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圭峰集三

圭峰集卷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4–60 段

寿朱君六十序予邑水东净土院,舟船之泊,往往当其门,故四方之客或馆焉。予少尝过之,客有汉语而髯,泽而广颡,丰下而杀,不及其腰之二美,衣轻裾,粲然笑而揖予以入,步谡谡,进趋益恭。僮过其傍,屏息耳语迭出。浆饮予也,予时内顾野气胜,未即出声,气相劳问,辞去。僧愕予騃,追来问予何黙也?岂不识朱本清乎?出三日,归金陵矣。予亦不顾手航而渡。僧曰:「是必有忆吾言者。」逾年,予偶过市,市之羣侩走逐逐,肆之张列,一望若黼焉。舁且任者壅于郭门,不可入,皆匦也。出而临于河,则连舻于涯,人曰「本清之舟也」,而邑之豪且半至焉。移时,豪毕集,涯莫容,则徙而寓于涯之舎。予亦往,即席颔僧言。久之,自是嵗必一至,至必见予。予益觉其髯之于思于思,莫匪予爱也。予既官京师,里之丁仕隆好以其馆馆士,士乐有所弛担也。而予宗人今进士鸣盛始试南宫时,亦主之。予往劳焉,鸣盛尊予以其舅出,则本清也。相与一笑而顾其髯也白之三矣。本清曰:「别已二十年。」予私念予邑时有数米而炊者,大贾安能郁郁久居乎?其别久也亦宜。又三年,自金陵挐舟偕鸣盛来复试,予又往劳焉,顾其髯之白又加矣。鸣盛已得儁,人皆谓本清智者也,故能得鸣盛如此哉。鸣盛则语其同为进士者曰:「人有不重其生之日者乎?出于外,嵗必尅其期而奔入室,至则喜,矧六十乎?夏之季,吾舅其期也。若不闻,顾吾仆马之弗饰,室庐之弗安,衣履之弗修,僦且赁,皇皇也,亦果何人乎?」于是进士皆义之,而为之诗以寓祝,祝宜也。虽然,予亦欲祝也。予见净土时,讵意予之若而人乎?而予邑之豪亦讵尽以贿来乎?予一人也,予邑一邑也。其行四方,其遇岂一人一邑人乎?其欲祝如予者必多矣。矧鸣盛为之甥,而获其恋恋若是者乎?然鸣盛祝假诸进士之诗善矣,予无所假也,假诸诗之首,为之序,亦可乎?鸣盛喜书之。

函丈别情诗序刘忠愍公孙景素,宪使公之季子也。大以三传敎京师,僦馆才数筵,问业以贯鱼入,户外屦猎猎日暝。有徒返者,以其指归取解,取进士一举手耳。至其自取之,则以庚子造士,厯丁未、庚戌、癸丑、丙辰,皆辄黜。庚戌有司者,第其文当九十,揭名景素也。嫌以忠愍为监临,卖公地,此何説也?丙辰之黜,吾友伍朝信实校之。朝信,景素戚也。易书无情,岂天不欲以嫌累忠烈之裔耶?抑以昭朝信之公也?然景素自是亦漠然立乎虚舟,以游于大海,而略无所系着,曰:“吾姑归哉。”防南京祠部君以郎中来考绩,祠部于景素为兄。思省太淑人,且拜忠愍公、宪使公之墓也,则中流僊舟,鼓枻同迈。诜诜羣生,尚可以留户外屦乎?乃相聚谋曰:“以赆何如?”曰:“吾先生廉,摈以行何如?”曰:“吾先生庐在楚,恐辞醵金以饮何如?”曰:“吾先生峻不取羣饮者,然亦不可以虚也。”又合而言曰:“今兹吾侪实合九州之人,子是也。呉故以歈,越故以调,楚故以辞,秦故以声,郑卫故以音,请自择焉。”独郑卫之音无应者,盖今太平之世,其革久也已。又合叹曰:“博矣哉,是合九州之音也。于此可以观先生之大,可无序乎?”以吾宗生旸来请。噫!景素之举庚子也,吾实同棘舎知,在羣生先,非旸请将序之,矧旸请之勤勤乎,为之序。

送傅冠卿归新喻诗序今少宗伯体斋先生为翰林学士时,予在讲下,毎不予愚也。以嗣子冠卿俯而友予,冠卿固奇士,其穿贯浩漫,驰骋为古文辞,逼予至欲弃而走,予大畏也,曰:“何物主司而不惊耶?”戊申之归,予日望之来试南宫耳,而所谓惊,惊南宫之主司,固非谓江西也。于今八年矣,而冠卿尚仍儒生,来省都下,先生于是制适当得廕,冠卿乃不敢违,依依入太学。然出其业益汹涌奔放,譬之河决焉,必破山拔木,怒激震撞,喷薄百里,声呼动坤轴,簸荡渤碣,而后已,盖不止于惊主司而已也。予疑之,岂其在江西也不屑与之角而逐耶?将主司者其识下而固未之识耶?世固有惊愕之过而遂▯惑倒置,莫之适从者,有司者抑尝惊耶?或造物者姑龃龉之而有所待也?若造物者,吾尝试百里之途焉,蹩躄其行者,或相之以必至,而于趋者或蹶焉,或僵焉不至也。寅而骑者,酉且未必至,已而步者,申或已至之,饥而跣者,畏暮而先至,裹饭而屦者,屡休而暝失道焉,而于人也亦必如是而已,吾何为为冠卿戚戚乎?冠卿毎语人曰:“我未至也。”先生亦不以是少冠卿,其亦有待乎?冠卿有子选如成人,先生以古礼冠之,命曰:“尔以吾孙归见庙。”冠卿行行将复来,造物者果若予言,己未之试预南宫之校者谁乎?予惧其惊且至矣。赠冠卿之诗妙极一时之选,而皆未及此也,予固补而序之。

译为朱君六十寿作序 我县水东的净土院,船只往往停泊在门前,所以四方来的客人有时住在那里。我年轻时曾经过那里,有一位客人说汉语,长着胡须,面色润泽、额头宽阔,上身丰厚而下身渐瘦,身材的两种优点都不到腰部的一半;他穿着轻薄的衣裾,灿然一笑,向我作揖请我进去,脚步整齐,越往前走姿态越恭敬。僮仆经过他身旁,都屏住呼吸,接连低声耳语。他请我喝浆,我当时内心觉得自己的乡野气太重,没有马上出声,只互相寒暄慰问,便告辞离去。僧人惊讶我愚钝,追出来问我为什么沉默,难道不认识朱本清吗?我离开三天后,回到金陵,也没有顾惜手中的船,便渡河而去。僧人说:“这个人一定会记得我说的话。”过了一年,我偶然经过集市,只见市场上的商人纷纷奔走,店铺张挂陈列,远远望去像绣有黼纹一样华丽。抬运货物的人堵在城门,无法进入,都是朱本清的船只。出城来到河边,船只首尾相连停满河岸;有人说:“这是本清的船。”县里的豪强大半也到了。过了一会儿,豪强都聚齐了,河岸容纳不下,只好迁到河边的房舍寄居。我也前往,到席上点头承认僧人当年的话。时间久了,从此每年他必来一次,每次来都要见我。我越发觉得他的胡须长得茂盛,而那份情意没有一处不是我所喜爱的。我后来在京师做官,乡里的丁仕隆喜欢用自己的馆舍接待士人,士人都乐于在那里放下行李。我的族人、如今的进士鸣盛当初参加南宫考试时,也住在他的馆舍。我前去慰问他,鸣盛因朱本清是他的舅父,便以尊长礼节待我;原来那人正是本清。我们相视一笑,又回头看他的胡须,已经三分变白。本清说:“分别已经二十年了。”我暗自想,我在本县时还曾数着米下锅,哪一个大商人能长久郁郁困居呢?我们分别很久也是应该的。又过了三年,本清从金陵驾船,和鸣盛一同来参加复试,我又前去慰问他;只见他的胡须比上次更白了。鸣盛已经考中,人们都说本清是有智慧的人,所以才能有这样出色的鸣盛。鸣盛便对同科进士们说:“人难道有不看重自己的生日的吗?他在外地,每年一定算准日期奔回家中;到了家就高兴,更何况是六十岁呢?今年夏季,我舅父的生日就到了。你们如果不听说这件事,只看见我的仆人马匹没有装饰,房屋没有修整,衣服鞋履没有准备,还要租赁房舍,便会看到我慌忙奔走的样子;这样的人究竟是谁呢?”于是进士们都认为他做得合乎义理,作诗寄托祝愿;祝寿本来就是应该的。不过,我也想祝寿。我在净土院见到本清时,哪里想到我会成为这样的人呢?我县的豪强又哪里都是带着贿赂来的吗?我只是一个人,我的县却是一个县。他走遍四方,所遇到的难道只有一个人、一个县的人吗?想要像我这样为他祝寿的人一定很多。何况鸣盛是他的外甥,竟能得到他这样恋恋不舍的亲情吗?然而鸣盛借助进士们的诗来祝寿,已经很好了;我没有什么可以借助的,借诗集之首写一篇序,也可以吧?鸣盛高兴地把这件事记下来了。《函丈别情诗序》刘忠愍公的孙子景素,是宪使公的小儿子。大先生以三传之学在京师授教,租下的馆舍才有几席之地;求学的人像游鱼贯列一样进入,门外的鞋子密密麻麻,直到天黑。有人从他那里回去,按照他所指出的方向参加乡试,取得进士,仅仅举手之劳。等到景素亲自参加考试,却在庚子年成为贡士后,历经丁未、庚戌、癸丑、丙辰四科,都一次次被黜退。庚戌年有司评定他的文章应列第九十名,放榜时确实列出了景素的名字。有人却疑忌忠愍公担任监临,认为这是借卖公家的地,这是什么说法呢?丙辰年景素被黜,确实是我的朋友伍朝信校阅的。朝信是景素的亲戚。改动文章本来无所顾忌,难道是上天不想因为嫌疑牵累忠烈之后吗?还是为了彰显朝信的公正呢?然而景素从此也漠然站在一叶空船上,漂游于大海,完全没有什么牵系和留恋,只说:“我姑且回去吧。”适逢南京祠部君以郎中的身份来考核政绩,祠部君是景素的兄长;他想去省视太淑人,并且拜谒忠愍公、宪使公的坟墓,于是便在水流中央驾着仙舟,摇桨一同前行。众多弟子,难道还可以把门外的鞋子留下吗?于是大家聚集商量说:“送什么盘缠,怎么样?”有人说:“我们的先生清廉,拿钱送他上路,怎么样?”又有人说:“我们的先生住在楚地,恐怕会推辞大家凑钱;不如买酒为他饯行,怎么样?” 有人说:“我们的先生品格高峻,不接受众人合资饮酒,但也不能让他空手而去。”大家又合在一起说:“这次我们实际上汇合了九州各地的人,正是你们。吴地向来用歌,越地向来用调,楚地向来用辞,秦地向来用声,郑、卫向来用音,请先生自己选择吧。”唯独没有人应和郑、卫的声调,大概因为如今是太平时代,它们的变革已经很久了。大家又一起感叹说:“真是广博啊,这汇合九州的声音!从这里可以看出先生的博大,难道可以没有序文吗?”于是让我的同宗学生旸来请我。唉!景素在庚子年参加科举时,我确实与他同在棘闱,知道他在众人之前;如果不是旸来请求,我本来就会为他作序,更何况旸请求得这样殷切呢?因此作序。送傅冠卿回新喻诗序 如今少宗伯体斋先生任翰林学士时,我正在他门下听讲,他常常不把我这个愚人放在眼里。因为他的嗣子冠卿屈身与我交友,冠卿本来就是奇才,他学问贯通而浩博,纵情驰骋于古文辞章,逼得我几乎要弃笔逃走,我实在非常畏惧他,心想:“什么样的主考官见了他会不惊讶呢?”戊申年他归来时,我天天盼望他到南宫应试,只是所谓“惊”,是惊动南宫的主考官,原本不是说江西的主考官。到如今已经八年了,冠卿还只是一个儒生,来京城探望父亲。先生这时正好制成了应当能够得到荫庇的文书,冠卿于是也不敢违背,依依不舍地进入太学。然而他拿出的文章更加汹涌奔放,譬如河流决口,必定冲破山岭、拔倒树木,怒潮激荡、震撞四方,喷薄百里,声势震动大地中轴,摇荡渤海、碣石,然后才停止,大概已经不只是惊动主考官而已了。我对此感到疑惑:难道他在江西时不屑于同人较量,所以没有追逐功名吗?还是主考官见识低下,本来就没有认出他来?世上本来就有因过分惊愕而反倒眩惑颠倒、无所适从的人,主考官们难道也曾经惊愕过吗?或者是造物者姑且使他遭遇阻滞,另有等待呢?若说是造物者,我曾试走百里路:步履蹒跚的人,有时反而有人扶助而一定到达;而快步赶路的人,有时却会跌倒,有时会僵卧不起,反而不能到达。寅时骑马出发的人,到酉时还未必到达;后来步行的人,到申时却可能已经到达。饥饿而赤脚的人,因为害怕天黑反而先到;带着饭、穿着鞋的人,却屡屡休息,到天黑时反而迷了路。对于人来说也一定是这样,我何必替冠卿忧愁呢?冠卿常对人说:“我还没有到达。”先生也不因此轻视冠卿,他大概也是有所等待吧?冠卿有个名叫选的儿子,举止如同成人,先生按照古礼替他加冠,并嘱咐说:“你要带着我的孙子回来拜见宗庙。”冠卿此行即将再次来京,假如造物者果真如我所说,那么己未年参加南宫考试、预列考校的人中,谁还比得上他呢?我恐怕他的惊人之才就要显现了。赠给冠卿的诗,是当时极其精妙的作品,却都没有写到这一层,所以我特意补写这些话并为诗作序。

贺同知傅君恩荣序邓州同知傅良佐,前九年宣武卫经厯也。未为经厯前,十年吏部需次官也。未需次前,十年武昌学宫失意人也。其为经厯,能其官与荐剡制,当封其父母妻而已。迁于邓,邓大州也,赋重大而道逺,小吏恐不任遣,故良佐自驰至阙下。时羣臣之制适颂也,良佐亦与焉。武昌仕者游于是者,皆曰:「吾境滨大江,入水泅游,赤手奋争,探鲛室,捣防穴,索取鲜食,出骑浪山,以舟为马,此其凡也。」胥商之族,盖不入吾编伍中,县吏至曳客寄为之,土居之史,晨星耳。斑白之老,衣白衣而归有矣。就仕焉,仓库氏耳,台舆氏耳。有能入品流者乎?就有之,或嵗而罢,或再嵗而罢,或三数嵗而罢,非墨则罢耳。有能至九载者乎?就有之,璺见而瘢明,劳寸而过尺,而亦终槁木而已耳。有能被宠光而及其父母妻者乎?良佐斯奇矣哉!实光吾境,吾境自今其劝耳矣。盖觞之骈然入良佐邸,则绣幄密羃,文茵普蒙,置以丹函,飞以金虬,焚之氛氛,▯之荧荧,如雾如云,如星如日。跽啓仰观,或了或眯,或蹈或抃,举欣欣然如与有荣也。其甚喻者,又飏言曰:「使良佐不蹉跌为学宫,良即奋蜚取甲第,其沦滞下位未可必也。幸而登跻,亦或过是,又不若是,特伟人尤诧讶也。是不宜黯黮然,亦谁能襮之?」皆推予,予序之。

送侯典史之任文登县序文登县侯典史,台人也。于今刑部主事,为仲父主事。予为主司时所得进士也,于今为知已。故典史亦得入予室,讲主宾礼。然亦甚文,语当世事,若贯珠注水,文亹亹有可采者。至论其给事、方伯二父,赫赫当正綂,景泰中如目覩。及仲父检讨君之文学闳纵,令人耳卓卓,宛然三君者参乎前。始庆予之得主事也,为世家子,其必矜持门阀,为令人,而予为主司者,亦与有荣乎。主事筮仕未朞月,法家者书尽通察,差稽貌即老吏所深避。予于是私度门阀之驱人,果如此,胥商之族,古所以弃也。意典史虽陷他途,当末调,其亦有所顾籍而矜持欤?不然则其论世也不若是。九年冬,典史始得今官之文登。文登相谣古不夜城,今虽未必然,要其名自美。典史自今赞其长,能以明明之政烛乎幽,是即不夜矣。然明生于公,公始于无私,无私始于无欲。世未有有欲而能明者也,亦未有有内顾之忧而能无欲者也。吾不知典史内顾其何如,然闻侯氏土田食千口,穷饿者尚资之,则典史抑何忧耶?而又知重其门阀以自多。主事方立朝以撑拄之,是虽饵金如山,直以为粪壤,正惧其汚耳,而况视之又动心者乎?明兹可为典史许也。且天下今皆用明伟者为令长,不夜之谣或于是乎验矣。主事问所以别典史者于予,予亦重门阀者,故以是告之。

寿山福海图诗序锦衣李侯暨张宜人并年五十,实侯进指挥之明年正月也。子译宾麟率弟孺生凤鹍,孺子鹏妇若孙跻堂为寿。张图其上,阅之,崔崔嵬嵬,汹汹涌涌而已。麟之言曰:「崔嵬者山也,吾愿吾亲寿如斯。汹涌者海水也,吾愿吾亲福如斯。」或讥麟曰:「子居京师,肄翰林,闲矩率礼,如处女然,初未尝有登山之▯,齿出郭之鸣镳,泛湖之轻艑,而又不假终军之繻,郭丹之约。盛年华阶所厌饫者,警跸之清尘,陛戺之列仗耳,乌识所谓山与海者?福寿之譬,无乃其借聴乎?」麟曰:「然。麟尝入职方,披舆地图,见天下之峙而髙者曰山,环而潴者曰海,则固不必瞻岷峨,航渤澥,而后谓之识山与海也。顾吾兹之日见焉者,亦有丘垤矣,畚锸之相仍则夷矣,足为吾亲寿耶?亦有沟洫矣,雨水之暴至则盈溢矣,足为吾亲福耶?吾为吾亲贪且侈耳,奚容计吾之识不识耶?」或乃笑曰:「山以镇静为体,海以茹纳为量。侯之地,宥密鸷击地也,多动则多利,多构则多功。侯不以动为利,而曰寂寂,吾所嗜其志于山者欤?不以构为功,而乃恢恢乎有容,其志于海者欤?而独不知天之贶之,将以其为山也耶?将以其为海也耶?」闻者皆以是言为知本,有系于侯也。丐予书其事,而又各为诗以歌之。

译贺同知傅君恩荣序 邓州同知傅良佐,先前是九年前的宣武卫经历。在任经历以前,他是十年间等待铨选的吏部候补官;在等待铨选以前,他是十年间在武昌学宫失意的人。他任经历时,能够胜任职务并获得荐举,按制度只能封赠他的父母和妻子。调任邓州后,邓州是大州,赋税繁重而道路遥远,小官吏恐怕不能胜任派遣,因此良佐亲自奔驰到京城。当时群臣的制文恰好正在颂扬功德,良佐也在其中。武昌做官的人以及游历于此的人,都说:“我们的地方靠近大江,下水泅游,赤手奋力争斗,探取鲛鱼之宫,捣毁水獭等所藏的洞穴,搜取鲜食;出门便骑着浪涛之山,把船当作马,这些都是平常的事。”胥吏和商人的子弟,大概不能编入我们的户籍队伍;县吏到来时,甚至要拉来寄居的人充数。土著居民中的官吏,像早晨的星星一样稀少。头发斑白的老人,穿着白衣回来任职的,也有一些。出来做官,不过是管理仓库的官吏,或掌管车舆的官吏罢了。有能够进入品秩官流的吗?即使有,或一年就罢免,或两年就罢免,或三五年就罢免,不是因贪墨获罪,就是被罢免。有能够做到九年的吗?即使有,也只是裂缝已经出现、伤痕已经明显,所受劳苦一寸寸积累而超过一尺,最终也不过像枯木一样罢了。有能够蒙受恩宠荣光并惠及父母妻子的吗?只有良佐实在是奇特啊!这确实光耀了我们的地方,从今以后,我们这里自然会受到劝勉了。于是大家成群结队地拿着酒来到良佐的府邸,只见绣帷重重密密,华美的褥席遍地铺陈,礼物装在红色匣子里,金色的蛟龙形器物飞动其上;焚烧时香气浓郁,点燃时火光闪耀,像雾、像云,像星、像太阳。人们跪着打开匣子,仰头观看,有的看得清楚,有的眯眼细看,有的手舞足蹈,有的拍手欢跃,全都欣喜快乐,仿佛自己也分享了这份荣耀。那些尤其善于说明道理的人,又大声说道:“假使良佐没有跌倒在学宫这条道路上,凭他的才华,早就奋发飞腾考取甲第了;至于他会长期沉滞在低位,那就未必了。即使登上高位,或许还会超过现在;即使不能如此,也只会成为一位伟大而更加令人惊叹的人。这件事不应当暗淡无闻,又有谁能把它掩盖呢?”大家都推举我,于是我为此作序。送侯典史之任文登县序 文登县典史侯某,是台州人。如今刑部主事,是仲父主事的儿子。我任主考官时,他是我录取的进士,如今已经成为我的知己。因此典史也能够进入我的居室,行主宾之礼,与我讲论。然而他非常有文采,谈论当世事务时,像串珠注水一样流利;他的文章娓娓不绝,很有可取之处。等到谈论起他的两位父亲——给事、方伯二君——他们在正统年间声名显赫;到了景泰年间的事,仿佛亲眼看见一样。又谈到仲父检讨君的文章学问宏大纵横,听来令人耳目清亮,三位先生仿佛都站在面前。起初我庆幸自己得到这样一位主事,他出身世家,必定会矜持门阀身份、成为令人敬畏的人;而我作为他的主考官,也可以分享这种荣耀吧。主事任官还不到一个月,凡是法家之书,他都全部通晓明察;即使稍加考察他的仪表,也已经像老吏那样精熟,是老吏们深深忌惮的人。我于是私下推想,世家门阀驱策人的力量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胥吏商贾之家,正是古代所以被抛弃的了。我想,典史虽然误入另一条仕途,到了调任末等之时,难道也会有所顾忌凭籍,因门阀而自矜吗?不然,他谈论世事不会这样。九年冬,典史才得到如今文登县的官职。文登有句谣言,说古代是不夜城;如今虽未必真是如此,但这个名称本身就很美。典史从今以后辅佐长官,以光明正大的政令照亮幽暗之处,这就可以算是不夜城了。然而光明产生于公正,公正开始于无私,无私开始于无欲。世上从没有有欲望而能够明察的人,也从没有心中有牵挂忧虑而能够无欲的人。我不知道典史内心的牵挂究竟如何,但听说侯氏的田地足以养活千口人,连穷困饥饿的人也还依靠它,那么典史还有什么忧虑呢?而且我又知道,他重视自己的门阀,并以此自多。主事正在朝廷上树立声望来支撑它;即使有一座山那么多的黄金,他也只会把它看作粪土,正怕它污染自己,何况只是看一眼就会动心吗?就凭这一点,完全可以称许典史了。况且如今天下都任用明达伟岸的人做县令、长官,不夜城的谣言或许也将在这里得到验证。主事问我凭什么来区别典史,我也重视门阀,所以把这些话告诉他。寿山福海图诗序 锦衣李侯和张宜人同年五十岁,正是李侯升任指挥的第二年正月。李侯的儿子译宾麟带着弟弟孺生凤鹍,以及孺子的弟弟鹏、儿媳和孙子,登堂为父母祝寿。张宜人画了一幅图,展开一看,只见山势高峻巍峨,海水汹涌奔腾罢了。麟说:“高峻巍峨的是山,我愿父母的寿命像山一样长久;汹涌奔腾的是海水,我愿父母的福气像海一样广大。”有人讥笑麟说:“你住在京城,学习翰林之业,闲暇时遵守礼法,像处女一样,从来没有登过山的经历,没有出城听车马鸣响的经历,也没有泛舟湖上的经历;又没有借助终军的符传、郭丹的约信。你盛年身居华贵官阶,所熟悉的不过是清道警跸时扬起的尘土、宫门台阶前排列的仪仗罢了,哪里知道所谓山和海呢?把福寿作这样的比喻,恐怕只是借来的听闻吧?”麟说:“是这样。但我曾进入职方司,翻阅舆地图,看见天下高高耸立的地方称为山,四面环绕而积水的地方称为海,那么本来不必亲自看岷山、峨眉山,也不必乘船渡过渤海、澥海,然后才说认识山和海。只是我如今每天看见的,也有小丘土堆;但一遇到铲土挖掘,便被夷平了,难道足以用来祝愿父母长寿吗?也有沟渠水道,但暴雨突然到来便会盈满泛滥,难道足以用来祝愿父母得福吗?我只是对父母贪求且奢望罢了,哪里容得我去计较自己是否真正认识山海呢?” 有人于是笑着说:“山以安定沉静为本体,海以包容吞纳为容量。李侯所处的地方,是宽厚幽深而又像猛禽搏击之地;多行动就多获利,多经营就多建功。李侯不把行动当作获利之道,反而安静无为,这难道是他的志向在山吗?他不把经营当作功业,却又如此宽宏大量、无所不容,这难道是他的志向在海吗?只是还不知道上天降福给他,究竟是因为他像山,还是因为他像海呢?”听到的人都认为这话深知根本,而且与李侯有关。于是请我记下这件事,并且各自作诗来歌咏它。

送呉先生归宜兴序呉心逺先生有田百亩,山百峰,园以畦计泉池以▯计者,称是。树株千,竹荻苇束千,牛羊蹄千,僮指千,在宜兴予尝过宜兴宜兴人曰:「此假封君也。」予谒之,不即见见今封君太史公公先生兄,吾僚克温父也。公曰:「吾弟樵南山,渔西溪,穿虎豹麋鹿之羣,探鲛鳄鼋鼍之宫味津津日若不足,盖忘返者焉。」吾东西封之人,嵗不一见里胥导县官入吾舎,迎饮射于学卒不得怒而去者屡矣。虽然,其亦入乃租,募乃庸,百其征需视诸编氓,独先焉。故县官者,匪徒恕之,亦且髙之。予曰:「噫!隠者也。吾亦俗之奔奔者耳,其可见也耶?」去之。至京,克温方徙东宅,虚其西以居。予实相比次旦但言笑晏晏,甘雨和风浸渍沃若。忽而触其圭角,则飚起▯发甚犯颜面,曰:「吾何为依依于此而不从吾叔游耶?」人或瑕疵之,吾独以为世亦有为世类汩之,不以三公易者,是独足怪哉?今年春,先生至克温舎之中堂,幄其傍自休焉,以便候问朝夕语刺刺不能休,宾至坚拒不纳见以予之甚昵也,见之野服癯叟也,瞳炅炅出碧光,坐移时不言,亦不闻其有息。气顷之,克温牵一秀使揖予曰:「此吾弟也,吾叔之息子,俾学于斯者也。他日其将大吾延陵之世,其究也而岂吾匹乎?」予退而疑焉。先生身隠也,而使其子学而仕也。克温身仕也,而志遂其叔者也。其隠果隠乎?其仕果仕乎?予愚不能辩也。然岂可遂已哉?故于先生之归也,饮之以酒而问之。

喜雪倡和诗集序喜雪倡和诗一卷,▯治十年十二月成。诗凡百二十篇。或曰其可传也,锓之宜;或曰潞之河,天子令之颁也,政之出也,由是而逺之天下也。诗之作也,实于斯而曰喜,是为天下喜之先也。喜而以雪之瑞,是为天下瑞之先也。其锓之也,信宜潞河之农亦曰:“吾尝闻商人之颂姚君矣,曰良户曹也,幸驻于斯。吾判杨君,吾父吾母也;进士赵君,吾邻也;而王君,吾长老也。吾且见雨雪之瀌瀌也,而讶其过逢之仆仆也。而吾农奚闻知,实不知其喜。喜且为之诗若是也。”然吾艺是野,吾亦喜其有获乎?吾愿得是诗歌之以幸敎我子孙。杨君时行来于斯,不能拒也;继而来者又不能拒也。于是杨君患之。或为杨君谋曰:“盍锓诸来斯授之,其可也。”杨君曰:“吾始读姚君之诗,若琚焉,又若瑀焉,又若珩璜焉之在县也,而赵君左以冲牙副之,而右则王君也。而风之过也,振之雪之乘风也,亦击之。不知琚瑀珩璜之撞冲牙耶?抑冲牙之撞之也耶?抑风雪之相乘而和琚瑀珩璜冲牙而杂击耶?亦风与雪之相遭而幸有是声也。而吾且欲以瓦砾焉旁掷之,曰吾亦有助于声也,其可也。”杨君遂辞而止。而潞之好事谓其可传者,已丐予序其端,亦终不免于锓耳。盖民之欲之,杨君亦不能禁也。虽然,民亦有不待锓者,其口有碑焉,而善恶由之速于置邮,莫能禁者多矣。呜呼,其亦可喜也夫,其亦可畏也夫。

庆汪君七十寿序歙之老汪敦实,九月二十五日七十寿。予始不知之也。武选黄君曰:“吾歙令人也,越公之胄,于是为最。其始也,萍梗之迹,半天下;而其采拾也,无险无艰,若没人之入于渊泉,无所底止。而其既获也,若裒金之复于冶,钟鼎之器,由是成焉。今老矣,若碇之栖于岸,而以子文昭嗣为之,若舟也;季子文暐继焉,亦若舟也。谨绋维之,无不如志。于是而食厥素封,若实封然。虽然,不以厉人骄人,而以利人。吾孔慕焉。”然兹去歙三千里也,敢割籍乎而归为之寿乎?抑二子也,其亦无徯吾之归,而惟徯吾言之归?噫,吾言奚足取也?吾幼见吾室之覆瓿者矣,取视之,乡先生之文半焉。又见吾室之弃帙矣,鼠余也,或风雨之所▯也。取视之,以质吾长老焉,则尽近世之名能文者也。以其无为吾之重轻,故弃之。或曰:“以其非若古贤人之作也,故弃之。”以吾室之弃之也,知汪氏之将弃吾也。奈何以其今日之取吾也,而取其他日之弃吾乎?予曰:“嘻,世岂有尽弃者乎?歙,新安郡也。不见篁墩之志乎?固有可弃而未弃者也。”黄君曰:“篁墩恕然,则予为试序之。安知后不有恕如篁墩者耶?则予文与敦实之名,固将寿于天地间,不独今日之为寿而已,其可尚也。”黄君喜曰:“然。”黄君尝宰吾金谿,有旧爱而喜为之役云。

译送呉先生归宜兴序 呉心逺先生有田百亩、山百峰,园地以畦计,泉池以泓计,数量与此相称;树木上千株,竹子、荻草、芦苇成束的有千束,牛羊的蹄数以千计,僮仆也有千指。在宜兴时,我曾经过宜兴,宜兴人说:“这是一个隐居的封君。”我去拜访他,没有立即见到,见到的却是如今的封君太史公——先生的哥哥、我同僚克温的父亲。太史公说:“我的弟弟在南山砍柴,在西溪捕鱼,穿行于虎豹麋鹿之群,探访鲛鱼、鳄鱼、鼋、鼍的水府,津津有味地享受这些,天天还嫌时间不够,大概总是忘了回来。”我们这些东西两边封地的人,一年也见不到他一次;乡里小吏引着县官到我家,他总是迎接、饮酒、在学校射箭,最后不得不恼怒离去,这种事已经多次发生了。即便如此,他也照样缴纳租税、出钱雇役,官府的各种征求,与编户百姓相比,他总是独自先行。因此县官不仅宽恕他,还很推重他。我说:“唉,这是隐士啊。我也不过是随俗奔走的世俗人罢了,难道还能见到他吗?”于是离开了。到了京城,克温正迁居东宅,把西宅空出来让我居住。我和他住处相近,第二天只见彼此和颜欢笑,甘雨和暖风浸润着一片肥沃的景象。忽然触及他的棱角,他便像暴风骤起一样大发脾气,甚至冲犯人的面子,说:“我为什么要留恋地待在这里,而不跟随我叔父游历呢?”有人因此指责他,我却认为世上也有不为世俗同类所汩没、不肯用三公之位换取其志趣的人,难道只有他值得奇怪吗?” 今年春天,先生来到克温住宅的中堂,在旁边搭帐休息,以便接受早晚的问候;他一开口谈话便絮絮不止。宾客来了,他坚决拒绝,不肯接见,说明他与我关系极为亲密。见到他时,只见他穿着野服,是个清瘦的老人;双眼炯炯,射出碧玉般的光。他坐了很久不说话,也听不见他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克温牵来一个秀美的少年,让他向我作揖,说:“这就是我的弟弟,是我叔父的儿子,叔父让他在这里求学。他日后将使我们延陵一族发扬光大,至于他的成就,难道会只是与我相当吗?”我退下后心中疑惑。先生身在隐逸,却让自己的儿子求学做官;克温身在仕途,却立志完成叔父的志愿。他的隐居果真是隐居吗?他的仕进果真是仕进吗?我愚钝,不能辨明。然而难道可以就此作罢吗?所以先生归去时,我以酒为他饯行,并向他询问此事。喜雪倡和诗集序 《喜雪倡和诗》一卷,成于▯治十年十二月。诗共一百二十篇。有人说这些诗可以流传,应当刊刻;有人说潞州的河道,天子命令疏浚,政令由此发布,又由此传到天下。诗作正是在这件事上产生,并且说“喜”,这是替天下表示喜悦的先声;以雪为祥瑞而喜,这是替天下歌颂祥瑞的先声。若将它刊刻,确实很合适。潞河的农民也说:“我们曾听商人称颂姚君,说他是贤良的户曹,幸好留在这里;我们的判官杨君,是我们的父母;进士赵君,是我们的邻居;王君,是我们的长老。我们将看到大雪纷纷降下,却惊讶于他们来往奔波、辛苦劳顿。至于我们农民,哪里懂得这些呢?其实我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喜悦,只是既然喜悦,便为此作了这样的诗。”然而我以农事为业,我也不是高兴有收获吗?我愿意得到这些诗,歌咏它们,以便有幸教给我的子孙。杨君时常来到这里,我无法拒绝;后来来的人也无法拒绝。于是杨君为此忧虑。有人替杨君谋划说:“何不把这些诗刊刻出来,等后来有人到这里时传给他们?这样就可以了。”杨君说:“我起初读姚君的诗,觉得它像琚玉,又像瑀玉,又像佩玉中的珩璜,陈列在县中;赵君在左边用冲牙相配,右边则是王君。” 风吹过来,振动这些玉佩;雪乘着风而来,也撞击它们。不知是琚、瑀、珩、璜撞击了冲牙,还是冲牙撞击了它们?还是风雪相互乘借,又同琚、瑀、珩、璜、冲牙交杂撞击?也可能只是风和雪相遇,幸而发出了这样的声音。我还想把瓦砾从旁边掷进去,说我也有助于发声,这样可以吗?”杨君于是推辞而停止。可是潞州好事的人认为这些诗可以流传,已经请求我为开头作序,最终也不能不刊刻。大概百姓想要这些诗,杨君也不能禁止。即便如此,百姓中也有不必等待刊刻便能流传的事,他们口中自有碑铭,善恶传播得比驿站传递还快,许多事情是谁也不能禁止的。唉,这难道不可喜吗?这难道又不可畏吗?” 庆汪君七十寿序 歙县老人汪敦实,在九月二十五日庆祝七十岁寿辰。我起初并不知道这件事。武选黄君说:“我是使歙县得到治理的人,越公的后裔中,到今天以汪君为最。他早年像浮萍断梗一样奔波,足迹遍及天下;而他搜罗取得学问和功名时,没有险阻艰难,像潜水的人进入深渊泉水,深不可测。等到最终获得成果,又像聚集的金子回到冶炉,钟鼎一类的器物由此铸成。如今他老了,像碇石停泊在岸边;以儿子文昭继承他,像一条船;小儿子文暐接续其后,也像一条船。谨慎地系牢缆绳,没有不如愿的。于是享用他的世代富足,如同拥有实际封地一样。即便如此,他不以财富凌厉他人、骄傲于人,而是用来使人获利。我实在非常仰慕他。”然而这里距离歙县三千里,难道我能割断公务文籍,回去为他祝寿吗?还是二位公子也不会等候我回去,只等候我的贺词回去呢?唉,我的话有什么值得取用的呢?我小时候曾见过我家用来盖瓦坛的文章,取下来一看,其中一半是乡里先生的文章;又见过我家废弃的书帙,或是老鼠咬剩的,或是被风雨侵蚀的。取来一看,拿去请教长者,才知道全是近世有名的文章家所作。只是因为它们对我的轻重无关紧要,所以被弃置了。有人说:“因为这些文章不像古代贤人的作品,所以被弃置了。” 从我家把它们弃置一旁这件事,就可以知道汪氏将来也会弃置我的文章。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因为他们今天取用我的文章,就断定他们将来不会弃置我的文章呢?我说:“唉,世上难道有把一切都弃置的吗?歙县就是新安郡。难道没有看见篁墩的志向吗?本来就有可以弃置却没有被弃置的东西。”黄君说:“如果篁墩能够宽容,那么我就试着为此作序。怎么知道后世不会有像篁墩一样宽容的人呢?这样一来,我的文章和敦实的名声,本来就将长存于天地之间,不只是今天用来祝寿而已,这难道不是值得推崇的吗?”黄君高兴地说:“是的。”黄君曾经在我的故乡金谿任县令,对那里有旧日的爱护之情,所以乐意为此效劳。”

送邓君之任云南副使序吾尝静居而念,今之藩翰,惟云南之参佐,厯夷地,治夷民,为多,其长不与焉。盖其地古纯夷也,长居防府城,府之尊,侍卫之严,甲兵之多,货贝之集,帑藏之输入,公牒之闗移,宾客之宴防,军师之犒飨,搜选阅试之勤,过逢迎候之频,同中国。然虽居夷地,孰见其为夷也?惟四出之驿,则参政副使之乘也,参议佥事之骖也,分岐而往,各有攸司焉。究其职,虽鬼窟可探,而雪山可登也,菰茭之田可质也,人而鬼之狱可鞫也,綉面之酋可唯诺于前,而啖虺之蛮可舆可皁也,孰为身热头痛之地可译而知也?则其快心纵目,顾不洒然飘然,凌厉而旷达耶?而胡为府居若是之凉凉也?古所谓奇男子之事,盖如此,吾固心慕焉。而吾友邓良臣,今年秋得副使,正其地也。夫副使官于参议佥事之上,而又得以其风纪肃百僚,贞百度,呼吸之际有风霆焉,其权岂参政匹也?况其下者哉?吾尝与良臣为布衣交矣,又同为进士矣,又见其为御史矣,厯试之,可谓有志之士也。夫以有欲为之志,操得为之权,适可为之地,诚一时之遭,宰物者知人之明也,而亦岂非逺人之幸,皇泽之旁被乎?要非偶然而已也。而或者犹随世附和,嚬呻咨嗟,以逺为戚,正自庸人耳。良臣将亦不谓其然,或且嗤之。故于其同官之请赠行也,为良臣道之。

送呉克温序吾友呉克温,今内相少师公之甥也。少尝依公学,及为翰林庶吉士,公大学士也,又以其官学如初,为编修,预史事,侍讲帷入,校东宫,又以其职学焉。是其于亲则舅与甥也,于道则师与弟子也,于分则长与属吏也。夫天下之为甥舅多矣,而未必为师与弟子也,为长与属吏也。为师弟子亦多矣,而未必为甥与舅也为长与属吏也,为长与属吏也,亦然。然则克温于公宜何如哉?然克温真具奇气,吾尝隂窃评其为人,少同而多异,屹乎万物之表,无可得而夺也。即有不可,虽其封君味菜先生,而不免于几微之诤,而况于其舅乎?即其志之迈往,虽尧舜之君遇有阙遗,而不免于漆器之谏,而况于其官之长乎?况于其师乎?吾恒自负以是为权衡之的,无爽锱铢,而亦不敢公然道之。及是公之去,人皆曰克温为之,故此其决也。吾亦从而尤之曰:「胡为乎然哉?」是之为公谋,而不知为天下谋也。贤者固如是乎?忽而觉焉,道固当如是也,而亦惟其气之克,志之果者能之,而顾可谓非贤乎?或公之贤,克温不止如吾而已,敢私以为公贺,而又将观克温从公之归也。惟天子之念公,知其懿亲也,果遣以行。是其在公家也,以属吏侍其长也;其在吾道也,以弟子侍其师也;其在身也,以甥侍其舅也;其在心也,期以全君臣之义也。而其至家也,又得以子拜其父也。兹行也,其于世道岂曰小补之哉?故吾朋友之义,喜不自禁也,咸推予以言其别。

贺监察御史胡君考最序御史之官,其品正七。其在侍从之列,孰同乎编修也?都给事中也。其在部寺之属,孰同乎大理评事也?太常博士也。其在外之庶官,孰同乎推官也?知县也。是皆由进士起焉者也,他不与焉。然推官、知县品则同矣,而其陟固御史之陟之也,其黜固御史之黜之也。其在外势然也。廷则比肩矣,然评事局于狱,博士拘于祠,非通与于天下之事者也。编修得纪天下之事矣,而不得言天下之事;都给事中得言天下之事矣,而不得行天下之事。得言之而又得行之,御史而已。呜呼!御史可以品论其官也乎?不可以品论,则不宜以资拘。不宜以资拘,又奚以考绩为哉?虽然,黜陟者天子之权也,而御史得行于外,而在廷之臣善者,又得言之,天子陟之,是亦御史陟之也;恶者又得言之,天子黜之,是亦御史黜之也。而顾于其身独无所与焉,其亦何以责于人哉?其势必归之与于庶官之考绩有殿最焉,亦有黜陟焉,而后外之黜耶?陟耶?不敢参以私焉,必公也,人亦曰公也。在廷之黜耶?陟耶?不得参以私焉,必公也,人亦曰公也。而天下治之端,实自是始焉。则御史考绩,其岂庶官之考绩乎?天下之政,有大于此者乎?呜呼!今天下固日由之而不知也,虽御史者亦汩没于其中而不自知也。而御史考绩者之见于文字,亦多矣,亦无为之言也。予也闇,亦奚敢昌言哉?胡君惟峻,同年友也,一尝私发焉。君曰:「然。」及君以御史满三载,台中之僚必欲予言其最,君最在考功也,人皆可得而知也。然使人知御史考绩系于天下,忽于君之考绩始白焉,此予之厚君也,亦予纪天下之事其职也。

译送邓君之任云南副使序 我曾经静坐思考,如今各地的藩翰官员中,只有云南的参佐,经历夷人地区、治理夷民的事情最多,而他们的长官还不在其中。大概那里古代本来就是纯粹的夷地,长官却居住在防守府城;府城的尊严、侍卫的严密、甲兵的众多、货贝的聚集、库藏的输入、公文的往来、宾客的宴饮、军师的犒赏、搜选考阅的勤劳、迎送接待的频繁,都同中国相同。虽然身居夷地,谁能看出它是夷地呢?只有四面出发的驿路,才是参政、副使所乘坐的道路,是参议、佥事所乘的副车;他们分路前往,各自有主管的事务。推究他们的职事,即使鬼窟也可以探查,雪山也可以登攀,菰草、茭白之田也可以查验,关于把人当作鬼怪的案件也可以审讯,脸上刺面的酋长也可以在面前唯唯诺诺,吃毒蛇的蛮人也可以用车舆载运、用皂隶押送。哪里是只能使人身体发热、头痛而无法翻译了解的地方呢?这样纵情悦目,难道不是心神畅快、飘然凌厉而旷达吗?那为什么居住在府城里却如此冷落寂寥呢?古人所谓奇男子的事业,大概就是这样,我本来就心中仰慕。我的朋友邓良臣今年秋天得到副使之职,正是这个地方。副使的官位在参议、佥事之上,又能够以风纪肃清百官,使法度端正,呼吸之间便有风雷之威,这种权力哪里是参政可以相比的呢?” 何况比副使更低的官职呢?我曾经同良臣在平民时交往,又一同考中进士,又见过他做御史;经过多次考验,可以说是有志之士。以欲有所作为作为志向,掌握能够施展的权力,又处在适合施展的地方,这实在是一时的际遇,是主宰万物者识人的明察;同时难道不也是远方百姓的幸运、皇恩广泛施及的结果吗?总之绝不是偶然罢了。然而有人还要随世俗附和,皱眉呻吟、叹息,把身处远方当作忧患,这正是平庸之人罢了。良臣也一定不会认为他们说得对,或许还会嘲笑他们。因此在他的同僚请求我作诗赠行时,我把这些话告诉良臣。送呉克温序 我的朋友呉克温,是如今内相少师公的外甥。他年少时曾依靠少师公求学,等到成为翰林庶吉士时,少师公已经是大学士;他又按照官职关系像当初一样向公学习,做了编修,参与修史,入帷侍讲,校勘东宫典籍,又依照自己的职分向公学习。因此,就亲属关系说,是舅舅和外甥;就道义关系说,是老师和弟子;就身份关系说,是长官和属吏。天下做甥舅的很多,却未必同时是老师和弟子、长官和属吏;做老师和弟子的很多,也未必同时是甥舅、长官和属吏;做长官和属吏的也一样。既然如此,克温对少师公应当怎样呢?然而克温确实具有奇异刚正之气。我曾暗中考察他的为人,发现他少年时与人相同之处少、不同之处多,挺立在万物之上,没有什么能够改变他。即使有不对之处,虽然他的封君父亲味菜先生,也免不了受到他细微而直切的劝谏,更何况是他的舅舅呢?即使他的志向勇往直前,哪怕尧舜那样的君主有所缺失,也免不了受到他关于漆器的劝谏,更何况是他的长官呢?更何况是他的老师呢?我常常以此自负,认为这是衡量人的标准,丝毫不会差错,但也不敢公开说出来。到了少师公离任时,人人都说是克温促成了这件事,因此事情的真相就这样显现出来了。我也跟着责怪他说:“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是替少师公谋划,却不知道是在替天下谋划。贤者本来就是这样吗?我忽然醒悟过来: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也只有气魄能够克制私情、志向果断的人才能做到;这样的人难道可以说不是贤者吗?或许少师公的贤德,克温并不只是像我所看到的这样。我冒昧地私下向少师公道贺,同时又将观察克温随公归去。幸亏天子体念少师公是懿亲,果然派克温随行。克温在少师公家中,是以属吏侍奉长官;在我们的道义关系中,是以弟子侍奉老师;在自身亲属关系中,是以外甥侍奉舅舅;在内心,则是希望保全君臣之义。到了少师公家中,又能够像儿子一样拜见父亲。这次出行,对于世道人心难道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所以按照朋友的情谊,我高兴得不能自禁,大家都推举我来写话为他送别。贺监察御史胡君考最序 御史的官品是正七品。在侍从官之中,有谁和编修相同呢?都给事中。在部寺属官之中,有谁和大理评事相同呢?太常博士。在外任庶官之中,有谁和推官相同呢?知县。这些官职都是由进士出身的人担任的,其他情况不在此列。然而推官、知县品秩相同,但他们的升迁本来由御史决定,他们的贬黜也本来由御史决定;在外任官职中,情势就是如此。在朝廷之内,官员虽然并肩而立,但评事受限于狱讼,博士受限于祠祭,都不能通晓并参与天下事务。编修能够记录天下事务,却不能议论天下事务;都给事中能够议论天下事务,却不能施行天下事务。既能议论又能施行的,只有御史罢了。唉!御史难道可以只按品秩来论定他的官职吗?既然不能按品秩论定,就不应当被资历拘束;既然不应被资历拘束,又为什么要以考绩来决定呢?即便如此,黜陟是天子的权力,御史却能在外任官员中施行;朝廷中的臣子有善行,御史又可以进言,天子升用他,这也就是御史升用了他;有恶行的人,御史又可以进言,天子罢黜他,这也就是御史罢黜了他。然而如果唯独对御史自身没有任何考察参与的制度,他又凭什么去责求别人呢?” 按理势必然要把御史的考绩归入庶官的考绩之中,有了考绩的优劣,也有黜陟,之后才决定御史在外任官员中的升降吗?不敢夹杂私心,必定要公正,别人也说是公正。在朝廷之内的黜陟呢?也不得夹杂私心,必定要公正,别人也说是公正。天下治理的端绪,实际上就从这里开始。那么御史考绩,难道只是庶官的考绩吗?天下的政务,还有比这更重大的事情吗?唉!如今天下本来每天都循着这个原则运行,却没有人知道;即使是御史,也在其中被混杂淹没而不自知。关于御史考绩见于文字的文章也很多,却没有人替这件事发言。我很昏昧,又哪里敢公开宣说呢?胡君惟峻,是我的同年朋友,我曾私下向他揭示过这一点。胡君说:“是的。”等到胡君任御史满三年,台中的同僚一定要我写文章称说他的考绩。胡君考绩优异,本来人人都可以知道;但如果使人知道御史考绩关系到天下大政,恰好要到称说胡君考绩时才显明,这就是我厚待胡君之处,也是在履行我记录天下事务的职责。

送通判孙君致仕荣归序建昌府通判孙君徽之,婺人也。▯治庚申五月,白于涖事者,引年致政,去归其乡。予居山,始不知之也。南城县大夫郑君使以告予,予跃然,髙君之独出于人也。夫人之仕也,相处有僚属焉,和矣,然四海九州之人也,孰与吾父兄宗族之亲?趋走有吏胥、▯兵焉,顺矣,然以势而相轧也,孰与吾僮仆之便?居息有广厦邃宇焉,安矣,然以代而传也,孰与吾庐舎之世守?登眺有池亭台榭焉,适矣,然过则非其有也,孰与吾乡井山川之旧游?是其仕也,宜非其情也;归也,宜其情也。然而世之人劝之留于仕也,非必能有以使之留也,而已徳之有若饮以醇醪之甘;劝之归也,非必能有以使之归也,而已雠之有若啖以荼毒之苦。何哉?吾尝思而试之矣。吾坐而饭,粲茹鼎之习也;吾骤而饭疏茹菜,不能也。吾出而髙盖安车之尊也;吾骤而徒步踽行,不能也。吾怒而叱咤,又怒而鞭棰人,不吾拒也;吾骤而齐民之敌体,不能也。吾妻妾之文衣贝饰,吾惧其骤有井臼之劳,不堪焉;吾子弟之脆肤弱质,吾惧其骤有耒耜之勤,不堪焉。则夫仕也,其情也;归也,非其情也。于乎!世安求其有归者乎?幸而有归者,使出乎将相公卿侍从之臣,则天下以为劝,而恬退之风成矣,其美孰大焉?今而若君者,则又出于偏方郁职之中,无以风动当世,美而弗扬。予虽高之,又以为叹也。虽然,吾郡与徽,庶几其亦有劝乎?郑君使还,书以为孙君别。

送亚参王君之福建任序今制,给事中谏官也。其秩中士也,与天子宰执分天下之责。秩卑而责重,故尝拔甲科之英于百二以充,必出特降而非序铨署,列于掖门之左右,无所于属,亦无所属,使若天子之亲吏然,示优异也。又惧其内顾而挠也,内庶府之佐,外藩司之佐,或虚焉。间于是甄其年劳而登其良,凡受节度之司,虽尊秩不屑以授,而其声称行实之孚,及再迁也,又追叙其初官而不牵于其曹。盖寄天下之公于平日,而天下之敌有不胜其隂伺而非他官比者,所以护往劝来,亦不得不如是其至。噫!是列圣所以虑天下也,非私是官也。然则居是官者,虽迁而去也,固是官也,又可始终自取异乎哉?今闽藩右参议王君,实兵科给事中,以简命往。君,嘉善人,嘉善于淛为属邑,淛于闽为比藩,并南服也。以比藩之人而参议比藩之政于其民,盖情与习适,事与俗宜,非若秦越之悬隔然。虽不入其境,而已若入其境;入其境虽不下堂陛,而已得其半。吾见政之无难成也。闽之郡八,其赋之大约仅当君乡郡之一耳,而又留输折实之难易相悬。君之先世,世总其乡,以转输于司农,鲜有败事,迄兹号为良氓。君学于家,以其精微蕴奥之余,举于乡,取髙第,给事禁中,成补拾之功。至为明天子,赫其有擢,有事于兹,虽邦计之大,抑用其麤者足矣。而况君世处其难,而今自处其易乎?推是以往,虽极君今日之职,不足以尽君也。惟其周流八郡,海山万里,天晶日明,登髙望逺,岛屿诸夷,隠隠于目睫之表,而贡舶降幡,可数可见。披禁中舆地图,似不似?又君思禁中时也,思禁中则思吾君矣。又安知乙夜之览有及前之疏牍而心赏之,赏其言而阅其名,阅其名有不思其人乎?噫!君今可以登车矣。

送王生侍亲之晋序虹邑王生侍其父户部君往参晋藩之政。金台王生,其友也,欲予序其别。予邑子章孜师之,因以请之。予固未尝知生也,知户部君耳。虹邑百余年来登甲第者,君之前,陈司徒也。司徒之前,谁乎?君今为户部分曹,序进与司徒同。司徒为方伯,君今为参政,又同晋地也。司徒之后,复为司徒者,谁乎?君之性行孔良,为户部十五年,邦计考为比曹最,用能有今擢其进,未可量也。夫人有所得,未有不遗其子孙者,则其式谷之似有在矣。而况器类之似有不期然而然者乎?然则由今而后,虹有登甲科,必生也。生其勉乎哉!噫!居今之世,其不以甲科而致通显者,亦难矣。生其勉乎哉!予縻于是,固未有游晋日也。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虽其当时之盛有不可考,而山河之固自若也。昔人亦有夸之者,归而见语,亦探禹穴之遗意。予当为生快之。

译送通判孙君致仕荣归序 建昌府通判孙君徽之,是婺州人。▯治庚申五月,他向主管官员申明自己年老,请求退休,离职回到家乡。我住在山中,起初不知道这件事。南城县令郑君派人把此事告诉我,我欣然起身,赞叹孙君独自超出众人。一个人在外做官时,同僚属官相处,彼此和睦;但他们是四海九州的人,哪里比得上父兄宗族的亲近?奔走办事有吏胥、隶兵,虽然听从顺利,但彼此是凭势力相互压制,哪里比得上自家僮仆使用方便?居住休息有高大房屋、深邃厅宇,虽然安适,但只是代代相传的官舍,哪里比得上自家世代守护的房舍?登高眺望有池塘亭台楼榭,虽然舒适,但任期一过就不再属于自己,哪里比得上家乡山川旧日的游赏?这样看来,做官本来就不合人的真情,归乡才合乎真情。然而世上的人却劝他留在仕途,并不是一定能够提出什么理由使他留下,只是已经把德行说得像饮用醇酒一样甘美;劝他归乡,也不是一定能够提出什么理由使他回去,只是把仇怨说得像吞食苦药毒物一样痛苦。为什么会这样?我曾经思考并试验过。平日坐着吃饭,已经习惯了精米美食;忽然改吃粗粮蔬菜,就不能适应。我出门乘坐高盖安车,已经习惯了尊贵;忽然改为徒步孤独行走,就不能适应。我发怒斥骂,甚至发怒鞭打人,没有人敢拒绝我;忽然同普通百姓平等相处,就不能适应。我的妻妾穿着华美的衣服、佩戴珍贵的饰物,我害怕她们突然承担汲水舂米之类的劳苦,不能承受;我的子弟皮肤娇嫩、体质柔弱,我害怕他们突然承担耕田种地的劳作,不能承受。这样说来,做官才是人的真情,归乡反而不是他的真情。唉!世上哪里还能求得愿意归乡的人呢?幸而有愿意归乡的人,假使他出自将相、公卿、侍从之臣,那么天下人都会受到劝勉,恬淡退让的风气也会形成,这种美德还有什么比它更大呢?如今像孙君这样的人,却出自偏远地方、职位困抑的官员之中,无法以此风动当世,美德虽有却没有得到宣扬。我虽然推重他,也因此感到叹息。即便如此,我们郡和孙徽之,大概也可以受到劝勉吧?郑君使者回来后,我写下这些话作为给孙君的送别文。送亚参王君之福建任序 如今的制度中,给事中是谏官。他的品秩属于中士,却同天子和宰执分担天下的责任。品秩低而责任重,所以曾从二甲、三甲进士中选拔英才来充任;任命必定是特别降敕,而不是按照铨选官署的正常次序。他们排列在宫门左右,没有隶属的部门,也没有人隶属于他们,使他们像天子的亲近属吏一样,以表示优异。又担心他们心有顾虑而受到牵制,于是内廷各府的佐官、外地藩司的佐官,有时便空缺不补。间或在此基础上考察他们的年资劳绩,提拔其中贤良者;凡是接受节度的官司,即使是高贵的品秩,也不轻易授予;但若其声誉和实际政绩确实可信,升迁两次以后,又追叙他最初任职时的功绩,而不受原来所属部门的牵制。这是把天下的公正寄托在平日,又使天下的敌对势力无法胜过暗中窥伺,绝非其他官职所能相比;为了保护已经任职的人、劝勉将来任职的人,也不得不做到如此周密。唉!这正是历代圣明君主为天下考虑,并不是偏爱这个官职。然而既然居于这个官职,即使升迁离开了它,本来仍然是这个官职的人,又怎么可以自始至终把自己看成与众不同呢?如今闽藩右参议王君,本来是兵科给事中,奉简命前往任职。王君是嘉善人,嘉善在浙江属于属县,浙江与福建相邻,都是南方地区。以相邻藩地的人来参与治理相邻藩地的政务,对于当地百姓来说,感情和习俗恰好相通,事务与风俗相宜,不像秦地和越地那样相隔悬远。即使还没有进入福建境内,也已经像进入了它的境内;进入境内后即使还没有走下堂阶,也已经了解了其中的一半。我看政务没有难以办成的。福建有八个郡,它的赋税大概只相当于王君家乡一个郡;而且留输、折纳等事务的难易也相差悬殊。王君的先世世代总理家乡事务,负责转运输送给司农,很少有失败的事情,直到如今仍被称为良民。王君在家中求学,以精微深奥学问的余力参加乡试,考取高等,进入禁中任给事,成就了拾遗补阙的功劳。如今将要面对明圣的天子,显著地得到擢升;即使有国家财政这样重大的事务,在这里也只须运用他较为粗略的一面便足够了。何况王君世代都处置那些困难的事务,如今却亲自处在容易的地方呢?由此推论,即使把王君今日的职权发挥到极致,也不足以完全发挥他的才能。只是希望他周游八郡、行经海山万里,在天光日明之时登高远望,看见岛屿和各个夷地隐隐约约出现在眼前,而贡船和降下的旗帜都可以一一数清、看见。展开禁中的舆地图,与眼前景象相像还是不像呢?王君又会想到在禁中任职的日子;想到禁中,就会想到我们的君主。又怎么知道天子在乙夜阅览奏疏时,不会看到他从前的奏牍而心中赞赏,赞赏他的言论而看到他的姓名,看到他的姓名而不想到这个人呢?唉!王君如今可以登车出发了。送王生侍亲之晋序 虹邑王生陪侍他的父亲户部君,前往参与治理晋藩的政务。金台王生是他的朋友,想请我为他们作送别序。我的同乡章孜师从我学习,于是替他们来请求。其实我从未认识王生,只认识户部君罢了。虹邑一百多年来考取甲第的人,在户部君以前,是陈司徒;陈司徒以前,又是谁呢?户部君如今在户部各司任职,升迁次序与陈司徒相同。陈司徒做了方伯,户部君如今做参政,又同样任职于晋地。陈司徒以后,再有成为司徒的人,又是谁呢?户部君的性情品行极其善良,在户部任职十五年,国家财政考核在同僚中最优,因此有了今天的升擢;他今后的发展不可估量。人有所得,没有不留给子孙的;那么他善于教导子孙、使他们美善的传统,应该已经有所承继了。何况器度相类的人之间,难道不会有不约而同、自然相似的情况吗?这样看来,从今以后,虹邑若有考取甲科的人,一定就是王生。王生,你可要努力啊!唉!处在如今这个时代,不凭甲科出身而达到显达地位,也实在困难。王生,你可要努力啊!我被公务羁留在这里,本来还没有游历晋地的日子。梁惠王说过:“晋国在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虽然它当时盛况已经无法考证,但山河险固依旧如此。古人也有夸耀它的人;你回来后告诉我,我也要探寻大禹遗迹所留下的意趣。我应当替你感到快意。

郡阁承颜诗册序郡阁承颜诗一册,东光敎谕刘君为河间守谢侯作也。侯守河间六年,家在金,金▯陜于北土,最为隔越。守之有事,惟入觐考最得以出郡,取便道以便其私,法亦无曰当然。迂道有讥有遣,而河间又密迩辇毂,当有事三日骑达有余,力无缘至金,亦六年矣。母太夫人居金,然则六年不见也。夫为人子,未有顷刻不念其亲,不必六年也。况侯早擢髙科,官秘阁为御史,宦声卓然,夐出人表。拘于宦辙,有六年不见之母,安乎?就如隔絶异域,舟车不至,人力不通,犹思以计致之。况金虽逺,水道汉川,陆出襄邓,太夫人所以至郡,即中人可以指日,不必侯即卑官可以易为,不必太守也。至之日维春之仲,侯时亦觐还,饰邸埽阁,委政其僚,前妇后孙,自旦及暮,既不可以严君,又不可以大宾,悼故以悲,对时以嬉,瀛水陆防也。珍味以适口,纎缟以便体,尽太守之力,要无不致者矣。况六年孝思之渴,如侯者,宁无过用其情乎?夫过不过未论也。侯于十八州县之民父母也,十八州县之民侯子也,太夫人十八州县之大父母也,十八州县之民太夫人之孙也。父迎其大父母而养之,为之孙者有不説乎?士以郊迎,女以户窥,老以少扶,幼以壮携,咸曰「吾大父母至矣」。然亦非侯所得而强也。无乃侯凡所施,皆过用其厚而不独其亲也?于此亦可以观政矣。东光敎谕刘君敎东光在理下,以侯之位君子也。语曰「君子之徳风」,侯之徳孝徳也。经曰「孝以治天下」,用侯之位达侯之徳,东光足敎乎?河间足敎乎?于是为诗一章,为倡和者凡诗几章,册成。因进士王世显来问名,予名之曰《郡阁承颜》,而又为之序名以颂侯,郡人之敎固于是乎在。

陶峰主人挽册序陶峰主人江君,为南部营缮郎中,年六十一,殁于官。营缮于部为剧曹,君发其奸弊,疏为节目,吏不得逞,皆不悦君者,而僚之或忌或怠,乘之,故自大司空而外,有悦有不悦者焉。及是殁,皆来防哭,哭以诗者,其未为郎中也,守信阳州,州旧为县,柅于兵卫,新为州,庶事草草,而兵之噬民尚酣,县之抗州仍旧也。君至,一厘正之,皆不悦君者,而临莅者之来,又无所攸为,故自其公且恕而外,有悦有不悦者焉。及闻君殁,莫不骇然兴叹,或叹以诗者,其未为州也,为进士,乙未进士三百人,其矫为虬龙,降为渊泉,嘘为飘风,君皆欲丽泽焉,皆不悦君者,而况君臞儒,楚语,取讥钓笑,时亦有之,故自其孚先之外,有悦有不悦者焉。及闻君殁,近以车来,逺以赙至,皆哭,哭必以诗者,其未为进士也,为江西乡进士,凡九十五人,是为同举;未为乡进士也,为金谿县学生,凡学于学者,是为同学,同举也。同学也,悦不悦不足言,而诗之有无,又系于时之死生,位之升沈,人之能不能也,然而亦已多矣。其子县学生珏,惧其汗涣而不能聚也,于是收于其乡,既免丧,徧走四方而得之,至京师而始备,而其劳矻矻,又可言乎?于虖!若君者,可谓肮脏不茍合者矣。不然,始于人也,未必不合,合于其始,未必不弃于其终,又焉求其死而哭,哭而诗,诗而若是之多也耶?诗必有序,珏以属予,予合呉司谏之状,徐宗伯之铭,傅宗伯之表,董奉常、刘宫谕之诔,总为一卷而序之,且谓珏曰:“百世之下,当有知子之先君者。”

译郡阁承颜诗册序 《郡阁承颜诗》一册,是东光教谕刘君为河间太守谢侯所作。谢侯镇守河间六年,母亲家在金州,金州隶属陕西,距离北方土地最为遥远。太守有事时,只有入朝觐见、接受考核而且考绩优良,才能出郡;即使取道便路以便处理私事,按法律也没有说这是当然允许的。绕道会受到讥议,甚至被遣责;况且河间又紧邻京城,有事时骑马三日便可到达,实在没有理由前往金州,这样已经六年了。太夫人住在金州,那么谢侯已经六年没有见到母亲了。作为人子,没有片刻不思念父母,更不必说六年。何况谢侯早年考中高科,任职秘阁,后来做御史,仕途声誉卓然,远远超过众人。却被仕途道路束缚,有六年见不到母亲的情况,心里能安稳吗?即使母亲身处隔绝异域、舟车不能到达、人力不能相通的地方,尚且还会想办法接来,何况金州虽远,有水路经汉川,陆路经襄、邓,太夫人来到河间,不过是普通人也能指日到达的事情;不必太守亲自去,即使卑官也可以办到,更不必说太守了。太夫人到达的日子正是春季中旬,谢侯当时也从朝觐返回,装饰府邸,洒扫楼阁,把政务交给同僚;前面是媳妇,后面是孙子,从早到晚相伴。他既不能把母亲当作严厉的君长对待,也不能把她当作尊贵宾客对待,只能追悼往事而悲伤,顺应时节而欢娱,在瀛水之间享受水陆宴饮。” 珍美的食物只求合口,细绢衣服只求合身,太守所能做到的,全都没有不办到的。何况像谢侯这样六年积蓄的孝思已经干渴,难道会没有过分使用感情的地方吗?姑且不论这种过分还是不过分。谢侯是十八州县百姓的父母,十八州县的百姓是谢侯的子女;太夫人是十八州县百姓的大父母,十八州县的百姓是太夫人的孙子。父亲迎接自己的大父母来奉养,作为孙子的人难道有不高兴的吗?士人到郊外迎接,女子从门内窥看,老人由年轻人扶持,幼儿由壮年人携带,都说:“我们的大父母到了。”这也不是谢侯能够强迫他们这样做的。难道不是谢侯平日所施行的一切,都过分地倾注了深厚恩德,而不只是对自己的母亲吗?由此也可以观察他的政绩。东光教谕刘君在东光施教,处于谢侯这位君子的治理之下。《论语》说:“君子的德行像风。”谢侯的德行,是孝的德行。经典说:“用孝来治理天下。”借助谢侯的官位来推广他的德行,东光足以受到教化吗?河间足以受到教化吗?于是作诗一章,唱和的诗总共有若干章,诗册于是编成。进士王世显来问诗册的名称,我给它命名为《郡阁承颜》,又为这个名称作序来歌颂谢侯,郡人的教化大概正在这里吧。陶峰主人挽册序 陶峰主人江君,任南部营缮郎中,六十一岁时死于任所。营缮司在部中是事务繁重的部门,江君揭发其中的奸弊,分条列出规章,吏员无法任意施为,因此都不喜欢他;同僚中有人嫉妒,有人怠慢,趁机排挤他,所以除大司空以外,有喜欢他的,也有不喜欢他的。等到他去世,众人都来凭吊哭泣,作诗哭悼他。他还没有做郎中时,任信阳州守;信阳州原来是县,受兵卫势力牵制,新升为州后,各项事务都草率,而士兵侵害百姓的行为仍很猖獗,县级旧习对抗州府的情况也依旧存在。江君到任后,一一整顿纠正,因而那些人都不喜欢他;临察治理的人来到那里又无从施展,所以除公正宽恕的人以外,也有喜欢他的和不喜欢他的。等听说江君去世,没有不惊骇叹息的,有的人还作诗叹悼。他还没有任州守时,是进士;乙未年三百名进士中,有人把文章写得如虬龙盘旋、降落如深渊泉水、吐气如飘风,江君都想以自己的文章同他们相互润泽,因此也有人不喜欢他;何况江君是清瘦的儒生,说着楚地口音,受到讥讽嘲笑,时时也有这种事,所以除真正信服他的人之外,也有喜欢他的和不喜欢他的。等听说他去世,近处的人乘车赶来,远处的人送来赙仪,人人都哭泣,而且哭悼时必定作诗。他还没有成为进士时,是江西乡试进士,共九十五人,这些人是同榜;在成为乡试进士以前,他是金谿县学生,凡是在学校求学的人,都是同学;同榜者也是同学。作为同榜者、同学者,喜欢或不喜欢本来不值得多说;但诗歌有没有写成,又取决于当时人的生死、地位的升沉以及才力能否做到。然而到这时,诗已经很多了。他的儿子县学生珏,担心这些诗散失而不能汇聚,于是先在家乡收集,服丧期满后,走遍四方寻找,到了京师才全部齐备;其中的劳苦勤勉,又怎么能不说呢?唉!像江君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刚正不阿、不肯苟合的人了。否则,起初与人相合,未必后来不相合;起初相合,也未必最终不被抛弃;那么又怎么会有他死后人们哭悼,哭悼而作诗,所作诗又如此之多的情况呢?诗必定要有序,珏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汇合呉司谏的行状、徐宗伯的墓志铭、傅宗伯的表文、董奉常和刘宫谕的诔文,总编成一卷并为之作序,同时对珏说:“百世以后,应当会有人知道你先君这样的先人。”

送王必懋知宜都序成化壬辰,予同内弟王廷光学于抚次,其学舎,其旁舎则王君必懋与其弟必充肄其中。知海州君必融,其兄也,时方家居,诵其先侍御君之遗训,约二弟:非嵗时伏腊,不得辄休沐潜归。蔗饧茗荈蔬菹脯醢,仆迭至焉,亦饱。及予二人,予益喜其久相磨砺不厌也。再明年甲午,廷光、必懋、必充皆获荐北上,独遗予。予固喜三君之逸举也。乙未,廷光登进士,出宰虹,入为南台郎。丙午,予始至京,得举顺天。丁未,亦忝进士,入翰林为庶吉士。必懋、必充方俟选天曹。天曹授必懋知梧之兴业,必充判滇之广南。廷光亦免丧适至,违十数年而一旦四人者天涯相防,合懽然如初。人事之适然不至若是也。予与廷光各为诗一章,道其行。壬子冬,予释先君之丧,还翰林。明年夏,必懋、必充亦免太夫人之丧,来谒选。三人者别而复合。又七年,独廷光佥事淛江,计未可骤至耳。既而,必懋改知宜都,必充改判宁波。曽无几何,又为别端。噫!予四人者,其生也相距百有余里,初无形神影响之接,戚属延施之阶,而盍簪于邂逅之间,兄弟师友合异为同。计其当时所造,予之灭裂,瞠乎三君之后,而三君者亦蚤扬镳上道,翛然羽仪于彼云外。予退然分甘陆沈而已。而二十年来,廷光仅佐外台,二君尚淹州县之职。造物者之无常,人事之若沈若浮,殆未可预期也。如此,然二君始任皆穷裔人,为之颦顣不平。而二君欲速化其冠服为母心悦,故有不暇择。而今兹,宜都楚之剧县,宁波淛之大郡也。昔处其穷,今处其通;昔当其隘,今当其大。究其才而为之,必闻必跻,岂真终沈者耶?必懋既行,予与司谏呉君懋征追而送之,酒壶既倾,因与之话旧。

圭峰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圭峰集卷九明 罗玘 撰

序

送余克审之新昌驿序吾邑四出皆山也。山之尽为平畴,畴之最中且隆为郡城。邑附以治,故鬻薪煮竹,山氓可以不饥。而田渔之利在平畴,商贾之积在城邑。人耻他艺,能以走四方,而士之养髙深藏者,又不市故。登仕之版,视友邦差稀,然名宦间出,其声独彰。天下皆知有南城也,友邦或后焉。岂惟显曹为簿尉,为馆傅,为闗徼,为委乘,皆能因职就事,以效一官,奋曰「吾南城人也」,曰「吾为某公某卿之邻且戚也」。故仕者不必多,亦能为地増重。以予之所见则然耳,不知前此何如也。今年春,余克审以藩之从事上铨司。夏六月,得丞广之新昌驿,其▯于县则新兴,郡则肇庆也。新兴陈公尝守吾郡,有遗爱,而肇庆又吾族在焉。吾于陈公欲因以吊其墓,而于吾族欲因以通其问也。吾于克审能无情乎?况四年春,克审奉邦伯之命来祭先君之墓,闻其昼之所经无呵邮徒,暮之所次不黔馆突,而又豆登俎,彻有严有序。吾固心赏之,谓其为使可不辱其主者也。五年秋,予免丧道藩,欣然来防间,侍其长之宴予也,曽无几微析哀之意见于言面。予又益赏之,谓其为从事可不辱其身者也。夫仰事于崇髙,志少夺易;至于辱身而衔命于道途,气少纵易;至于辱主。虽从事者累百于前,而诡曰「无是绐我也」,而予于克审迄不见其有是,而窃疑焉。岂克审之先大叔父贰宪公之训言在耳,恐辱其先,故不敢辱其身,遂至于不辱其主欤?将南城之风与友邦特异,皆不乐仕进,偶一为之者,又顾籍爱防,而必为地増重也?夫人茍有増重之心,必求人所难能者为之。吊旧恩之墓,过里人之庐,又丞之职无有掣肘而不可为者。或以为人皆能为,不足为异,而故不为也。冬官李先生同予饯其行也,因与之言。

译送王必懋知宜都序 成化壬辰年,我和内弟王廷光在抚州府治学习;他的书舍在旁边,王君必懋和他的弟弟必充也在那里求学。知海州君必融是他们的哥哥,当时正住在家中,诵读他们先父侍御君留下的训诫,约束两个弟弟:不是岁时伏腊等节日,不得随便请假回家。甘蔗糖、茶、蔬菜、腌菜、肉脯、肉酱等食物,仆人轮流送来,我们也因此吃得很饱。至于我们两人,我更加高兴他们长久相互砥砺而不厌倦。第二年即甲午年,廷光、必懋、必充都被推荐,北上赴试,只有我被遗漏。我本来就为三位先生的卓越举动感到高兴。乙未年,廷光考中进士,出任虹县县令,入朝任南台郎。丙午年,我才来到京城,考中顺天府乡试。丁未年,我也忝列进士,进入翰林任庶吉士。必懋、必充当时正在等待吏部选授。吏部授予必懋梧州兴业知县,授予必充滇地广南判官。廷光也服丧期满恰好来到,分别十多年后,一天之内四个人在天涯相逢,欢聚得如同当初一样。人事的巧合竟没有比这更奇异的了。我和廷光各作一首诗,叙说他们此行。壬子年冬天,我服完先父之丧,回到翰林。第二年夏天,必懋、必充也服完太夫人之丧,来京等待选授。三个人分别之后又重新相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又过了七年,只有廷光任佥事于淛江,按道理还不可能很快升到这里。不久,必懋改任宜都知县,必充改任宁波通判。没过多久,又因为别的缘故分开了。唉!我们四个人,出生相距一百多里,起初并没有形神相接、亲戚关系或相互引荐的条件,却在偶然相逢之间聚集在一起,使兄弟、师友由不同而成为同道。考察当时所成就的事业,我已经破败不堪,远远落在三位君子之后;而三位君子也早已扬鞭上路,飘然如羽仪般飞翔在云外。我退处自甘沉沦罢了。然而二十年来,廷光仅仅辅佐外台,两位君子还长期滞留在州县职任上。造物主的变化无常,人事有时沉落、有时浮升,实在难以预料。即便如此,两位君子初次任职时都处在偏远之地,我还替他们感到不平而皱眉。两位君子急于改变自己的冠服,使母亲心中欢悦,所以也顾不得选择职位。如今,宜都是楚地的繁剧县,宁波是淛江的大郡;过去处在偏远之地,如今处在通达之处;过去面对狭小职位,如今面对广大事务。只要发挥他们的才能去治理,必定会声名显著、步步升迁,难道真会终身沉沦吗?必懋已经出发,我和司谏呉君懋征追赶着为他送行。酒壶喝空后,便同他谈起往事。《圭峰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圭峰集》卷九 明代罗玘撰 序 《送余克审之新昌驿序》我们县四面都是山。山地尽头成为平坦的田野,田野中央最高而隆起的地方成为郡城。县城依附郡城而治理,所以卖柴、煮竹为业,山民可以不挨饿。田地和捕鱼的利益在平野,商贾积聚的财富在城邑。人们以从事其他技艺为可耻,只要能奔走四方谋生即可;至于那些涵养深厚、深藏不露的士人,又不肯以此求售。因此,列入仕进名册的人比邻近各邦略少,但名臣间或出现,声名格外显著。天下都知道有南城,邻邦有时反而还比不上它。哪里只是显贵官署中的属官,做主簿、县尉、馆傅、关徼之职,或任委乘之官,都能借职务成就事业,做好一任官职,奋然说:‘我是南城人。’又说:‘我是某公某卿的邻居和亲戚。’所以做官的人不必很多,也能为地方增加分量。这是根据我的所见而言,不知道从前是什么样。今年春天,余克审以藩司从事的身份赴铨司。六月,得到任命,担任广之新昌驿丞;该驿隶属县为新兴,隶属郡为肇庆。新兴的陈公曾任守我郡,留下了爱民的遗泽;肇庆又有我的族人。我想借此去凭吊陈公的墓,也想借此向我的族人通问。我对克审怎能没有感情呢?何况四年春天,克审奉邦伯之命来祭扫先父墓,我听说他白天经过各处时,没有呵斥邮徒;晚上住宿时,没有使馆舍烟突变黑【“不黔馆突”文意疑有讹误】;而且祭祀时豆、登、俎等器具陈设、撤除,都严整有序。我本来就从心里赞赏他,认为他作为使者,能够不辱没自己的君主。五年秋天,我服丧期满,经过藩司,欣然来到这里,在他的长官设宴招待我时侍坐,却一点也没有从言语和面色中显露出哀伤的分毫。我更加赞赏他,认为他作为从事,能够不辱没自身。仰事尊长时,志意稍有动摇便容易失节;至于在道路上受辱而奉命行事,气势稍一放纵也容易失节;更不用说辱没君主了。即使从事官有数百人在面前,也会诡辩说:‘没有这种事,不要欺骗我。’可是我始终没有看见克审有这种情况,私下对此感到疑惑。难道是克审已故大叔父贰宪公的训言一直在耳边,害怕辱没祖先,所以不敢辱没自身,最终也就没有辱没君主吗?还是南城的风气与邻邦特别不同,人人都不喜欢仕进;偶然有人做官,又顾念乡籍和亲爱之情,必定要为地方增加分量吗?一个人如果真有为地方增加分量的心,就一定会去做别人难以做到的事。凭吊旧日恩人的墓,拜访乡人的房舍,况且县丞的职务又没有什么牵制而不能做的。有的人或许认为这些事人人都能做,不足为奇,所以故意不做。冬官李先生和我一同为他饯行,于是我把这些话告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