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峰集卷九
送黄训术归新城序有县于闽闗之北曰新城,水北东流入彭蠡之湖,山皆北面,势垂欲趋于湖者,而县之吏若民亦附于旴之郡,以属于省,合诸县圜界于职方之图,亦顺其水与山之势,然若于闽无与者然。民日食茶笋醢盐,身被絺纻,伐木为薪,斧材为宫,取砺取锻,皆闽之产;而疾疠祷鬼神,旱涝禜雩,磔魃囚龙,又皆闽之巫也。闽之地无旷野,皆嵁岩崖壁,上出云气,而下湫潭昧昧,中多蛟螭龙蛇之窟,故魍魉魑魅倚依为怪毒,其居民号为鬼区,民亦不能不习为禳磔厌胜之术,以与之抗,久而人自为魔,为蛊,为魇,人尽巫也,奈之何哉!新城与为接壤,日用大半资焉,其不渐为鬼区也,亦幸矣。况疾疠旱涝,悬于防防,出于仓卒不虞之顷,而或牵于喙喙之众论,汹汹之羣疑,虽智者不免于召其巫,盖有不得已也。夫不得已而召之,事定而遣之,犹之可也;若召而来,而又屡召而屡来,遣之而不以其道,而至于忘所遣,则呻吟尚以为儒,而况不经妖诞之説,将不沦胥于民,吾不信也。昔人过伊川,见被发野祭者,而有将为戎之忧,于乎!吾亦为新城惧矣。然则宜何如?曰:在为县者,为县者宜何如?曰:在所司,司之者隂阳训术也。黄子旸以宦家子来京师,一举而中台司之考,获是职而归也,予故以是告之。
甘棠聴政图诗序淮安郡守徐侯在郡六年,视淮民如子,民亦戴侯如亲父母,声闻四驰,荐剡日至于朝。民闻相惊,流传一辞曰:「侯去,侯去!」君子曰:「侯奚得尔?众心如是。」古惟召伯,民又愚不达,亦冒传曰:「去去,召伯云!」郡将陈操谓其众言召伯聴政甘棠,去而人思伯,移爱甘棠,兹尔众不达,冒侯为伯。脱侯去,无缘生思,恐久泯泯,虽伯亦将不知,盍图诸?亦名曰甘棠,聴政,窃比于周人,庶几惠有所寄,思有所生也。」皆曰:「诺。」图成,当时名人皆诗歌之,籍籍乎甘棠之咏。宪副韦公,淮人也,与予议其事。予曰:「日辟国百里,诗所以美召伯也。辟之云者,开而廓之谓也。一日纪其速,百里纪其广也。开而廓之,速而能广,当商季驷马横犇之余,而欲安坐而制之,得乎?必其有翕有张,有鬼有神。简五辞于两造,正五刑于五辞,将日纷然于甘棠之下,而其鼠雀之徒号呼痛苦之情,曽不思拔其树,戕其人,空其地而后为快乎?庸讵止于翦伐败拜而已哉!」既而渐渐然洗其旧汚,薰为太和,是之谓辟。民见其树,虽不欲存,亦不欲拔,睫外之一物而已。及伯去,为司空,为太保,而代之者未必伯也,而后思伯之不可得见,伯之所舎如见伯焉。故昔欲拔而今不忍伤,又歌咏之,而其悔亦晩矣。今侯亦有伯之心哉?不然,前日闻侯之去,其不挤排之如欲拔去者几希,而况相惊相传乎?操虽贤,何所利而图之?侯位亦未崇,人亦何所阿附而诗歌之也?往时侯为御史,好直言,今世无有以獒贡者,安知其不有疏?而淮堧濒海之桑麻日益辟,图诗之作,又其未去时,去必为大官夹辅,是期老而告归,载诸信史,更千百年尚有谈者,如甘棠之咏,不独赖于是图,乃可贵也。韦公曰:「然。」命操书以为序。
静庵沈先生荣寿诗序监察御史慈谿沈君入院之数月,能其官。院之长誉之,朝庶僚誉之。百司庶府百司庶府,日有求识君者,甚欲相见。君之尊甫,何如人?其以何敎,乃尔?而静庵先生尊重人,方养髙味道,慈湖之滨,人或邮之,若罔闻。知益以敎,来督君。如他日,君用是畏惕,勇迈跃跃,院且欲荐之。防江西清戎行院告代,乃以君请,上遂赐之玺书,陛辞就道。道出淮徐,济江入勾呉,抵于越。越君之土也,能无信宿之懐?况先生生乙巳,明年甲寅,相直为七十,省拜预庆,因忠为孝,此其时耶?夫有以成之之谓敎,施诸用之谓能,享其子贵之养之谓荣,齿尊于人之谓寿。数者常苦不相遭也,而皆适其防之谓时。先生之敎,其敎诸人乎?抑家也?则敎之成邪?君固其子也,其弗成邪?君亦其子也,将若之何哉?而遂别其为御史,以能见誉于其僚与长,而为明天子所属任,而曰吾将享其荣,可乎?君为御史院列十有三道,兵食盐铁刍马狱讼按纠之务,纷如也。更出而迭临之,而又省觐有定期,地里有嫌避,即先生虽百龄,君有所便私不可也。而况今敢必于邻藩之行,而因以省庆乎?故曰数者适其防之谓时也。古有求简而失,如敎何?生而无慧,如能何?或能可用矣,而未必荣;或荣可养矣,而未必待,皆乖于时者之为也。故古之圣贤亦不能强于其间,而沈氏父子之遭,亦可谓盛矣。予君之部人也,当离觞之末,而司谏周君合在坐,皆赋荣寿诗,授君归为先生祝。予又推敎生能,能生荣合寿,而序之曰一时遭之盛也。先生必笑曰然。
译《送黄训术归新城序》闽关以北有一个县叫新城。水向北流又向东流,汇入彭蠡湖;山都朝向北方,山势下垂,仿佛要奔向湖泊;县中的官吏和百姓也隶属于旴郡,再归属行省。把各县环绕的界域画在职方地图上,也顺应水流和山势,好像与闽地没有关系。然而百姓每天吃的茶、笋、醢、盐,身上穿的絺、纻,砍来烧火的木材,砍削成宫室的木料,取来磨砺、锻炼器物的材料,全都是闽地的产物;而疾病瘟疫时向鬼神祈祷,旱灾水灾时举行禜雩,斩裂旱魃、囚禁龙,也都是闽地的巫术。闽地没有空旷平野,到处是嵁岩崖壁,上面升腾云气,下面是幽深昏暗的水潭,中间多为蛟螭龙蛇的巢穴,所以魍魉魑魅依附其中,作怪施毒。当地居民被称为鬼区之民,百姓也不能不学习禳解、斩杀、压胜之术来对抗它们。时间久了,人自身也变成魔、蛊、魇,人人都成了巫,这可怎么办呢?新城同它接壤,日常生活大半依赖那里;它没有逐渐变成鬼区,已经是幸运了。何况疾病、旱涝,关系到地方防守【“防防”疑为讹文】,常常发生在仓促而未能预料的时刻;有时又会受到众口纷纭的议论和群体汹涌的疑惧牵制,即使聪明人也免不了召请巫师,大概确有不得已的地方。不得已而召请,事情平定后便按规矩遣散他们,还可以;如果召请他们来,又一次次召请、一次次到来;遣散时不遵守正当方法,甚至忘了自己遣散的是谁和为何遣散,那么连呻吟都还以为是儒者之声,何况那些不合经典、荒诞妖异的说法,怎么可能不在百姓中流传?我不相信。古人经过伊川,见到披头散发、在野外祭祀的人,于是产生那里将要变成戎地的忧虑。唉!我也为新城感到害怕。那么应该怎么办呢?回答说:关键在治理县政的人。问:治理县政的人应该怎样做?回答说:关键在主管此事的官员,主管者就是阴阳训术。黄子旸以官宦人家的子弟来到京师,一次考试便中选为台司所属,获得这一职务后回去,所以我特意把这些话告诉他。《甘棠听政图诗序》淮安郡守徐侯在郡中六年,把淮地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百姓也像敬爱亲生父母一样拥戴徐侯。他的声望传遍四方,荐举他的奏章每天都送到朝廷。百姓听说他将离任,互相惊动,流传着一句话:‘侯爷要走了,侯爷要走了!’君子说:‘徐侯凭什么能得到这样?众人的心意竟然如此。’古代只有召伯,百姓又愚昧而不明白,也冒昧传说道:‘走吧走吧,召伯啊!’郡将陈操对众人说:‘召伯曾在甘棠树下听政,离去后人们思念召伯,连甘棠树也受到爱惜。你们这些人不明白,竟冒昧把徐侯比作召伯。假如徐侯离去,却没有留下使人产生思念的缘由,恐怕长久之后就会湮没无闻,即使是召伯也将无人知道,何不把这些事画下来呢?也取名为《甘棠听政图》,私下比拟周人,希望恩惠有所寄托,思念有所产生。’众人都说:‘好。’图画成后,当时的名人都为它作诗,歌咏甘棠的作品纷纷传布。宪副韦公是淮人,曾与我商议此事。我说:‘一日开辟国土百里,这是诗篇赞美召伯的话。所谓开辟,是开拓并扩展的意思;一日记载其迅速,百里记载其广阔。能够迅速开拓而且扩展广大,正处在商朝末年驷马横奔之后,却想安坐着治理它,能做到吗?必定要有时收有时放,有威有恩。审理双方的诉辞,依据诉辞判定五刑,那么每天将在甘棠树下纷纷处理案件;那些如鼠雀般的人发出痛苦号叫,难道不会想到拔掉树、伤害人、使土地空虚以后才觉得痛快吗?’ 难道还会止于砍伐、毁坏、失败而已吗?后来,徐侯渐渐洗去旧日的污秽,使当地受到太和之气的熏陶,这才叫作开辟。百姓看见那棵树,即使不想让它留存,也不忍心拔掉它,不过是眼睫之外的一件东西罢了。等召伯离去,后来任司空、太保,继任者却未必是召伯;这时人们才思念召伯而再也见不到他,召伯曾停留的地方仿佛还能见到召伯。所以从前想拔掉树,如今却不忍伤害它;又为它歌咏,而这种悔恨也已经晚了。如今徐侯也有召伯的心吗?如果没有,前些日子听说徐侯将离任,百姓为什么不像想拔树那样排斥他的人有几何,更何况还互相惊动、彼此传告呢?陈操虽然贤能,但画图对他有什么利益?徐侯的官位也还不高,百姓又有什么理由阿附他而为他作诗呢?从前徐侯任御史时喜欢直言,如今世上没有人进贡獒犬,怎么知道他不会上疏进言呢?而淮地靠海的桑麻之地日益开辟,这幅图和诗是在徐侯未离任时创作的;他离任后必定会成为辅佐大官,是希望他老年退休时,把这些事载入信史,千百年后仍有人谈论,像歌咏甘棠一样。这样就不只是依赖这幅图,才显得可贵了。韦公说:‘对。’于是命陈操写下这些话作为序。《静庵沈先生荣寿诗序》监察御史慈谿沈君进入都察院几个月,就胜任了自己的官职。都察院长官称赞他,朝廷众僚属也称赞他。各司各府每天都有人来求见沈君,十分想同他相见。沈君尊父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教导,才能使他这样呢?静庵先生尊重他人,正在修养高尚品德、体味大道,居住在慈湖之滨;有人把这些情况传给他,他却仿佛没有听见。后来知道儿子的声誉日益增长,便以教诲督促他。像往日一样,沈君因此畏惧自警,奋勇前进,显得跃跃欲试,都察院将要荐举他。适逢江西清戎行院告代,于是请沈君担任此职,皇上便赐给他玺书;他入宫辞行后上路。道路经过淮徐,渡过长江进入勾呉,抵达越地。越地是沈君的家乡,怎能没有住上一夜、思念家人的情怀?何况先生生于乙巳,明年甲寅,父子年岁相加正好七十;回乡省拜,预先为父亲庆寿,以忠行孝,这不正是时候吗?所谓教育,是有办法使人有所成就;施用于实际事务,叫作才能;享受儿子显贵奉养,叫作荣;年齿高于众人,叫作寿。这几件事常常难以同时相遇,而恰好同时相遇就叫作得时。先生的教诲,是教导世人呢,还是只教导家人呢?如果是教导家人,那么教诲已经成功了吗?沈君本来就是他的儿子,难道会不成功吗?沈君也是他的儿子,又将怎样呢?如今他又因任御史而以才能得到同僚和长官的称誉,成为明君所属意、所任用的人,却说‘我将享受他的荣华’,可以吗?沈君任御史,院中分列十三道,兵、粮、盐、铁、刍、马、狱讼等按察纠察事务纷繁如织。他还要轮流外出巡临各地,而且省亲有固定期限,地理上又有回避限制;即使先生活到百岁,沈君也不能只为自己的私情而方便行事。何况如今怎能指望他因邻近藩镇的出巡而顺便回家省庆呢?所以说,几件事情恰好同时相遇才叫得时。古人有求取简约而失败的,怎么谈得上教育?生来没有智慧,怎么谈得上才能?有才能可以任用,却未必能得到荣显;有荣显可以奉养父母,却未必能等到那时,这些都是没有遇到时机的结果。所以古代圣贤也不能强求其中的偶合,而沈氏父子的遭际,可以说是盛美了。我是沈君所辖部属,在饯行宴将结束时,司谏周君也在座,我们都作了荣寿诗,交给沈君带回去为先生祝寿。我又推论教育、生才能、才能生荣、荣与寿相合的道理,为他作序说:这是一个时代中各种条件盛大相遇的结果。先生一定会笑着说:‘是这样。’
送贾生归山东序壬子暮春,中吉有伟,一生欵门,愿逞其艺。其入空,袅袅疾风掠耳,惊电燿目。兵贵鋭,先以矟,随以劒也。其飞尘走石,怒猊突地,文虬过涧。兵贵坚,继以刀夹盾也。其轻车走坂,铁骑渡冰。兵有钝击利,奇以殳也。已乃屏五兵,戢气挺身,赤手浑脱,游丝牵蜂,飞礮下石,颠倒辟易,驶奔鸟厉。盖兵外之用也,奇之奇也。以徒搏终焉。毕则出,整冠裳,趋入长揖而告曰:「盈山东武定贾氏子也,世▯校扈跸籍。童习是艺,壮游呉楚诸州,遇敌角累百,然皆逐北披靡。虽然,敢任匹夫之勇之豪也。日既壮,退然羞前之为,恐终泯泯堕于无闻。幸哀恻之赐,砚池之余滴,则兹之觌,实没齿之宠光。」余既壮其艺,又詧其辞,因叹世之食于武事者,恬恬嬉嬉,美食安坐,酣歌淫佚,何所不至?嵗月艺场之试,殆儿戏耳。一旦有警,神飞股栗,遁逃无地,亦贾生之戮民也。况生喜文辞,自言为商文公诸孙所器,出其囊,徐察院之文在焉。与之言,用旌其志。
贺监察御史邓君考绩序仁和邓君良臣为御史,既三年,实▯治癸丑秋九月也。三年于制为初考,考必于其院,院符吏部,部考之亦制也。院考良臣,称部亦如之,大约皆谓良臣以明敏之资,发优长之识,称所谓御史者。虽然,良臣独称为御史哉?随所任之无不可也。始予丙午冬见之崇文邸舎中,退而忸怩者累日,叹曰:「吾安得如良臣乎?」明年同丁未进士,进士三百五十人,见之若有不克见者焉。予喜自慰曰:「不独予之不如也。」予窃禄翰林,已酉良臣亦选试于院,庚戌为真御史,寻被完城之命,予且归矣。壬子冬予至京,良臣已巡城西隅,监内帑,赫然有能名于时,又出稽边储于湖南诸溪境上。予入自崇文,间出正阳门外,自徳胜门出谒祀诸陵,讶周城有新垩,而周隍有新流。本其自于人曰:「良臣前被命督为之间,遇院中人必曰良臣杰魁人也。」及兹自湖归朝,不以家随,僦屋以居,裘马闇如也,而出入休休然。予又喜自慰曰:「不独进士不如也,况于予乎?」已而上其考,考有今称,今称称御史耳。其未为御史,固进士也,必称于进士然后为御史。其未为进士,固乡进士也,必称于乡进士然后为进士。前乎御史无乎不称也,后乎御史将必有大于此者,其有不称乎?予不信也。其同官刘君公奇闻予言,与诸同官皆谓予知良臣者,来使为序。况良臣方受命出按江西,予私喜邦人将蒙其休泽也,乐为道之以竢。
寿王君六十序▯治六年进士録,行诸进士之父兄名氏,因得以传。自京师徧于天下。今南大理评事慈溪王君,父隠君,名在録中。慈之仕于朝者,皆曰:“是吾邑之名能敎子者也。”大理试仪曹,其事修,其行洁。慈之仕于朝者,又皆曰:“是隠君之敎然也。”由是士大夫无不知大理,亦无不知隠君者。大理方为进士时,制折遣进士之半归,不在遣者以得先效一官为荣,而大理独若有不豫色然。慈之仕于朝者,又皆曰:“隠君今年年六十,是不得归为寿然也。”由是士大夫知大理者,无不知隠君之年,亦无不知大理之急于其亲也。暨大理得南寺,才迂十日之程,则膝下矣。时虽差后,不犹愈于不归乎?况其始来也,一布衣耳。为人父于其子之归,自万里而无有害灾,虽布衣亦乐也。而况舆马仆从充斥于庭,自颠至踵,冠服鞶舄,亦一愕然更革而拜于前,其心何如邪?夫人自非狂惑丧心,未有不欲其子之为士、为大夫、为卿且公也。何哉?诚有所利之也。子无以承其志,虽日侍于其侧,蚤夜刲牲以为养,搔其痛痒,以时兴居之父,其有不呻且歗,甚至怒骂而捽去者,亦忍而已矣。要非其情也。况隠君躬为之不果,而属以为大理者哉?即大理旷十嵗而不归,计当由士而为大夫,隠君时则七十而为大夫父矣。又旷十嵗而不归,计当由大夫而为卿,隠君时则八十而为卿之父矣。其心顾不乐欤?而一觞之拜啓,若非所急者,而大理乃尔。噫,其真急于其亲者邪?方今求忠于孝,爵罔及恶徳,而髙岩大泽间有封君焉,未必非善敎其子者也,亦未必非耄耋而康彊者也。大理试南宫,予时校其文,遂为知已,院中庶吉士,其同年也将因之以颂隠君,而属笔于予。予故道其实如此。是嵗冬十二月之吉也。
译《送贾生归山东序》壬子年暮春,中吉有位魁伟的人叩门拜访,希望施展自己的武艺。他进入空地后,身形像袅袅疾风掠过耳边,惊雷般的闪电照耀眼睛。用兵贵在锐利,他先使用长矟,随后使用剑;尘土飞扬、石块奔走,像发怒的狻猊冲地,又像文彩斑斓的虬龙越过山涧。用兵贵在坚固,接着使用刀并配以盾牌;轻车奔驰下坡,铁骑渡过冰面。兵器有钝击和利击之分,他用殳出奇制胜。随后收起五种兵器,收敛气息、挺直身体,赤手施展浑脱之术,像游丝牵蜂,又像飞炮落石;身形颠倒闪避,疾奔如飞鸟而凌厉。这大概是兵器以外的功用,是奇中特别奇的技艺。最后以徒手搏斗结束。演练完毕,他出来整理衣冠,快步进入,作长揖说道:‘我叫贾盈,是山东武定贾氏的子弟,世代隶属校尉、扈从和跸卫的名册。我从童年便学习这种技艺,成年后游历呉、楚各州,遇到敌手交锋多达数百次,但都使敌人败退溃散。即使如此,也不过敢凭匹夫的勇力自夸罢了。如今我已经壮年,回头惭愧从前的作为,害怕终身默默无闻,堕入无人知晓之中。幸蒙您怜悯赐教,若能得到您砚池中的余墨,那么今天这一见,实在是我终身的荣耀。’我既赞叹他的技艺,又考察他所说的话,于是感叹世上以武事为生的人,安闲嬉乐,享用美食,安坐酣歌,放纵享乐,什么都做得出来;平日里在岁月和艺场中的考试,大概只像儿戏罢了。一旦发生警报,他们便神魂飞散、双腿发抖,无处逃走,这也就是把贾生这样的人成为戮民的原因。何况贾生喜爱文章,自称受到商文公诸孙的器重;他从袋中取出文章,里面有徐察院的文章。我同他谈话,是为了表彰他的志向。《贺监察御史邓君考绩序》仁和邓君良臣任御史,已经三年,实际是在弘治癸丑年秋九月。按制度,三年是初考;考核必定在都察院进行,由都察院通知吏部,吏部再考核他,这也是制度。都察院考核良臣,吏部的评价也与此相同,大体都说良臣凭借明敏的资质,发挥优长的见识,符合所谓御史的要求。然而,良臣难道只有任御史才称职吗?无论担任何种职务,他都没有不胜任的地方。当初我在丙午年冬天于崇文邸舍中见到他,回来后扭捏惭愧了好几天,叹息说:‘我怎样才能像良臣一样呢?’第二年我与他同为丁未进士。进士共有三百五十人,见到他时,仿佛有一种别人无法企及的感觉。我高兴地自我安慰说:‘不只是我不如他。’我在翰林院领取俸禄,已酉年良臣也在都察院参加选试,庚戌年成为正式御史,不久奉命修筑完城;而我将要归去。壬子年冬天我到京城时,良臣已经巡察城西一带,监管内帑,当时以能干著名;后来又出外到湖南各溪境上稽查边储。我从崇文门进入,间或出正阳门外;从德胜门出去拜谒祭祀各陵,惊讶地发现环城有新刷的白垩,护城河也有新水流。询问其本源,人们说:‘良臣先前奉命督办城墙之间的工程,遇到院中人便说:“良臣是杰出魁伟的人。”’ 如今他从湖地回朝,不带家属随行,租屋居住,皮衣和马匹都黯淡无光,但出入仍从容自得。我又高兴地自我安慰说:‘不只是进士不如他,何况我呢?’不久上报他的考绩,考核中有如今的称誉;所谓如今的称誉,称赞的只是他作为御史罢了。他尚未成为御史时,本来就是进士;必须先在进士中得到称誉,然后才能成为御史。他尚未成为进士时,本来就是乡试进士;必须先在乡试进士中得到称誉,然后才能成为进士。御史以前的阶段没有一个不称誉他的,御史以后还必定有比现在更大的成就,难道会有不称誉他的阶段吗?我不相信。与他同官的刘君公奇听到我的话,和其他同僚都说我了解良臣,便派人来请我作序。况且良臣正奉命出巡江西,我私下高兴江西百姓将要承受他的恩泽,乐意为他说明这些事,以等待事实的验证。《寿王君六十序》《弘治六年进士录》记载各位进士父兄的姓名,因此得以流传,从京师遍及天下。如今南大理评事慈溪王君的父亲隐君,名字就在录中。慈溪在朝做官的人都说:‘这是我们县中最会教育儿子的名人。’大理寺试职于仪曹,事务办理得好,品行清白。慈溪在朝做官的人又都说:‘这是隐君教导的结果。’因此士大夫没有不知道大理寺评事的,也没有不知道隐君的。大理寺评事当初成为进士时,朝廷按制度裁减一半进士遣返回乡;没有被遣返的人因为能够先任一官而感到荣耀,唯独大理寺评事似乎面有不悦。慈溪在朝做官的人又都说:‘隐君今年六十岁,这样就不能回去为父亲祝寿了。’因此,士大夫中知道大理寺评事的人,没有不知道隐君年岁,也没有不知道大理寺评事急于侍奉双亲。等到大理寺评事得到南京寺官的职位,路程只需绕行十天,就能到父亲膝下。时间虽稍晚,难道不仍胜过不回去吗?何况他刚来京师时还只是一个布衣。一个做父亲的,儿子从万里之外平安归来,即使仍是布衣也会高兴;何况车马仆从充满庭院,从头到脚穿着冠服鞶舄,忽然焕然改观,来到面前行拜礼,他心里会怎样呢?一个人如果不是狂乱迷惑、丧失本心,就没有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士人、大夫、卿乃至公卿的。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其中有切身利益。儿子不能继承父亲的志愿,即使每天侍奉在身边,早晚宰杀牲畜供养,替父亲搔挠痛痒,按时扶侍起居,父亲难道不会呻吟、长叹,甚至怒骂着把他推开吗?即使忍耐,也终究不是出于真情。何况隐君亲自努力却未能实现的志愿,后来托付给他,使他成为大理寺评事呢?即使大理寺评事十年不回家,按推算也应由士人升为大夫;那时隐君七十岁,成为大夫之父。又十年不回家,按推算应由大夫升为卿;那时隐君八十岁,成为卿之父。他的心难道不快乐吗?可是大理寺评事仅仅为一杯酒行拜祝寿礼,似乎并不是最急迫的事,他却这样急切。唉,他难道真是急于侍奉父亲吗?如今朝廷以孝求忠,爵位不授予有恶德的人;在高山大泽之间有受封的君子,未必不是善于教育儿子的人,也未必不是年老而健康强壮的人。大理寺评事参加南宫试时,我当时校阅他的文章,于是成为他的知己;院中的庶吉士是他的同年,他们将借此歌颂隐君,便把文章托付给我。我因此如实叙述这些事情。这一年冬十二月的吉日。
迎养南还图序予友毛君世诚守髙邮,▯治三年夏五月,予过焉。世诚犒予舟之人,以壶飱而饭予以粝糜,不以粲进。律予以名敎甚厉,然舟之▯外已有盖,盖下有舆,舆傍列夫焉。指曰:“用此迎子入吾舎,与吾翁语。今夕吾翁竚门,须子来也。”予不言,解舟泛湖而去,怃然思之。世诚少予五嵗,擢髙科为大夫,守天下要防之名州,能不为吏事所困?以其扁舟迎养其父,此天下奇男子也。而予也营营奔走,蹄踵半天下,仅获斗升之粟,曽不得炊一匕以入吾亲之口。而至是衔恤以归,尚诚人邪?顾愧赧之不暇,又忍能侍翁之侧而上下其议论乎?已而又思之:世诚始以舟迎翁,以舟来,县大夫得无有供张之饯乎?得无有邻并长老亦送之而见者乎?邻之长老无有子若孙驰逐于进取之场如世诚者乎?然未有以舟自宦所而来迎者,是未可必也。迎斯往往斯,大夫饯之矣。不独于翁然也。翁又奚以此自多?惟其惊潮汐于钱塘,诧靡丽于阊门,睇金山,窥铁瓮于长江浩渺之涯,以望金陵、淮南诸州沃野千里,皆在步武之下,而跂焉以瞰中原,北仰宸极于黄旗紫盖之间。而舟之所次,或菰蒲浅水,星月之宵;而其发也,或金波万顷,初旭之旦。风水虫鱼迭变于前,而城郭山川一瞬息而异状。其胷中宁无洒然于物外者邪?邻之长老有未试尝者,归皆可语之以写其舟行之大观,而至州之乐,必不以告人。此则翁之老而壮也。而世诚顾欲糜其友以为翁留,予虽咈其意,然其于亲也亦笃矣。或者翁其曰:“若方有公事,毋为吾乃尔。”予意县大夫饯未几,而又迎也。已既九月,世诚自州以书来曰:“吾翁归矣,有图焉,属子以序。”予依违至是三嵗,又入院矣,始克绎其旧説以补之云。
行曹便省诗序予同年溧阳史君为户曹,未几月,予往访之。其寓舎之扉阖,阍人辞曰:「出郊视外廏之刍之给之。」他日又往,辞曰:「外之廙圮,往苫塈之。」或曰:「监漕舟之输也。」或曰:「发六军之饷也。」或曰:「内帑之铤镪出纳之。」或曰:「商贾之市折阅之。」期年道上之遇再焉,立马语未竟,盖振防矣。予归三年,其出勤勤,意亦不异是。予来,君又有辽海之命,逾年始归,而淮南行曹当代,自其长而下皆曰:「必君行乃可计其席。」盖未暖而辙迹所至,北东西皆一周。及是始得南驭,有舟行之安,有携孥之乐,有风声气习之近于其乡,有时节水土之物以贡于其亲,况受代而可以归,不必请也。则是行也,自人言之,虽若劳君;自君言之,适以便君也,庸非幸欤?昔禹之治水也,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其身心之焦劳,手足之胼胝,方且乘四载,恐上丘陵之未髙,下渊泉之未深,以尽水之变。当是时,禹真忘其家,不知其亲哉?入门之小恭,不敌天下之大患也。又安知事机之防适于入门之顷?万一挫败前功弃之,则九州乃壑,民其鱼矣,而身亦与焉,况于其亲乎?况于其家乎?禹之权此亦审矣,而过门不入,不得已也。世之爱其亲者,复有贤于禹者哉?而今之天下无不得已如治水之事,而一官之职无司空之重,且专人之勤事者未必禹也,而有门不入,则欲附禹以为名,可不可也?君今戾止淮南,距溧阳尚五百里,重以长江之阻,意已视为门户间,寤寐惝怳,如将见封君安人焉,旦代而夕归矣,不敢少附于禹,而察其前之勤于事,又若希之,是其心有择焉者也。行且有日,朝之士皆为行曹便省诗,君择于众,谓予诗品最下也,退而使为序。
译《迎养南还图序》我的朋友毛君世诚任高邮知州。弘治三年夏五月,我经过那里。世诚犒劳我船上的人,拿酒食款待我,却没有进献精米饭。他用名教严格要求我,但船外已经有车盖,车盖下面有车,车旁列着役夫。他指着那里说:‘用这些迎接你到我的住宅,同我父亲说话。今晚我父亲将站在门口,等你到来。’我没有说话,解开船缆,泛舟湖上离开,心中惆怅地思索此事。世诚比我小五岁,却高中进士而成为大夫,镇守天下要地中的名州,难道能不被吏事困扰吗?他却用小船迎接父亲奉养归来,这是天下少有的奇男子。而我奔波忙碌,足迹遍及半个天下,仅仅得到斗升之粮,曾不能煮一勺饭送进父母口中。如今我还带着忧恤归去,难道仍算诚实的人吗?只顾惭愧羞赧尚且来不及,又怎能忍心侍奉在老人身边,同他讨论上下各种事情呢?后来我又想到:世诚起初用船迎接父亲,乘船来到这里,县大夫难道没有设宴饯行吗?邻近的长老难道没有送行并来相见吗?邻里的长老难道没有儿子、孙子像世诚一样奔走于仕进场中吗?只是从来没有人从任所乘船前来迎接父亲,因此这件事还不能断定。父亲乘船来往,大夫已经为他饯行了,不只是为了毛父如此。老人又何必因此自夸呢?只是他经历钱塘江惊涛潮汐,惊叹阊门的繁华艳丽,遥望金山,窥见铁瓮城,站在长江浩渺的尽头,远看金陵、淮南诸州千里沃野都在脚步所及之下,又踮起脚来俯瞰中原,向北仰望黄旗紫盖之间的帝都。船停泊之处,有时是菰蒲丛生的浅水,在星月之夜;船开行之时,有时是万顷金波,在初升朝阳的清晨。风、水、虫、鱼在眼前交替变化,城郭山川转眼间便呈现不同形态。他胸中难道不会有超脱尘物的洒然之感吗?邻里的长老中有些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事,老人回来都可以把舟行中的壮观景象告诉他们;至于到州城的乐趣,必定不会告诉别人。这就是老人年老而心志壮盛的地方。可是世诚反而想留住我这个朋友,好让父亲高兴;我虽然违背他的心意,但他对于父母的情意也确实深厚。也许老人会说:‘你正有公事,不要因为我这样做。’我想县大夫饯行没有多久,他又会来迎接。到了九月,世诚从州中寄信来说:‘我父亲回来了,有一幅图,请你为它作序。’我推辞迟疑到现在已经三年,又进入都察院,才得以重新思索当年的话来补写这篇序。《行曹便省诗序》我的同年、溧阳史君任户曹,不到几个月,我去拜访他。他寓所的门关着,守门人推辞说:‘他出城去查看外厩的草料供应了。’另一天我又去,守门人说:‘外面的屋舍塌坏了,他去铺盖修补了。’有人说:‘他去监督漕运船只装运了。’有人说:‘他去发放六军的军饷了。’有人说:‘内帑的金银出纳由他办理。’有人说:‘他去核查商贾交易中的折耗了。’一年中我在路上遇到他两次,刚骑马停下,话还没有说完,他大概已经振衣离去了。三年后我回来,他外出勤勉奔走,情形也没有不同。我来此时,史君又奉命前往辽海;过了一年才回来,而淮南行曹正好要更换任职者,从长官以下都说:‘一定要等史君去,才能安排这个职位。’因为他的车辙所到之处,北、西、东都已经走遍,任职尚未坐暖便如此。到这时他才得以驾车南行,有乘船的安逸,有携带妻子儿女同行的快乐,有接近故乡的风声和习俗,还有应时的水土物产可以献给父母;况且是接任他人之后便可回家,不必另行请假。这样一趟出行,从旁人看来,似乎是劳累了史君;从史君自己看来,却正好使他便利,难道不是幸运吗?从前大禹治水,八年在外,三次经过家门都没有进去。他身心焦劳,手脚长满老茧,还乘坐四种车辆,担心上面的丘陵不够高,下面的渊泉不够深,不能穷尽水势的变化。在那个时候,大禹真的忘了自己的家,不知道思念父母吗?进门所能行的小小孝敬,抵不上天下的大患。又怎能知道事情的关键恰好发生在进门的那一刻呢?万一前功遭到挫败而被抛弃,那么九州就会成为沟壑,百姓将变成鱼,而大禹自身也会受到牵连,何况他的父母和家庭呢?大禹对此权衡得很清楚,经过家门而不入,是不得已。世上爱护父母的人,还有谁比大禹更贤呢?如今天下并没有像治水那样不得已的事情,一官之职也没有司空治水那么重要,而且专门负责一件事务而勤勉做事的人未必是大禹;却有家门而不入,想借大禹的名义来美化自己,可以吗?史君如今到了淮南,距离溧阳尚有五百里,又有长江阻隔;他心中已经把溧阳看作门户之间的近处,梦中醒来都恍惚仿佛将要见到封君安人,早晨交接职务,晚上就能回家。他不敢稍稍攀附大禹的名声,却又考察自己从前勤于职事,似乎希望达到大禹的程度,这说明他的心中有所取舍。出行日期将近,朝廷士人都作《行曹便省诗》,史君在众人中选择,认为我的诗品最低,于是退而让我作序。
送李君知华亭县序阳曲,晋分冀土也。潼闗,秦分雍土也。华亭,呉分扬土也。春秋之时,晋邻于秦,婚姻之国,且唇齿也。然而亦各私其才量而官之,客卿盖亦无几焉。秦晋局其人而仕也,亦旧矣。矧呉擅其雄于海隅,邈乎风马牛之不及于晋也。晋人且不仕于秦,又焉从仕于呉哉?言偃之宰武城,呉人之仕于中国则有之矣。彼亦就其师而学之,因而仕焉耳。中国之人固未闻仕于呉者也。秦汉一再更,天下非春秋之天下也。呉非春秋之呉也。循至于今,其势之倒置亦相悬矣。尽中国之赋不能当江南之半,尽江南之赋不能当呉诸县之半。古称秦雍为陆海,言陆地物产之富如海然。吴海邦也,其真海邪?故朝廷官人之法,可以治晋者未可以治秦,不使以治;可以治秦者未可以治呉,不使以治。而县之长吏尤难,宜得通经学古,辩博之士为之。我阳曲李君,前以进士出知秦之潼闗,潼闗大治而以忧去。防华亭方虚其位,而君适至,遂承命以往,且以旌其前功,且以竢其后效。有日进之象焉,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吾独以为世各有所遭,不独于其人之贤不肖而已。春秋之时,管夷吾、晏婴、子产、狐偃、赵衰之徒,亦一时之雄杰也。而皆没齿局仕于其国。其列国之山川道里未必周厯而徧观也,其民俗土风未必交互而试尝也。其才之所施,岂仅足充一国之卿,而顾不足齿于王朝邪?由世之局之之过也。今之仕者果尽贤于数子邪?将亦比肩而已也?如君之仕未五年,既西而秦雍,忽东而呉扬,更数十年,不知其超忽又凡几。其进而赫尔具瞻,固不必论也。而周游壮观,亦过于数子逺矣。然更秦汉以来,其当世防尔,真若可慕者,而皆与物湮没于无闻。而数子者尚如有识其面。然则人茍贤矣,其身可局,其善名固不可得而局也。矧今非局人之世,而君又有志于古而不局者乎?君前治潼闗,主以凉法而济以温和。盖晋、冀、秦、雍治体,大约宜尔。及是,命县之有名位者以予之,知君也,欲以闻其政。君笑曰:「凉之温之,与时宜之。」于是皆知君之果不局于政也,相与合而饯之,而属予为序。
贺监察御史白君考绩序我国家罢谏诤之官,以付之给事中,付之御史。御史又有仗前之纠,有狱讼之鞫,有几微之察,有城隍之巡,有帑庾之视,有考试之监,有学校之督,有军旅之清,有河防之理,有盐铁茶马之按,有行营机宜之赞。最大且重者,则方面之监临。往得其人,一方治矣。天下凡几方,而往者亦凡几人,而天下之治系焉。则不独局于谏诤间如给事中而已也。有二毉于此,其一专于攻熨者也,其一攻熨汤饮兼者也。症也,瘕也,痬也,集二毉焉,必专者之奏功也。分其功于兼者,亦可也。不然,天下之愿治尚多于症瘕痬也,皆兼者之功也。人见其不屑于症瘕痬也,而曰:“是焉能攻且熨?”则狭矣。不知专者嵗一收功焉,兼者日一收功焉。日之与嵗,则有间矣。御史之于谏诤也,何以异于是?吾友白君孟禽,始为御史,人皆曰:“孟禽,西秦人,博而文且鸷也,其将以谏诤鸣乎?”既一年事至,而徐徐以治,操斧而剖竹者也。二年事至,而笑谈焉,恢恢乎游刃于竹中者也。三年事至,略无睥睨之立解焉,竹迎刃而破者也。台中人曰:“是何奇也?而尚虚始之望。”或问之,孟禽笑曰:“吾为亲以有待也。”噫,此殆非也。盖孟禽其知兼毉之大体者,日一收功焉者也。彼欲快于目前者,反以专毉望之,而欲嵗一收功焉,宜为孟禽所笑矣。虽然,古人有五年六年不言,一言为万世重者,其在孟禽欤?孟禽考绩于今兹,其寮例有序以贺。郭君廷用来使,予为之后之有重于万世,则天下皆贺之。又重于兹贺也,不知秉笔者又谁焉?予则非其人也。
译《送李君知华亭县序》阳曲,是晋国分出的冀地;潼关,是秦国分出的雍地;华亭,是呉国分出的扬地。春秋时期,晋国邻近秦国,两国是姻亲,又相互依存。然而两国也各自珍视本国的人才而任用他们,作为客卿的人大概也没有多少。秦国和晋国限制本国人的仕进范围,由来已久。何况呉国在海边称雄,距离晋地遥远,彼此风马牛不相及。晋人尚且不在秦国做官,又怎么会到呉国做官呢?言偃担任武城县令,呉人到中原做官的事却是有的;但那也是因为他到自己的老师那里学习,因而出仕罢了。中原人出仕于呉国,原本从未听说过。秦汉以来多次更替,天下已不是春秋时的天下,呉国也不是春秋时的呉国。发展到今天,形势的倒转相差悬殊。全中国的赋税加起来还抵不上江南的一半,全江南的赋税加起来还抵不上呉地各县的一半。古人称秦、雍为陆海,说的是陆地物产丰富得如同海洋。呉地是海滨之邦,难道它真的就是海吗?所以朝廷任用官员的法令,可以治理晋地的未必可以治理秦地,不能拿来治理;可以治理秦地的未必可以治理呉地,也不能拿来治理。而县中长吏尤其难以任用,应该选择通晓经学、熟悉古事而且才辩广博的人担任。我的同乡阳曲李君,先前以进士身份出任秦地潼关知县,潼关治理得很好,却因父母忧丧离任。适逢华亭县令职位空缺,而李君恰好来到,于是承命前往;一方面是表彰他先前的功绩,另一方面也是等待他日后的成效。他有每日进步的气象,不必等聪明人才能看出。我却认为,世人各有各的际遇,并不只是由于个人贤能或不贤能。春秋时期,管夷吾、晏婴、子产、狐偃、赵衰等人,也都是一时的杰出人物;但他们终身都被限制在本国任职。他们未必走遍并仔细考察各诸侯国的山川道路,也未必交互体验各地的民俗土风。他们施展才能的范围,难道只够做一国的卿,而反而不够在王朝中列名吗?这是时代限制他们的过错。如今的仕宦者果真都比这几个人贤能吗?还是也不过和他们并肩而已?像李君任职还不到五年,已经西到秦、雍,忽然又东到呉、扬;再过几十年,不知他的超越和变化又会有多少。他日后升迁显赫、成为众人瞻仰的人,自然不用说;而周游各地、壮观阅历,也远远超过那几个人。然而秦汉以来,适逢当世时机的人,真正值得羡慕的,往往都随万物湮没而无人知晓;那几个人却仿佛还有人能认识他们的面貌。既然如此,一个人如果确实贤能,他的身体可以被限制在一地,但他的善名本来就无法被限制。何况如今已经不是限制人才的时代,而李君又有志于古道,不愿受限制吗?李君先前治理潼关,以宽缓的法令为主,又用温和的态度辅助。大概晋、冀、秦、雍的治理体制,都适合这样。到了华亭,县中有名望地位的人把这些话告诉我,是因为了解李君,希望听到他的政绩。李君笑着说:‘宽缓还是温和,都要随时势而适宜。’于是大家都知道李君果然不会在政事上受限制,便一起为他饯行,并嘱托我作序。《贺监察御史白君考绩序》我国废除了谏诤之官,把谏诤之责交给给事中,也交给御史。御史又有在仪仗前纠察的职责,有审理狱讼的职责,有察看细微情状的职责,有巡行城池护城河的职责,有巡视府库粮仓的职责,有监临考试的职责,有督察学校的职责,有清理军务的职责,有治理河防的职责,有按察盐、铁、茶、马事务的职责,有在行营中参赞机宜的职责。其中最大而且最重要的,是巡察地方。过去任用得当,一方就能得到治理。天下有多少方面,派去的人也就有多少,而天下的治理便系于此。这就不只是局限于谏诤一类事务,像给事中那样而已。这里有两位医生,一位专门擅长攻下、熨治,另一位兼擅攻下、熨治和汤药。遇到症、瘕、痬等病,两位医生一同诊治,必定是专门医生首先奏效;把功劳分给兼擅各术的医生,也可以。否则,天下希望得到治理的事情,难道只有症、瘕、痬吗?其余事情都是兼擅者的功劳。人们见他不屑于专治症、瘕、痬,便说:‘这样的人怎么能攻治又能熨治?’这就狭隘了。他们不知道,专门医生一年才取得一次功效,兼擅各术的医生每天都取得功效。一年与一天相比,当然有很大的差别。御史对于谏诤,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我的朋友白君孟禽刚任御史时,人人都说:‘孟禽是西秦人,博学而有文才,又勇猛刚劲,他将要凭谏诤扬名吗?’ 第一年有事情送到,他从容不迫地处理,像手持斧头剖开竹子。第二年有事情送到,他谈笑之间便处理了,像刀刃在竹节之间宽转自如。第三年有事情送到,他完全没有斜眼旁视、站立等待解决的情况,竹子迎着刀刃便自行裂开。台中的人说:‘这有什么奇怪?却还空存着他起初的期望。’有人问他,孟禽笑着说:‘我是为了父母而有所等待。’唉,这恐怕不是实情。大概孟禽是懂得兼擅各种医术的大体的人,是每天都取得功效的人。那些只想立刻见效的人,反而拿专门医生的标准来要求他,希望他一年取得一次功效,应该会被孟禽嘲笑。即便如此,古人有五年、六年不发一言,一开口便成为万世重话的人,这种人或许就在孟禽身上吧?孟禽今年考核功绩,他的同僚按惯例作序祝贺。郭君廷用来请我写在后面;如果将来孟禽真的有重于万世的言论,那么天下都会向他祝贺,这就比今天的祝贺更为重要了。只是不知执笔的人又会是谁?我不是那样的人。
南团曽氏族谱序宁都南团曽氏重修族谱。曽氏之彦曰政贤倡其族而为之也。曽于周为国君,为圣人之徒,为孝子;于宋为名臣,为文章钜工;于皇明三魁天下,虽庸众人皆知之也。周秦汉南方氏族未有曽也。莽之乱大去其族于南居之,今睦陂其胥宇之始也。由睦陂析而为新陂,为龙潭,又析而为望仙,又析而为市山,为后湖,又析而为下村,为临池,为小源。南团则自临池徙之者也。故是谱也,名曰南团谱,为南团之曽作也。然则南团初无谱乎?有之,洪武中国良之谱,赝谱也,或用之,恐久而失真,故修之也。奚据乎?元乡贡进士光贤之谱,旧谱也。近搜于败箧中得之,与诸墓之碑合。族之甲曰是乙,又曰是丙,又曰是,不得舎此而取彼也。于凡南团始祖而下葬有墓,墓有田,墓必摹其碑,田必稽其所,某嗣也,某絶也,某昭也,某穆也,必附见于其下,便考阅也。乡邻之大姓,墓近域,田接疆,虽雠也不以嫌而沮,虽戚也不以清而阿,必合其谱而订之,虑有怵于势,昵于私,饕于财,舎其田而芸人之田者也。下村也,临池也,小源也,同县也,其防谱也易。市山▯南丰,其府今为建昌也。望仙▯乐安,后湖▯金谿,其府今为抚州也。睦陂、新陂、龙潭▯永丰,其府今为吉安也。凡为府者四,皆逺数百里,其防谱也难。然亦无不厯也。始于▯治元年,迄今有成,于时实五年也。既成,合族之人谋曰:「吾欲寿是谱而奚若?」或曰:「盍锓之?」或曰:「金石可渝也。」或曰:「从古以来不朽惟文字。」皆赞曰:「诺。」曰:「其谁宜为?」或曰:「京师文之渊也。」遂来至,又无所刺谒丐传后世的,然无疑者,乃得予。予惭甚,然实居相迩也。世相婚也让,至再且三而不得也。
传曰:「国于天地,与有立焉。」曽旧鄫国也,去其国名而氏焉。今不知其几鄫也。传之言信哉!予其有幸焉,以托于曽氏也已。
寿呉巨夫七十序司谏金谿呉君懋贞家有三老焉,其一某,其一巨夫,于懋贞皆为伯父,其一则懋贞之翁也。懋贞在谏垣,毎思乃翁,则及二老焉。今年自仲冬丙午至季冬辛酉,旬有六日耳。二老于年相次为七十,懋贞归思浩然,欲请以情拘于制,欲假以事限于地。与程防有闗西之命,途以疾闻竢诏于卫,以书属宗伯徐公言,而以巨夫俾予为序,持归以献。噫!道岷江而入于海者,出灔滪,束瞿唐,以下夷陵,厯百险而后见夫平波漫流,山云开而水光,风雨霁而景媚,以为天下之险尽矣,而弛焉弄其舟以嬉,此犹未可以言海者也。然而亦有至焉者,幸也,非道海之道也。至于渺之以洞庭之弥漫而不迷,簸之以扬子之奔腾而不颠,而后望之茫茫洋洋,不以朝则以夕,至矣。是岂孤航独楫之力哉?必有为之先后者也。今巨夫之舟,其颿之影亦既割金山而下扬子矣,况有前舟以导之乎?吾当上太华之巅而望其▯于蓬壶之岛也。予又尝讶人之于宦,亦海也,以其舟旁午而道之而不思有胶舟焉,以自覆溺于惊风骇浪下,饱鲛鳄鼋鼍之腹者,不知其几矣。不能至海而反害之,海亦可畏也夫。而懋贞方以盛年负大才,譬之舟则万斛而新试于水者也,乃能晦避于潜沱之隙以竢其定,其能候风潮而知进退者邪?他日有至于海者,未必非此舟也。故予既以况巨夫,又以况懋贞,使知呉氏之舟,一进焉,一退焉,皆终于至海者也,而并以颂呉氏之盛。
送李都水之南部序南京都水员外郎李君,予为童时见之庠舎中。盖君初得解,归南丰道,吾县。吾县是嵗解荒,老生皆走匿。予虽稚,然已心趣夐脱,好出见之。不意君真古貌,乃尔后三十年。予成进士,官翰林,归自京师。君亦以南京礼部司务居,先太守君之丧于家,始又克见焉。而君貌加瘠,行且老矣。三十年间,其在大学五试艺于春官,凡十有八年。为司务者八年。予毎闻其铮铮有声,蹶而益奋。间诵其歌诗,皆雄健慷慨,错以奇隽,有盛唐风。至其幕署清风,盥手则匊其井,吏不敢以巾授,而饮浆啜茗,率供自私。室内外交斩斩然。予意其丰硕壮武,乃能如此,将非复予见时李君也?及又见,亦如之,反甚焉。噫!遥以貌定,予已陋矣。君既免丧北来,已而予亦至。君已畱司务,工部制司务。月朔当仗,对班行私目曰:“么而癯者谁邪?”或曰:“李君也。”曰:“是吏不敢授巾者邪?”故班行于君独了了。君亦有以取之也。君虽向老,益以清苦自持,祗出入禁闼,瞻清光,官达不达,略无加之意,而愿毎与违。且是行也,然丈夫生而依依丘壑,服布韦,茹蔬饮水,竟与田夫野老同归于泯泯者,何限?为大夫与元老大司空相可否承事,足矣。况乙夜之学,方日孳孳,或读晏婴传而悲其不生于今世,而求其貌似者,防有召君时也。君第往哉。
译《南团曾氏族谱序》宁都南团曾氏重新修订族谱。曾氏中的贤者政贤倡议全族,为此修谱。曾氏在周代曾为国君、圣人弟子和孝子;在宋代曾出名臣和文章巨匠;到了皇明,曾氏有三人连中天下魁首,这些即使普通人也都知道。周、秦、汉时期,南方氏族中还没有曾氏。王莽之乱时,曾氏大举迁徙到南方居住;如今睦陂是他们最初聚居的地方。后来由睦陂分支为新陂、龙潭,又分支为望仙,又分支为市山、后湖;再分支为下村、临池、小源。南团就是从临池迁来的一支。所以这部谱名为《南团谱》,是为南团曾氏编写的。那么南团起初没有族谱吗?有。洪武年间中国良所编的谱,是伪谱;有人使用它,但恐怕长久之后会失去真实,所以重新修订。依据什么呢?依据元代乡贡进士光贤所编的旧谱。最近从破败的箱子中搜得此谱,与各处墓碑相合。族中甲说这是乙,又说这是丙,又说是某人,不能舍弃这一份而取另一份。凡是南团始祖以下有坟墓的,墓有田地的,墓就一定摹录碑文,田就一定查考所属;某人是后嗣,某人已经绝嗣,某人属于昭,某人属于穆,都一定附记在后面,便于查考阅读。乡邻的大姓,坟墓靠近本族地域、田地相接,即使是仇家,也不因嫌隙而阻止;即使是亲戚,也不因亲近而偏袒。一定要把他们的族谱合并校订,担心有人慑于权势、亲昵私情、贪图钱财,舍弃自己的田地而耕种别人的田地。下村、临池、小源同属一县,核对族谱比较容易。市山隶属南丰,其府如今是建昌;望仙隶属乐安,后湖隶属金谿,其府如今是抚州;睦陂、新陂、龙潭隶属永丰,其府如今是吉安。总共涉及四府,都相距数百里,核对族谱很困难,但也没有一个地方不曾走访核验。从弘治元年开始,到现在修成,前后实际用了五年。族谱完成后,全族商议说:‘我们想让这部族谱长久流传,应该怎么办?’有人说:‘何不刻印它?’有人说:‘金石也会改变。’有人说:‘自古以来,只有文字能够不朽。’大家都赞同说:‘好。’又问:‘谁适合来写序?’有人说:‘京师是文章的渊薮。’于是他们来到京师,却没有刺谒求托、乞请传于后世的意思;但没有疑虑的人,终于找到了我。我十分惭愧,但我们实际上居住相近,世代通婚,推让了两三次仍无法推辞。传记说:‘国家与天地同存,也会因此有所建立。’ 曾氏原本是旧鄫国的后裔,去掉国名而以曾为氏。如今不知道已经传承了多少代曾氏了。传记中的话确实可信啊!我大概是有幸能够寄托于曾氏之中了。《寿呉巨夫七十序》司谏、金谿人呉君懋贞家中有三位老人:一位是某人,一位是巨夫,这两位都是懋贞的伯父;另一位则是懋贞的父亲。懋贞任谏官时,每当思念父亲,就会想到两位老人。今年从仲冬丙午到季冬辛酉,不过相隔十六天。两位老人年岁相继都到了七十,懋贞归心浩荡,想请假回去,却受制度约束;想借故请假,又受地域限制。适逢程防奉命出使关西,途中因病停留在卫地等待诏令,懋贞便写信托宗伯徐公代为陈说,并请我为巨夫作序,带回去献上。唉!从岷江入海,要经过灔滪险滩,穿过瞿唐峡,下行到夷陵,经历百般险阻,后来才见到平静漫流的水面、山间云气散开后的水光,以及雨过天晴、景色明媚的景象;以为天下的险阻已经尽了,便放松下来驾船嬉游,这还不能说是到了海。然而也有抵达海边的人,那是幸运,并不是因为航行海上的道路本身容易。直到船进入浩瀚无边的洞庭湖而不迷失,经受扬子江奔腾的冲击而不倾覆,随后望见茫茫洋洋的水面,不论早晨还是夜晚,都算真正到达了。这难道只是孤舟独楫的力量吗?一定有船只在前后引导。如今巨夫所乘的船,船帆的影子已经越过金山而顺流下扬子江,何况还有前船为他引导呢?我将登上太华山顶,远望它在蓬壶仙岛一带的景象【“其▯”字形有疑】。我又曾惊讶于人们从政做官也像航海一样:船只交错航行,却不考虑会有胶着不能行驶的船,因而在惊风骇浪中自行覆没沉溺,成为鲛、鳄、鼋、鼍腹中之食的人,不知有多少。不能到达海上,反而受到海的伤害,海也实在可怕。懋贞正值盛年,负有大才,好比一艘载重万斛、刚刚下水试航的船,却能够隐蔽避入潜沱的狭隙,等待局势安定;他难道不是能够等待风潮、知道进退的人吗?将来能够到达大海的船,未必不是这艘船。所以我既用航海来比喻巨夫,也用来比喻懋贞,使他们知道呉氏这艘船,无论前进还是退避,最终都能到达大海;同时也借此颂扬呉氏家族的盛美。《送李都水之南部序》南京都水员外郎李君,我童年时曾在学校中见过他。当时李君刚考中乡试,回南丰途中经过我们县。那一年我们县乡试名额荒废,老生都逃走躲藏。我虽然年幼,却已经心志高远脱俗,喜欢出来见人。没想到李君果真相貌古朴,三十年后竟然仍是如此。我考中进士,任翰林官,从京师回乡;李君也以南京礼部司务的身份居住此地,先太守君去世,他在家服丧,我才又得以见到他。此时他的面貌更加消瘦,行动间也将近老年。三十年间,他在太学参加春官考试五次,共用了十八年;任司务八年。我常听说他声名铿锵有力,跌倒后反而更加奋发;偶尔诵读他的诗歌,都是雄健慷慨、错杂奇峻俊秀的作品,具有盛唐风格。至于他的幕署,清风萧然;洗手时只捧取井水,属吏不敢拿手巾来奉上;饮浆喝茶,也大多由他自己供给。室内室外都整肃严明。我料想他必定丰硕壮武,才能做到这样,难道已经不是我当年所见的李君了吗?等再次见到他,果然如此,甚至比从前更甚。唉!远远只凭相貌判断人,我已经浅陋了。李君服丧期满北上,不久我也到了。李君仍留任司务,工部按制度设置司务。每月初一应当在仪仗前站班,他私下对同列说:‘那个矮小而瘦削的人是谁?’ 有人说:“是李君。”又问:“难道就是那个吏员不敢把头巾交给他的人吗?”所以在同僚行列中,唯独李君显得明白通达。他自己也有足以取得这种声望的地方。李君虽然已经渐渐老了,却更加以清苦自守,只恭敬地出入宫禁,瞻仰皇帝的清光;官位显达与否,丝毫不能改变他的心意,反而愿意常常违逆世俗。况且这次出行,如果一个大丈夫生来依恋丘壑,穿布衣,吃蔬菜喝清水,最终同田夫野老一起默默无闻地终老,这样的人还少吗?能够做大夫,为元老大司空赞同或否定政事、承办事务,也就足够了。何况他在乙夜仍勤学不倦,正日夜孜孜不息;有时读《晏婴传》,还悲叹晏婴没有生在当今时代,并寻找像他那样的人,恐怕正有召用李君的时候。李君只管前去吧。
送陈君以照归滇南序滇于广为逺,于湘又逺,于京师又最逺。以无势位攀援之人,行最逺之地,又最难。甥舅之情,亲;姊弟又亲;而母于女,又至亲。以亲亲之情,彼已交向,虽在万里,常如户庭。悲喜吊庆不至,甚相暌隔,如日接膝而不知者。其情真,则其志鋭;其志鋭,则其力至。又何逺且难之有?滇人陈君以照,吾友蒋诚之敬之,其甥也。敬之之母封太孺人,其姊也。今年奉其母之命,来视其姊与诸甥也。诚之令南海,▯广府,则自滇而道于广。母之意先达于甥矣。太孺人享敬之之封,居湘,又自广而道湘,不惟姊见其母,甥且见其姊矣。敬之为翰林编修,居京师,又自湘而至于京师,不惟甥见其姊,甥之兄弟亦相见矣。兹又致姊与甥之意,以达于母,且自京师反于滇。由是孝友藂于一躬,水陆之行凡二万里也。惟从一羸仆,馆饩骑乘,一无投牒以资人,若甚难,君若甚易。非予之所谓情真志鋭而力至者欤?古者列国卿大夫家相婚,无敢越境。今天下一国也,士易土而仕,固有不得已而婚于他境,其势然也。诚之先府君令于滇之河西,故太孺人得以滇女女于其室。至兹屹为蒋氏寿母,而享其子之荣。君与其母于湘漠无闻知,特以太孺人之女于府君也,多其甥之贤且贵,号于乡曰:“吾湘中之甥,今显于朝矣。”孟子曰:“行止非人所能也。”况君今日之行,行且再万里,而可以为人事之适然者乎?不知其天者,已定于数十年之前。所谓情真志鋭而力至者,亦今日之理所有也。君为人诚慤端恭,殊不类介胄中人。人创见之,不问可知,为展甥舅也。于吾友辈丘君再成尤善,予亦不在所摈也。于其别银台陈君为敬之序之。再成又欲申其所未及,以广其见母之对,俾母如见其姊与甥,又知其素定于天也,而无所追悔焉。而属笔于予。若夫江湍海潮,南天之胜;浊河太行,大都之雄君自与滇人语之。
养气俞先生挽卷序有令于人曰:「而父邪?而祖邪?其生也,吾辱之;其死也,吾毁之。虽不必辱与毁也,而已雠之矣。」改而曰:「其生也,吾任之;其死也,吾诔之。虽不必任与诔也,而已徳之矣。」夫人之情一也,亦岂好雠而恶徳哉?诔之兴也,有由矣。酪浆醖于家,而争市者悦其甘也;乌头鬻于门,而卒不售者,恶其毒也。人亦难乎立言者也。抱鸱夷而号于门,牢闗而拒之,善主酤者不为也;勺溲以绐之,斯甚矣。执牍而号于门,牢闗而拒之,善立言者不为也;包藏以讥之,斯甚矣。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诔之多防也,有由矣。东邻之寡母,有司请于上,而旌其门;西邻之孀妇,立其子而詈之。天下之不詈其子者寡矣,而欲子之不为诔也,难矣。是故,百斛之粟,农夫之富也;百镒之金,蓄贾之富也;金石之文,世家之富也。居今之世,而欲不贵于是也,吾未见其能也。养气俞先生,信丰人。既殁之三年,人之诔先生者至成卷帙。其孙溥计偕来也,实挟以行。予素善溥,溥来丐予序。予之序,所以作者之意与时之好尚云尔。盖有感也。然溥通三传,有气槩,终当一鸣于时。先生其附溥以有知,此溥之事也。予言其足恃也哉。
送范先生致仕荣归诗序翰林院检讨掌助教事丰城范先生引年致仕归其乡丰城,于时朝士为独多,谏垣涂卿元、李充昭卿元之兄,卿宜在台为御史,充昭之从兄充节在台为司务,熊文应为尚书刑部主事,丁质纯亦以祠部主事起复,至于先生皆有连也。合而饯之为一筵,人诗一章。丰城▯南昌,季本清官如卿元,熊成章官如卿宜,适按广东还阙下,艾徳润为尚书武选郎中,周公仪官如文应,皆南昌也。又合而饯之为一筵,人诗一章。南昌于江西为首郡,其友邦也。临江则翰林学士礼部侍郎傅公,抚州则翰林学士礼部侍郎徐公,工部侍郎谢公,饶州则刑部侍郎戴公,吉安则太仆卿彭公,建昌则翰林学士少詹事张公,人诗一章。而予与直秘阁中书舍人洪肇和得谛观焉,因拱而叹曰:「盛哉!先生自景泰庚午歌鹿鸣而来也。计其时卿元诸贤尚未生也,傅公诸先达尚縻于乡也。于今四十余年,谔谔朝端,而天子寄以耳目。前日之未生者也,屹然钧台,而邦家赖有黄髪者在。前日之縻于乡者也,而兹防也,又合而咸在,且赋其归焉。则先生于乡邦之荣枯代谢,忽往而忽来者,已如逆旅之阅行人过客,日付之无情而己而实亦无如之何也。其于功名富贵,曽尚足以之横于胸中邪?」若夫诸诗掷之铿然有声者,当长留天地间为不朽物。先生明者也,必跃然一笑曰:「吾其有赖于是归也哉!」诗例有序,卿元、肇和以命予,予故云。
圭峰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圭峰集卷十明 罗玘 撰
译《送陈君以照归滇南序》滇地距离广东很远,距离湘地更远,距离京师又是最远的。没有权势地位可以攀援的人,却要前往最远的地方,这就更加艰难了。甥舅之情亲近,姊弟之情更亲近;母亲和女儿之间,又是至亲。凭借这种亲亲之情,彼此已经心意相通,即使相隔万里,也常常如同在家门庭院之中。只是悲喜吊庆不能相互传达,彼此隔绝得厉害,仿佛每天面对面坐着,却又互不知道。感情真挚,志向就锐利;志向锐利,力量就能达到。这样一来,又有什么遥远和艰难可言呢?滇人陈君以照,是我的朋友蒋诚之敬之的外甥。敬之的母亲封为太孺人,是陈君的姐姐。今年陈君奉母亲之命,来探望姐姐和诸位外甥。诚之任南海县令,隶属广府,所以陈君从滇地取道广东。太孺人的心意先传达给外甥了。太孺人享有敬之所带来的封赠,居住在湘地,于是陈君又从广东取道湘地;不只是姐姐见到了母亲,外甥也见到了姐姐。敬之任翰林编修,居住在京师,陈君又从湘地来到京师;不只是外甥见到了姐姐,外甥的兄弟们也彼此见面了。这次又把姐姐和外甥的心意带给母亲,然后从京师返回滇地。这样一来,孝亲友爱的事情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水陆行程总计二万里。他只带着一个羸弱的仆人,住宿、粮食和车马一概不向人投递文书求取资助,看起来极其艰难,而他却似乎觉得极其容易。这不正是我所说的感情真挚、志向锐利而力量达到吗?古代各国卿大夫的家族彼此通婚,不敢越过国境。如今天下只有一个国家,士人可以改换地域做官,本来就有不得已而同异地之人通婚的情况,形势使然。诚之的先父曾在滇地河西任职,所以太孺人得以把滇地女子嫁到他的家中。到如今,她巍然成为蒋氏的寿母,享有儿子的荣耀。陈君和他的母亲在湘地彼此素不相识,只因为太孺人曾嫁给府君,便称赞自己的外甥贤能而且显贵,在乡里宣扬说:“我湘中的外甥,如今已经显达于朝廷了。”孟子说:“一个人的行动或停止,并不是别人所能决定的。”何况陈君今天这一行将要再走二万里,难道可以只看作人事上的偶然适合吗?不知道这是天意的人,其实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决定了。我所说的感情真挚、志向锐利而力量达到,也正是今天事理中本来就有的。陈君为人诚实厚重、端正恭敬,很不像武将家庭中的人。别人初次见他,不用询问就能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要去尽甥舅之情。他同我的朋友丘君再成尤其友善,我也不在他所排斥的人之列。陈君将要告别银台,我为敬之作这篇序。再成又想补充我没有说到的地方,来扩大陈君见到母亲时的感受,使太孺人仿佛见到了姐姐和外甥,也知道这一切原来早由天意安排,从而没有什么可以追悔的地方。于是请我执笔。至于江水湍急、海潮汹涌的南方景色,以及浊河、太行的雄伟气势,您自然会向滇人谈说。《养气俞先生挽卷序》有人对人说:“这是你的父亲吗?这是你的祖父吗?他活着时,我羞辱他;他死了,我诋毁他。即使不必羞辱和诋毁,也已经同他结仇了。”改说:“他活着时,我任用他;他死了,我为他作诔文。即使不必任用和作诔,也已经称颂他了。”人的感情本来都是一样的,难道真是喜欢结仇而厌恶称颂吗?诔文的兴起,是有原因的。家中酿造的酪浆,拿到市场上争相购买的人都喜欢它的甘美;乌头药卖在门前,最终却卖不出去,是因为人们厌恶它的毒性。人要想立言,也实在困难。抱着鸱夷在门前号哭,紧闭门户拒绝他,善于经营酒业的主人不会这样做;拿一勺泔水欺骗他,那就太过分了。拿着文牍在门前号哭,紧闭门户拒绝他,善于立言的人不会这样做;包藏讥刺之意去诋毁他,那就太过分了。孟子说:“仲尼不做过分的事。”诔文太多而有防范,也有原因。东邻的寡母,主管官员请示上级后,表彰了她的门;西邻的寡妇,扶立自己的儿子却又斥骂他。天下不斥骂自己儿子的母亲很少,而想让儿子不作诔文,就困难了。因此,百斛粮食是农夫的财富;百镒黄金是囤积货物的商人的财富;金石刻文,是世家大族的财富。处在今天这样的世道,却想不以这些为贵,我还没有见过能够做到的人。养气俞先生是信丰人。他去世三年后,为先生作诔的人已经多到成卷成帙。他的孙子俞溥参加计偕来到京师,实际上还带着这些诔文同行。我一向同俞溥友善,俞溥来请求我为这些文字作序。我所作的序,只不过说明作者们的用意以及当时的风尚罢了,大概也是有所感触。然而俞溥通晓《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胸怀气概,最终一定会在当世一鸣惊人。先生如果有知,也应当凭借俞溥而有所寄托;这就是俞溥自己的事情了。我的话难道不值得凭信吗?《送范先生致仕荣归诗序》翰林院检讨、掌管助教事务的丰城范先生,因年老申请退休,荣归故乡丰城。当时朝廷士大夫中,南昌人尤其多:谏垣的涂卿元、李充昭是卿元的兄长,卿宜任台中御史,充昭的堂兄充节任台中司务,熊文应任尚书刑部主事,丁质纯也以祠部主事起复;他们都同范先生有交往。大家合在一起为他饯行,设一席酒宴,每人作诗一章。丰城隶属南昌,季本清的官职如卿元,熊成章的官职如卿宜,他们恰好巡视广东后回到京城;艾德润任尚书武选郎中,周公仪的官职如文应,也都是南昌人。于是又合在一起为他饯行,设一席酒宴,每人作诗一章。南昌是江西的首郡,也是范先生的友邦。临江有翰林学士、礼部侍郎傅公,抚州有翰林学士、礼部侍郎徐公和工部侍郎谢公,饶州有刑部侍郎戴公,吉安有太仆卿彭公,建昌有翰林学士、少詹事张公;每人作诗一章。我和直秘阁中书舍人洪肇和得以详细观看,于是拱手叹道:“盛大啊!先生自景泰庚午年作《鹿鸣》诗以来,到今天已经来了。算起来,当时卿元等贤士还没有出生,傅公等前辈还困居乡里。” 到如今四十多年,您在朝廷上正直敢言,天子把耳目之任寄托给您。那些当年还未出生的人,如今已经巍然登上钧台,而国家幸赖还有您这样的老成之人在;那些当年困居乡里的人,如今也都在这里。这次又聚集在一起,而且为您作诗送归。这样看来,先生对于乡邦的兴衰更替,忽然离去、忽然归来,早已像旅店中观看行人过客一样,把它们每天交付给无情之物罢了;实际上也是无可奈何。至于功名富贵,难道还值得让它横亘在胸中吗?至于这些诗歌,投掷在地上铿然有声,应当长久留在天地之间,成为不朽之物。先生是明达的人,一定会欣然一笑说:‘我难道还要依赖这些来荣归吗?’诗歌通常有序,卿元、肇和把作序之事交给我,所以我这样说。《圭峰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圭峰集》卷十 明代罗玘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