乐。’父亲这样就可以没有遗憾了。我因此在这幅图的末尾写下这些话。

李氏族谱序玉山之李氏祖绍兴,绍兴之李氏祖青涧,青涧之前无所考,考自马翅谷靖康之难,永竒举族殱焉,宋諡忠愍。是已,而子显忠以先归宋,免后屡以忠义奋,为宋名臣,晩乞祠居绍兴。绍兴之李祖青涧是也。显忠薨諡忠襄,子以让徙玉山,遂为玉山人。玉山之李祖绍兴是也。以让名逊于忠襄子次第三也,而谱云孝宗赐金带,迄不见他恩,功臣子理不宜尔,或其志不乐仕,而其徙也实避而遁欤?至其十世尚多抱徳而隠者,间虽仕,仕亦止郎吏州县之官。葢天于韬晦之裔,益培息之使厚而大发之,故此其迟迟也。至十一世敬敷始有方面大夫之位,则所谓厚而发者,此其权舆,而玉山将复如绍兴乎?可必也。敬敷在刑部主事时,图系忠襄而下,详其事于左,而肖其像于右,彰善表爵,至于其子之行而止,凡十二世为玉山李氏小宗谱,分司于淮。时又上泝古初,而旁及于他支,凡碑铭遗文皆在,为李氏通谱,连为一巻。于乎,敬敷之谱之宜也。夫物未有萃极而不涣者,绍兴之所以有玉山也。然则自玉山而复为其他,又谁能禁之哉?又必有为之祖者矣。故曰谱之宜也。虽然,谱国史例也,同一备遗意也。古者有功徳者有天下,其次有国,又其次有家,特国大而家小焉尔,而备遗之意因之。忠愍忠襄以有显功而为绍兴之祖,以让又以有隐徳而为玉山之祖,则自玉山而递为其他于无穷,必有功徳者为之祖也。谱特备遗一事尔,而其实不专在是也。敬敷谱成丐予序,敬敷名寛,今自贠外郎出佥云南,有志于世况其族乎?故极论之如此。

夀丁母八十序古松怪栢多于颠崖断岫嵌嵚岩广人迹之所不至者,亦性也,地也,人也,天也。天之生物,气独先焉,而功则后者,岂无説焉?夫物莫不荣于春而瘁于冬,突焉而硕者,不数岁则蠧矣。松栢无是也,非所谓性者欤?郊于大国者,其山童童则举尽之矣,孰仁之哉?迹与力所不及,亦已耳,非所谓地者欤?金鑛于山,珠蚌于渊,腰絙篝火,极百戹期,必致之,而海外絶域能言之鸟兽及书志所不録之珍怪,亦皆有以得之,若神施鬼设然,其他可知己,而亦得以逃斧斤之患于中国者,非所谓人者欤?若夫狂雷斧之防,磹焚之,金石为尘,是之谓天,固亦万不什一矣。吾故曰,功则后焉,而人之生也,人之功则先之,独异于是。五体完具,气游其中,宣畅液浃,摄为太和,性固夀也。宫而居,火而食,匪夷匪裔,不病不颠,夀厥地也。兵革旷百年之见,疠气杳没齿之逢,天之夀人,亦多矣。乃若寡尔嗜欲,时尔饮啜,卫尔形,秘尔精,保合导引,遹回厥真,是天地性固不能为而谋者,反是,周身皆斧斤也。吾未见其全人矣,故曰,人之功先之焉。噫!松栢之夀天也,人之夀人也,顾可松栢为人谋乎哉?吾旴风气遒劲,其人类多夀考,出而家诸地者亦然,可见者若丁母其一也。母侨居京师崇文坊,相志刚大其赀于旧,且相什伯,教三嗣:仕隆,仕元,仕伟,亲贤乐善如儒人。予家食时,仕隆仕元迭徃来商于乡,岁转还焉,而日益狎,故习知母之贤,然而未及见也。今年春,予至京访其家,入而得其枨塾之敞靓焉,坐而得其堂宇之亢爽焉,揖而得其子姓之恭肃焉,俯而得其臧获之趋跄焉,有是哉,母之贤也!既八月,予战艺塲,获厠贤书之三日,实母八十之晨,乡人有事于兹者,欲予言以为称觞侑,予为説松栢之夀,庸着母之夀人也,匪天也,以人而全其天也。逸逸其觞,峩峩其弁,曰赵之英。曰:「燕之彦,祝耶?颂耶?言笑晏晏,松耶?栢耶?孰曰予谚。」

圭峰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圭峰集巻五明 罗玘 撰

序

译《李氏族谱序》玉山李氏以绍兴为祖,绍兴李氏以青涧为祖;青涧以前无法考察,能够考察的始于马翅谷靖康之难。当时永奇全族覆灭,宋朝谥号为忠愍。此后,他的儿子显忠率先归附宋朝,后来屡次以忠义奋发立功,成为宋朝名臣,晚年请求祠禄,居住在绍兴。绍兴李氏以青涧为祖,就是由此而来。显忠死后谥号忠襄,他的儿子以让迁徙到玉山,于是成为玉山人。玉山李氏以绍兴为祖,就是由此而来。以让的声名比忠襄的儿子低,在兄弟次序中列第三;但族谱说孝宗赐给他金带,除此之外一直没有见到其他恩典。功臣的儿子按理不应如此,或许是他的志向不愿做官,而他迁徙时其实是为了躲避而逃亡吧?到了他的第十世,仍有很多人抱持德行而隐居;间或有人做官,也不过任郎官、属吏或州县官。大概上天对于善于韬晦的后代,更加培育滋养,使他们厚积而后发,所以他们的兴盛来得迟缓。到了第十一世,敬敷才开始有方面大夫的职位;这就是所谓厚积而发的开端,玉山李氏将要重新像绍兴李氏那样兴盛,可以肯定。敬敷任刑部主事时,绘制忠襄以下的世系图,把事情详细记在左边,又把画像画在右边,表彰善行、标明爵位,直到他的儿子一代为止,共十二世,编成玉山李氏小宗谱,分司在淮地。当时又上溯到远古,并旁及其他支派,凡是碑铭和遗文都收入其中,编成李氏通谱,合为一卷。唉,敬敷编这部谱是合宜的。事物没有聚集到极点而不离散的,绍兴李氏之所以分出玉山李氏,正是如此。那么从玉山再分出其他支派,又有谁能禁止呢?以后也必定会有人作为他们的祖先。所以说,编谱是合宜的。即便如此,族谱所遵循的是国史的体例,同样是保存遗迹的意思。古代有功德的人拥有天下,其次拥有国家,再其次拥有家族,只是国家大而家族小罢了,而保存遗迹的意义也由此产生。忠愍、忠襄因为有显著功劳而成为绍兴李氏的祖先;以让又因为有隐秘的德行而成为玉山李氏的祖先。那么从玉山不断分出其他支派直到无穷,必定会有有功德的人作为祖先。族谱只是保存遗迹的一件事情罢了,但它的实际意义并不专在于此。敬敷编成族谱,请我写序;敬敷名宽,如今从员外郎出任云南佥事,何况他对世事、对自己的家族都有志向呢?所以我极力论述到这里。《寿丁母八十序》古松怪柏多生长在悬崖断峰、嵌嵚高岩以及人迹不到的地方,这也是由于本性、土地、人力和天意。上天生成万物,气息总是先到,而功效却在后来,难道没有道理吗?万物没有不在春天繁荣、在冬天衰败的;突然高大茂盛的树木,过不了几年就会蛀坏。松柏却不是这样,难道不是所谓的本性吗?靠近大国郊野的山,树木光秃秃的,便全都被砍尽了,有谁来仁爱它们呢?人迹和力量所达不到的地方,树木得以保存,这难道不是所谓的土地吗?金矿藏在山中,珍珠藏在深渊里,人们系着绳索、举着火把,历尽百般艰难,也一定要把它们取得;海外极远之地会说话的鸟兽,以及书籍记载中没有收录的珍奇怪异之物,也都有人设法得到,仿佛神灵施展、鬼怪安排一样。其他事情由此也可以知道;它们能够逃脱中原斧斤的祸患,难道不是由于所谓的人吗?至于狂雷劈击、磹火焚烧,金石化为尘土,这就叫作天灾,但这种情况本来也是万分之一都不到。所以我说,功效是在后来显现的;而人的出生以及人的功业,却是先显现,唯独不同于这些。人的五体完整,气息在体内流行,气机宣通、津液浸润,收摄而成为太和之气,本性本来就是长寿的。居住在宫室,以火烹食,不是夷人也不是裔人,没有疾病也没有颠沛,这是因为所处之地适宜长寿。战争绵延百年,人们很少遭遇瘟疫之气,天地赐予人的长寿,也已经很多了。至于那些减少欲望,按时饮食,保卫形体,秘藏精气,保养调和、导引运行,使真气回归的人,这是天地赋予人的本性本来不能替他谋划的;反过来,周身就全是斧斤砍伐的伤害。我没有见过这样能够保全自身的人,所以说,人的努力首先起作用。唉!松柏的长寿是上天所赐,人的长寿则靠人自己,难道可以让松柏替人谋划吗?我听说旴江一带风气强劲,那里的人大多长寿,迁居各地的人也这样;可以看见的,丁母其大概就是其中之一。母氏侨居京师崇文坊,善于经营,使家产比旧日增加,而且增长了十倍百倍;他教育三个儿子:仕隆、仕元、仕伟,使他们亲近贤人、喜好善行,如同儒者。我在家闲居时,仕隆、仕元轮流到乡里来商议事情,年年往返,因此与他们日益亲近,所以一向知道母氏的贤德,却还没有见过他。今年春天,我到京师访问他家,进去便见到他厅前门屋宽敞明净;坐下便感到堂屋高敞明爽;作揖便看见他的子弟恭敬严肃;低头便看见他的奴仆步履恭谨。竟有这样的情形啊,这就是母氏的贤德!到了八月,我参加科场考试,在贤书中取列第三天,正是母氏八十寿辰。乡人有事聚集在这里,想请我说几句话,作为举杯祝寿时的助兴之辞。我于是讲说松柏的长寿,用来表彰母氏属于由人力成全的长寿,并非单靠天命,而是以人的作为保全了天赋的本性。酒杯轻轻地举起,帽子高高地戴着,说的是赵地的英才。有人说:“这是燕地的俊杰,是祝贺呢?还是歌颂呢?言谈笑语和乐融融,像松呢?像柏呢?谁说我这是俗语。” 《圭峰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圭峰集》卷五 明代罗玘撰 序

送蒋诚之知南海序同年清湘蒋诚之出知南海,同年在馆诸君作诗志别,而俾予序之。葢其弟敬之同在馆也。诚之领辛卯乡荐,敬之丁酉发解,至丁未同举进士。自辛徂丁,后先上春官,亦既差池矣。而毕竟至是乃同有获,其可归之偶然也耶?天生仁贤,为世道计,非以荣其身、昌其家而已也。尝思是科未入棘先二日,天晦霾雨雪,先一日夕涤霁,四鼓入试,天无纎云,达旦益朗。午温入酉,风士既出,复大风雨雪。洎二试如初,三试又如之。试已风霾相继,昼防若有物为之。自知贡举下,递相赞庆,以为休征。在院至和所召,必有非常之应于其间者。既撤棘,兄弟同荐名者,诚之、敬之;出西粤,涂邦祥、邦玉;出南粤,石邦秀、邦彦;出赵郡,陈宗之、亮之;出南畿,家自为耦,八人焉。噫,亦异矣哉!余不通于古,前此有是否乎?兄弟之同生,固若牟麦之同树然。其地同雨露之滋,同其耔耘之也,又同然。其登也,则不能无秕者矣。而况合院之士,兄弟之同试则有之矣,而四家者独尔其盛,何耶?诗曰:“伯氏吹埙,仲氏吹箎”,言相和而和也。岂其和之积也,极其盛而先于同试之士与?隂阳之数八则成卦,乐器之数八则成声。将国家至和之运在兹,而八人者适当之也。唐虞之时,髙阳氏有子八人,为凯;髙辛氏有子八人,为元。数皆以八而亲则兄弟也,而治实赖焉。兹八人者,将为凯乎?将为元乎?诚之与有责矣。南海之行且别也,乌足置齿牙间而为轻重哉?虽然,余之私见则然耳,故因而道之,非通论也。诸君智炳,余先其制也,岂无出此者乎?送南京太仆寺少卿郑君之任序。尚寳司禁中署也。其扉与黄阁对置,在掖垣之西。其职在章玺符契,凡涣汗之颁,门闗之信,百官之籍,将帅之征行,信使之稽验,咸与有事焉。有大朝防,有大祀事,大行幸,则乗舆之导,斧扆之侍,在诸侍从先。其寮自卿而下,恒仅四五人,每以宠元老帅臣之▯子为之间自谏垣入者,广数十岁,乃二三人,而吾同年郑君体元,其一焉。乃丞也。今年夏四月,南京太仆寺以少卿缺请,乃以体元徃补之,则非铨司者所敢以拟也。明矣。古之人有言曰:「天子明见万里之外,况朝夕左右,曾几何人邪?」而顾容以拟为乎?朝夕左右者,不留以朝夕左右,葢必有出于朝夕左右之上者矣。体元于此,其可不知也哉!内之太仆,外之苑马,马之所有事者也,而折冲御武之威寓焉。今之据清要地者,徃徃视之以为冗曹,又若轻尘焉,眇其为鄙事。至或临辖而按督之例,侮其末属,于庭中以为戯乐于乎?此何为者邪?抑能驱虎豹犀象以与敌人从事也,而无所事马欤?要之非也。易其所可辱者而辱之,以标异其隆重而已耳。可笑也已。而不知其官之威日以削夺,其心日以茍,一二有志者,又畏避脱免,不得已以防衰惫病之老充之,而事之必至于末。如之何当宁所以勤勤也?虽然,非改而崇重其官不可,崇重其官,非自其长贰始不可。崇重其长贰之官,虽朝夕左右之臣,又乌得而靳哉?予也仰窥末光,有得焉于同年之饯体元也,敢以为告于乎体元,其念之哉!

译送蒋诚之知南海序 同年考中的清湘人蒋诚之出任南海知县,同年在翰林院任职的诸位君子作诗记述惜别之情,并请我为之作序。大概是因为他的弟弟敬之也同在翰林院。诚之在辛卯年考中乡试,敬之在丁酉年中乡试第一名,到丁未年一同考中进士。从辛年到丁年,先后参加礼部会试,也已经有过错开了。然而最终到了今天,才一同有所收获,这难道可以归于偶然吗?上天生养仁人贤者,是为天下的治道着想,并不只是为了使他们自身荣耀、家族昌盛。我曾想到,这一科考试入场前两天,天气阴暗,雨雪交加;前一天傍晚天气洗涤般放晴,四更入场应试时,天空没有一丝云,直到天亮更加晴朗。中午天气温暖,到了酉时,考生已经出来,忽然又大风雨雪。等到第二场考试,情形如同第一场;第三场又是如此。考试结束后,风尘阴霾接连而来,白天的变化仿佛有某种力量在主使。自从知道贡举结果以后,大家互相庆贺,认为这是吉祥的征兆;在考场中得到和气所召感的,必定其中有非同寻常的应验。撤去考场栅栏后,兄弟同榜的人有:诚之、敬之;出自西粤的涂邦祥、涂邦玉;出自南粤的石邦秀、石邦彦;出自赵郡的陈宗之、陈亮之;出自南畿的家氏兄弟,共八人。唉,也真是奇异啊!我对古事不通,在这以前可曾有过这样的事吗?兄弟同胞出生,本来就像两株牟麦同生一树一样。他们同受雨露滋润,同受耕锄培育,也正是如此。等到登科时,却不能没有秕谷。何况全院的士子中,兄弟一同应试的虽有过,而四家兄弟独有这样盛大的情形,为什么呢?《诗经》说:“长兄吹埙,二兄吹箎”,说的是彼此应和而和谐。难道是因为他们和谐之气积累得深厚,达到极盛,所以胜过一同应试的士子吗?阴阳的数目到八便成卦,乐器的数目到八便成声。莫非国家和谐之运正在这里,而这八个人恰好遇上了它?唐虞时代,高阳氏有八个儿子,成为八凯;高辛氏有八个儿子,成为八元。数目都以八为准,亲属关系又都是兄弟,而国家的治理确实依赖他们。这八个人将成为八凯呢?还是将成为八元呢?诚之同年,你是有责任的。这次前往南海,将要分别了,哪里值得把这些话放在口头上加以评判呢?不过,这是我的私见罢了,所以借此说出来,并不是通行的定论。诸位君子才智明达,我只是先替你们写下了,难道没有人能说得比这更好吗?送南京太仆寺少卿郑君赴任序。尚宝司是宫禁之中的官署。它的门扉与黄阁相对设置,在掖垣的西面。它的职掌是管理玺印、符节和契券;凡是皇帝颁发诏令、关防凭信、百官名籍、将帅出征、使者查验凭证等事,都参与办理。遇到大朝会、大祭祀、皇帝大规模出行时,还要在乘舆前导、手执斧扆侍奉,位列诸侍从之先。其属官从卿以下,通常只有四五人,常常用来宠任元老和统帅的子弟;偶尔有从谏官进入的,几十年也不过两三人。我的同年郑君体元,就是其中之一。他原任丞。今年夏四月,南京太仆寺以少卿缺员上请,于是让体元前往补任,这就不是铨选官司所敢比拟的了,已经很明白了。古人说:“天子能明察万里之外,何况朝夕在身边左右,难道只有几个人吗?”既然如此,又怎么可以拿普通官员来比拟呢?那些朝夕在身边左右的人,若不让他们永远留在朝夕左右,大概一定是因为他们有超出朝夕左右之人的才能。体元对于这一点,难道可以不知道吗?内有太仆寺,外有苑马寺,都是掌管马政的机构,其中寄托着折冲御敌、振作武威的作用。如今占据清要职位的人,往往把它看作冗余的部门,又视若轻尘,认为是卑微琐碎的事务。甚至有的人亲临辖区,按照督察的惯例,侮辱他的下属,把这种事当作庭中的游戏取乐,唉,这是什么做法呢?难道他们能够驱使虎豹犀象去同敌人作战,而不需要马匹吗?总之不是这样。他们只是把自己认为可以羞辱的人拿来羞辱,以此显示自己地位尊贵而已。真是可笑!却不知道这个官职的威势日益被削弱,他们的心志也日益苟且;少数有志之士,又因畏惧而躲避逃脱,最后不得已只好让防衰弱、疲惫、多病的老年人来充任,于是事务必然走向末流。这样,皇上为什么还要如此殷切地劳心呢?不过,不改变现状并提高、重视这个官职是不行的;要提高、重视这个官职,又必须从它的正副长官开始。既然提高、重视正副长官的官位,即使是朝夕在皇帝左右的臣子,又怎么能吝惜呢?我仰望同年的余光,在为体元饯行时有所领会,所以冒昧把这些话告诉你。唉,体元,你可要记住啊!

具庆荣夀诗序▯治甲子春,贵州右叅议翁先生走疏请归休于乡,其子礼部郎中应干为上之上可其请,乃进江西左叅政以旌之,以为后劝。然其年已望七矣,熊恭人年亦如之,而方留于应干之养,故兹先生在姚江,恭人在大都,而五月戊戌则大都之庆也,子夀其母也,子且忆其父也,妻且忆其夫也,如亲至姚江焉,安知是日也不自姚江父忆其子之夀其母也,夫忆其妻之受其子之夀也,而游神于大都乎?七月壬辰则姚江之庆也,父且忆其子也,夫且忆其妻也,如亲至大都焉,又安知是日也不自大都子忆弗获夀其父也,妻忆弗获夀其夫也,而游神于姚江乎?是其仗精神之感通为防合,以志意之真实为孝慈者,其拜舞之蹁跹,觞豆之丰崇,而不以志养者,视此何如也?然则姚江之距大都,父子夫妇之间,夫何万里咫尺之有?或者应干迎先生于此,以偕恭人之夀,号于人曰:“吾其缙绅之具庆者。”其如先生方幸脱纷嚣而复就纷嚣,何未可也?辍其官守,奉恭人归,以偕先生之夀,号于人曰:“吾其里闾之具庆者。”其如先生之乞身也,方诿应干以为报,称之殿何未可也?然则如之何其可也?古称良史,智足以通难知之意,文足以发难显之情,为得职而兹应干之意,可谓难知矣,情可谓难显矣。应干尝肄舘中也,于其能通之发之者,又不知也乎?若予也者,滥竽者也,其亦有不知也乎?然其能者,应干嫌于自彰也,噤不以言。若予也者,知重同年也,且同业也不嫌于滥竽也,欲强而附焉,于是作《具庆荣夀诗序》,邀同年且同业者凡某人诗以系之,纳诸应干俾以为献,应干之意与情,其亦于是而少暴矣乎?无也。

便轺省庆诗序叶太安人,晋江赵氏,八十夀母也。以其子戸部员外君为主事贵获,今封晋江。南方海山乐土也,子女孙曾盘旋膝下,致水土鲜甘宜老之品敻易。君遂不得以其私水陆万里迎致京师,恐夺所宜居为嫌。及今夀期届迩,则王事孔殷,无敢祈请,又以其初不遂迎致为悔,方徬徨亡羊,莫之为心。乃今月某日,上以海南岛夷就俘,实沿海诸戍将士功,诏君发金币徃赉之。海南古珠厓地也,计其所经舟至维扬,由岷江入番湖,泝赣江逾庾岭西道也,絶▯步入吴中,泝鹅湖逾黎岭下闽中,折西而漳而湖东道也,均孔道也。顾其行者,其土何乡也?土乎闽,则固道乎闽而已矣。则固君之家门值焉。命之下也,则固有先声于其兄弟者焉。兄弟知之,忍能不以告太安人乎?太安人有不喜而刻其至乎?况于君之既至乎?其僮奴有不操篲以俟洁除,饷牛食豕以待烹击者乎?况跻堂而真进匕筯乎?其姑姊妹之在他族者,有不企踵以需其期乎?况真于庆余而旅酬乎?是固若天子知之,私有所假贷君也,或君孝思之至,而天固有▯防者存邪?不然,当遣之官如君者,亦容有如君之心者,而皆莫之及,而卒值君何也?夫人有所甚欲者,而或以投畀之,虽其偶中之,亦未可欺其不知而已。其报也,今君将何如其报哉?故于其寮之请序便轺省庆诗也,敢私朂焉。某月某日,其称觞甫毕,候也尚促事事归朝毋缓。

送曾君知登州府序登州古曰旸谷,尧命羲仲宅之,以寅宾出日,地也。今其事废,天子守臣治焉。其职主于上宣下达,爱育元元,辑宁邦家者。然而既居其地,则所以祗迓阳光,导先淑气而布之天下,要自不可以百郡比,宜得髙朗竒伟士为之。而吾友曾君贯辰,适当其选。君尝以书经魁江西,登进士,入刑部为主事,进副郎至郎中。居中阅章奏,虑南畿大狱,蜚其英声于人耳。人以得见之晩为憾者滋多。兹之去也,尚书白公如去左右手,同官伥然若褫烛于阁,去硎于庖。而吾乡人与居,方若饮醇醪,顿觉撒而覆其卣,宁能无私憾于登民邪?吾意登民尚未必知君也。昔苏公文学,声名遍天下,儿童走卒,殆亦知之。而其守是州也,父老之来迎者,犹恐其不如马使君,则登之僻在海滨,其民之陋而寡闻,岂其自古而然邪?亦饥渴之人入市,防而过烹炰煿炙之肆,嗅其羶芗,非不知其美也。然以未试尝之于此,而遗以箪食豆羮,又岂烹炰煿炙之足嗅哉?父老之徳马而少公,其或以此。及公召还,葢未阅月也,民始觉其薫渐之不终,而憾其去之速,乃知烹炰煿炙既入口吻,终为竒品,而饥肠渴胃,宁可得迟迟而饱餐也邪?今距其时已数百年,其民之陋宜亦于是而少瘳乎?而饥渴之望饮食,虽百世皆然也。然恐以君为竒品,嗜之而不忍释,而君或如苏公之召,此则登民他日之忧也。其去思之碑与《尧典》同不朽,是则同官别君之意,而予琐琐赠言,亦有光荣矣乎?是为序。

译具庆荣寿诗序 弘治甲子年春天,贵州右参议翁先生上疏请求回乡退休,他的儿子礼部郎中应干替他向皇上陈请,皇上批准了请求,于是晋升他为江西左参政,以此表彰他,也作为后来人的劝勉。然而这年先生已经将近七十岁,熊恭人的年纪也相仿,却正留在应干身边接受奉养。因此,先生在姚江,恭人在大都;五月戊戌日,是大都的庆贺之日,是儿子为母亲祝寿,也是儿子思念父亲、妻子思念丈夫的日子,仿佛亲自到了姚江。又怎么知道这一天,父亲不会从姚江思念儿子为母亲祝寿,丈夫不会思念妻子接受儿子的祝寿,而神思游历到大都呢?七月壬辰日,是姚江的庆贺之日,父亲将思念儿子,丈夫将思念妻子,仿佛亲自到了大都。又怎么知道这一天,儿子不会从大都思念不能为父亲祝寿,妻子不会思念不能为丈夫祝寿,而神思游历到姚江呢?这正是凭借精神感应相通而彼此会合,以真挚的心意成就孝慈之情;他们拜舞轻盈,酒食丰盛,难道那些只用物质奉养而没有用心志奉养的人,看到这里会有什么感想呢?既然如此,姚江与大都相距虽远,在父子夫妻之间,哪里还有万里与咫尺的分别呢?或者应干迎接先生到这里,和恭人一同祝寿,向人说:“我们大概就是士大夫中父母双全、共同庆贺的人了。” 可是先生如果刚刚幸而脱离纷扰,又重新投入纷扰,这难道可以吗?若停止他的官职,让他奉恭人回去,与先生一同祝寿,向人说:“我们大概就是乡里之间父母双全、共同庆贺的人了。”可是先生请求退休,正是把报答父母的责任托付给应干,难道可以用这种方式来称颂他吗?那么究竟怎样才可以呢?古人称许良史,说他们的智慧足以通达难以知晓的心意,文辞足以抒发难以显明的感情;要做到这样的地步,应干的心意可以说难以知晓,他的感情可以说难以显明。应干曾在馆中学习,对于能够通达并抒发这些心意和感情的人,难道还会不知道吗?像我这样的人,不过是滥竽充数者,难道也有什么不知道的吗?然而真正有才能的人,应干嫌疑自己彰显,所以闭口不说;像我这样的人,知道敬重同年,又是同业,因此不怕滥竽充数,想勉强附会,于是作《具庆荣寿诗序》,邀请同年及同业者共某人作诗,把诗附在后面交给应干,让他拿去进献。应干的心意和感情,或许因此稍稍显露出来了吗?没有。便轺省庆诗序 叶太安人是晋江赵氏,享年八十的母亲。因为她的儿子户部员外郎君因功升任主事而显贵,如今受封为晋江。南方是有海有山的乐土,子女、孙辈、曾孙环绕膝下,给老人提供水土和新鲜甘美、适宜养老的物品,远远容易。君于是不能只为自己的私情,跋涉水陆万里把母亲迎到京师,又恐怕夺去她适宜居住的地方而令人嫌弃。如今寿期将近,王事十分急迫,不敢请求;又因当初没有能够迎接母亲而后悔,正像歧路亡羊一样徘徊不定,不知如何是好。恰在这个月某日,皇上因为海南岛夷被俘,实在是沿海各戍所将士的功劳,下诏让君带着金帛前往赏赐他们。海南是古代珠厓之地。计算他所经过的道路,乘船到维扬,由岷江进入鄱湖,逆赣江而上越过庾岭,向西行走;或从瓜步渡江进入吴中,逆鹅湖而上越过黎岭,下到闽中,再折向西经漳州到湖东,都是交通要道。只是看他这次出行,所到的地方属于哪个乡里呢?若属于闽地,那本来就要经过闽地,也就必然经过君的家门了。任命下达时,本来就有兄弟们先得知消息。兄弟知道后,怎么忍心不把这件事告诉太安人呢?太安人哪有不高兴、不刻意等候他到来的道理呢?何况君已经到了呢?他的僮仆奴婢,难道会不拿着扫帚等候洒扫,不喂牛喂猪以等待宰杀烹煮吗?何况登堂之后,真的进献匙箸,侍奉饮食呢?他的姑母、姊妹中嫁到别家的,有谁不会踮起脚跟,盼望他到来的日期呢?何况真正到了庆贺有余、互相酬饮的时候呢?这本来就像天子知道了此事,暗中有所借贷给君;或者是君的孝心到了极点,而上天本来就有冥冥中的安排吗?不然,同样被派往任职的人,也可能有像君这样的孝心,却都没有遇到这种机会,为什么最终偏偏遇上了君呢?一个人有特别强烈的愿望,有时上天便把某种机缘投给他;即使偶然应验,也不能欺骗自己说自己不知道。如今得到这样的报答,君将怎样报答呢?因此,应同僚之请,为《便轺省庆诗》作序,冒昧私下勉励你。某月某日,祝酒刚刚结束,等待的时间还很紧迫,各项事情办完后赶快回朝,不要耽搁。送曾君知登州府序 登州古时称为旸谷,是尧命令羲仲居住在那里、以恭敬迎接太阳升起的地方。如今这项职事已经废止,由天子派出的守臣治理那里。其职责在于向上宣达、向下传达,爱护养育百姓,使国家和家庭安定。然而既然居住在这个地方,那么恭敬迎接阳光、引导最先到来的和善之气并把它传播天下的职责,终究不能与百郡同日而语,应该由高明爽朗、奇伟卓异的人担任。我的朋友曾君贯辰,正好符合这一选择。曾君曾以《书经》在江西考取经魁,登进士第,进入刑部任主事,升任副郎直到郎中。在中央审阅章奏,忧虑南畿的大案,因此声名远播。人们因为很晚才见到他而感到遗憾的,越来越多。如今他离去,尚书白公好像失去了左右手,同僚们茫然失措,好像阁中失去了灯烛,厨房失去了刀具。我的乡人与他相处,正如饮用醇酒,忽然觉得酒坛被打翻了,难道登州百姓不会私下对他有所遗憾吗?但我想登州百姓还未必知道曾君。过去苏公的文学声名传遍天下,儿童和役夫几乎也都知道他。然而他任守此州时,前来迎接的父老还担心他不如马使君;登州偏僻地处海滨,百姓孤陋寡闻,难道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吗?这也像饥渴的人进入市场,经过烹煮炙烤食物的店铺,闻到香味,并不是不知道食物美味。然而他没有在这里亲自尝过,只送给他们一筐饭、一碗羹,又哪里比得上烹煮炙烤食物的香味足以让人闻到呢?父老称赞马使君而轻视苏公,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等到苏公被召回,大概还不到一个月,百姓才察觉到他的熏陶渐染没有持续下去,遗憾他离任太快,于是才知道烹煮炙烤的美食一旦入口,终究成为奇珍;可是饥肠渴胃,哪里能等到很久才饱餐呢?如今距离那时已经数百年,登州百姓的孤陋想来也应当稍稍减轻了吧?但饥渴之人盼望饮食,即使百代之后也都是如此。我只担心他们把曾君看作奇珍,喜爱他而不忍放手,而曾君又像苏公一样被召回,这便成为登州百姓日后的忧虑。他离任后,人们为他立的思念碑将与《尧典》一同不朽;这就是同僚为曾君送别的心意,而我这些琐碎的赠言,也或许因此增添光彩了吧?这就是序。

送朱君知广西府序王者之视天下,犹其身也。首居百体之上,冠以尊之。髪日沐栉,而面日盥颒之。耳之悬也有瑱焉,口之脂以泽其燥,皆为其近于首也。观视之先,不可茍也。此下则项、领、臂、掌、脊、背、腰、膂、胷、腹、脐、胯,洗濯必以时日,无脂沈之泽焉。然槩而蒙之以衣,曵之以裳,束以袴,私蔽膝以瞂,纳踵以舄,而后体之容充以庄也。然其髙卑、烦简、轻重、隐见之序,亦察矣。故其集羣后于阙陛而不病,其冗布百职于天下而不病,其涣侍衮冕者不自以为眤,殿荒服者不自以为疏,知其皆同是天下也,如首之至踵,同是身也。今天下,云南为最逺,云南所▯广西府又最多瘴疠,而幽阻物产无珍竒,而蛮獠杂扰,易煽以变,譬之于身,其亦膝踵之间乎?而世之择利自便者,目为恶地,商不以货来,吏必以计脱,至屡岁虚其市廛,空其廨舍,是知芘其身,付其膝与踵不防也。万一风入而痹之,虫螫之,将举体颤掉,固未有可避而能居处也。尚书库部员外郎髙安朱君为太守,当徃是府,人有意君不怿者,君笑曰:“是何伤哉?方今阙廷之下,公辅之器甘下僚,▯黄之文甘里服,而吾之坚劲非犀革,吾之遒韧非组丝,以是为舄,犹恐纳时而踵决也。顾犹睢盱于冠衣上体之用,其将不为饕餮之人乎?吾不为也,吾徃矣。”都谏祝君闻君言喜,吾党之士有恬退者,属笔于予,使为序以赠。

送杨徳慧改任隆徳县序吾少时就防府试,府城附治之县,其宰单骑青衫,从一二胥吏,日旁午走街中。吾意其为台舆末属,貌慢之,问之,其人曰:“吾县宰也。”吾以其绐耳,骂曰:“尔以吾为真不识宰邪?”吾之宰衣绿袍,黛鞾袴,出乗髙舆,张葢,其上前驱翟巾绀绶,以呵掖舆之徒如云也。天下之宰一也,彼岂贵于是耶?其人曰:“是则子之宰必进士也。”进士为宰,不于孔道,不于临辖之冲,不于藩国之都,不于戎卫兵镇之交,所以贵名器,蓄鋭养髙,为公辅之潜地,名虽宰也,实则非也。若吾临辖之冲,则以胄监为之也,丞簿之积资者为之也,呵之可也,棰之亦可也,倅贰得而轹也,武弁得而侮也,子之宰岂吾之宰齿邪?吾思之,朝廷之所以体羣臣者如此,古未尝有也,士其有不奋者乎?今之用进士为宰异于是,曰孔道以之诘奸宄,临辖之冲以之给百需,藩国之都以之缉不恪,戎卫兵镇之交以之捍彊御,葢以异材待之。然天下孔道孰愈于江都扬之府治焉?转运治焉,漕师又治焉,戎卫以属视我也。杨徳慧以进士为之宰,人之东西过者皆曰:“其诘急也,其捍尤急。”至触武人怒以讼也,可谓材矣。上之人皆许之曰“刚”,可谓知矣。然而铨司犹拘拘焉,执尝筭曾未闻有进秩之旌。至徳慧有乞身之请,仅改隆徳以佚之而已,则所谓待异材者果如是邪?曾不若蓄其鋭养其髙于安闲之区,如吾少所见者,尤有以激人之奋也。虽然,君子视其身如器,既鬻于人,则惟人之所置而已,置之静则佚,置之动则劳,无不可也。吾友王清之尝谓徳慧为坚刚之器,若然,今养之于佚地,停息既久,一日发于硎,而以之剸解,吾见天下无完牛矣,必徳慧也。徳慧,清之厚者,吾又清之厚者也。为之作送行序。

译送朱君知广西府序 君王看待天下,就像看待自己的身体。头部处在全身之上,用冠来尊贵它;头发每天沐洗梳理,脸面每天洗涤;耳朵悬垂着,要佩戴耳饰;嘴唇涂脂以滋润干燥,这些都是因为它们接近头部。头部和面容是首先要观察的地方,不可苟且对待。头部以下是颈、项、臂、掌、脊、背、腰、膂、胸、腹、脐、胯,洗濯必须按时进行,却没有涂脂沉香之类的润泽。然而总的用衣服覆盖,用裙裳拖曳,用裤子束缚,以私蔽膝,用韦衣遮护,用鞋纳入脚跟,然后身体的仪容才充实而庄重。不过,它们高低、繁简、轻重、隐显的次序,也都清楚可察。所以在宫阙台阶前聚集群臣而不觉得劳累,把众多官职分布于天下而不觉得劳累;皇帝颁发诏令,侍奉衮冕的人不认为亲近者受到轻视,殿堂之外的边远服色之地也不认为疏远,因为知道它们同属于天下,正如从头到脚同属于一个身体。如今的天下,云南最为遥远,而云南所属的广西府瘴疠最多,地势幽深阻隔、物产也没有珍奇之物,蛮獠杂处扰乱,容易被煽动而发生变乱。用身体来比喻,它大概处在膝与脚跟之间吧?而世上那些选择有利之地、只图自身方便的人,把它看作恶劣之地;商人不带货物前来,官吏也一定设法逃避,以至于多年市廛空虚、官舍空置。这是只知道庇护自身,却不顾自己的膝和脚跟。万一风邪侵入使它麻痹,虫子再来叮咬,就会使全身颤抖摇动,本来就没有可以躲避而安居的地方。尚书库部员外郎、高安人朱君任太守,将要前往这个府任职。有人料想君会不高兴,君却笑着说:“这有什么伤害呢?如今宫阙之下,公卿辅弼之才甘愿任职于下僚,身负文武之才也甘愿穿乡里的衣服;而我的坚强劲健还比不上犀牛皮革,我的强劲柔韧也比不上丝带,用这样的东西做鞋,我还担心穿上时鞋跟就会裂开。若反而只顾在冠帽衣服、身体上部的功用上计较,岂不成了贪食贪欲的人吗?我不这样做,我要去了。”都谏祝君听到这番话很高兴,我们这一党的士人中有安于退让的人,嘱托我写作此序来赠送给他。送杨德慧改任隆德县序 我年轻时参加府试,府城附近附属县的县令,骑一匹马,穿青色衣服,带着一两个胥吏,每天在街道中来回奔走。我心想他不过是台舆下面的末等属官,便轻慢地看待他;询问之后,那人说:“我是本县县令。”我以为他是在欺骗我,便骂道:“你把我当成真的不认识县令吗?”我所见的县令穿绿袍,着黛色靴裤,出行乘坐高大的车舆,张设车盖;车前有戴翟巾、系绀色绶带的先导,呵斥、护卫车舆的人多得像云一样。天下的县令本来都是一样的,难道他就因为这个而尊贵吗?那人说:“这样看来,你所说的县令一定是进士了。”进士出任县令,不安排在交通要道,不安排在临近辖区的冲要之地,不安排在藩国的都城,也不安排在戎卫兵镇的交界处;这样是为了尊重名器,蓄养锐气、培养高才,作为公卿辅弼的潜在人选。他名义上虽是县令,实际上却不是普通县令。至于我所说的临近辖区的冲要之地,则由国子监出身的人担任,或由积累资历的丞、簿担任;可以呵斥他们,也可以鞭打他们,副职可以压制他们,武官也可以侮辱他们。你所说的县令,哪里能和我所说的县令相提并论呢?我思考这件事,朝廷用这种方式体恤群臣,古代从来没有过,士人难道还有不奋发的吗?如今任用进士为县令,情形不同:在交通要道,用他们来查究奸邪;在临近辖区的冲要之地,用他们来供应各种需要;在藩国都城,用他们来整治不恭谨的人;在戎卫兵镇交界处,用他们来抵御强敌。这大概是把他们当作非同寻常的人才来对待。然而天下的交通要道,哪里有比江都扬州府治更重要的呢?转运使驻治在那里,漕运统帅也驻治在那里,戎卫军队都以属下身份看待我们。杨德慧以进士身份担任县令,东西往来的行人都说:“他查究奸急之事很急迫,他抵御防守更为急迫。”甚至触怒武人而被诉讼,可以说是有才干了。上级都称许他说“刚强”,可以说是了解他了。然而铨选官司仍然拘泥不前,只执行旧例,从未听说有提升官秩来表彰他的。直到德慧请求退休,也只是改任隆德县,让他到闲静之地休息罢了,那么所谓对待非凡人才,果真就是这样吗?还不如像我年轻时所见的那样,把他的锐气蓄养起来、把他的高才培育起来,安排在安闲的地区,更能激励人奋发。话虽如此,君子把自己看作器物,既然卖给了别人,就只能听凭别人安置;安置在安静之处便安逸,安置在动荡之处便劳苦,没有什么不可以。我的朋友王清之曾说德慧是坚刚之器。若真是这样,如今在安逸之地培养他,停息很久之后,有一天从磨刀石上出刃,用来剖解事物,我看天下将没有完整的牛了,那一定就是德慧。德慧是清之深厚的朋友,我又是清之深厚的朋友。因此为他作这篇送行序。

送刘君知宁国府序▯治九年春监察御史刘君出知宁国府。君光人也,少侍其先太仆公学于京师,举戊戌进士,知扬之兴化,改徽之绩溪,入台为御史,巡解之盐法,又按苏常四府,皆琅然有闻于时。至是朝议以宁国大府也,必君行乃可。孔子曰:“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夫以东西南北而贾人逐逐焉,是龙断者之所为,贱丈夫之名不可得而辞矣。而为世道计者,则又恐其厯之不周而日力有不足也。何哉?五方之民,山川限之,风气局之,言语之不通,嗜欲之不同。同川浴者被以冠裳,则忧;处营窟者舍以宫室,则悲。世固有不可以身试入,而徐徐曲为之所,则未有不可扰而驯者也。是故恶夫迂者,为其泥于此而病夫彼也;是故恶夫隘者,为其执于一而律夫百也。此圣人之所以达于政,其取于东西南北也,有以夫光天下之中土。君生之京师北土也,君从而学焉,始政于扬东南之冲,于是乎在;而徽又江以南也,西之地起于解,而东南之地尽于海滨苏之地是也。计君之周流翺翔,望嵩髙,窥太行,睇恒碣以临渤海,逾大河,瞻岱宗,出淮泗以放乎江汉之汤汤,而东西南北之观,亦庶几乎孔氏之观矣。然则敛而尸此一方,是犹秉照天之炬而置于一室也,其不亦彪炳旁射以出其光采矣乎?久置于室,无是理也。同台诸贤惜君之别,而使予言其大要,后亦将有考于斯。送蔡君之任南京刑部贠外郎序。予既第进士,顾视同年,皆天下之英也。而时方竞师唐人以为诗,诗日相角,而品日髙中书舍人蔡从善,又独为众所竒。一时父母耉老庆索之,父母耉老戚索之,逺出游者索之,园林胜赏者索之,山水草木虫鱼图画者索之,不则人不以为絶巻,不贵焉。及今为员外郎于南也,得刑部人,有窃议法吏非诗人所宜居者,予独恐法吏不尽皆诗人也。诗之状物,髙至于日月列星之系,而其入深也,达于渊泉,散于风之吹嘘,云之浮游,雷霆之剥击,雨露雪霜氷霰之降坠,昆虫草木之生生无穷。大之为海为岳,为山为川,微而入于秋毫纎尘之不可见。变而为日月之薄食,飓风为鬼颷为祲为雷之碪斧,星之坠也为石为肉为狗为老人。或雨而为血,沧海之堙为桑田为息壤为飞来峯。其为祥也,在天为庆云为甘露,在地为醴泉,在物为芝为麟为鳯。而于人也,宫焉以居,器焉以用,冠裳焉以章其身,符玺权衡焉以信羣。而相害也,则城郭焉以守,兵甲焉以一暴乱。祭于庙以报,习于学以渐陶。而又病其拘也,有壶矢博奕蹴踘之具,鱼龙曼衍角觝之幻,至于怪而为神仙服食吐纳之术,放而为孤云野水之观,水巢石穴之居,樵之斧,渔之歌,农之鼛鼓,巫医百工,缁黄之流,乌蛮白狄之方物,纷如也。然必皆罗致之为诗之囊中物,随取而用焉,而后可以言诗。又必和以五味,使可咀也;调以五声,使可聴也;施以五采,使可观也。呜呼,诗岂易为哉!使其移是心以临天下之政乎,何有?而况法吏政之一事耳,乌足以尽之?予故恐法吏不尽皆诗人也。从善行归,过其家省其二亲,而同官以赠言见属。从善毋迟迟于庭,而遄即其所有事,使为法吏如发蒙然,天下于是信之,而重诗人望以为政,自吾同年始,不亦可乎?

译送刘君知宁国府序 弘治九年春天,监察御史刘君出任宁国府知府。刘君是光明磊落的人,年轻时陪同先父太仆公在京师求学,考中戊戌年进士,任扬州兴化知县,改任徽州绩溪知县,进入都察院任御史,巡视解州盐法,又巡按苏州、常州四府,都在当时有清亮显著的声誉。到了此时,朝廷议论认为宁国是大府,必须由刘君前往才行。孔子说:“我是在东西南北各处周游的人。”至于为了东西南北而像商人一样奔波逐利,那是龙断之人所做的事,卑贱丈夫的名声也无法推辞了。但替天下治道考虑的人,又担心自己经历各地不够周全,时间和力量不足。为什么呢?五方百姓受山川阻隔、风气限制,语言不通,嗜好欲望不同。在同一条河里洗浴的人,若给他戴上冠帽穿上衣裳,他就会忧虑;住在营窟中的人,若让他住进宫室,他反而会悲伤。世上本来有些地方不能亲自试着进入,却可以慢慢地委曲设法治理,没有什么不能扰服而驯化。因此厌恶迂腐之人,是因为他们拘泥于这一处而使另一处受困;厌恶狭隘之人,是因为他们执着于一种情况而用来约束百种情况。这就是圣人能够通达政事的原因,也是他取法东西南北各地,从而用来照耀天下中土的原因。刘君生长在京师,是北方人;又跟随在那里学习,开始在扬州这个东南冲要之地治理政事,于是具备了这些经历。而徽州又在长江以南,西部之地从解州开始,东南之地尽于海滨,苏州就在其中。计算刘君四处周游、展翅翱翔的经历,他仰望嵩高山,窥视太行山,斜视恒山、碣石而临近渤海,渡过黄河,瞻望岱宗,出淮水、泗水而放眼于浩浩荡荡的江水、汉水;这样东西南北的见闻,也差不多赶得上孔子的游观了。既然如此,如今收敛才华而专任这一方,岂不如同手持照耀天下的火炬而放在一间屋子里吗?难道不会光芒四射、发扬光彩吗?长久放在屋中,是没有这种道理的。同台诸贤惋惜刘君离别,便让我说出大意,后来也将有人以此作为考证。送蔡君赴任南京刑部员外郎序。我考中进士以后,回头看同年们,都是天下的英才。当时正竞相学习唐人作诗,诗作天天互相较量,而中书舍人蔡从善又独自成为众人称奇的人物。一时间,父母年老而喜庆的事情要请他作诗,父母年老而忧戚的事情要请他作诗,远行游历要请他作诗,园林胜景要请他作诗,山水草木虫鱼图画也要请他作诗;否则人们就不认为是绝妙的诗卷,也不加以珍视。如今他在南京任员外郎,刑部中有人私下议论说,执掌法律的官吏不适合由诗人担任;我却唯恐执掌法律的官吏不全都是诗人。诗歌描写万物,最高可以写到日月列星的联系;深入可以通达深渊泉源,铺陈风的吹拂、云的浮游、雷霆的劈击,以及雨露雪霜冰雹的降落;可以写昆虫草木生生不息。大的可以写海、山岳、山川,小的可以进入秋毫纤尘那样不可见的境界。它还可以变化为日月的薄食,飓风、鬼风、灾气、雷的斧凿;星辰坠落可以写成石头、肉块、狗或老人;雨可以写成血,沧海淤塞可以写成桑田、息壤或飞来峰。它成为祥瑞时,在天上是庆云、甘露,在地上是醴泉,在万物中是灵芝、麒麟、凤凰。对于人来说,宫室用来居住,器物用来使用,冠帽衣裳用来彰显身份,符节、玺印、权衡用来取信于众人;彼此发生危害时,就修筑城郭用来防守,使用兵甲来平定暴乱。在宗庙祭祀以报答祖先,在学校学习以逐渐陶冶性情。又担心这些拘束人的生活过于单调,于是有投壶、射箭、博弈、蹴踘的器具,有鱼龙曼衍、角觝等幻戏;至于怪异之事,则有神仙、服食、吐纳之术;放纵开阔之处,则有孤云野水的观赏,水中巢居、石穴居住,樵夫的斧子,渔人的歌声,农人的鼛鼓,巫医百工,缁衣黄冠之流,以及乌蛮、白狄的地方物产,纷繁多样。可是必须把这些全都罗列到诗歌的囊中,随时取用,然后才可以称为诗。还必须用五味调和,使人可以咀嚼;用五声调配,使人可以听闻;施加五彩,使人可以观赏。唉,诗哪里容易作呢?假使把这样的心思移来治理天下,又有什么办不到的?何况执掌法律只是政事中的一件事,哪里足以穷尽它呢?所以我担心执掌法律的官吏不全都是诗人。从善这次赴任,回来时经过家乡,探望他的双亲;同僚们嘱托我写几句话相赠。从善,不要在庭院中迟迟不去,应当迅速就任所掌管的事务,使自己成为执掌法律而能启发蒙昧的人,让天下因此信服他,并重新看重诗人从政的声望,从我这位同年开始,岂不是很好吗?

聫芳类稿序予读五代南唐书,见其一时以文学自见者,如宋齐丘,其自待以为司马迁、相如、扬雄复生不过也。及读其所为文调,皆鄙俚可笑。而其所着《化书》,尤凡近无稽,下伍野巫市卜,而牵合附防,得罪于名教者独多。又况其下者乎?乃知衰世戹运,干戈渔猎,不独其政之足疵,民之不幸,而文亦因之以萎苶不振也。悲夫!宋有天下百年,至于庆厯、元丰之间,可谓盛矣。而海内文学之士,泉涌而出。虽其将家子弟,亦学为文章,衣白衣从进士举。而将帅类多通古今,以至羁縻之帅,筑学宫,召名士,教其子弟,如杨日俨父子者,则文章气化,亦必积治之久而后盛且治也。今天下之治余百年,宋不足论也。人有不谈诗书者,为世僇辱。三年大比,将家子或登髙科。至四遐羁縻之乡,迩来亦然,不独内地而已。以予所闻,贵州宣慰使宋从頫,则于文章诗赋,攘臂敢为之间,能流传四方。其意欲与中原大家相角逐,宁至通古今取科第者之足言乎?其弟如晦,隐君也,秀而亦文。从頫与之迭为唱酬,积数十年,遂成编帙,有所谓《聨芳类稿》者,所以志其为兄弟之作也。今存于家。要其归,虽未必尽皆醇于道,而确然以不朽。然其世雄遐方,不为所变,而又以其家学播宣敦睦之风,为左袵者之赤帜,以风动之,葢有禆于世道,非细也。视彼筑宫教子,仅独善其家,而又不知其果能与否,史犹以为贤者,亦逺矣。嗣使君浩然,从頫子也,绰有父风。痛二父手泽之存,于是稿也,间授于乡进士周鸾,来京师请予序。鸾曰:“是将刻于梓也。”予隂怪,遐方之有是族,既有是兄,又有是弟,既有是父,又有是子,将必庶几我中原世家,乃已是不独宋世所无,虽古亦未有也。而况于衰乱之世乎?非今积治渐濡之久,何以得此?予故乐为道之。从頫名昻号省斋;如晦名昱,号宜庵。葢昻必頫而省。其政昱当如晦,乃宜于隐;其取义,亦精矣。呜呼!读是稿者,慎毋以其姓同,而槩谓其为《化书》也。

庆继志周君荣夀序尚书工部郎中周希源家本安成也,有宅盈廛,有田连陌,有僮之指百,任其畊桑,置不问,一意营治官事,亦不遗书,稽其勤惰赢缩。有兄希冲,七十一翁也,则蚤夜在念。乡人至,必讯其体之羸硕,食饮之增损,意志之欣戚。一人言然,他人至又讯之,答如其初,则抵掌笑跃。或时语其寮及邑人与旁邑人之在仕者,其人反也,则选水土时物,轻毳温貂薧鱐湩酥,暨尚方珍异,包篚而致之。岁必四五发,复书至,则又笑跃以示其寮及邑人与旁邑人。于是人皆曰:「郎中之重其兄也!」皆曰:「郎中之不顾其私也!」相与喋喋誉郎中,且曰:「郎中之重其兄,必其兄之贤也。」今天子之八年,诏聴民入粟补官,翁应诏时年甫七十,郎中则笥冠匣带箧衣一袭归为庆。郎中亦方竣东封事,北道济还反命,济南归水道也,顾瞻兴思,恨不翼而飞飏者,归与予道怅叹久之。兹将营夀都于阆,实以简命徃阆,虽西南偏地,然水行必南,安成可掠而过也。郎中又笑跃出都门就道,邑人及予旁邑人迫而饯之。郎中曰:「若知予心之乐乎?」或曰:「郎中显曹也,封建荣命也,安成便道也,其亦无耀于里闾族属乎?登眺故丘而徘徊乎?易其田,葺其庐,而授算于僮奴乎?」是不知郎中者也。人之于人也,盍觇其素?郎中所以蚤夜念讯诸乡人而致其物,凡以为谁也?有喜而逺必庆,必不至于近且忘其亦尝谁庆乎?覩物而兴其思,必不至于面而若涂人然,其亦尝谁思乎?所谓素也。今则可息念而晤,无讯而见,匪致而达,追庆絶思,光溢宅里,喜延庭柯,乐其可涯也邪?郎中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子之谓也。若假威以夸毘,营营以殖其私,是故衣锦昼行于乡者之所为也。吾有吾兄在,何敢尔?惟取子言于归日,与吾兄诵。吾兄亦知言人也。」

译联芳类稿序 我读《五代南唐书》,看见当时那些以文学自我表现的人,例如宋齐丘,他自认为如果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再生,也不过如此。等到读到他所写的文章,格调却都鄙俗可笑;尤其是他所著《化书》,更加平庸浅近、毫无根据,和乡野巫师、市井卜者同列,而且牵强附会,得罪名教的地方尤其多。何况比他更差的呢?由此才知道,衰败的时代、困厄的国运、战争和争夺,不只是政治足以受到指责、百姓遭遇不幸,文学也会因此萎靡不振。可悲啊!宋朝拥有天下百年,到庆历、元丰年间,可以说兴盛了。而天下的文学之士像泉水涌出。即使将门子弟,也学习写文章,穿白衣参加进士考试。将帅大多通晓古今,以至于那些受羁縻的将帅,也修筑学宫,召集名士,教育子弟,像杨日俨父子那样。这样看来,文章风气的形成,也一定要经过长期积累的治理之后,才会兴盛而有条理。如今天下安治已经一百多年,宋朝更不值得一提了。有人不谈诗书,就会被世人侮辱。三年一次的大比中,将门子弟有的也能考取高科。即使四方遥远的羁縻地区,近来也是如此,并不只是内地而已。根据我所听说的,贵州宣慰使宋从頫,在文章诗赋方面,敢于奋力创作,能够流传四方。他的意思是想同中原的大文学家相互争胜,难道还不是值得称道的通晓古今、取得科第的人吗?他的弟弟如晦,是位隐士,秀美而且有文才。从頫和他轮流唱和,积累了几十年,终于编成一部书,名为《联芳类稿》,用来记载他们兄弟二人的作品。如今这部书还保存于家中。总的说来,虽然其中的作品未必全都醇正合于圣道,却确实可以不朽。然而他们雄踞遥远的边地,不被当地风气改变,又以家学传播宣扬敦厚和睦的风气,成为左衽之人的榜样,借此感化推动他们,对天下治道的帮助并不小。相比之下,那些修筑学宫、教育子弟的人,只不过独自完善自己的家族,而且还不知道究竟能否成功,史书尚且认为他们贤能,两者相差就太远了。继任宣慰使的浩然,是从頫的儿子,很有父亲的风范。他痛惜两位父亲手泽遗存,于是把这部稿子间接交给乡进士周鸾,周鸾来到京师请我作序。周鸾说:“这部书将要刊刻在梓木上。”我暗自惊叹:遥远边地竟有这样一个家族,既有这样的兄长,又有这样的弟弟;既有这样的父亲,又有这样的儿子,这必定差不多可以比得上我们中原的世家了。这种情形不只是宋代没有,即使古代也未曾有过。何况又处在衰乱的时代呢?如果不是如今长期积累的治理渐渐浸润,怎么能够得到这种结果?所以我乐意把这件事说出来。从頫名昻,号省斋;如晦名昱,号宜庵。大概“昻”字必须俯视而后省察;他的政事又应当如同昱日,因此适合隐居,其中取义也很精妙。唉!读这部稿子的人,千万不要因为他们姓氏相同,便笼统地说它就是《化书》。庆继志周君荣寿序 尚书工部郎中周希源的家乡本在安成。他有住宅遍布街市,有田地连接阡陌,有上百名仆役,任由他们耕田养蚕,自己一概不过问;他一心经营治理官府事务,也没有遗漏家中事务,还要考察他们的勤惰、盈亏。他有个哥哥叫希冲,是七十一岁的老人,周郎中早晚都挂念着他。乡人来到,必定询问老人的身体是瘦弱还是强健,饮食是增加还是减少,心情是欢喜还是忧愁。一个人这样说,另一个人来又这样询问,若回答如同先前,便拍掌大笑,跳跃欢喜。有时他把这些事告诉同僚以及本邑、邻邑做官的人,他们回去时,他便挑选水土时令的物产,如轻软的毛织品、温暖的貂皮、干肉、鱼干、乳酥,以及尚方珍异之物,装在包裹竹筐中送去。每年必定寄送四五次,回信到达后,又笑着跳跃,把信给同僚、本邑和邻邑的官员看。于是人们都说:“郎中看重他的哥哥啊!”又说:“郎中不顾念自己的私事啊!”大家一起喋喋不休地称赞郎中,并且说:“郎中如此看重他的哥哥,一定是因为他的哥哥贤德。”弘治八年,天子下诏允许百姓缴纳粮食来补授官职。老人应诏时刚满七十岁,郎中便把冠帽、带子和一套衣服装在箱笥中,回乡为哥哥庆贺。郎中当时也刚刚办完东封之事,从北道渡济水回来复命;济南是归途中经由水道的地方。他回望那里,产生兴思,只恨自己不能插翅飞回去,回来后对我说起此事,长久地叹息。如今他将要在阆中营办寿宴,因为奉简命前往阆中;那里虽是西南偏远之地,但水路必定向南,经过安成时可以顺道掠过。郎中又笑着跳跃,走出都门上路,本邑人以及我所在邻邑的人都急忙为他饯行。郎中说:“你们知道我的心中有多么快乐吗?”有人说:“郎中身居显要之曹,奉有封建荣命,又经过安成的便利道路,难道不想在乡里宗族中炫耀吗?难道不想登高眺望故乡的山丘并徘徊吗?难道不想更换田地、修葺房屋,再把账目交给仆役吗?”这就是不了解郎中的人。人对待别人,何不观察他平素的心意呢?郎中早晚向乡人询问哥哥的情况,并把物品送给他,究竟是为了谁呢?有了喜事而远在他乡,就一定要庆贺;他必定不会到了近处反而忘记自己也曾经庆贺过谁吧?看见物品便引发思念,也一定不会面对面时却像对待陌生人一样,他难道曾经忘记思念过谁吗?这就是所谓平素的心意。如今可以停止挂念而相见,不必询问便能亲眼看见,不必送物便能亲手送达;追随庆贺而不再断绝思念,光彩充满宅院,喜悦延伸到庭前树枝,这种快乐哪里有尽头呢?郎中说:“别人有这样的心思,我能够推测出来,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若是假借权威来夸耀自己,忙忙碌碌只增殖自己的私产,那是穿着锦衣在白天回乡炫耀的人所做的事。我有我的哥哥在这里,哪里敢这样做?” 只希望你把这些话带到回乡那天,诵读给我的哥哥听。我的哥哥也懂得辨识说话的人。”

送裘从事荣归慈谿序裘从事给吾院事二年,吾始见之。若屏之树于前,及揖也,若杵下便旋焉,以侧立,曵其衣之裾也,若轮趋而登阶,摄齐焉,若鸟羽之厉,俯而白事,若不能出诸其口,趋而出也,油油然其直也,若矢,不见其非儒态也,吾怪焉。居久之,微觉其吴语也,问之,则慈之大姓,行人君之从父也,而▯之慧者附耳语曰:「是其口常吟哦者」,他▯又曰:「侬见其诵文而首肯之,或反唇以訾也。」吾益怪焉,曰:「其无乃隐情匿志而为是邪?抑不得已而借是以养邪?抑穷无赀而姑有所待邪?抑有不直之诬而陷于是邪?」他日颀然冠衣入吾室,则士服也,曰:「吾奉诏入粟得此,虽然,亦欲速湔前汚耳。」而行人君亦继至,请曰:「吾敏何追从父也?从父衣儒衣二十年,两与淛士角而刚过甚,卒见汚蔑,吾之族老督来兹,幸亦湔洗,今将归矣,仁者亦有以哀若人乎?」则吾裘氏九鼎也。吾曰:「信哉,吾所谓不直而陷焉者是也。然兹冠衣亦荣矣,请以冠喻表之:冒者织丝为之,縠也;里之檠者纬竹为之,筐也;鐡以纲之,使固焉;漆以黏之,使合焉。丝出于蚕,缲之而又络之,▯其色也,而后始可以织焉。竹产于山,伐之而又剖之,以为曲薄也,而后始可以纬焉。鐡自鑛而至于可以为纲,煆炼之功不知其几矣;漆自割而至于可以为黏,煎熬之功不知其几矣;而冠工之功皆不与焉。然则冠之成也,其难矣乎?然或误而泥涂涴之,蝇蚋之汚玷之,则洗濯之,拂拭之,未害其为完冠也,犹可鬻也。而昧者遂弃置焉,不亦谬乎?」从事今已濯冠而冠诸首,是知其所以难而重是冠者欤?行人君首肯而笑,书之纳其归囊,若将为裘氏喜幸然。吾恐从事或反唇以訾,吾言陋也。

夀锦衣杜侯序唐金吾将军张万福年八十余始知名,至今老生腐儒不敢蹈籍,武人者坐此而长鎗大防之徒亦借口以诧。夫执毛锥子者,况冷灰复然,尚可为废弃者也。缀诸师尚父之后,老而壮哉!若今之天下,一技一能,各投其任,无有冒焉以居,容以议为者,况在天子之左右,一黜一陟之大者乎?虽有延龄百辈,其如陆贽何?阳尤宗当与其弟日夜酣饮,负其痴甥以游,何至出声言天下事?万福虽欲立竒以取名,将何所贺乎?又将谁拜乎?将瘖瘖终此老夫而已矣。其墓隧之碑,不出百年,匪狐狸之茵,则樵夫之砺石耳。况于其身,况于其名乎?乃知政用不臧,适为好名者之资而已。而盛明之世,虽豪杰无所发其名也。锦衣杜侯景旸,生淮壖,万福所尝窘许杲破陈庄遏希烈之地也。其亦以列校起,如万福者然。其征南苗,行北邉,逼西羌,过绳桥,逾飞栈,出入刀牙锯齿水山流沙弱水穷髪之区,大小战百十合,视万福立功淮泗土中,逺甚而仅得一千戸人以为食,报薄也。今距万福贺延英时,特九年,而畧无衰頽意,朝夕朂仲子行人君,如束湿遇人,时出惊人语,使当贞元时,安知不有延英之贺乎?然行人君玉立人表,将世其家,万福葢无之,以此易彼,孰得孰失?万福得无憾邪?独其禄食七十年,未尝一日病,夀九十,此则侯或同也。予于行人为知己,而腊之乙巳,侯诞日也。刘彭张三子与行人游最旧,不欲阒寂举夀觯,谋于予。予方读万福传,偶属而比之,亦春秋意也。所以进侯者,其亦有在哉。

译送裘从事荣归慈溪序 裘从事在我的院中供职两年,我才开始注意到他。他像屏风前的一棵树,来到面前;等到作揖时,像杵落地后立即回转,侧身站立,牵拉着衣服的下摆;像车轮滚动一样快步登阶,提起衣襟;像鸟羽飞扬一样,低头报告事务,好像话不能从口中说出;快步走出去,神情温和而正直,像箭一样,从未见过他有不合儒者的姿态,我感到奇怪。过了很久,稍稍察觉他说的是吴地口音,询问他,原来他是慈溪的大姓,是行人君的堂叔,是属吏中聪慧的人;有人附耳告诉我:“他嘴里常常吟诵诗文。”另一个属吏又说:“我见过他诵读文章,有时点头赞许,有时反过嘴来批评。”我更加奇怪,说:“他莫非是隐藏情怀、掩藏志向才这样做吗?还是不得已借此谋生吗?还是贫穷没有资财,姑且有所等待吗?还是遭受了不公正的诬陷,才陷入这种境地吗?”有一天,他戴好帽子、穿好衣服,身材修长地进入我的房间,原来穿的是士人的服装,说:“我奉诏纳粮而得到这个官职;不过,我也想赶快洗刷以前的污辱。”行人君也接着来到,请求说:“我的才智哪里能赶得上堂叔呢?堂叔穿儒者衣服二十年,两次同浙江士人竞争,刚强超过常人,最终却遭受污蔑。我族中的老人督促我来到这里,幸而也得到洗刷污名的机会,如今将要回去了,仁者难道不能对这样的人有所哀怜吗?” 那么他就是我们裘氏的九鼎。我说:“确实如此,我所说的遭受不公正而陷入困境的人,就是他。然而如今这身冠服也很荣耀,请让我借冠帽来作比喻,表明这件事:外层帽子用丝织成,是縠;里面支撑帽子的框架用竹篾编成,是筐;用铁来联缀它,使它坚固;用漆来黏合它,使它合拢。丝出自蚕,缫取后又络丝,染成黑色,然后才可以织成帽子;竹子产自山中,砍伐后又劈开,制成曲薄,然后才可以编织;铁从矿石到能够用来联结,不知经过多少锻炼;漆从割取到能够用来黏合,不知经过多少煎熬;而且还不计帽匠的功夫。这样看来,帽子制成是多么艰难啊!然而有时不慎把它弄到泥里沾污,或被蝇蚋玷污,只要洗濯、拂拭,并不妨碍它仍是一顶完整的帽子,仍然可以出售。可是糊涂的人竟把它丢弃,难道不是荒谬吗?”从事如今已经洗净帽子并戴在头上,难道他知道制作此帽的艰难,因而看重这顶帽子了吗?行人君点头微笑,把这些话写下来,放入他回乡的行囊,仿佛要替裘氏感到庆幸。我担心从事反而会撇嘴讥讽,说我的话浅陋。寿锦衣杜侯序 唐代金吾将军张万福年过八十才开始知名,直到今天,那些老年学生和迂腐儒生还不敢援引他的事迹;武人又因此把长枪大盾之类的人拿来作借口夸耀。那些执笔的人,何况冷灰重新燃烧起来,也还可以被看作已经废弃的人物;把他们列在太师尚父之后,难道老了反而壮烈吗?如果当今天下,每一种技艺、每一种才能都各自安排到适当的位置,没有人冒充占据职位,也没有人容许随意议论,何况是在天子左右、关系升降大权的位置呢?即使有百个延龄,又能把陆贽怎么样呢?阳尤宗应当和他的弟弟日夜痛饮,背着那个痴傻的外甥游玩,何至于发声谈论天下大事呢?万福即使想树立奇功来取得名声,又有什么可庆贺的呢?又将向谁行拜礼呢?他只能沉默无言地终此老年罢了。他墓道上的碑,不出百年,不是成为狐狸的褥席,就是成为樵夫磨刀的石头。何况对于他的自身,何况对于他的名声呢?由此才知道,政治任用不得当,不过是给喜好名声的人提供资助罢了。而在盛明之世,即使豪杰也没有机会显发自己的名声。锦衣卫杜侯景旸,出生在淮河岸边,正是张万福曾经使许杲受困、击破陈庄、阻遏希烈的地方。杜侯也像张万福一样从列校起步。他征讨南方苗族,行军北方边疆,逼近西羌,经过绳桥,越过飞栈,出入刀牙锯齿般的山水、流沙、弱水、穷发之地,大小战斗一百多合;与张万福在淮泗土地上立功相比,远远超过,却只得到一千户人的赋税作为食邑,报偿实在太薄。如今距离张万福在延英殿受贺才九年,杜侯却完全没有衰颓的意思,早晚勉励仲子行人君,如同湿柴遇火一般,时常说出惊人的话。假使处在贞元年间,怎么知道他不会也有在延英殿受贺的机会呢?然而行人君仪表挺拔,将要继承他的家业;张万福大概没有这样的后代。用这个来交换那个,究竟谁得谁失?张万福难道不会有所遗憾吗?只是他享受俸禄七十年,不曾有一天生病,享年九十岁,这一点杜侯或许可以与他相同。我把行人君视为知己,而腊月的乙巳日,是杜侯的生日。刘、彭、张三位公子与行人君交游最久,不愿让祝寿之事寂寞冷落,便来同我谋划。我正好在读《张万福传》,偶然把两人联系比较,这也有《春秋》寄寓褒贬之意。因此用来进献给杜侯的,或许其中也有所寄托吧。

送光禄韩君归姑苏序光禄典簿姑苏韩君应奎,未贵时,予遇之于丘文庄公座。始不知其谁也,与公论当世人,某可相,某可将,尤以正气直道、知几有晩节者为贤;至于与世浮湛、依依在位者,则欲求其面而唾之。予甚惊,此何人也,敢于公侧如此?及公叹两粤雕敝,有将来忧,君矍然泣曰:“先公亦尝忧及于此。”予因悟君为都宪公子,起揖定交,私幸都宪公之令徳宜有若君者为之后也。君退,予与公言:“都宪公之去江西也,几五十年后之好名者,亦尝更其置制矣。然辄更而公私辄蒙其害,毕竟还其旧,乃始帖然。而人亦无贤不肖,自以为不及也。其亦伟然大丈夫也哉!有子如君,可谓不死矣。”后君得选典光禄寺簿,予入教内竖,亟防之于东安门,察其意沉沉若睡,曩之飞扬跌宕、髙视一世之气,索然无有。予不知其何以顿异也?岂其官切禁近,法当若是讱黙邪?抑予非文庄公不足与言邪?予疑至今,则君已请休来告归矣。冁然喜溢顔面,复以语文庄公者语予,予始悟若人也,奚以光禄为?矧所谓典簿者邪?其必有苦心咈志之郁,铢较合防之媿,兴俯走趋之辱。葢前之簿业已为之后之簿,将不为乎?以君之正气直道,不少假贷如此,其又能为乎?知几又君素以贤夫人者,此其所以速归也。徃时宦家子仕未逾时,徃徃亦有归者,或以惰慢,或以骄蹇,或以佻儇,或以汚墨,求如君归者,予亦未见。葢其教之不豫而豢养之过也。于此见都宪公之教于家,其贤于人亦逺矣,不独其丰功伟绩之在天下也。学士守溪王先生大合乡人饯之,谓予:“江西人徳都宪公,必厚其子也,使为之序。”予乌能序君?然知而今而后,宦家子知所以仕而归矣。

京邸迎养诗序滨州旧未有进士,则虽人尽仕也,乌有朝之名流?未有名流,则虽人尽翁也,乌有封君?未有封君,则州县之官日迎其亲于道,人不知也,乌有振动朝端而人为之歌诗者?此在秦台之井未浚前时也。秦台者,相传秦皇帝东游,人筑而候之台,久不陊,美木丰草蓊然其上,每旦日光穿射而紫气郁郁,土人以为神,或俎豆之。而所谓井者,台之神见梦于农夫,而使浚焉者也。始望气者言州之佳气蓄于此,台发其下,当有井,井浚水行,厥征人彚征及,果浚而滨人犹憧憧未之信也。已而王朝言四人者与予同登丁未进士,朝言入礼科为给事中,余皆布列中外为显曹。癸丑,朝言弟朝仪又继登焉,入为行人。于是滨人士大神台之灵于滨,又嘉望气者之善言,征而征之,发实自王氏焉。少者将矫其翅,逐朝言鴈行而飞飏;老者皆企踵庶拉,朝言尊府为封君也。非复昔之滨矣。朝言正色立朝,侃侃天子亦尝知之,擢为尸科左给事,宦名日起,蔚为士元。朝仪亦载骤骎骎,不失故步。人皆曰:「秦台勃郁之气,其始发当如是。」及封君以迎至人之跂而望之,不可及也;及其逼而即之也,蔚如彪如,若可掬也,而又不可穷也。又皆退而讶曰:「噫,所谓秦台者,将在此而不在彼也。」庸讵知夫朝言兄弟之成不出于此,而彼之梦与征者其适然欤?又庸讵知夫王之先不有隐徳伏庆积于冥冥久而发其发也?必一革其故而新之,使吾君新得滨之士为用,滨之士新得入朝为名流,而吾人新得与滨士驰驱上下,且见滨之新封君而景行之,为一时盛事,不独为滨之重轻,王氏之休祥而已也。故一时在谏垣者皆不容黙,吕君丕文为倡,从而和者合若干人,不能诗者一人,予是也。然以谬当史氏乃为序。

译送光禄韩君归姑苏序 光禄寺典簿、姑苏人韩应奎,在尚未显贵时,我曾在丘文庄公的座上遇见他。起初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同文庄公谈论当世人物,说某人可以做宰相,某人可以做将帅,尤其认为有正气、行直道、能见微知著而保持晚节的人才是贤者;至于那些随世浮沉、依恋官位的人,则恨不得找到他们的面孔唾弃。我的内心十分惊讶:这是什么人,竟敢在文庄公身边这样说话?后来文庄公感叹两广残破凋敝,将来必有忧患,韩君惊惶流泪说:“先公也曾忧虑到这一点。”我于是明白他是都宪公的儿子,起身作揖,与他结交,私下庆幸都宪公有如此美好的德行,正应该有像韩君这样的人继承后代。韩君退下后,我对文庄公说:“都宪公离开江西,后来那些好名的人,曾经几次改变他的制度;可是每次一改,公私双方都受到祸害,最终还是恢复旧制,才安定下来。无论人贤或不肖,都自以为不如他。他难道不是伟岸的大丈夫吗?有韩君这样的儿子,可以说都宪公虽死犹生了。”后来韩君被选为光禄寺典簿,我入宫教授内竖,曾在东安门急忙防备他,见他神情沉沉,仿佛在睡觉;从前那种飞扬跌宕、傲视一世的气概,荡然无存。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不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年〕 难道是他的官职接近禁宫,按法理就应当这样谨慎沉默吗?还是因为我不是文庄公,便不足以同他交谈吗?我至今仍疑惑不解,而这时韩君已经请求退休,来告假归乡了。他满面笑容,喜色溢于脸上,又把当年对文庄公说的话告诉我,我才明白他原来是那样的人,哪里会把光禄寺的职位放在心上?何况只是所谓典簿呢?他一定是长期苦心却志愿不得伸张,斤斤计较于符合规矩与防范得失而感到惭愧,还忍受着低头奔走、趋奉应酬的屈辱。大概前任典簿已经这样做了,后任典簿也将不得不这样做吗?凭韩君这样的正气直道,又绝不肯稍有迁就,他还能有所作为吗?他又是一个能见机知止的人,而且一向把贤德的夫人看得很重,这就是他急于归去的原因。从前官宦人家的子弟做官不久,往往也有归乡的,有的因为懒惰怠慢,有的因为骄横傲慢,有的因为轻佻浮薄,有的因为贪污;但像韩君这样归去的,我还没有见过。大概这是家庭教育没有预先教导好,而又过分娇养的结果。由此可见,都宪公在家中的教育,远远胜过常人,不只是因为他在天下建立了丰功伟绩。学士守溪王先生大规模为乡人设宴给他饯行,对我说:“江西人感念都宪公,一定会厚待他的儿子,请替他写篇序。”我哪里能替韩君作序呢?不过我知道,从今以后,官宦人家的子弟知道应当怎样做官、怎样归乡了。《京邸迎养诗序》滨州过去从未有人考中进士,那么即使人人都做官,哪里会有朝廷中的名流?没有名流,即使人人都年老,哪里会有封君?没有封君,即使州县官员每天到道路上迎接自己的父母,人们也不会知道,哪里会有震动朝廷、使人作诗歌咏的事情?这还是秦台的井没有疏浚以前的情形。秦台,据说秦始皇东游时,当地人筑台等候他;此台长久没有倾塌,台上古木茂盛、丰草浓密。每天清晨,阳光穿射其间,紫气浓郁,当地人以为神异,有时还在那里祭祀。所谓井,是秦台之神托梦给农夫,命令他疏浚的井。起初望气的人说,滨州的祥瑞之气聚集在这里,秦台下面应该有一口井;井一疏浚,水流通行,那里征兆着人物会接连兴起。果然井疏浚之后,滨州人仍然惶惑不定,未能相信。后来王朝言和我同登丁未进士,朝言入礼科任给事中,其余的人都分布在朝廷内外,任职于显要部门。癸丑年,朝言的弟弟朝仪又接着考中,入朝任行人。于是滨州士人极为神化秦台在滨州的灵异,又赞叹望气者的预言高明,反复考察验证,才发现实际的祥瑞是从王氏家族发端的。年轻人将要振翅高飞,跟随朝言如雁阵般飞扬;老年人都踮脚企望,希望借此使朝言的尊府成为封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滨州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滨州了。朝言以严肃正直的态度立身朝廷,直言不讳,连天子也曾了解他,提拔为尸科左给事,仕途声名日益增长,蔚然成为士人中的楷模。朝仪也接连迅速升进,没有失去原来的步伐。人们都说:“秦台蓬勃郁积的祥气,开始发显时就应当是这样。”等到封君迎接到达,人们踮脚仰望,已经无法企及;等到他走近接触,又显得文采焕发、威仪昭著,仿佛可以捧在手中,却又不可穷尽。人们退下来后都惊讶地说:“啊,所谓秦台,恐怕就在这里,而不在那座台上。”哪里知道朝言兄弟的成就不出于此,而秦台的梦兆和征验只是偶然相合呢?又哪里知道王氏先世没有在幽冥中长久积累隐德和福庆,后来才显发出来呢?必定要彻底改变旧状而开创新局,使我们的君主新近得到滨州士人任用,使滨州士人新近进入朝廷成为名流,也使我们这些人新近能够同滨州士人上下奔走,并且看见滨州新出的封君而以他的德行为榜样;这将成为一时的盛事,不只是关系滨州的轻重,也是王氏的吉祥而已。因此当时在谏垣任职的人都不能沉默,吕丕文首先倡议,随后应和的共有若干人;不会作诗的只有一个人,就是我。不过因为我恰好任史官,便写了这篇序。

送苏君江西提学序江西顷数岁,不知何忽异也。嗒焉损其声,称十六七,天下之人虽隂自数之,与他方匹指将屈,亦必复伸,毕竟曰不如也,乃止焉。虽然,自吾视之,亦以为不如也。然吾亦有见焉。巴蜀亦南方地也,其去中国独逺,其附于中国独后,而其显也独先。江西于中国视蜀为最近,当蜀显之时,不闻有江西也。然而不以其不闻而遂害夫后世之显者。葢山川之气孕灵毓秀,厚蓄以有待也。后闽亦文学崛起,岭南一旦以相业鸣,日南极海徼也,亦有以相名者,而江西尚前日之昧昧而已矣。虽曰天其相之,蓄而有待,而亦谁其信之?及欧阳公出,以古文为世宗师,文信公之忠在万世,则夫世之能事孰有大于此者?而其人所在之地,乌得而不重且显也哉?又况文章节义,一时渊焉、林焉,于此天下,又得以其显之先者傲江西乎?亦其发之迟也。固有大而盛且久者存焉耳,此理之常也。故我永乐宣徳之间,犹彬彬号江南邹鲁,太平之休,不无有助。是时不独吾江西之士自以为差强于天下,而天下之人亦必自以为不如也。若夫今则大异矣,而吾之出而仕者,亦既隂察而寤之,蚤夜恐恐焉以自退,而其岸岸焉游于学者,殆必不闻不寤也。能不冒其昔之声称以嬉以傲天下乎?正自损耳,吾惧焉。幸吾友太史苏君徃督学,转移觉寤之机,又在君也。君去吾于此,而谨竢之。有来谓吾士也,今蠭然若追奔焉,以成仁取义为的,求至之而又痛自磨洗,毋为钩棘轧茁逐时之好以射进,则如欧文二公者,且将复出君门下矣。江西声称之损,其将不自君之张之而复振乎?舘阁诸贤皆以是望君,赋诗为别,吾又望之切者也。又特为序。

云谷诗序凡山之四竪,中虚若剖瓮侧立,或瓯臾仰张,或环委而缺其外,或舟衡,或梭修,谽谺空洞可呼而应者,南方皆呼之曰谷。云谷者,吾未一游之,不知其何似。冠之以云,若曰云,凡谷无不云也。其孔窦湫潭,多龙蛇蟾蜃,土石之怪,蒙翳落箨,蕴崇沮洳之蒸,皆足以出气为云,弥漫靉叇,覆冒乎谷中。有葢,有幕,巘则有巾,岫则有屏,麓则有茵。朝暾晃之,有锦有绣,有彪驳之文章;飘风荡之,有飞絮,有白衣,有苍狗,有铁骑突过,有冠裳巨人,有轻裾僊子,千态万状,怪幻谲诡。而天地之极观,谷之人得而专之,故有与之徜徉相防而厌弃百事者。彼诚有见其来无穷,其取无禁,而亦无患也。然云无心物也,以其无禁无患而取之,是谓有心,不迯其名,而反以名人。至诗歌之不辞,则为太多心。虽然,有禁有患者,而世方逐逐以取之,其果无多心乎?吾阅其诗于贰宪赵公,有感也。公以吾窃史笔,使序谷在新建清淇熊仁山,实号云谷者。

送华君之任杭州府推官序杭州府推官无锡华君,前吾建昌府推官也。吾免丧入阙时,锡人士皆来问君。吾曰:“君方瘠如腊,黯如土炭,眉髭垂欲髠,念而饮食之乎?室如县罄,囊委于地,人遇之蹴而不顾也,念而赒之乎?”吾皆为若谨致焉,皆愕且笑,以吾诞谩亦滋甚,或以为谤吾。遂言:“吾邦兹有益国之役,大阉突以暑来,邦人漫不知也。旦集吏,出诏,诏见入匦则已,麾旗竪表,升屋引蕝,百人雷呼,若翼飞若蹄躏,瓦裂破竹,尘飞蔽天,屋下妇走儿颤,堕井溺窦,尫痎在床,喘息待尽,虽鸡狗亦辟易,无所遁处也。卜祝令曰:‘皇命垣于东脇,东人贿垣于西脇,西人贿。’都科曰:‘吾欲赭彼林,吾欲陶彼壤,何以奠吾治?何以伐吾础?’或曰:‘洁吾舘。’或曰:‘具吾饔飱。’或曰:‘马几骑?’或曰:‘皁几人?’或扑吾里胥,里胥匿;或詈吾令簿,令簿匿。时吾邦君亦惴惴自慴,一委于君。君请自持蕝,戒东西人毋入贿,贿有常诛。蕝定度,林相壤,舘传骑乗,皆以制正,无侈无不充,具有常供。于是民不苦徙,工徒不偏劳,庖人廪人不告匮乏,阉始少戢其欲,削其威矣。而逾月不寝食,斥所有以佐官费者,君一人而已。此吾以君之实告,顾诞且谤哉?”君治不止是也,皆释然道:“君为锡增重,以为当受上赏,得殊擢也。”而君兹竟仍是官于杭州以去,又皆属君宗弟济之来需吾言以慰。噫!赏罚陟黜,吾贱不得而预知也。或者吾邦僻而下,君虽力于治,主者未必知。即如吾者,虽言君,又谁聴哉?而杭兹为天下最上之人所注意耳目也。况其为士也彚出而多声,鸣言必人信焉。君无变吾建昌者以临之,名誉通显之机,锡人可安安焉无为君戚戚矣。

圭峰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圭峰集巻六明 罗玘 撰

序

译《送苏君江西提学序》江西近几年,不知为什么忽然发生了变化,声望低落,人才只相当于天下的十六七分。天下人即使暗中衡量它,同其他地方相比,本来已经屈居下风,却也必定还要重新振作,最终还是说不如别人,才停止议论。虽然如此,按我的看法,也认为江西不如别人。但我也有自己的见解。巴蜀也是南方的地方,距离中原最远,归附中原最晚,可是显达却最早。江西距离中原比巴蜀近得多,在巴蜀显达的时候,却没有听说江西有什么人物。然而不能因为当时没有听说,就妨碍它后来显达。大概山川的灵气孕育人才,深厚地积蓄起来,是在等待时机。后来福建也在文学上崛起,岭南一旦以宰相之才闻名,日南处在极南海边,也有以宰相闻名的人,而江西还只是像从前那样默默无闻。虽说上天正在辅助江西,蓄积力量以等待时机,可又有谁会相信呢?等到欧阳公出现,以古文成为天下宗师;文信公的忠贞流传万世,那么世间人的成就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而他们所在的地方,怎么能不因此受到尊重并显赫起来呢?何况那里的文章和节义,在一时之间如深渊、如森林般深厚繁盛,天下人又怎能凭借自己较早显达而轻视江西呢?这只是江西发达得较晚罢了。其中本来就有宏大、兴盛而且长久的根基存在,这正是常理。所以在永乐、宣德年间,我们江西仍然文风彬彬,被称为江南的邹鲁,对太平盛世的美好并非没有帮助。当时不只是江西士人自己认为略胜天下,天下人也必定自认为不如江西。至于现在,情形却大不相同;我们出仕的人也已经暗中察觉并醒悟,早晚都战战兢兢地自我退让,而那些自负高傲、游学求名的人,恐怕一定还没有听见、没有醒悟。他们难道不又要依仗从前的声誉,嬉游自傲,轻视天下吗?这正是在自我损害,我对此感到忧惧。幸好我的朋友太史苏君前往督学,改变风气、使人觉醒的关键,又在于您。您离开我到那里去,我恭谨地等待结果。若有一天有人告诉我,我们的士人如今像蜂群一样争先追赶,以成仁取义为目标,努力达到目标,又痛切地磨炼洗涤自己,不要为了追逐时俗所喜爱的怪诞文辞而求取进身,那么欧阳公、文信公那样的人,将要重新出现在您的门下了。江西声誉的衰落,难道不会因为您替它张扬而重新振兴吗?馆阁中的诸位贤者都这样期望您,作诗为您送别;我对您的期望尤其深切,所以又特意写下这篇序。《云谷诗序》凡是山的四面竖立,中间空虚,像剖开的瓮斜立着,或像器皿向上张开,或环绕堆积而外侧有缺口,或像横置的船,或像细长的梭子,洞穴深邃空旷,可以呼喊而得到回声的,南方人都称为“谷”。云谷,我从未游历过一次,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样子。给它冠以“云”字,好像是说有云;凡是山谷没有不生云的。那些孔穴深潭中,多有龙蛇、蟾蜍、蛟蜃以及土石形成的怪物;树木遮蔽、竹叶飘落,湿气郁积、沼气蒸腾,都足以化气成云。云气弥漫浓重,笼罩在山谷中:有的像盖子,有的像帷幕;山峰上像戴着头巾,山洞上像挂着屏风,山麓上像铺着褥席。朝阳照耀它,便有锦绣般的色彩和斑斓的纹理;风吹荡它,便出现飞絮、白衣、苍狗、突然而过的铁骑、戴冠着裳的巨人、衣裙轻飘的仙子,千姿万态,怪异幻化,诡奇难测。天地间最壮观的景象,山谷中的人能够独自享有,因此有人同云气徘徊相伴,厌弃世间百事。他们确实看到了云气来源无穷,取用没有禁限,而且也没有祸患。然而云是无心之物,因为它没有禁限、没有祸患便去取用它,这就叫作有心,既没有逃脱“云”的名称,反而以此来称说人。至于诗歌吟咏而不肯停止,那就更加用心了。虽然如此,世间有禁限、有祸患的东西,人们却正忙忙碌碌地追逐取用,难道他们果真就不是用心太过吗?我在副宪赵公那里读到他的诗,颇有感触。赵公因为我私下执掌史笔,便让我替新建县清淇人熊仁山、确实号称“云谷”的人作序。《送华君之任杭州府推官序》杭州府推官、无锡人华君,原先是我建昌府的推官。我服丧期满入朝时,无锡士人都来问候您。我说:“您当时瘦得像腊木,脸色黑暗如土炭,眉毛胡须下垂得几乎要剃掉;您还想着饮食这些东西吗?房屋空空如也,钱袋丢在地上,路人遇到还踢开而不顾;您还想着周济别人吗?”我把这些话郑重地替您转告了,他们都又惊愕又发笑,认为我荒诞无稽更加厉害,有人甚至以为我是在诽谤您。于是他们说:“我们这里最近有一项有益于国家的工程,大宦官突然带着暑热来到,地方人还全然不知道。早晨召集属吏,拿出诏书;诏书只要投入匦中就算完事。于是指挥树旗立表,登屋牵引草席,百人雷鸣般呼喊,像鸟张翼飞行、马蹄践踏,瓦片破裂、竹子折断,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屋里的妇女奔逃,孩子发抖,有人掉井溺入沟渠;病弱者躺在床上喘息等死;即使鸡狗也惊慌躲避,无处逃遁。卜祝和令官说:‘皇命要在东边筑墙,东边的人拿钱来贿赂筑墙,西边的人也拿钱来贿赂。’都科说:‘我要砍光那片树林,我要烧制那片土壤,拿什么来安置我的治理?拿什么来砍伐我的柱础?’有人说:‘把我的馆舍打扫干净。’有人说:‘准备我的饮食。’有人说:‘需要几匹马?’有人说:‘需要几个皂隶?’有时还扑打我们的里胥,里胥便躲藏起来。” 有时还辱骂我们的县令和主簿,县令、主簿也躲藏起来。当时我们地方长官也战战兢兢、惊恐自危,把一切都交给您处理。您请求亲自掌持草席,告诫东西两边的人不得收受贿赂,受贿有固定的惩罚。草席的规格确定,树林和土壤相互配合,馆舍、驿传、车马都按制度安排,既不奢侈,也没有不足,全部依照常规供应。于是百姓不苦于迁徙,工匠劳役不偏重,厨师和仓吏也不再报告匮乏,宦官才稍稍收敛欲望,威势也削弱了。然而一个多月不睡不吃,拿出自己的所有来帮助官府费用的,只有您一人。这是我根据您的实际作为告诉他们,难道反而是荒诞和诽谤吗?”您的治理不止这些,大家都释然说道:“您使无锡增加了分量,应该受到最高赏赐,得到破格提拔。”可是您这次最终仍然只是调任杭州,于是大家又托您的宗弟济之来,请求我写几句话安慰您。唉!赏罚、升降、进退,我地位卑微,不能预先知道。也许我们这里偏僻低下,您虽然竭力治理,主管的人未必知道。即使像我这样的人称赞您,又有谁会听呢?而杭州正是天下最高贵的人所关注、耳目所集中的地方。何况杭州士人纷纷出现、声名很多,他们一发言就一定有人相信。您不要把治理建昌的办法改变了,用来治理杭州;您的名誉通达显赫的机会就在这里,无锡人可以安然自处,不必替您忧愁了。《圭峰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圭峰集》卷六 明 罗玘 撰 序

送徐太史侍省荣归序徐舜和自吉水来,时愔愔一书生也。闇斋封君时为白衣,孺人尚荆布也。送之门,宁不知舜和足以葢天下,独步清时,为伟男子乎?然隂与而阳抑,中怡而貌严,亦止于调寒温,慎出话,选所与处。又其极则期以得隽,外无长语也。而亦父母之体,吾意其自如此。及舜和赐及第,入翰林,职史事,宻迩清光,与二三元老周旋,唯诺于黄扉紫禁间。葢书生者,始仕之极荣,所谓伟男子也。于时封君孺人闻之,将不悔其始之不遂显言之,以彰其知子之明乎?亦事之或然也。至于寝兴饮食,梦寐见之,寤而炎炎,急欲缩地者,凡天下之为父母者,尽如此。故舜和虽舍舘未定,庶事草草,而以迎养为先,其知以志养者欤?然封君留而惟孺人至,家有居守,舜和固难得而强也。居数岁,舜和以考绩恩始封封君于家,而孺人于此易荆布,加冠帔,忽作曰:“吾荣矣,吾可归矣。”不知舜和亦思封君甚,恨不奋飞耳。请而得俞,赐车与船,是付之翼而簸以风也。然自吾得舜和,与之从容,浸振起吾之龊龊者,亦有立于院,私幸吾邦积衰之气,其必勃然而兴乎?而舜和又去,吾恐其习于敦牟巵匜,杖屦之节,或便焉,则于端委鹄立,若拘检束缩矣。而乃其行次,且其行次,且岂吾邦人所望于舜和哉?胡光贞、萧升荣方有志于作新邦人也,深然吾言,书为序以赠。

送郭鲁瞻知山隂县序防稽山,扬之镇山也。扬之域,东南际海,西尽五岭,而北画于江。今之为防府者五,留都者一,周回奚翅万里,提封半天下,而樷仰是焉以为镇。吾尝见石之镇物矣,物安其处而弗震弗动焉。然则兹山也,扬之恃以为安者,亦若石之镇物,兹其为镇欤?扬以县域民而治者亦多矣,附兹山之址而县者,又岂其匹欤?山之址,县二,山隂秦置也,为最古。备封禅,戒岁祀,菁茅珪币,牲牢罍簋,交神受厘,长吏实防以承则用召休祥,吾为史氏志于五行,得以示劝,否则用召灾沴,志于五行,得以示惩,弗敢私也。故知其县者,用代吾毎觇其人焉。而吏部者,其亦有意于方镇之重而慎选乎?抑槩其为县而鱼贯以注之乎?吾皆不得而与知也。及郭鲁瞻以知县来别吾曰:“得山隂!”噫,鲁瞻,吾于进士独器之,而太史毛君亦尝曰:“是镇静者,他日可任重。”则信乎其慎选矣。然鲁瞻亦闻山隂今日之沴乎?洪波入墟,百里壑矣,民其鱼矣。天子方南乡而忧,史祝皆归之镇岳为祟。吾以为非也。镇也者,且及于逺,乌虐乎近?无亦县无长吏,羣吏弗戢弗防,容有以召之欤?兹而有长吏,又得吾鲁瞻镇静者为之,山静者也,而镇山又静之尤者也。已有合矣,而亦何祥之不招邪?而况于兹沴乎?吾与毛君谨竢志之,用以劝夫扬之诸县,皆用镇静之治,庶乎扬亦少安,而无屑屑于镇山矣。

送庄惇之知安福县序予少从长老谈及于政,以为天下难治,皆曰吉安,予曰安吉耳。又曰安福,予曰福安耳。葢倒讹也。安吉冯天目之岩崖,而福安濒大海之茫洋,民生其间,其良者樵而已矣,蜑而已矣。少黠则蚕食于樵蜑之间,又甚则剽攻冦虐而已矣。其吏治固难也。若夫吉安,上郡也,属县九,其宦于朝,吏于外者,小大直数百人而已乎?而安福一县也,直百人而已乎?是皆居人之上,语理道,持法令以出治者也。能以治人矣,有不能训其子弟族属,聴县官之治乎?子弟族属能以聴县官之治矣,其外属也,朋游也有不胥劝之以皆聴县官之治乎?然则一县之顽不率者葢寡矣,而亦何难治哉?葢彼二县之声倒而转讹,理或然欤?或县官者豫有侈心焉,乃张皇其威声,而髙下轻重舞其法,颠倒之,矜曰能。彼皆明法与令,持之譊譊以议,亦其势耳,而治乃病,遂曰难。果真难乎?今庄君惇之以进士徃,惇之潮人,潮之道出庾岭,下贑江接吉安而东也。凡人入国入乡,无不问者,惇之之来,亦尝憩而问邪?问其郡则知其县,知其县则知安福矣。夫以惇之之贤,而加以知之之素,即选于九县而以其尤者当惇之,无不可,而况于安福乎?即以惇之当吉安为之守,以统九县之治,无不可,而况于一县乎?能于吉安,则天下之郡县葢亦无不可者。借惇之以临吉安,安知其不为安吉乎?以临安福,安知其不为福安乎?上之人特不以辱贤者耳,而选以当安福,安福之民庸非幸欤?大夫士皆为安福大夫士贺,安福大夫士又为其县之民贺。贺辞予为之移以为惇之之行赠。

译《送徐太史侍省荣归序》徐舜和从吉水来时,还只是一个沉静的书生。那时闇斋封君还只是平民,孺人还穿着荆钗布裙。送舜和到门口时,难道不知道舜和足以盖世,在清平时代独步,成为伟丈夫吗?只是他们暗中赞许而表面压抑,内心喜悦而外貌严肃,也不过是问候寒暖、谨慎说话,选择交往的人;再进一步,便只期望他考中,此外不多说一句。这也是父母爱护子女的常态,我想他们自己就是如此。等到舜和蒙赐进士及第,进入翰林,掌管史事,亲近皇帝,与几位元老周旋,在黄扉紫禁之间唯唯诺诺,这大概就是书生初次做官所能达到的最大荣耀,也就是所谓伟丈夫了。当时封君和孺人听说这些,难道不会后悔当初没有明白说出对他的显扬之意,从而彰显他们识子的明智吗?事情也可能如此。至于起居饮食,梦中都能见到他,醒来仍心情炽热,急切想把远方缩短,天下做父母的,大概全都是这样。因此舜和虽然住所尚未安定,各种事务也匆匆草率,却把迎接父母奉养放在首位,这难道不是知道以志向来奉养父母吗?然而封君留下,只有孺人前来;家中还要有人留守,舜和本来就难以强求。过了几年,舜和因为考核成绩所获恩典,开始在家中为封君授封;孺人在这时脱下荆布衣服,换上冠帔,忽然说道:“我荣耀了,我可以回去了。” 不知道舜和也非常思念封君,只恨自己不能奋飞而去罢了。他请求并获得批准,赐给车和船,这就像给他装上翅膀,再让风吹送他前行。然而自从我认识舜和,同他从容交往,渐渐振作起我自己拘谨狭小的气质,也私下庆幸我们地方积久的衰颓之气,一定会蓬勃兴起吧?可是舜和又要离去,我担心他习惯了敦牟、巵匜等礼器和持杖着履的仪节,或许会觉得那样便利,那么面对端正衣冠、肃然直立的场合,反而会像受到拘束一样畏缩。这样一来,难道是我们地方人对舜和的期望吗?胡光贞、萧升荣正有志于革新本地士人,深深赞同我的话,便写下这篇序作为赠言。《送郭鲁瞻知山阴县序》会稽山,是扬州的镇山。扬州的疆域,东南到海,西边直到五岭,北边以长江为界。如今设置府的有五处,作为留都的有一处,周围何止万里,封疆面积几乎占天下的一半,都仰赖这座山作为镇护。我曾见过石头镇压万物:万物安处而不震动、不动摇。那么这座山,是扬州凭借它获得安定,也像石头镇压万物一样;这就是所谓镇山吧?扬州以县域和百姓进行治理的地方也很多,依附这座山麓而设县的,又怎么能与其他县相比呢?山麓下有两个县,山阴是秦代设置的,最为古老。每逢举行封禅、谨慎进行岁时祭祀,菁茅、珪币、牲牢、罍簋等祭品交给神灵,以接受神灵赐福;长官确实应当防护并奉行这些礼制,以招来吉祥。我作为史官记载在五行志中,用来表示劝勉;否则便会招来灾异,我也记载在五行志中,用来表示惩戒,不敢徇私。因此,谁担任山阴县令,就代替我每次察看那里的人。吏部究竟是考虑到方镇的重要而慎重选任呢,还是把它只当作普通县份,像鱼贯一样按次注授呢?这些我都无法参与知晓。等到郭鲁瞻以知县身份来向我辞行,说:“我得到山阴县了!”唉,鲁瞻啊,我在进士中唯独器重你,太史毛君也曾说:“这是沉着镇静的人,将来可以担当重任。” 这样看来,吏部确实是慎重选任了。不过鲁瞻也听说山阴如今的灾异了吗?洪水涌入城镇,百里之地都成了深沟,百姓将要变成鱼了。天子正面向南忧虑此事,史官、祝官都把它归罪于镇岳作祟。我认为不是这样。所谓镇山,影响且及于远方,怎么会专门虐害近处?难道不是因为县中没有好的长官,群吏没有得到整顿和防范,所以有可能招来这种灾害吗?如今有了长官,又得到像我们鲁瞻这样镇静的人来治理;山阴本来就是镇山,而镇山又是最为镇静的地方。条件已经相合了,还有什么祥瑞招不来呢?何况是这场灾异呢?我和毛君恭敬地等待着记载这件事,用来劝勉扬州各县,都实行镇静的治理,希望扬州也能稍稍安定,不必为镇山之事烦劳忧虑了。《送庄惇之知安福县序》我年轻时听长者谈论政事,认为天下最难治理,大家都说是吉安;我说那只是把“安吉”倒过来了。又说是安福,我说那只是把“福安”倒过来了。大概是名称倒置而产生讹误。安吉凭借天目山的岩崖,福安濒临茫茫大海,百姓生活在其中,善良的不过是砍柴和捕鱼罢了。稍微狡黠些的,便在樵夫、蜑民之间蚕食;更严重的,就只是抢劫、攻击、作恶罢了。那里本来确实难以治理。至于吉安,是上等的郡,下辖九县,在朝廷做官、在地方任职的人,小大加起来难道只有几百人吗?而安福只是一个县,任职者难道只有百人吗?这些人都处在百姓之上,谈论道理,掌握法令来进行治理。既然能够治理别人,难道不能教训自己的子弟族属,使他们听从县官的治理吗?子弟族属既然能够听从县官的治理,那么他们在外的亲属、朋友交游,难道不会互相劝导,使大家都听从县官的治理吗?如此一来,一个县中顽固不服从的人大概就很少了,又有什么难治理的呢?大概这两个县的声名被倒置而又讹传,或许道理就是这样吧?也可能县官预先怀有夸大的心思,于是张扬自己的威势声名,任意舞弄法令,颠倒轻重高下,还夸耀说自己有能力。他们都明白法令,却拿着法令喋喋争辩,这也只是形势所迫;治理反而因此受到损害,于是便说难以治理。果真有那么难治理吗?如今庄惇之以进士身份前往任职。惇之是潮州人,潮州的道路从庾岭出来,向下经过赣江,连接吉安而向东。他大凡进入一个国家、一个乡里,没有不询问情况的人;惇之这次来时,难道也曾停留询问过吗?问到郡,就会知道县;知道县,就会知道安福。凭惇之的贤能,再加上他平素已有的见识,即使从九县中选任,把其中最好的县交给惇之,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何况安福呢?即使让惇之治理吉安,统领九县的政务,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何况只是一个县呢?如果能治理吉安,那么天下的郡县大概也没有不能治理的。假使让惇之治理吉安,哪里知道他不能把它变成安吉呢?让他治理安福,哪里知道他不能把它变成福安呢?上级长官只是不应当辱没贤者;如今选任他来治理安福,安福百姓难道不是幸运吗?大夫、士人都替安福的大夫、士人祝贺,安福的大夫、士人又替本县百姓祝贺。我替他们把祝贺的话移来,作为惇之此行的赠言。

送萧淳仁知归安县序物之复其故曰归。凡人道逺而来复,亦曰归。故不得其归则危,得其归未有不安者。县以归安名,民其可不归而安也哉?夫民之归,非自殊其途而归之云也。租以时同入,庸以时同供,调以时同赴。毋羣而嚚,毋嗾而鬭,毋作冦偷,毋兴妖讹,毋武断,毋饮,毋博。是之谓同归于治。故我畔,我食,我凿,我饮,完我肌肤,保我族类,而其有不安者乎?如是而曰归安,民之无媿也。而或入焉,供焉,赴焉,乃差池焉,而嚚焉,鬭焉,冦偷焉,妖讹焉,武断焉,饮博焉,乃师师也。是之谓同归于乱,而亦谁与之以安乎?如是而徒冒是县名曰吾归安民也。他县之民,其有安者,有不笑者乎?或者今之民其冒邪,而县亦拥虚名也邪?不然,一常才与常流治之,足矣。天子宰相,乌用进士治之?而进士又择其尤,如吾萧淳仁者邪?淳仁世大家,聚族至不能相名,而租庸之溢入于旁近凡五六县。葢山泽一僻县,不如也。然急公字弱,播播其声。旁近县人归之以生,而恃以为安者,亦加于弱县之上。夫致人之归,归而安,或易以一县能之,而难以一家能之。是必有道矣,而淳仁可诿曰不知乎?知其难能而亦能之。兹而居易能之地,操易能之权,而顾有不能乎?世亦有诡匿晦藏,遇事引避,多其身谋,若鄙夫懐金▯▯忍而不施者,而大家子挥金若土炭,惟视其急者施之。而归安之民久不能归而安,县虚其名以待,是亦急者也。天子宰相用淳仁,淳仁大家也,其将何如?胡光贞、董夀夫与予皆与有世戚于其行也,饮之酒而问之。

夀七十翁张君序予昔泝舟铅山,舟之人曰:“是有张氏之老,能匿精导气,泽其顔如童,力其步趋如飞,或异人也。”予诃止之。既而入境,汲溪饮其水,齿冰寒沁入骨髓,触毛孔以出。山笔卓鬛鬛,立溪侧,危欲堕,鋭欲刺,腰腹皆孔洞,睥睨类有物巢穴其中者。予乃愕焉,始忆其所谓异者,安知其不果然邪?及登涯,入费氏,予友子充之宅,则又羣水潨焉,齧入石罅,鱼鼈汩汩狎人。林鸟之巢,引手可探。坐间髯翁指山画地,咽津欠伸,若皆能遗外形骸,为冲虚澹泊。意无亦因其地之异也,而皆习为异邪?或不必习为之,而自异若是邪?予乃问张氏之老曰:“是去十里为汭川,其居也。”讯以舟人所云:“曰无之。”张氏有土田久矣,与吾费敌,世亦与之交娅婿。然其以医神于乡,而遂以药其身。今距七十无几矣。或举其年以语人,人无不以其为戏者。抑以是传而遂讹也邪?予问子充,子充亦云。葢其习皆然而遂相忘其为异也,乃所以为真异邪?若曰医天下之医,庸以杀人者不论也;而庸以杀身者亦有矣,而又何神乎?则其神者无乃有异术而假医以避名邪?予常苦羸而多病,思即医,医辄庸。求所谓异术者不可得。得张氏之老,有子充为之阶,善也。又掩覆隔去若是,然于予心终不防。今年意其已七十矣,即子充问之,则缣素在几,属笔于予曰:“以是归为夀。”予甚欣欣,书其事。子充笑曰:“使世知有张廷扬为异人者,未必非斯文也。”

送萧正科归建昌序凡都邑医隂阳,其官署皆以学名,其官亦以科术训名,若与儒等,然则其官亦师也,厠名于其中者亦弟子也。凡师皆以教,弟子皆以学,而此之所谓师云者,其亦主于教乎?所谓弟子云者,其亦主于学乎?今天下他之郡邑医隂阳,师犹有教者乎?弟子犹有学者乎?吾不得而知也。至吾建昌,索所谓医隂阳学,吾已不知其处矣。医之入闾阎,投汤剂,纷如巫之鸣鼓角,为病夫呼呵鬼神,亦纷如。问其师,不知也。改而问其官曰:“吾已岁入货,无吾挠也。”官旦望望守令而趋,与小吏窃片纸下坊市,干没汲汲。问其弟子,不知也。改而问其部曰:“半已供吾货矣。”故医隂阳官人以货视之,而贤守令亦丑其为,至改用富人之良,或宦室之良子弟,而吾萧尚明亦在荐为医正科,被檄来京,葢欲浚源流,杜货贿,非必其能以业教授也。尚明,栢崖先生之馆甥,年富而家务孔殷,意甚难之,先生亦甚难之,然业已无能改为,隠忍服命而归。先生出古方书,纳其囊曰:“而行为人师,货不而虞也。”然医将也,药兵也,建昌四境皆用兵地也,而将将之将也,慎毋俾羣将妄用兵哉。谓吾亦建昌人,休戚实同,命书以为临岐之戒。

译《送萧淳仁知归安县序》事物恢复原来的状态叫作“归”。凡是人在道路遥远的地方去而复返,也叫作“归”。因此,不能得到归宿就危险,得到归宿便没有不安定的。县名叫归安,百姓难道可以不归而安定吗?所谓百姓归安,并不是各自走不同的道路然后归来。租税要按时一同缴纳,徭役要按时一同供给,调发要按时一同赴命。不要结群喧嚣,不要煽动争斗,不要制造盗贼,不要兴起妖言讹传,不要横行武断,不要酗酒,不要赌博。这就叫共同归于治理。因此我耕作,我吃饭,我凿井,我饮水,使我的身体完好,保护我的族类,这样还有什么不安的呢?这样才可以说是归安,百姓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可是有些人进入役所、供应徭役、赴命出力,却彼此参差推诿,喧嚣争斗,做盗贼,制造妖言讹传,横行武断,饮酒赌博,互相仿效。这就叫共同归于混乱,又有谁能给他们安定呢?如果这样却只是徒然借用“归安”这个县名,自称是归安的百姓,其他县的百姓有安定的吗?有不嘲笑他们的吗?或者如今的百姓只是徒然冒用这个名称,而县也只是徒有虚名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让一个普通才能的人和普通流俗来治理,也就足够了。天子、宰相何必任用进士来治理它?而进士又选择其中最优秀的,像我的朋友萧淳仁这样的人吗?淳仁出身世代大家族,族人聚集,甚至彼此都无法一一叫出名字;家族的租税、徭役收入还溢出到附近五六个县。大概山泽之间的偏僻小县,也比不上他家。然而他急于奉公、周济弱者,声名广泛传播。附近县的人归附他而得到生存,并倚靠他获得安定,所受到的好处也超过那些弱小县份。使人归附,归附后得到安定,有时一个县做到并不难,一个家族做到却很难。这其中必定有方法,淳仁难道能推说自己不知道吗?他知道这很难做到,却仍然做到了。如今他处在容易施展才能的地方,掌握容易施展才能的权力,反而会有不能做到的吗?世上也有些人诡诈隐匿、遇事躲避,把自身谋划看得很重,像鄙陋之人怀藏金钱,吝啬隐忍而不肯施舍;而大家子弟却把金钱视如土炭,只看谁有急难就施舍给谁。归安县的百姓长久不能归安,县名徒然空置以等待,这也是急难之事。天子、宰相任用淳仁,淳仁又出身大家族,他将会怎样做呢?胡光贞、董寿夫和我都同他有世代姻亲关系,便在他出行时设酒为他送行并询问此事。《寿七十翁张君序》我从前沿铅山逆水行舟,船上的人说:“这里有一位张家的老人,能够藏养精气、导引气息,使面色润泽如儿童,使脚步行走快如飞,也许是异人。”我呵斥制止了他们。后来进入当地,汲取溪水饮用,水寒如冰,寒意透入骨髓,又从毛孔中逼出。山峰像笔一样高耸,山脊层层突出,立在溪边,高得仿佛要坠落,尖得仿佛要刺人,山腰和腹部全是孔洞,斜眼相视,仿佛有东西在其中筑巢。于是我惊讶起来,才想起他们所说的异人,哪里知道他果真不是呢?等我登上水涯,进入费氏家中,那是我朋友子充的住宅,只见群水奔涌,咬入石缝,鱼鳖汩汩游动,亲近人而不避。林中鸟巢,伸手便可探取。座间一位长髯老人指着山、在地上比画,咽津、打呵欠,仿佛都能遗忘外在形体,达到冲虚淡泊的境界。我想,难道不是因为这里的环境奇异,所以人人都习惯于成为异人吗?或者并不必刻意习练,而自然就如此奇异吗?于是我问张家老人住在哪里,说:“从这里向南十里就是汭川,那里便是他的住处。”我拿船夫所说的话去询问,回答说:“没有那个人。”张氏家族拥有土地已经很久了,家产足以同费氏相匹敌,世代也与费氏有姻亲往来。然而他凭医术在乡里享有神名,于是便用药物调养自身。如今离七十岁已经不远了。有人把他的年龄告诉别人,别人没有不把这件事当作玩笑的。还是因为这件事流传下来而终于发生讹误了吗?我询问子充,子充也这样说。大概他们都习惯于这些事情,反而忘记它们的奇异,这才是真正的奇异吧?如果说他能医治天下的医生,而庸医杀人的事不必论;可是用庸医来杀害自身的人也有,又有什么神奇呢?那么他的神奇之处,难道不是另有奇异医术,只是假借医生的名义来避开名声吗?我常常身体羸弱而且多病,想要就医,但遇到的医生总是庸医。想求所谓的奇异医术却不可得。如今得以认识张家老人,又有子充替我作中介,实在很好。只是又被这样遮掩隔绝开来,不过在我心里始终没有放下。今年我猜想他已经七十岁了,就请子充询问他;只见绢帛已经放在案上,他嘱托我写字说:“把这篇文字带回去作为寿礼。”我十分欣喜,便写下了这件事。子充笑着说:“让世人知道有张廷扬这样的异人,未必不是因为这篇文章。” 《送萧正科归建昌序》凡是都城和各地掌管医药、阴阳的官署,都以“学”命名;其官职也以科术、训导等名称命名,似乎与儒学相等。既然如此,那里的官员也就是老师,列名其中的人也就是弟子。凡是老师都应当教导,弟子都应当学习;那么这里所谓的老师,也以教导为职责吗?所谓弟子,也以学习为职责吗?如今天下其他郡邑掌管医药、阴阳的官署,老师还有教导的吗?弟子还有学习的吗?我无法知道。至于我们建昌,寻找所谓医药、阴阳学的所在,我已经不知道它在哪里了。医生进入民间,投下汤剂,纷乱得像巫师敲击鼓角,为病人呼喊驱鬼,也同样纷乱。问他的老师是谁,不知道;转而问主管官员,回答说:“我每年已经收取财物,不要来妨碍我。”官员早晚都窥伺守令的脸色而奔走,和小吏偷偷拿着一张纸到街市,急忙侵吞财物。问他的弟子是谁,也不知道;转而问医药部门,回答说:“其中一半已经供给我的财物了。”所以掌管医药、阴阳的官员把医师当作可以取财之物,而贤明的守令也以这种行为为耻,甚至改用富人的良医,或官宦家庭的优秀子弟;我们的萧尚明也因此被推荐为医正科,接到檄文来到京城。大概这是想疏通源流、杜绝财物贿赂,并不一定是因为他能够以医业教授别人。尚明是栢崖先生的外甥女婿,年富力强而家中事务极其繁重,心里很为难,先生也很为难;然而事情既已如此,又无法改变,只好暗自忍耐,接受使命回去。先生拿出古代的医方书,放进他的行囊,说:“你此行去做人家的老师,不要担心财物。”不过,医生好比将领,药物好比兵器;建昌四境都是用兵之地,而你是统领将领的将领,千万不要让群医妄自用药。因为我也是建昌人,与你共同承担祸福,所以命我写下这些话,作为你临别时的告诫。

夀芳图诗序夀芳图唐斋説,实持以来,予见画史写菊,其上缀诗百篇,不知其何哉?所谓夀芳者,又不知诚之作之,其义云何?然斋説之见予也,夫岂徒哉?则俯而流观之,其有陟岵屺之叹欤?其有望云之思欤?其有殊方之羁欤?其有牵车牛而逺服贾之业欤?其有弗自洗腆用庆父母之懐欤?此诗之大要也。而顾于菊也,判然若虵蝉之遗蜕而不与也,而亦何取于菊乎哉?噫!物之夀者,其质坚,檀栎之类是也。菊可爪而折也。物之芳者,其色丽,芙蕖之类是也。菊闇而不扬也。此其见遗,又何怪乎?然当夫髙秋凄清,以露以风霜,则陨之乔者叶脱,夭者根萎,而目睫间之生色淡而不厌者,菊而已矣。然则谓之夀可也,谓之芳亦可也。而况物之夀者未必芳,芳者未必夀,夀芳独归之菊,亦何不可?斋説聴然而笑曰:「智哉子之知吾甥之心也!吾甥汪氏,名显,客辽,思其二亲而为之,首当有序。吾为丐子,子诺之乎?请书此足矣。」

送宪副李君之任江西序元年,予为庶吉士,获交今江西宪副李君。君时亦始为御史。人皆曰:「此前句容贤今也。」予问之,句容之人无虐于豪,无苦于冦,无灾于饥。予尝忿而叹曰:「吾县何辜而不获斯人乎?」今无及矣,然犹幸一按吾省,庶几吾县其中也。而君且徃甘并边视储峙,还按苏松常镇四郡。四郡之人来曰:「吾四郡若安堵矣。」予又忿而叹曰:「吾省何辜而不获斯人乎?」然犹幸满御史为副使,庶几于吾省也。而天下之省十三,副使二十有六,江西二人而已,即君副使也。何能必于二而必不于二十四也?又况丞于寺,议于司而不为副使乎?此予之于君,恒耿耿也。乃今不失予望,其亦幸矣。予又思予之幸得君,以君贤者也。贤者位于县,县之人安;位于郡,郡之人安;位于省,省之人安。朝之士有不欲其省郡县之人皆安者乎?然则人之幸得君者亦多矣,不独予也。以予欲省郡县之人皆安,知人亦欲其省郡县之人皆安,而君兹为予独得之,而为一省郡县之人喜。要亦私而已矣,非公也?孰若置君于朝,坐庙堂而佐吾君,出清明之治,则天下省郡县之人皆安,是为天下公共得君也不亦广哉?然不知持衡者亦有以闻此乎?闻而必行之,古人事也。而今岂不古若乎?张君、熊君九人皆君同官来,以赠言请。予先有私论僣搀入之,以见予之有意于君也。

夀杨母太夫人八十序戚畹有夀母贺者,戚畹列侯间至。列侯有夀母贺者,列侯戚畹间至。然无保傅卿大夫士至者。保傅有夀母贺者,保傅卿大夫士至。戚畹至,列侯亦至。卿大夫有夀母贺者,卿大夫士至。戚畹间至,列侯亦间至。士有夀母贺者,士大夫间至,卿亦间至。然无戚畹列侯至者。戚畹列侯去其乡久,贺有族属之至者,无子弟亲戚之至者。保傅卿大夫士家于乡,有子弟至者,亦无亲戚至者。亲戚所不能已,亦有寓物而无寓辞,此其凡也。杨庄敏公李太夫人年八十,春坊赞善知休、武库员外郎知微、京府知事知止,儒生知旧之夀母也。庄敏公功在天下,官为太子太保、戸部尚书、黄阁羣公,宿有文防焉。武库阶大夫、春坊上士也。武库壻于丰润伯,而夫人之宅与皇舅瑞安侯比。夀域之开,匪见则闻也。三月初吉,实维其期,而知旧走至自陜韩侍御、髙行人,皆里居之戚也,亦以伻来致币辞。而予翰林暨二春坊士大夫、春坊之寮也,期以辰执币入,即贺位。武库之寮有武库、有武选、有职方、有车驾与京府之寮,其入亦当不异。是然至是也,予当静聴之。有鼓吹曵防、簇锦横闼而入者,非丰润乎?必瑞安也。而或行唱声隐隐逶迤而向迩,即黄阁之驺且及门矣。则保傅卿大夫士至,戚畹列侯至,子弟至,亲戚在数千里外者,贺辞亦至焉。是又为难也。其辞行人书属予为之,因着杨氏一时之盛,为诸徳门冠云。

译《寿芳图诗序》《寿芳图》是唐斋的作品,他带着它来给我看。我看见画师画菊花,画面上缀有诗一百篇,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所谓“寿芳”,又不知道究竟是谁创作的、含义是什么。然而唐斋把它拿给我看,难道会是没有原因的吗?于是我低头反复观览:其中有登临父亲高山、远望故乡的叹息吗?有望云思亲的情怀吗?有羁留异乡的愁思吗?有牵着车牛远行经商的事业吗?有不能亲自洗雪羞惭、用以满足父母心愿的遗憾吗?这些就是诗的大意。可是对于菊花,却截然像蛇蝉脱去旧壳一样弃置不顾,那么又为什么要取菊花作为题材呢?唉!长寿的事物,质地坚固,檀树、栎树之类就是这样;菊花却可以用手掐断。芬芳的事物,颜色美丽,芙蕖之类就是这样;菊花却色泽暗淡而不张扬。它被遗弃,又有什么奇怪呢?然而到了深秋高爽凄清之时,经受露水、风霜,枝干高大的树木叶子脱落,柔弱的草木根部枯萎;在眼前那些生色淡雅而不令人厌倦的,只有菊花罢了。这样说它长寿可以,说它芬芳也可以。何况长寿的事物未必芬芳,芬芳的事物未必长寿,把“寿芳”二字单独归给菊花,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唐斋听了欣然笑道:“你真聪明,竟然了解我外甥的心意!” 我的外甥姓汪,名显,客居辽地,正是为了思念他的双亲而作此图,首先应当请人作序。我是来求你的人,你愿意答应我吗?只请把这篇文字写下来,就足够了。” 《送宪副李君之任江西序》元年,我任庶吉士时,有幸结识了如今的江西宪副李君。那时李君也刚任御史。人们都说:“这就是当今的句容贤令。”我询问此事,得知句容百姓不受豪强欺凌,不为盗寇困苦,也没有饥荒灾害。我曾愤懑叹息说:“我们县有什么罪过,竟不能得到这样的人呢?”如今已经来不及了,但仍庆幸他曾经巡按我省,希望我们县也能在其中。然而李君将要前往甘肃,巡视边境储备,回来后再巡按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郡。四郡百姓来告诉我:“我们四郡好像可以安居了。”我又愤懑叹息说:“我们江西省有什么罪过,竟不能得到这样的人呢?”但仍庆幸御史任满后会升为副使,希望江西省也能得到他。然而天下有十三个省,副使共有二十六人,江西只有两人;怎么能确定他一定在这两人之中,而不会在另外二十四人之中呢?何况他也可能在寺中任丞,在司中任职,而不做副使呢?这件事一直使我对李君耿耿于怀。如今终于没有失望,这也是幸运了。我又想到,我之所以幸运地得到李君,是因为他贤能。贤者居于县,县中百姓安定;居于郡,郡中百姓安定;居于省,省中百姓安定。朝廷中的士人,难道会有不希望本省、本郡、本县的百姓都安定的吗?既然如此,幸运地得到李君的人也很多,不只是我一个。因为我希望本省、本郡、本县的百姓都安定,所以知道别人也希望自己所在的省、郡、县百姓都安定;如今李君却独独被我江西得到,我也就替一省郡县的百姓高兴。说到底,这只是私心,不是公心,难道不是吗?哪里比得上把李君置于朝廷之中,让他坐在庙堂上辅佐我们的君主,施行清明的治理,使天下各省、各郡、各县的百姓都安定;这才是天下共同得到李君,范围不是更加广大吗?不过不知道执掌权衡、负责选任的人,是否也听到了这些话?听到而一定实行,这是古人的做法。如今难道反而不如古人吗?张君、熊君等九人,都是李君的同僚,一同来请我写赠言。我先把自己的私下议论冒昧地插入其中,以此表明我对李君确实有特殊的心意。《寿杨母太夫人八十序》外戚勋贵中有人为母亲祝寿,外戚勋贵之间的列侯会陆续到来;列侯中有人为母亲祝寿,外戚勋贵之间也会陆续到来。然而没有保傅、卿大夫、士人前来。保傅中有人为母亲祝寿,保傅、卿大夫、士人便会到来;外戚勋贵来了,列侯也会来。卿大夫中有人为母亲祝寿,卿大夫、士人便会到来;外戚勋贵间或到来,列侯也间或到来。士人中有人为母亲祝寿,士大夫间或到来,卿也间或到来;但外戚勋贵、列侯不会来。外戚勋贵、列侯离开故乡已经很久,前来祝贺的只是有宗族成员到来,并没有子弟亲戚到来。保傅、卿大夫、士人住在故乡,有子弟到来,却也没有亲戚到来。亲戚中实在不能不来祝贺的,也往往只是寄送礼物而没有寄送贺辞,这大致是常情。杨庄敏公的夫人李太夫人年满八十岁,春坊赞善知休、武库员外郎知微、京府知事知止,都是儒生和旧交为母亲祝寿。庄敏公功在天下,官至太子太保、户部尚书,位列黄阁诸公,素来有文望。武库员外郎是大夫阶,春坊赞善是上士。武库员外郎又是丰润伯的女婿,而夫人的宅第与皇舅瑞安侯相邻。寿域开建之事,不是亲眼所见也会听闻。三月初吉,正是寿宴日期;旧交中从陕西赶来的韩侍御、高行人,都是居乡的亲戚,也派人来送上礼物和贺辞。而我和翰林院以及两个春坊的士大夫,都是春坊的同僚,约定在辰时携带礼物进入,便到贺寿的位置。武库的同僚有武库、武选、职方、车驾等司,以及京府的同僚,他们进来也应当没有不同。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正应当安静地听着。若有鼓吹声拖曳着车盖、簇拥着锦绣横过门闾而来,那不是丰润伯吗?一定是瑞安侯。或者有行进时的唱声隐隐约约、曲折绵延而渐渐接近,那就是黄阁公的骑从已经到门了。于是保傅、卿大夫、士人来了,外戚勋贵、列侯来了,子弟来了,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亲戚,贺寿的文辞也送到了。这又是难得的盛况。那篇贺辞是行人写的,托我代作,于是记下杨氏一时的盛况,作为各位德门中的冠首。

送贰守陈君之任泉州府序庐陵陈景元当▯治十年之春,衔命徃,同知泉州府事。以其弟景昭与予善,过予问吉所由。以道泉者,予闽楚之交人也。应之曰:知之,其道有三。其西自丰逾宁径,南丰由百丈岭入,岭之下为泰宁,其中舟下淦川,过剑江,泊洪搒,衡河以出,临川泝旴底黎,由杉闗入,关之下为邵武之川。其东舟绕洪下之泛番湖,东折而望上饶之江,经铅山,由大安闗入,闗之下为崇安。崇安之南为建安,泰宁之南东为邵武,邵武之南为顺昌。建安自东而西,顺昌自西而东,合而至于闽中。闽之南折为莆中,泉在莆之西,皆水行也。然官之行也,以家随,有妻孥焉。西之程其径倍于中,四倍于东,而百丈之西皆山行樷薄,中或鸟道缘絙而上,虽得防至,然畏途也,为妻孥忧。东中多水行,而东有番湖之险,涛泷蛟鼍不测之虞,忧灾十倍于西,而迂又过于中。惟中实安流也,其至无西之防,亦无东之徐,请择焉。景元喜曰:吾兹至泉,官吾家也,民吾妻孥也。若作威以怖吾民,而求事之易集,导妻孥于畏途,以防吾至,躁人也。假寛缓之名,而养祸以遗民,迂妻孥于不测之渊,即至焉亦幸耳,愚人也。吾求不疾不徐,无灾无害者,吾恶夫躁者,吾又哂夫愚者。吾以是治泉,其庶几乎?且吾问道泉,闻治泉术,吾得多矣。退告于国相萧君书,吾言以去。景元先少司冦公之子,起贤科,有大志,闻言触类而长,如此岂泉之郡足掩也邪?吾竢之。

送通判杨君之任汉中府序汉界雍梁之间,雍之北冀,冀之南豫,豫之东徐,徐之北兖,兖之北青,而汉隂之地于是乎尽;梁之东荆,荆之南东扬,而汉阳之地于是乎尽,皆尽于海也。以九州之大,而南北之脉络判于一水之源,汉不可防,以他水论,明矣。水之最大者河、江,次之淮,又次之,其精气皆不能以上贯于天,惟汉为然。故初昏之候,疋练判然截于箕斗之间,若有所经画者,是亦曰汉。诗曰:「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岂虚也哉?要其源当山之巘,无所障蔽,而山又最髙,与太虚逼暎,乃尔然。嶓冡之山,吾未一登之,不知其果何如也。或曰:汉水至清,今其入江之处,若泼黛于沈,判然益形,是其清莹之极,乃上影耳。是二説者,亦未有以审也。然要之,其疋练影影,人不敢不谓是水者为之,是则同。独其判南北之脉络,必辩方域者能知之,否则必至其地者也。虽然,至之而不知之,亦何害邪?若官其地者不知之,吾不知其可也。郡之官,其最尊者守,次贰,又次判。今兵马指挥杨君为之夫判,判夫事之利也,行之害也,止之斯为得职,亦世之为吏者云尔。也有志乎古者,亦止尔为乎人。至于守,固贤者矣,乌有贤者而咈夫志古者乎?守主居守,固倚判以外询也,扪参厯井,寻汉烧之栈,求金牛之凿,以及木牛之遗,雍迤以北,可飞挽之阪;梁迤以南,可泝漕之川,可氊蒙投之壁,峙粻廙刍,缮甲韬仗,用备非常,而为西陲殿密,与守图之判,兹大利害,乃与汉地称真判汉者也。然此其清,非如汉之可以鉴暎,则▯眯混沌不能也;其置身之髙,非如汉之源于孤巘,其上无上,则牵制障蔽于庸众人亦不能也。君其亦知此乎?汉之判未可以他之判为也,慎勉之哉。

译《送贰守陈君之任泉州府序》庐陵人陈景元在弘治十年的春天,奉命前往,任泉州府同知。因为他的弟弟景昭同我交好,他经过我这里,询问前往吉安的道路。我说到泉州的道路,因为我是闽楚交界一带的人,知道这些情况。道路有三条:西路从丰城越过宁径,经过南丰,由百丈岭进入;山岭下面是泰宁,从那里乘船下行经过淦川,越过剑江,在洪搒停泊,横渡河流而出。临川则沿旴江上溯到黎,由杉关进入;关下是邵武的河川。东路乘船绕过洪水下行,经过泛番湖,向东转而望见上饶的江水,经过铅山,由大安关进入;关下是崇安。崇安南面是建安,泰宁的东南面是邵武,邵武南面是顺昌。建安自东向西,顺昌自西向东,两路会合后到达闽中。福建南面转向莆中,泉州在莆中的西面,全部都要走水路。然而官员出行,要带着家属,有妻子儿女同行。西路的路程是中路的两倍,东路的四倍;而百丈岭以西全是山路,树木丛密,有些地方只容鸟道,要攀着绳索上行,即使能够到达,也属于险途,令人担忧妻子儿女。东路和中路多为水路,但东路有番湖的险处,风涛急滩、蛟龙鼍鳄以及不可预料的危险,担忧灾祸是西路的十倍,而且迂回曲折又超过中路。只有中路确实是平安的水路,到达那里没有西路的险阻,也没有东路的迟缓,请您选择这条路吧。景元高兴地说:“我这次到泉州,是去治理我的家;百姓就是我的妻子儿女。如果我摆威势使百姓恐惧,以求事情迅速办成,是把妻子儿女引向险途,是急躁的人。假借宽缓的名义,却养成祸患留给百姓,使妻子儿女绕行到不可测的深渊,即使最终到达也只是侥幸,是愚蠢的人。我追求不快不慢、没有灾祸和伤害的治理,既厌恶急躁的人,又嘲笑愚蠢的人。我用这个原则治理泉州,大概可以有所成效吧?况且我询问前往泉州的道路,听到的也是治理泉州的方法,我得到的已经很多了。”他退下后把这些话告诉国相萧君,便带着我的话离开了。景元是先少司寇公的儿子,从贤科起家,胸有大志;听到这些话能够触类旁通、不断扩充见识,像这样的人,难道一个泉州郡就足以掩盖他的才能吗?我等待着看他的作为。《送通判杨君之任汉中府序》汉中的疆界处在雍州、梁州之间:雍州北面是冀州,冀州南面是豫州,豫州东面是徐州,徐州北面是兖州,兖州北面是青州,汉水以北的土地到这里就尽了;梁州东面是荆州,荆州南面是东扬州,汉水以南的土地到这里就尽了,这些地方都一直延伸到海边。以九州这样广大的范围来看,南北山脉的脉络却由一处水源分开,汉水不可以同其他水流相提并论,这是很明显的。水流中最大的有黄河、长江,其次是淮河,再往下还有其他水流;它们的精气都不能向上贯通天空,只有汉水能够如此。因此在黄昏初起时,只见一匹白绢般的光带清楚地横截在箕、斗二宿之间,仿佛有人在那里经画安排,这也称作天汉。诗说:“那明亮的银河,成为天上的文彩。”难道是虚言吗?大体说来,它的源头应当在山的高峰之上,没有什么遮蔽;而山又最高,和太虚相接映,所以才会这样。嶓冢山,我从未登临过,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样子。有人说,汉水极其清澈,如今它汇入长江的地方,仿佛把青黛泼入深水之中,界限清楚而更加显现;这正是由于它清澈明净到了极点,所以向上映照成天汉的影子。这两种说法,也还没有办法审定真假。不过总而言之,那匹白绢般的光影,人们不敢不说是水所形成的,这一点是相同的。只是它能分判南北山脉的脉络,必须是辨识方域的人才能知道,否则就一定要亲自到达那里才行。即使这样,到了那里却不了解它,又有什么妨害呢?如果任官于此地的人不了解它,我就不知道这怎么可以了。本郡的官员,最尊贵的是知府,其次是通判,再次是判官。如今兵马指挥杨君任此职,是判官;判官应当辨明事情的利弊,有利的推行,有害的停止,这才算尽职,也就是世间做官吏的人所说的罢了。即使是有志于古道的人,也不过是做到使自己成为一个有用之人而已。至于知府,本来就是贤者,哪里有贤者却违背那些有志于古道者的意愿呢?知府主管留守事务,本来就要依靠判官向外询问:考察参井之险,寻找汉代焚毁的栈道,探求金牛道的开凿遗迹,以及木牛流马的遗存;雍州以北,有可以飞挽粮运的阪道;梁州以南,有可以逆流运输的水道,有可以用毡蒙覆而投掷攻取的城壁;储备粮食、草料,修缮铠甲,收藏兵器,以防非常之变,并且作为西部边陲的屏障。知府与判官谋划这些重大利害关系,这才是同汉代所谓真正判汉之职相称的判官。然而,这里的清明,并不像汉水那样可以用来照见万物;若心神昏暗混沌,便不能做到。其所处的地位,也不像汉水源出孤峰、上面再无更高之处;若受庸众牵制遮蔽,也不能做到。杨君大概也明白这些吧?汉代的判官,不可以拿别的判官来相比。请谨慎勤勉吧。

无锡华氏族谱序华,无锡县大宗也。起南齐孝子寳,寳父豪于华为始祖,然亦以寳显,亦遂显华氏。华氏显后,今三十有七世,厯陈、梁、隋、唐、南唐、宋、元迄今,凡八朝千五百年。县或▯晋陵郡,或省入晋陵为一县,或复为县郡,或改常州州,复为郡,郡复为州,州复为府,或▯浙,或▯京,若奕碁然。华固一氓庶之家耳,且无与其纷纷也。地志云:县西有阖闾城,夫椒山,东南有泰伯渎,西南有黄土渎,皆强吴时遗迹。东有泰伯城,今为梅里,华氏居处,葢吴故都也。吴二十有三君,皆传代于此,号为久长,是固泰伯之让有以启之。然周公卜世于洛曰:“惟洛食”,人皆谓周世之长有赖乎此,然则吴之长亦或有赖于兹地,而未必纯以让也。呜呼,地岂可以少哉?吴亡,子孙散布四方,其地不知何属。晋始闻属华氏。寳以孝启孝让,类也,其事与泰伯相彷佛,独其为庶,无爵位名号与吴齿,然其千有余年,抗然独存,畧不与世之纷纷而随以推移更革者,故得以种其子孙,蕃其枝蔓。视吴之困于仇隣,无宁岁而卒以亡者,亦异矣。必曰孝之泽长,然泽也者,大约皆五世而斩,要不至是也。或者地之使然是欤?虽然,地善矣,木之植于上者,斧斤旦旦焉伐之,虽有乔木,鲜不仆矣。而曰地之不善可乎?此吴之所不能有,而华卒得以居也。华之子孙欲以孝亢宗焉,宜取诸寳其先也;欲以让睦族焉,宜取诸泰伯,尝居其地者也。而以是培且植,则自三十七世可至于千百世,与兹地为始终,是务培植,慎斩伐而不专恃地者也。若徒恃曰“兹地善”,其果得为善乎?光禄署丞汝徳,大惧二者之难择,而又华氏废兴之机也。因取旧谱考而修之,丐予序其首,以告派系宗法谱者之事,予不及知。

送熊君之任广西按察佥事序吾同年三百五十人,阅礼部所放榜时,独吾熊君文应已頍然首弁,人固骇然异之。阅及其贯贵之偏桥长官部人,人又大骇异焉。不知其实吾省丰城人也,已从贵藩事举顺天矣。吾为遍语之,始间有知者。比廷对当释褐,虽大魁亦然而文应无庸乎此。就释褐论之,其固先乎大魁矣,况余人乎?入试戸部,初筮主事,得刑部主事,品正六。大魁初筮修撰,品从六。仕轫之发,又先大魁也。积六七年,又自贠外郎擢广西按察司佥事,品则正五,位则方岳之尊也。大魁虽天子侍从臣,而品尚仍其初,文应之先之也,亦酣矣哉!虽然,仕之荣进先之,未若以功业先之也。大魁今春坊赞善,费君子充吾,尝评其敏如倒囊出物,而其富不可穷也。如渊泉风之遭其上也,可使成文,而又不可掠而去也,亦如之。是何难于功业哉?而今制文学之臣主沉沉于馆阁中,即究其用也,亦功在天下,天下隂受其福而人不知,岂若佥事者朝吾行而夕在人耳目哉?况以吾文应为之,吾见其有甚焉者。夫偏桥夷部也,若穽然,从事于藩则缘而升矣,然犹幽于窔也。宾兴于顺天则凿牖而睹其光矣,然犹阻于扃也。进而立于三百五十人之数,则既游于庭矣,又越常资而与于方岳之列,则登乎堂矣。孟子以苦心志,劳筋骨,饿体肤,拂乱所为者,以为可以当大任。若文应者,无亦苦乎?无亦劳乎?无亦饿且拂乱乎?如是而未可以当大任,树事功,孟子之言其亦誖矣。吾故曰有甚焉者,而况广西之民引领北望,若饥渴然,文应亦倾榼决囊,饮食之而已矣。何劳也邪?政成隮大登朝,顾馆阁有无咎无誉者为之出徳色,是知己而不知彼者也。异时吾虽耄休矣,隙中观鬭尚能知一胜负焉。丰城诸君别筵具陈来督俚言为序,吾亦欲告文应,因以是复之。

译《无锡华氏族谱序》华氏,是无锡县的大宗族。其始祖起于南齐孝子华宝;华宝的父亲华豪,是华氏始祖,但华氏也因华宝而显达,于是华氏也显赫起来。华氏显达以后,到现在已经三十七世,经历陈、梁、隋、唐、南唐、宋、元直到今天,共八个朝代、一千五百年。无锡县有时隶属晋陵郡,有时并入晋陵成为一县,有时又恢复为县郡,有时改为常州州治,又恢复为郡,郡又改为州,州又改为府;有时隶属浙江,有时隶属京师,像棋子一样反复变化。华氏本来只是一个平民之家,也不曾参与这些纷纷扰扰。地志说:县西有阖闾城、夫椒山,东南有泰伯渎,西南有黄土渎,都是强盛吴国留下的遗迹。东面有泰伯城,今天叫梅里;华氏居住的地方,大概就是吴国旧都。吴国二十三位君主都在这里世代相传,号称国祚长久,这固然是泰伯谦让之举开启了先例。然而周公在洛邑占卜国运时说:“惟洛食。”人们都说周朝享国长久有赖于此,那么吴国的长久或许也有赖于这个地方,却未必完全由于谦让。唉,地势难道可以轻视吗?吴国灭亡后,子孙散布四方,后来这里归属何处已不可知。晋代才开始听说此地归属华氏。华宝以孝道启发孝行和谦让,这与泰伯相类;他的事迹同泰伯相仿佛,只是他是庶民,没有爵位名号,不能与吴国君主并列。然而一千多年过去,他的后裔仍卓然独存,丝毫不随世俗纷乱而迁移更革,所以能够繁衍子孙,使枝蔓茂盛。看吴国困于仇敌邻国,没有一年安宁,最终因此灭亡,也很奇异。若一定说这是孝道遗泽长久,那遗泽大概都到第五代便断绝,华氏不应能达到这样的长久。或者是地势使然吗?即便如此,土地虽好,树木种在上面,斧头每天砍伐,即使有高大的树木,也很少有不倒的。难道能说只是土地不好吗?吴国不能拥有的这些条件,华氏最终却得以居住。华氏子孙想以孝道光大宗族,就应当取法先祖华宝;想以谦让和睦睦族,就应当取法曾居住于此地的泰伯。若以此培育根基,那么从三十七世可以延续到千百世,同这个地方始终相随;这就是务必培植根本、谨慎避免砍伐,而不能专门依靠地势。若只是依仗此地,说‘这个地方好’,果真就能成为善业吗?光禄署丞华汝德深怕这两方面难以取舍,同时这也是华氏兴废的关键,于是取旧谱考订修整,请我为谱首作序;至于告知支派系统和宗法谱牒的事情,我来不及知悉。《送熊君之任广西按察佥事序》我们同年进士三百五十人,阅看礼部放榜时,唯独我熊君文应的文章已显然列居首位,众人本来就惊骇诧异。看到他的籍贯竟写作贵州偏桥长官司的人,众人更加惊骇诧异。其实他不是贵州人,而是我江西丰城人,已经通过贵藩的荐举参加顺天乡试。我把这件事遍告众人,才偶尔有人知道。等到廷试对策、应当释褐授官时,即使是状元也不过如此,文应根本不必借此证明自己。单就释褐授官而言,他本来就先于状元,何况其他人呢?他参加户部考试,起初拟授主事,却得授刑部主事,品级为正六品。状元起初拟授修撰,品级为从六品。他开始仕进,又先于状元。积累六七年后,又从员外郎升为广西按察司佥事,品级是正五品,地位则是方面大员的尊贵地位。状元虽是天子侍从之臣,品级却仍同当初一样,文应又超过了他,这也真是痛快啊!不过,仕途上的荣显升进先于他人,还不如在功业上先于他人。状元如今任春坊赞善,费君子充曾评价他的才思敏捷,如从空袋中倒出东西一样,而他的学识丰富得不可穷尽;又如深渊泉源,风吹拂其上,可以形成文章,却又不能把它掠夺而去,也正是如此。这样的人,建立功业有什么困难呢?如今主管文学的臣子沉潜在馆阁之中,即使最终发挥作用,也只是功在天下,天下暗中受到他的福泽而人们不知道,哪里比得上佥事早晨出行,晚上就能被众人看见听闻呢?何况以我的文应来看,我认为他更有超过这些人的地方。偏桥是夷人部落,像陷阱一样;在藩地任事,虽然已经沿着边缘向上攀登,却仍然幽闭在室内。因顺天乡试而被宾兴荐举,就像凿开窗户看见光明,但仍被门闩阻隔。进而列入三百五十名进士之中,便已经游于庭院;又越过通常的资序,跻身方面大员之列,就登上了堂阶。孟子说,使人的心志困苦,使筋骨劳累,使身体饥饿,使所做的事情受到扰乱,是为了使他能够担当大任。像文应这样,难道没有经历困苦吗?难道没有劳累吗?难道没有饥饿并且遭遇挫折吗?如果这样还不能担当大任、建立功业,那么孟子的话也就荒谬了。所以我说他有更超过常人的地方。何况广西百姓伸长脖子向北盼望,像饥渴一样;文应也不过是倾倒酒壶、打开粮囊,给他们饮食罢了。那有什么劳苦呢?政绩完成后升迁入朝,只需回头看那些在馆阁中无过也无誉的人,让他们显出得意的神色;那是只知道自己而不知道别人的人。将来我即使老迈退休了,在门缝里观看争斗,也还能看出胜负。丰城诸位先生在饯别宴上备办酒食,请我来督促写些浅俗的话作序;我也想把这些话告诉文应,于是便这样答复。

送赵君尹南城序吾县域民以隅闗乡区为号。隅有四关,如之乡加隅之一区,视隅则四之隅城四隅也。隅束坊关,城外也,谓郭也。关束厢关之外为乡,乡束都,都凡七十有三都。束里里凡二百四十有五里,有长。合坊厢之长二十有三,凡为长二百六十有八,以分▯于四四之区。区凡三长,合为长四十有八。葢二百六十八之长皆聴命焉,以督夫二万七千有竒之租,留漕兊折而岁防于戸部。其茶菌饧牲之品之逹于礼部,以转于光禄羽革弓矢五金丹汞百需之供于工部,以转于他司。则二百四十五之长朋输之饮祭宾兴使旅供给之费,部使送迎骑乗之出藩国仪卫之役,岁时之候,则二百六十八之长叅焉,无所与乎四十八之长也。若佚矣,然四十八家之承代也,其名曰佥。佥云者,众所举之词也。故至数十年,近且十年不得比二百六十八家之岁践更焉。人亦久而舍其业,次者荡产者徃徃嚬呻咨嗟以戚幸一释去以为更生。二百六十八家者十岁始一值,而亦当其输也,每愆其期,闻有棰残其肤者矣,絏创其脰者矣。噫,吾未耄毛争先取胜耻后焉,以悦其长上者,吾不及见欤?其岂非吾县之民欤?今也何为至是邪?其亦岂非吾县之民欤?官之敛也日増,而民之生也日蹙而已耳。县官者受之于其所临辖者也,胡能损其増也缓之而已矣,胡能展其蹙也息之而已矣。虽然,息非缓不能也,然缓则于其身也时有谴焉。为民而获谴,不怨且不变,非君子不能也。是诚在诸令尹新令尹太平赵君,吾知其君子也,于其行也,故敢以告。

送益国长史胡君之国序古未有益州,其地为西南夷卭筰冉駹夜郎滇爨僰诸境,汉始通而郡之,曰粤嶲,曰牂牁,曰犍为,曰益州,而领以益部刺史,益之名遂与尧十二州并称于世。或曰,益加邑为隘,其道险隘,故云。或曰,益大也,其境广大,故曰益也。余以为二説皆非也。尧之荒服止于二千五百里,汉都关中,其西南二千五百里已尽于巴蜀沅湘之交,其外尺寸于尧制为外,地广尺寸是为益,尺寸也。况越数千里拜君长,以百里而曰非益,可乎?在易,益之六二曰:“或益之,十朋之▯。”象曰:“或益之,自外来也。”故谓之益。而益之开郡,象犀珠玉文禽理木贝锦之美,自是源源而来,坌溢于中国,为万世利,独十朋之▯之益乎哉?名以益宜也,葢汉人意也。今天子建亲藩,首兴次岐,又次亦以益鸣,其国封子建昌于天文,其次鹑尾,鹑尾火位也,火土母也。国家以土德王,兹封也而冠以兹名也,得无意乎?汉东平宪王语帝以为善,最乐至今诵为美谈,尚能兴起,况当时掖庭之间,左右仆御闻之,能无改思易虑而为善者乎?其禆益汉治也,端必有出于象犀珠贝之上者,不然嗣帝祀之何为哉?虽然,王之贤疑亦有贤傅存焉尔,然今不可攷也。若吾王之傅,则又天子自选于吾进士,得吾胡君也。君邃于置舆地图于胸中也,卜之常以辩博穷人,而预处人之休咎,多竒中,虽相天下可也。兹其翊王以徃,舟次于江,益之诸水注焉,其告曰:“是源穷而为益,然国不在是也。”至国之日,其告曰:“兹为益国也,移益以名之也。”汉之始置益也,以其益于国也,今移以名也,亦然,斯为益国也。今将见东平王且见其傅也,余亦快哉!君苏人,余同年之益友也,同年在院者皆有诗送之。苏人某君宪清谓余:“益之民使为之序。”

译《送赵君尹南城序》我县把百姓按角隅、关、乡、区来编定名称。城有四隅,每一隅分为四关;每关所属的乡,加上本隅的一乡一区,共有四隅城。隅束坊属于关,在城外,称为郭。关束厢关以外是乡,乡束为都,都共七十三都。都束为里,共有二百四十五里,每里有里长。合计坊、厢的里长二十三人,共有里长二百六十八人,分别隶属于四隅四区。每区有三名区长,合计四十八名。二百六十八名里长都听从他们的命令,负责督收二万七千有余的租税,扣除漕运折色后,每年解送户部。茶、菌、饧、牲畜等物品送达礼部,再转供光禄寺;羽毛、皮革、弓矢、五金、丹汞等百般所需供给工部,再转供其他各司。至于二百四十五名里长共同承担饮宴、祭祀、宾兴、使者和旅客供给的费用,以及部使迎送的车骑费用、藩国仪卫的差役、岁时朝候等事务,二百六十八名里长都参与,而四十八名区长不参与这些。看似清闲,但四十八家轮流承当的差役,名称叫作佥。所谓佥,就是众人推举之辞。所以往往要过数十年,最近也要近十年,才轮到一次,不能像二百六十八家那样每年轮值。人们久而久之便舍弃自己的产业,次等的人甚至倾家荡产,常常皱眉呻吟、叹息忧愁,庆幸只要有一次免除便可重新生活。二百六十八家十年才轮到一次,也还要承担输送之役;每每误了期限,听说有被鞭打得皮肉残破的,也有被系缚而颈部受伤的。唉,我还没有老迈时,那些争先取胜、以落后为耻、用来取悦长官的人,我难道没有见过吗?他们难道不是我县的百姓吗?如今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他们不也是我县的百姓吗?官府的征敛日益增加,而百姓的生活日益困窘罢了。县官从所管辖的地方接受这些征敛,怎么能够减少它的增加呢?只能设法缓和罢了;怎么能够使百姓的困窘舒展呢?只能设法让他们得到喘息罢了。即便如此,想让百姓喘息,又不能不缓和征敛;然而缓和征敛,县官自身又常常受到责罚。为了百姓而获罪,却不怨恨也不改变志向,不是君子不能做到。真正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是新任县令太平赵君。我知道他是君子,所以在他赴任时,特意把这些话告诉他。《送益国长史胡君之国序》古代没有益州,这片土地属于西南夷中的卭筰、冉駹、夜郎、滇、爨、僰等境域;汉代才开始开通并设置郡县,称为粤嶲、牂牁、犍为、益州,并以益部刺史统辖,于是“益”的名称便同尧的十二州并称于世。有人说,“益”加上邑旁就是“隘”,因为道路险隘,所以叫益。有人说,益就是大,因为境域广大,所以叫益。我认为这两种说法都不对。尧的荒服范围只到二千五百里,汉朝以关中为都城,向西南二千五百里已经到了巴蜀、沅湘交界处;超过此范围一寸一尺,在尧的制度中就是外地,土地扩大一寸一尺,便称为益,也就是增益。何况越过数千里而册封君长,若只有百里便说不是增益,可以吗?《易经》中《益》卦六二说:“或益之,十朋之龟。”象辞说:“或益之,自外来也。”所以称为益。益州开郡以后,象牙、犀角、珍珠、美玉、文彩禽鸟、纹理木材、贝锦等珍品从此源源而来,充溢于中原,成为万世的利益,难道只有‘十朋之龟’那样的增益吗?以“益”命名是适宜的,大概是汉人的本意。如今皇帝建立亲藩,首先兴封次子岐王,其次又以益地闻名;封国按天文分野为建昌,其次为鹑尾。鹑尾属火位,火是土的母体。国家以土德称王,如今这个封国又以这个名称为首,难道没有深意吗?汉代东平宪王向皇帝进言行善,最为快乐,直到今天仍被传诵为美谈;尚且能够使人受到激励,何况当时宫中掖庭之间,左右侍从和仆御听到这些话,难道不会改变思想、改易心志而行善吗?这对汉朝政治的辅助,必定有超过象牙、犀角、珍珠、贝类的地方;否则继承皇帝祭祀事业又是为了什么呢?不过,东平王的贤能,恐怕也有贤能的老师辅导,只是如今无法考证。至于我们益王的老师,又是天子从进士中亲自选取的,得到的就是我同年胡君。胡君深通舆地图,把天下山川形势都胸藏心中;他平时以辩博才学使人理屈,并预先判断人的祸福,常常奇异地应验,即使让他做宰相治理天下也可以。如今他将辅佐益王前往封国,船行到江中,益州的各条水流汇入其中,他告诉益王说:“这里是水源汇聚而成为益水的地方,但国名并不在这里。”到了封国那天,他又告诉益王说:“这里才是益国,是把‘益’这个名称移到这里来了。”汉代最初设置益州,是因为它能使国家获益;如今把这个名称移来,也是同样的意思,这才是真正的益国。如今将要见到东平王,也将见到他的老师,我也感到快慰啊!胡君是苏州人,是我的同年益友;同年中在翰林院任职的人,都写诗为他送行。苏州人某君宪清对我说:“益国的百姓请您为此作序。”

夀周太宜人七十诗序李敬敷作《周太宜人陈氏七十诗》,禇宏望继作之,张本寛又继作之,中朝名流又皆继作之,由是诗遂成帙。三君属予序之,择时日,授使者,出分宁,而以七月十六日献。夫三君刑曹郎也,刑视诸曹为剧,剧则不暇乎他为?若诗者,又必宜搜雕剡围,非不暇者所能为也。而分宁又在南州山薮僻处,逺京师四千里,其间即隠逸独行之士,亦必沉埋潜伏,终身不能齿于中朝士大夫之口者,容独一二人而已乎?而况于女流乎?分宁者,相传宋太史黄公来献,日益凋落,县亦随以闇闇无闻至今。河南方伯公瑞,始以文章宦达者,刑曹主事公仪踵焉,公逺又踵焉,而四方竦然,又始知有宁县者。县实赖周氏以盛也,而周之兄弟二为太宜人,子然则系一县之盛衰者,太宜人也夫。系一县之盛衰于数百年之间,天下凡几县如是者?亦凡几人且妇人也?不其难乎?虽其夷裔宜旌而颂之,况分宁邪?而三君者与刑曹同官,且同年,固不得以剧辞矣。诗日多而至于成帙者,固亦莫之能御也。予与河南定交在驾部时,常拜太宜人于邸閤,退而以其母仪颂于他门,使为矜式。传者又皆言梅月先生酷孝其母,尝贷数百金脱其舅于狱,太宜人纺织豢畜,节缩服食以偿之,终老无愠容,无德色。则所以系一县之盛衰者,其岂偶然哉?予之生也后,不得与先生接,而挹其先达敦厚之风,且不知天之何以啬其能诗?曰:“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天其或者挹先生以注太宜人乎?审然诸诗之祷,非空言也。予序诗者,尤为之喜而以言。

丁氏新居落成序旴之水流坤隅以出,堪舆法坤地戸也。水流地戸其民出出主昌,数世有▯其光,故俗承之,好以商贾为业,徃徃取四方之货贿,如探囊然。其非甚块然者,或废疾病者,不甘老于锄耰场圃间,而民之服食,宛与京邑等,殊不类南方山泽中戍籍者,世所深避者也,而亦乐之。取将符侯印,前世为多。今天下之平久矣,亦皆能致千金归,市田宅为乡赤帜,所在皆能务为壮观。京师崇文门贡车商乗,声訇迹躏,铺金市地乃可得之。而衡衢之北,吾丁仕隆买居焉,故积潦在下,今坌髙而燥,故檐瓦脱坠,今鳞次而整,故栋腐欲欹,今虬腾而厉。崇垣外周,重扄内固,始之于其季仕玉,成之于其仲仕元。侯门在其西,相府列其东,潭潭其深,岩岩其高。涂之人曰:“伊谁氏之宫也?”停骖而瞩之,吾邑人之过者夸诸涂之人曰:“壮哉吾乡隣之居也。”邑之来输者曰:“何冦之忧?”贫无僦资者曰:“何露处之忧?”举欣欣然相与举酒落之,而借言于予。予独曰:“吾旴山水之灵,其使然也。”

送罗贰守考最还东昌府序防同馆水道二十驿,曰崇武驿,东昌府也。京师南出,至是始得府。四方万国之来越,是府即底京师。吾尝三过之,而譬其地曰:人之咽喉也。官曰浮图絶顶之铃铎也。民曰辕下之驹也。或问之,吾秘焉。今年秋,吾宗人修笃以府同知考最归。同知官亚于守,亦尊矣。居其地而治其民者,也可无告乎?修笃亦自计夫今之天下:东之倭,南之琉球、暹罗、斛、安南、浡泥,西之乌斯藏、朶斯甘,西北之哈里、土鲁畨、于阗诸国之方物,腹里诸州之土贡,岁漕源源供于上方,实于京师,葢如实于人之腹然。然必水道也。有能越东昌而飞度者乎?吾论东昌,固咽喉也。握符传诏,贵戚大阉竪旗鸣钲,势自天下,舟日夜织乎其间。柙虎逸而噬人,道是用梗,亦视其官之何如以为伸缩。缩矣,莫之能梗矣,则羣誉而邮之曰能。能之声易与彻宸聴,布天下。他郡之官其能倍焉,而其声终亦莫之或先也。吾故不徒曰铃铎,必曰浮图絶顶之铃铎也。易于发其声也。然而执鸡酒、束薪刍,累累然伺候于涯之上者,旁午踉蹡走而集者,裸跣折腰踵交蹑挽曵于泥涂而背疮甚者,荷锸负畚浚于淀而秉烛夜作者,尽东昌之民也。而他郡不与焉。辕下之驹亦如是而已。自修笃居三载于此咽喉之地也,吾惟惧焉而侧聴焉,而乃寂然。颂声日至,顾若铃铎之耳也。虽然,所快乎吾心者,辕下之驹将何日而息肩乎?官之有长,犹家之有长也。守是也,幸相与图其成焉。吾谨竢之。

圭峰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圭峰集卷七明 罗玘 撰

序

译《寿周太宜人七十诗序》李敬敷作《周太宜人陈氏七十诗》,褚宏望接着作,张本宽又接着作,朝廷中的名流也都接着作,因此诗作终于汇成一帙。三位先生请我为它作序,选定日期,交给使者,离开分宁,于七月十六日献上。三位先生都是刑曹郎,刑曹比各曹事务繁重,事务繁重,哪里有空做别的事?至于作诗,又必须搜采雕琢、反复推敲,不是没有空闲的人所能完成的。分宁又在南方山林偏僻之处,距离京师四千里;那里即使有隐逸独行之士,也必定沉埋潜伏,终身不能被中朝士大夫提及,难道能容得下一两个这样的人吗?何况还是女子呢?分宁相传是宋太史黄公来此献策之地,后来日益凋敝,县城也随之暗昧无闻直到今天。河南方伯公瑞,是最初以文章和仕途显达的人;刑曹主事公仪接踵而起,公远又接踵而起,于是四方震动,才又知道有分宁县。这个县实际上依靠周氏而兴盛;而周氏兄弟中有两人成为太宜人的儿子,那么使一个县兴衰与否的人,岂不就是太宜人吗?在数百年间,能把一个县的兴衰联系于一身的,天下有几个县、几个人呢?而且还是妇人,又有几人能够做到呢?这不是很难吗?即使是夷族后裔,也应当表彰歌颂,何况分宁呢?三位先生与刑曹同官,又是同年,本来不能以事务繁重为辞。诗篇日益增多,最终汇成一帙,也确实没有人能够阻止。我在驾部任职时同河南公结交,曾经在官邸拜见太宜人,退下后便把她的母仪称颂于其他人家,使人以她为榜样。传闻又都说梅月先生极其孝敬母亲,曾借贷数百金把舅父从狱中救出;太宜人纺织、养牲,节省衣服饮食来偿还债务,直到老年也没有怨怒的容色,也没有以德自居的神色。那么她所以能关系一县兴衰,难道是偶然的吗?我出生得晚,没能同梅月先生交往,却承受了他先辈达官敦厚的风气,又不知道上天为什么吝惜不让他多写诗?《诗经》说:“远取彼行潦,挹取彼水来注入这里。”上天难道是把先生的才华舀取来注入太宜人身上吗?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各篇诗中的祈祷便不是空话。我为这些诗作序,尤其感到欣喜,所以这样写下。《丁氏新居落成序》旴江之水从西南坤方流出,按堪舆法,坤方是地户。水流向地户,那里的人便世代兴旺,几代之中总有光耀门楣的人,所以当地风俗相承,喜欢以经商为业,往往取得四方货财,如同从囊中取物。那些不是十分固执闭塞的人,或者因废疾而不能任职的人,也不甘心老死在锄耰田圃之间;百姓的衣食住用,几乎同京城相等,完全不像南方山泽中那些世代被列入戍籍、世人极力躲避的地方,人们却也乐于如此。取得将军符印、侯爵封印的,前代很多。如今天下太平已久,也都能积累千金回来,购买田宅,成为乡里的显赫人物,各处都能务求壮观。京师崇文门贡车商旅,车马声喧、足迹交错,铺金也未必买得到一块市地。就在衡衢以北,我的乡人丁仕隆买地建居:过去积水淤积在低处,如今填土高起而干燥;过去檐瓦脱落,如今鳞次栉比而整齐;过去栋梁腐朽将倾,如今如虬龙腾跃而高峻。高墙环绕,重门坚固,开始由他的弟弟仕玉营建,完成于他的哥哥仕元。侯门在西,相府在东,宅院深沉,高墙巍峨。路人说:‘这是谁家的宅第?’停下车马注视;我邑中经过的人便向路人夸耀说:‘壮观啊,这是我乡邻居住的宅第。’ 本县前来输送物资的人说:‘还有什么盗寇之忧呢?’贫穷而没有租赁房屋钱的人说:‘还有什么露宿之忧呢?’众人都欣喜地一起举杯为新居落成祝贺,并借机请我说几句话。我独自说:‘这是我们旴地山水的灵气使然啊。’ 《送罗贰守考最还东昌府序》防同馆的水路共有二十驿,其中一驿叫崇武驿,东昌府就在这里。由京师向南出发,到这里才进入府境;四方万国前来朝贡,也都在此府抵达京师。我曾三次经过这里,曾这样比喻它的地位:它是人的咽喉;官员是高塔绝顶上的铃铎;百姓是车辕下的小马驹。有人问我原因,我却把它秘而不宣。今年秋天,我的同族修笃以东昌府同知的考绩最优而回任。同知的官职低于知府,却也很尊贵。处在这个地方治理百姓,难道可以没有告诫吗?修笃也曾自己考察当今天下:东边有倭,南边有琉球、暹罗、斛、安南、浡泥,西边有乌斯藏、朵斯甘,西北有哈里、土鲁番、于阗等国的方物;腹里各州的土贡,每年漕运源源不断地供给上方,充实京师,就像食物充实人的腹部一样。然而这些东西必定要经过水道运输。难道有能越过东昌而飞行过去的吗?我论说东昌,它本来就是咽喉。手持符传、传达诏令的使者,贵戚和大宦官竖旗鸣钲,仗势来自天下,船只日夜如织地往来其中。若关押的老虎逃脱而噬人,道路便因此阻塞;道路是否通畅,也要看官员治理得如何而伸缩。若使道路闭塞,没有人能够阻塞它,就会群起称誉并传报说他能干。能干的声名很容易传到皇帝耳中,布满天下。其他郡的官员即使能力胜过他,声名最终也没有谁能超过他。所以我不只是说他是铃铎,必定要说是高塔绝顶上的铃铎,因为这样更容易使声音传出去。然而那些拿着鸡和酒、捆着柴草,成群结队在岸边等候的人;从各处踉跄奔走而来、聚集在一起的人;赤身赤脚、弯腰前行,脚跟相接、互相牵挽拖曳于泥泞中,背上疮伤严重的人;拿着锄、背着畚箕在淤积处疏浚,掌着火炬夜间劳作的人,全都是东昌的百姓,其他郡的百姓不参与。车辕下的小马驹也不过如此。修笃在这个咽喉之地任职三年,我一直担忧而侧耳倾听,却竟然寂然无声。赞颂的声音每天传来,看起来就像铃铎传入耳中一样。即便如此,真正使我心里欣慰的是:车辕下的小马驹什么时候才能歇一歇肩膀呢?官府有长官,就像家庭有家长一样。知府就是这样的家长,希望你们共同谋划,使事情办成。我谨慎地等待着。《圭峰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圭峰集》卷七 明代罗玘撰 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