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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圭峰集二

圭峰集卷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6–53 段

寿梁母八十序人自为人女,至于入他族为妇者巳十一矣。由妇而为母者,盖加少焉。由母而为人姑者,又加少焉。至于为人之祖母,则自其为姑者又十一矣。为人之曽祖母,则自其为祖母者又十一矣。如是而问其年,多且百嵗,少亦不下八九十。若八十则又其恒也。夫其循厯不如是,则亦不能至是矣。如是而在深山僻境,人迹絶逺之地,已贤于舟车都防之区。处穷檐蔀屋之下,已贤于雕甍画栋之室。含饴弄孙,已贤于列鼎而食。墙暄之曝,已贤于累茵而坐。盖其傲睨天地之化,虽造物者亦为其薄而弄之。纷纷乎目前者,又乌足以与语。然则其为乃尔健邪?乃若以如是之年,而就其子之禄养,且自其僻逺而迩于天子之都。戎衞之帅,率其属来觞焉。县大夫率其属来觞焉。县之师儒,又从其大夫来觞焉。则其子虽在卑位,固可以一展顔于慈閤以为欢,挂史氏之颊牙以为荣矣。予史氏也为之言者,阳樊司驿梁忠氏之母张孺人也。阳樊▯玉田县,县在都城东三百里,兴州左屯衞治焉。衞帅唐君,县大夫李君,皆嘉司驿之为人,以及于其母,故于其寿也,皆率其属来称觞于其舎。▯治戊午正月癸夘,其日也。

送刘君知丰城序▯治壬子之冬,十有一月,予至京之又明日,进士刘君出,令丰城县。县之仕于朝者萃饮饯之,属予为觞。正酒半,合辞言曰:“吾县濒江,以县江合防吉诸郡之水流,至县西无髙山巨矶以障之,遂汪洋演迤而纾徐。县若受江呀而衔之者,毎北风驾涛,则囓其涯,涯遂瓮空其底,嵗善崩暴涨,时集又绕其背而出之。县又若浮桴然,民汹汹无防以生。今天幸惠令君,以缓兹祸乎?”君笑而不言。盖君以三传魁南宫,奕世显荣,有不难于政理者,意岂不以县之所当治者独江乎哉?虽然,君楚人也。楚有九泽,泽国也。予亦不能外江,以申县人之意。夫此江,舟之浮者,诸蕃之贡,交广之赋,中州之商,日且千艘,而其乱者,渔者、钓者、泳者、泅者、嬉游者,土之人盖半有事于江焉。当其日晶风恬,水波不兴,朝颿暮橹,鸣声上下,各饱其欲而归,平途安车,不是快也。孰不幸而有此江也哉?其或万窍齐吹,雷电俱至,稽天之浪▯荡陵谷,而鲛鳄鼍鲵乘而伺之,虽其素以水事自任者,方且神褫股掉,无以措躬于其间,而其葬鱼腹者何可胜数,奚翅囓涯之祸而已?则不幸而有此江,亦人之情也。今君日临此江,而其不幸者一触目焉,其戚君心,宜何如?于是试思之,县人亦庸有不幸者乎?夫自有天地来,则有此江,而人之幸不幸于其间,日相寻于无穷,虽天地之大,亦无如之何,而况人将何尤邪?而县之人一有幸不幸,则曰‘令实我为也’,令将何诿乎?然则君之明,其得于江者必多也,而况治之而已乎?然江亦将坻而草树焉,以荛以牧,潴而陂池焉,以灌以溉,以利渥县之人,自君始,而其东之之势,合岷江以朝宗于海,盖与君同其大也。”众咸觞君,命觞正,书以赠君之行。

都门春别图诗序岑徳充归琼台,其友检讨陈克绍、鸿胪傅秉忠将别之。郊有图焉,未名也。予题之曰《都门春别》。秉忠曰:“善。”乃自为诗一章以倡其凡来别者,而俾予为序。予曰:“天地之气流于四时,莫和于春。春之着于物也,则羣然以动,以出其生色;而于人也亦然。其所自出,必于大都,而后濡被乎天下。然其隂阳错惨舒,又备四时之气,以神其生杀荣瘁之机于俄顷之间,而非寻常下国比者。故人有对其时而春者,也有不必其时而人自为春者,也有对其时而漠然不知所谓春者也。地既大且神,而人遭之,其偏异自如此。然对其时而漠然不知者,类多逺方羁旅之人。何者?无位于朝为之援也,无室于衢为之馆也,无贾于市以通其乞假也。炀谁为之避灶,反于其舎?谁非争席者也?是则虽煦以熙熙之春,其漠然也固宜。”徳充,琼人也。琼在极南大海上,距大都水陆万里,独非逺方欤?古者弃于职方以为便利,宋之中叶始有未可以言弃之论。由是言之,吾意前此来游之士,其于所谓春,其皆有漠然者乎?今我深庵先生太保公,挺然以命世之才出于其间,值海岳千百年至和之气郁积而始发。凡积久而发者,不能不蒸蒸其盛如春然,公是也。天下到如今,文有浑噩之风,公也;士无浮薄之习,亦公也。予尝私论公于元气,实有回春之助,而天下士谁非坐春风者?或不自知则有矣,况琼公之乡郡乎?况琼来游之士,身亲而薰炙之,尚容有漠然者乎?徳充又馆甥之贤者也。吾闻贤者薰人之善,如渴夫之就饮,如方春之物,一遇时雨之化而勃然也。兹来无乃其是乎?不然,何其充充乎如欲流,融融乎其已熙?忽然其归也,归之旦,初旭在照,惠风徐来,出其东门,三揖而别。

译《寿梁母八十序》女子从成为人家的女儿,到嫁入别族成为妇人,已经是人生的第一个十一年阶段了;由妇人成为母亲,时间大概还要少一些;由母亲成为别人的婆婆,又要少一些;成为别人的祖母,则从做婆婆起又经历一个十一年;成为曾祖母,则从做祖母起又经历一个十一年。这样算来,询问她们的年龄,年长的多在一百岁,年少的也不低于八九十岁。若是八十岁,也算平常了。若不是经历这样的岁月积累,也不能达到这个年龄。像这样居住在深山偏僻、行人绝少的地方,已经胜过乘舟乘车、处在都市交通之地;住在破屋陋舍之下,已经胜过居住雕梁画栋的房屋;含着糖逗弄孙子,已经胜过钟鸣鼎食;靠墙晒太阳,已经胜过叠铺褥而坐。她傲视天地变化,即使造物者也只能被她轻视和戏弄。眼前那些纷纷扰扰的事,又哪里值得同她谈论呢?那么她竟能如此健康吗?何况以这样的年纪,接受儿子的俸禄奉养,又从偏远之地来到接近天子都城的地方。戎卫的统帅率领属下来敬酒,县大夫率领属下来敬酒,县里的师儒又随县大夫来敬酒;那么她的儿子即使处在卑微职位,也足以在慈母闺阁前舒展笑颜、使母亲欢喜,并让史官记载而感到荣耀了。我以史氏身份为她作这篇文章的人,是阳樊司驿梁忠的母亲张孺人。阳樊隶属于玉田县,县城在都城以东三百里,兴州左屯卫设治于此。卫帅唐君、县大夫李君,都赞许司驿的为人,并推及他的母亲,所以在她寿辰时,都率领属下来到她的住宅举杯祝寿。弘治戊午正月癸卯,就是这一天。《送刘君知丰城序》弘治壬子年冬十一月,我到达京师的第二天,进士刘君出任丰城县令。县中在朝廷做官的人聚集饮酒为他饯行,请我主持酒席。酒喝到一半,众人一起说:‘我们县临近江边,县城所处的江道汇合吉安等郡的水流,到县城西面没有高山巨石阻挡,于是水势浩荡曲折而缓慢。县城仿佛张口衔住江水;每逢北风推动浪涛,便侵蚀河岸,河岸于是被掏空根部;每年水势平稳时还好,一遇暴涨,水流又常常聚集在城后绕行而出。县城又像漂浮的木筏,百姓汹汹不安,没有保障地生活。如今上天幸而赐给我们刘君,或许能缓解这场灾祸吧?’刘君笑而不答。大概他凭三传第一名考中南宫,世代显贵,对于治理政务没有什么困难,心里想的难道只是县里应治理的事情唯有江水吗?不过,刘君是楚人。楚地有九泽,是水乡泽国。我也不能把江水撇在一边,所以来申述县人的意思。这条江上,漂浮着各种船只:诸蕃贡船、交广的赋税船、中州的商船,每天将近千艘;而在江上活动的人,捕鱼的、垂钓的、游泳的、泅水的、嬉游的,本地人大概有一半以江为事。天气晴朗、风平浪静时,早晨帆船、傍晚橹声,声音上下相闻,各自满足愿望而归;即使道路平坦、车驾安稳,也没有这般快乐。谁会不幸而拥有这样一条江呢?有时万窍一齐吹响,雷电同时到来,接天的巨浪冲荡山谷,高大的鲛、鳄、鼍、鲵乘着浪势伺机而动;即使平素以水事自任的人,也会神色被夺、双腿发抖,无法在其中安置自身,而葬身鱼腹的人又哪里数得清,岂只是侵蚀河岸的灾祸而已?那么不幸拥有这样一条江,也是人之常情。如今刘君每天面对这条江,一眼就能看见那些不幸者,这将怎样刺痛你的内心呢?于是请试着想一想,县里的人难道也偶有不幸吗?自从有天地以来,就有这条江;人的幸与不幸在其中日日相接、无穷无尽,即使天地广大,也无可奈何,何况人又能责怪谁呢?然而县中百姓一有幸或不幸,就说‘这都是县令替我们造成的’,县令又能推诿给谁呢?那么你的明察,由江水得到的启示一定很多,何况只是治理江水而已吗?不过,这条江也将淤积成洲,长出草木,可以割草放牧;又可以蓄水成为陂池,用来灌溉,使县中百姓得到利益和丰厚的滋养,这将从你开始。至于它向东流去,汇合岷江,朝宗入海,大概也会同你一样不断扩大。众人都举杯敬刘君,命我主持酒礼,我把这些话写下来赠给刘君出行。《都门春别图诗序》岑德充要回琼台,他的朋友检讨陈克绍、鸿胪傅秉忠将为他送别。郊外有一幅图,还没有命名。我题名为《都门春别》。傅秉忠说:‘好。’于是亲自作诗一章,倡导所有前来送别的人作诗,并让我为它作序。我说:‘天地之气流行于四时,没有比春天更和畅的。春气显现于万物,万物便群然发动,呈现出生机;对于人也是如此。它所由产生的地方,一定是大都,然后才滋润覆盖天下。然而京城阴阳错综、寒暖舒惨兼备四时之气,使万物生杀荣枯的机理在顷刻间神奇地变化,不是一般偏远小国可比。因此有人面对春时便感到春意,有人不必正逢春时而自身便成为春天,也有人面对春时却漠然无知、不知何谓春天。这个地方既广大又神奇,人遭遇它,所受到的偏异自然如此。然而面对春时却漠然不知的人,大多是远方羁旅之人。为什么呢?因为朝廷中没有官位作为援助,街道上没有房屋作为馆舍,市场上没有商人可以通融借贷。谁替他在灶边避寒取暖,使他回到自己的住处?谁不是同他争席而坐呢?这样的人即使受到和煦融融的春气温暖,也必然漠然无感。’德充是琼州人。琼州在最南方的大海上,距离大都水陆万里,难道不是远方吗?古代职方官把它弃置在边远之地,宋代中叶才开始有人提出不能说弃置的议论。由此说来,我想在这以前来游历的士人,对于所谓春天,大概都有漠然无感之处吧?如今我深庵先生太保公,以足以继承时代的才华卓然出于那里,正逢海岳积聚了千百年的和气而开始发散。凡是积累已久才爆发的,不能不蒸蒸盛大如春天一般,太保公就是如此。如今天下,文章有浑厚古朴的风气,是太保公的作用;士人没有浮薄习气,也是太保公的作用。我曾私下评论,太保公对于天下元气确实有使之回春的助力,那么天下士人谁不是坐在春风之中呢?有不知道这一点的或许有,何况是琼州太保公的乡郡呢?何况琼州来游的士人亲身受到熏陶,难道还会有漠然无感的吗?德充又是馆甥中贤能的人。我听说贤者熏染他人向善,就像口渴的人趋向饮水,又像初春的万物,一遇及时雨的滋润便蓬勃生长。他这次来,莫非正是如此吗?不然,为什么精神充沛得仿佛要流溢出来,和悦温暖得已经如春天一般?忽然到了他归去的日子,归行那天,初升的太阳照耀,和风徐徐吹来;他走出东门,三次作揖告别。

寿致仕指挥使倪公八十序篁墩先生作《指挥倪公七十文》。公之孙铉从予游,出以见予。大要言天津之开,倪实为之,而食其报者当在于公。公将作太平寿俊,以观其地之日盛者,于今十年。天津之城,四楼翚飞,城门虎旅,介胄持防,晨夜残更,不爽晷刻。城之内市区益敞而哗,肆之珍货益集,舟船之杙防于涯者如麻,遂为郊闗重镇,非复前日之天津,而公尚前日之公也。然已八十矣,篁墩之言不亦验乎?验于今,有不验于后乎?虽然,此亦言其先世以武种殖之,至公而收获之,终将家之态度云耳。未见其右文之功在天下也。宣徳来,边卫渐置学。士之登有科,而无贡士之白首蹉跎,还补伍者,在在而有,为唇齿羞。然无如之何。成化初,李文达公入朝过天津,公率士郊迎,首以为言。文达未之许也。既去,公又率士送于上流,跽泥淖中,言益恳。文达心动,入言之,由是衞学得贡士,实公始。呜呼,公其文翁之流欤?四边之士,虽不识公,而必徳公。徳必颂,颂必祝。天其亦有聴乎?聴必有意于公。公之自种也多矣,将自收获之不既?必在于其子,子收获之不既?必在于其孙。而铉也甚文,其必有在乎,而况重以先世之所种者,又何以其福寿议为哉?是事也,天津学汪生济为予言之。五月庚午,维公寿期,羣生乞予文为祝,而又推济暨武生源来。予不能文也,合前十年篁墩之文而演其意,不知后十年、二十年合予意者为谁?予日望之。

送宗君之长芦都运使序▯治八年夏四月诏以尚书户部郎中宗君为长芦都转运盐使司使君于少师徐公为邑人于尚书叶公为属吏于青宫翰苑东台之英多尝同为进士者少师日晏下黄扉或欲道故旧必索君语尚书事有可疑者必索君议青宫翰苑东台之英有所倡也必索君和兹事君以去处非其据人情似不能无悒悒者吾以为今天下防算之政一切罢去盐以不得已而独存而迂愚怪诐之儒尤欲槩以利贿讳言之而视其司为冗曹和以成俗同然一辞莫可破云故居是官者虽其长亦忘其金紫煌煌之荣而郁郁其心胸朝夕举踵以竢代噫此何为者也儒之迂而聋瞽夫世之过也曽不知边鄙待餔之卒水旱不期之灾一旦仓卒崛起之变而欲驱迂儒以徒手应之虽戮之以谢世而其为计亦疎矣易曰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是果圣人之言非耶圣人顾不足信而信迂儒又从而和之多见其惑也君明甚已灼知天子首用之于畿甸间必求如君者次第布之天下是将惩前之为更重是官以收效也明目张胆跃然以往少师在相位尚书总利权实预是谋青宫翰苑东台之英岂迂儒哉必将聴君之去而观其祗命以为也奚有所谓悒悒者耶吾方有见于此其寮又以赠言来属于是乎书

送尹君归厯城序厯城尹君以▯治八年夏四月至京师,太师英国公迓之,入馆之。洞门谺然,冰簟妥榻,白饭饭仆,青刍防驹。晨进盥颒,沈液宵爇兰薰,秉燎炬如昼。日一筵其享,篚班如自五督府帅、都尉、侯暨伯戚畹之豪,争速宴防。乐公有重客也。时公爵上公,为天子帅臣,参机务,总元戎,屹然长城,为邦家重。而君又以太守子,太子太保太宰公之弟,翰林侍讲君之季父也。兹以太宰之命,归侍讲之女于公之嗣子鋭,卺合礼成。求易水之涯而风之,登黄金台以望居庸,延睇于渔阳、上谷、云中。嗟闗塞之大防,于是乎在。而后抚髙阁,建瓴之势,俯而瞰之。飞刍挽粟,海客蛮商,蹄踵交道,市列万肆,珍货盈溢,侩驵纷如在焉。骑者、辇者、舁者、任者、负者、介胄而驰者、戈鋋而趋者、聚而语者、弦而竚且歌者、呵而轩者,厥声如雷,飞尘蔽天,而亦目▯心摇。就馆而休,则优伶盈庭,丝竹竞作,鱼龙角觝之技更进互出于金盌玉壶之侧。至其少饫,则又丹槛斜入,瑶台俯临,翠竹朱华袅砌冒池,清飔送凉,浓隂生寂,清神豁襟,如在洞府,或忘其素发之盈簪而身之在客也。嗟夫!天下之人顾瞻京师,如在天上有,不愿如往者乎?然而转输者劳于力,狱讼者劳于形,朝觐考课者劳于心,懋迁有无者劳于计画。是虽于可乐之地,卒无可乐之时,而欲遂其所愿乐者,盖亦莫之能也。惟君婚姻之贵,亚天子一等耳,而又当丰亨豫大之时,无一旅之出以劳元戎,故得以其余闲娯婣宾,而侈夫上之禄赐之盛。而君亦世贵富,是来也,所谓劳心力、形骸、计画者举无焉,宜其老而不失其乐,可谓两际其盛也。五月初吉,告归于公。公曰:“吾讲幄之下,能无宣是美者?”乃属予,予谨序。

译《寿致仕指挥使倪公八十序》篁墩先生作《指挥倪公七十文》。倪公的孙子倪铉跟随我求学,拿出来给我看。文章大意说:天津的开辟,确实是倪公的功劳,而享受这个报偿的应当是倪公。倪公将要作太平盛世的寿俊,来观看此地日益兴盛,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天津城四座楼阁高飞如鸟翼,城门有虎贲卫士,披甲执兵,早晚巡逻,片刻不差。城内的市区更加宽阔喧闹,店铺中的珍货更加聚集,船只的桩缆密布岸边如麻,于是成为郊关重镇,不再是从前的天津,而倪公仍是从前的倪公。然而他已经八十岁了,篁墩先生的话不也应验了吗?现在应验了,将来难道不会应验吗?不过,这也只是说他祖先以武职种植基业,到倪公时收获成果,最终成为家族的气象罢了。还没有看到他崇尚文教、造福天下的功劳。宣德以来,边卫逐渐设置学校。士人有考中科举的,也有没能成为贡士、白首蹉跎而重新补入军伍的,到处都有,实在令边卫蒙羞。然而对此又无可奈何。成化初年,李文达公入朝经过天津,倪公率领士人在郊外迎接,首先把这件事告诉他。文达没有答应。离开以后,倪公又率领士人到上游送行,跪在泥泞中,言辞更加恳切。文达心有所动,入朝后把这件事报告皇帝;由此卫学获得贡士资格,实在是从倪公开始的。唉,倪公莫非是文翁一类的人吗?四方边地的士人,虽然不认识倪公,却一定感念他的恩德;感德必然歌颂,歌颂必然祝福。上天难道也会听见吗?既然听见,必定会对倪公有所眷顾。倪公亲自种下的善因已经很多了,难道还不能自己收获吗?必定会由他的儿子收获;儿子收获不尽,必定会由他的孙子收获。倪铉很有文才,其中必定有所成就;何况又加上先世种下的善因,那么还需要拿什么福寿来议论呢?这件事,是天津卫学校的汪济生告诉我的。五月庚午,是倪公寿辰,众位生员请求我写文章祝寿,又推举汪济和武生源一同前来。我不善于作文,于是合并篁墩十年前的文章,推演它的意思;不知道十年、二十年以后,谁会来契合我的意思呢?我每天都盼望着。《送宗君之长芦都运使序》弘治八年夏四月,诏令尚书户部郎中宗君任长芦都转运盐使司使。宗君在少师徐公那里是同乡,在尚书叶公那里是属吏,在青宫、翰苑、东台的英才中,很多也曾同他一起考中进士。少师每天傍晚从黄扉退朝,有时想谈论故旧,必定要听宗君说话;尚书遇到事情有疑问,必定要听宗君议论;青宫、翰苑、东台的英才有所倡议,也必定要宗君应和。如今宗君离任,按常情似乎不能没有郁郁不平之意。我认为,当今天下的征收会计之政一概废除,盐政因不得已而独自保留;而迂腐、愚昧、怪僻的儒生又想一概把它视为利贿,避而不谈,把盐司看作闲散衙门,于是相互附和而成为习俗,众口一词,不能破除。因此历来担任此官的人,即使是长官,也忘却了金紫显赫的荣耀,心中郁郁,早晚踮足等待替代。唉,这是什么缘故呢?儒生的迂腐和聋盲,实在是世人的过错。他们竟不知道边鄙等待粮食的士卒、水旱不期而至的灾害,以及一旦仓促兴起的变故;若想驱使迂腐儒生赤手空拳去应对,即使杀了他们以谢天下,这种谋划也仍然疏漏。《易经》说:‘圣人的大宝叫作位。怎样守住职位?靠仁。怎样聚集民众?靠财。’这难道不是圣人的话吗?难道圣人反而不值得相信,却去相信迂腐儒生,还跟着他们附和?只能说他们太迷惑了。宗君明达得很,早已看出皇帝首先在京畿之间任用他,一定会逐步把像他这样的人布置到天下各处;这是要吸取过去的教训,更加重视这个官职,以收到成效。宗君应当明目张胆、兴奋地前往。少师身在宰相之位,尚书总掌财利,实际上都参与此谋;青宫、翰苑、东台的英才难道是迂腐儒生吗?他们一定会听宗君离去,观察他如何恭敬奉命。这样又有什么所谓郁郁不平呢?我正看到了这些,所以他的同僚来请我写赠言,便写下了这些话。《送尹君归历城序》历城尹君于弘治八年夏四月来到京师,太师英国公迎接他,把他接入馆舍。洞门敞开,冰簟铺在安稳的榻上;给仆人白米饭,给马匹青刍。早晨进献盥洗之水,夜里焚烧沉香和兰香,手持火炬照得如同白昼。每天设一席宴请他,礼物成列,仿佛来自五督府帅、都尉、侯、伯以及外戚贵族之家,他们争相邀请他赴宴,都乐意让公爵拥有贵客。当时英国公爵位为上公,是天子的统帅之臣,参与军国机务,总领大军,屹然如长城,是国家的重臣。而尹君又是太守之子,太子太保、太宰公的弟弟,翰林侍讲君的叔父。这次奉太宰之命,把侍讲君的女儿嫁给英国公的嗣子鋭,合卺成婚的礼仪已经完成。于是寻访易水之滨,登上黄金台眺望居庸关,远望渔阳、上谷、云中。啊,关塞的巨大防线,就在这里。随后登临高阁,凭借建瓴之势向下俯瞰:飞运的粮草、牵挽的粟米,海上的客商、南方的商人,马蹄足迹交错于道路;市场排列着万家店铺,珍货充盈;经纪商人纷纷往来。骑马的、乘车的、抬轿的、挑担的、背负东西的、披甲奔驰的、持戈快走的、聚集谈话的、弹弦乐伫立歌唱的、呵斥喝道而乘车经过的,声音如雷,飞尘蔽天,使人眼花心摇。回到馆舍休息,庭院里满是优伶,丝竹争相奏响;鱼龙、角抵等技艺在金碗玉壶旁轮番登场。稍稍吃饱之后,又有丹栏斜入,瑶台俯临,翠竹红花袅袅环绕台阶、遮覆池塘;清风送来凉意,浓荫造成幽静,使精神清爽、胸襟开阔,如同身在仙洞,有时竟忘了簪中白发已多,也忘了自己身处客中。唉!天下人回望京师,仿佛处在天上,难道没有人愿意前来吗?然而负责转运的人劳累于体力,处理狱讼的人劳累于形体,朝觐和考课的人劳累于心神,调剂有无的人劳累于谋划。即使身在可供享乐的地方,最终也没有可供享乐的时间;想要遂行自己的欢乐愿望,大概也没有人能做到。只有尹君婚姻对象尊贵,仅次于天子一等;又正逢丰亨豫大的时代,没有出动一支军队使统帅劳苦,所以能够利用闲暇娱乐亲友宾客,夸耀上天赐予的俸禄恩赏之盛。尹君又世代富贵,这次来京,所谓劳心、劳力、劳形骸、劳计画的事情全都没有,理应年老而不失其乐,可以说两方面都遇上了盛事。五月初吉,尹君向英国公告辞归去。英国公说:‘我在讲幄之下,难道能不宣扬这件美事吗?’于是嘱托我,我谨作此序。

送阃帅黄君福建备倭序倭奴,夷亦曰日本。东海外之夷也,谓之奴,奴之也。奴必有主,吾中国是已。天下之贱辱且劳者,至于奴亦极矣。然其心亦未必甘而安为之也。其郁郁之忿,蓄于中,而或乘之以黠,鼓之以暴,则门屏之间,将有易位之变伏焉,而莫觉者。而况拥君人之号,袭世传之序,聚落之人,兵军之富,器械之工巧,而又逺在涨海荒服之外,吾奴之而已。彼岂俛焉直受如兹?倭奴者,吾虽为主,而欲偃然不加之意,求以无患,得乎?又况安南、朝鲜,均夷也,而朝贡时至,正朔所加,封册所临,齿诸亲藩。而倭亦以文字为国,独蒙弃斥,无辞以别。夫蜗殻蚁封之夷,其情之痛苦,不独蓄忿之奴而已也。夫奴之忿,不忿一家之利害而已矣。今倭之界,与明、越诸州相值,东底辽,南尽于闽、广,延袤万里,不啻皆吾地,吾赤子也。而付诸蓄忿之夷,朝夕睊睊以狙伺之,其忍乎?千里之间,千夫之所不啻,必万夫之衞;万夫之衞不啻,必阃帅以临之。势必至于此,乃得防也。署阃帅黄君,今年四月,以简命当诣福建。福建所▯衞五所,十水寨五,战舰千艘,水军十万,偏裨之将数百人。君至,将将将军军,登舰,弓引蒲劒,露芒,鸣鼙如雷。军于岛屿之汊,直奴视倭奴,如以肉临虎口。若然,真备倭之贤将也。君先世土人,土人今亦有利哉?土人宦于朝者,皆观君此举,借予言告之。

送孙君之山东藩司经厯序祥符孙君思显,以选得山东藩司经厯。予始不识思显也。思显于职方主事王廷文为外叔父,廷文之祖,思显祖之壻也。廷文之父大参公,思显父之甥也。大参公之训,廷文必厚舅氏家,廷文奉以周旋,不敢失坠。于今思显之来也,则思大参公之训焉,予亦不敢简。思显识之,盖廷文予之同年友也。厚同年之厚者,人之情也。廷文毎为予言,思显抱志悒悒,终无以泄其奇,辄角辄蹶,或诵其所为文于予,真有可唾手理,而究其不遇于时,此则予之伤于虎而幸脱焉者也。抑予又有甚焉,泛涛江泝汉沔,以上襄邓以西,逾武闗,过商于,下七盘,出蓝田,以底于秦,饮浮尸之污沟,穿虎豹猿玃之羣,出百死而始得衣士服,拜司成于太学,其无聊卑辱之态,有不忍言者。思显则无是也,不犹愈于予乎?及是命廷文,又戚戚咨嗟不置。噫!今天下重进士,进士仕于朝固重也。其或为州为县为府之佐,为监司之佐,有事于藩也,望门而趋,趋而厯阶以升,匍匐庭下,赞唱鞠躬,俯而揖焉,局蹐屏息,拱手趋出,惟谨而思显固据案坐,不言不问也。彼所谓进士何为哉?况山东古齐国也,天下莫强焉,今犹包鲁以为疆。其使古方伯也,其幕古列国之卿也。齐之卿管夷吾、晏婴为盛,后世仰髙焉。思显今而至于管晏之位,亦荣矣,而遂能管晏亦谁禁乎?廷文犹不慊焉,亦过矣。或者大参公欲以厚其舅氏,以付诸廷文,其训不止是也,而廷文孝思之过,则吾不知矣。廷文欲序思显之行,不鄙予之俚也,予谨序。

译《送阃帅黄君福建备倭序》倭奴,是夷族,也称日本。它是东海外的夷族;称它为奴,是把它视为奴隶。奴隶一定有主人,我们中国就是主人。天下卑贱、屈辱而劳苦的处境,到成为奴隶便达到极点。然而它内心未必甘心、安于这种处境。郁积在内心的愤恨,有时又借机变得狡黠,以暴力鼓动它,那么宫门屏障之间就可能潜伏着易位的变故,而没有人觉察。何况它拥有君主的称号,承袭世代相传的秩序,聚落人口众多,兵力富足,器械工巧,又远在海潮涨落的荒远边服之外,我们却只把它当作奴隶。它难道会低头直受这种待遇吗?我们虽然自认为是主人,却想傲然不加重视,求得没有祸患,能够做到吗?何况安南、朝鲜同样是夷族,却按时朝贡,接受正朔,接受册封,与亲藩并列。倭国也以文字立国,却唯独受到弃斥,没有理由可以说明区别。像蜗壳、蚁封一般微小的夷族,它们内心的痛苦,不只是蓄积愤恨的奴隶而已。奴隶的愤怒,也不只是一个家庭的利害而已。如今倭国的边界,同明州、越州等地相对,东至辽地,南到闽、广,绵延万里,不只是我们的土地,也都是我们的百姓。却把这些地方交给蓄积愤恨的夷族,使他们早晚窥伺、伺机侵犯,难道能够忍受吗?方圆千里之内,兵力不止千人,必定要由万人防守;万人防守还不够,必定要由阃帅亲自统领。形势必然发展到这一步,才可以防备。署理阃帅黄君今年四月奉简命应当前往福建。福建所属卫所有五所,水寨十处,战舰千艘,水军十万,偏将副将数百人。黄君到任后,将统率诸将、统领军队;登上战舰,张弓拔剑,锋芒毕露,战鼓声如雷。他将在岛屿水汊驻军,正面以军威注视倭奴,就像拿肉面对虎口。若能如此,才是真正善于备倭的将领。黄君的祖先世代是当地人,当地人如今也有值得庆幸的事情了吧?在朝廷做官的当地人,都将观看黄君这次举动;我借这些话告诉他们。《送孙君之山东藩司经历序》祥符人孙思显通过选拔,得到山东藩司经历一职。我起初并不认识思显。思显是职方主事王廷文的外叔父,廷文的祖母是思显祖父的女儿。廷文的父亲大参公,是思显父亲的外甥。大参公曾教导廷文,一定要厚待舅氏一家;廷文奉行这番教诲,周旋其间,不敢有所失误。如今思显前来,我想到大参公的教诲,也不敢怠慢他。思显知道这一层关系,是因为廷文是我的同年好友。厚待同年的亲厚之人,是人之常情。廷文常对我说,思显胸怀志向却郁郁不得志,始终没有机会施展他的才华,屡屡受挫;有时他把自己写的文章诵给我听,确实有唾手可得地治理政事的才干。然而他最终不被时世所用,这正像我曾遭受猛虎伤害而侥幸逃脱一样。或者我所经历的还要更严重:我曾漂过涛江,逆汉水、沔水而上,经过襄阳、邓州以西,越过武关,经过商于,下行七盘,出蓝田,抵达秦地;饮过漂浮尸体的污水,穿行在虎豹猿玃成群的地方,历尽九死,才得以穿上士人的衣服,到太学中拜为司成。那种百无聊赖、卑微屈辱的情状,有些实在不忍说出来。思显却没有这些遭遇,难道不比我好得多吗?到了这次任命廷文的时候,他又忧愁叹息不止。唉!如今天下都看重进士,进士在朝廷做官固然尊贵。即使有人担任州、县、府的佐贰,或做监司的佐贰,到藩司办事,也要望见官署大门便趋步而行,登上台阶,匍匐到庭下,随从赞唱,鞠躬俯身行礼,局促屏息,拱手快步退出,处处谨慎;而思显却可以据案而坐,不必说话,也不必询问。那些所谓进士究竟是做什么的呢?何况山东是古代齐国,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盛的地方,如今仍把鲁地包括在疆域之内。山东的藩司使者,正如古代的方伯;他的幕僚,也如古代列国的卿。齐国的卿管夷吾、晏婴最为盛名,后世都仰慕他们。思显如今到了管仲、晏婴那样的位置,也很荣耀了;而他如果真能成为管仲、晏婴,又有谁能禁止他呢?廷文还不满足,也太过分了。也许大参公想借廷文厚待舅氏,把这件事托付给廷文,他的教诲并不只是这个意思;至于廷文孝思过度,我就不知道了。廷文想让我为思显此行作序,并不嫌弃我的浅陋文辞,我谨作此序。

送任象之之新安序夏之旦,农之兴而饔也,殷然而雷,渰然而云,霏微而霡霂焉。当是时,有不呼其侣,衣其襫袯,嘻嘻而之田者乎?有忍能卧而不出者乎?有之,则咻之矣。既而风之豁然而霁,杲杲然而赤日出,侧耳而聴焉,雷已收矣。当是时,有不呼其侣,敛其襫袯,闷闷而归休者乎?有忍能作而不止者乎?有之,亦咻之矣。曽不知晦而霁,霁而晦,而又屡霁而屡晦,而后天地山泽之气,潝焉浮焉,升降而弥漫焉,澒洞幽黒,尺寸无所辨,而雷电随之而大雨斯至矣。当是时也,卧而不出者,惰农也,无所事于悔也;出而归休者,躁农也,有能不悔者乎?而其悔也,亦晩矣。作而不止者,固徐徐焉穷其一日之力,而恢恢乎收兼人之功矣。是故吾于天之晦而霁,霁而晦,有取焉,知其将以酿是大雨也;吾于农之不以晦而作,霁而止,有取焉,知其将以遇是大雨也;吾于吾友任象之之出处,有取焉,知其有类乎是也。象之,阆人,蚤以宏才髙荐于蜀,褎然来取进士,旦兴而饔矣,饱而力可为也。朝廷适下储贤之诏,居三年,又有御史之选。盖殷雷之下,霡霂其零,象也,而象之皆与焉。尽秘书所有而读之,而后建白天下事。嘻嘻之田之时,宁止于咻卧者而已乎?然而勇于敢为,遇事风生,风之过也,则拂扫其云,赤日之出,有不免者,而中部之命下矣。中部于京师为西陲知县,于御史为左官人,孰不惩羮吹虀,落其角距,如农之闷闷以归休乎?而象之知为御史也,不知为知县也,人之咻之,不知也;视农之作而不知止者,又甚焉。其上之人皆曰:「象之贤者,白之朝。」然不知天之闵农,则错以晦霁,酿大雨以霑濡之,其势决有不容已,而于贤者特聴其自定,而终无所闵邪?抑孟子所谓天降大任,亦有不尽然邪?吾尝闻天之降雨,假于岳之云,触石而起,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雨天下,然附岳之地。偏多焉,象之昔逺在西陲,今补新安,密迩辇毂,是附岳之地也。雨泽之偏多,将不自兹始乎?天之意,或在是乎?而凡同年尚有不释然者,于其来送,象之为之言,非独以慰象之也。

贺句君奉诏提督四衞营事序国家制兵,以府自京师,以达于天下,又达于四遐之边羁縻之域。凡赤籍者,皆伍以聮,什什以▯百,百以▯千,千有所,千以▯万,万有衞。合诸卫,则又有都帅以总之,以分▯于府。为府五,又皆制于兵部。乃兵部有综理发召之专焉。府帅有握兵之重,无不制之兵也。然禁兵不与焉。禁兵则惟综理于兵部,稽其盈耗而乘除之,发召无所敢与。锦衣亦禁兵也,其帅且与府帅抗,伺察其几微,府帅且俯仰之。其下偏裨彻侯,有不相名者。锦衣次而为旗手、府军、金吾、羽林,又次而为虎贲、腾骧、武骧。其帅虽不敢视锦衣以抗府帅,然皆同禁兵,非其属也。禁兵宿卫宫门,扈翊警跸,天子御衙执戈防以侍陛戺。大朝防设卤簿,以严国容。出则夹乘舆,以备非常。古者去其淫怠奇衺,而敎之道艺。周公以缀衣虎贲次诸常伯常任准人,以立政,盖为王爪牙腹心之近。虽名为兵,岂真特一勇之夫而已哉?况同卫于京也,一为府▯,其官也望军门而战栗,颐指气使于戏下,如弄儿焉,虽金紫不免也。禁兵固攘璧也,嵗朔一入大廷,燎烟羃羃,顾瞻未周,已放仗矣。禁兵固日以为家也,而又密闻秘见。盖山林耆宿之儒,得于残编断简,有未敢以为的然者。其兵如此,居其上而为官可知已,况居其官之上而为之节制者乎?腾骧四卫旧有提督营事官,所谓节制者,防当代诏以代者,句君某也。锦衣张君养直雅与善,而求予説为君赠予,亦不知君也。知禁兵之重,其官重,其节制尤重也。今天子明见万里,耳目所及之重者,岂轻以畀人?君勉之哉。

译送任象之到新安任职序 夏日的早晨,农夫起来做饭,雷声隆隆,云气阴沉,细雨霏霏而绵密。在这种时候,难道会有人不呼唤同伴、不穿上蓑衣,笑嘻嘻地走向田地吗?难道有人能忍心躺着不出去吗?如果有这样的人,大家就会笑话他。过了一会儿,风猛然吹开云层,天晴了,灿烂的红日出来;侧耳倾听,雷声已经收止了。在这种时候,难道会有人不呼唤同伴、收起蓑衣,闷闷不乐地回家休息吗?难道有人能忍心起来劳作而不停下吗?如果有这样的人,也会被人笑话。哪里知道天色由阴转晴、由晴转阴,又多次转晴、多次转阴,之后天地山泽的气息,聚集、浮动、升降而弥漫开来,昏暗混沌,连一尺一寸都无法分辨,雷电随之而来,大雨就要降下了。在这种时候,躺着不出门的,是懒惰的农夫,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出门后又回家休息的,是急躁的农夫,难道有谁能够不后悔吗?但那时后悔也已经晚了。起身劳作而不停下的人,本来就会从容地用尽一天的力量,却能宽裕地收获相当于两个人的功效。因此,我从天气由阴转晴、由晴转阴的变化中有所取法,知道它将要酝酿这场大雨;我从农夫不因天阴而停止劳作、天晴也不轻易停下的态度中有所取法,知道他将要遇到这场大雨;我从好友任象之的出仕与退处中也有所取法,知道他与这种情形相似。象之是阆中人,早年凭借宏大的才华被蜀地荐举,后来卓然来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他早起做饭,吃饱后便有力量做事。朝廷恰好下诏储备贤才,过了三年,又有御史的选拔。那隆隆雷声之下的细雨,正是象之;而象之也参与其中。他读尽秘书省所有藏书,然后陈述天下大事。难道在笑嘻嘻奔向田地的时候,就只会遭到别人嘲笑、责备那些躺着不出门的人吗?然而他勇于任事,遇到事情便气势如风;风吹过后,云层被拂扫开,红日升起,他也难免受到影响,而中部知县的任命便下达了。中部对于京师来说,是西部边陲的知县;对于御史来说,却是左迁的官职。谁不会因为“惩羹吹虀”而畏缩,收敛锋芒,像农夫闷闷不乐地回家休息呢?而象之只知道自己要做御史,不知道自己要做知县;人们嘲笑他,他也不知道。与那些起身劳作却不知道停下的农夫相比,他还要更甚。上级官员都说:“象之是贤能的人,应当把他的才干上告朝廷。”然而他们不知道,上天怜悯农夫,错杂安排阴晴,酝酿大雨来滋润他;事情的趋势既已决定,必定不能停止,难道对于贤者,反而只听任他自行安定,最终不加怜悯吗?还是孟子所说“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并非完全如此吗?我曾听说上天降雨,要借助山岳上的云气;云气触石而起,聚集成只有一肤一寸厚的云,不到一天早晨就降雨于天下,但依附山岳的地方,雨水偏多。象之过去远在西部边陲,如今调补到新安,靠近京城,这就是依附山岳的地方。雨泽偏多,难道不会从这里开始吗?上天的意思,或许就在这里吧?同年中还有许多人不能释然,因此前来送行;我把这些话告诉象之,不只是为了安慰象之。贺句君奉诏提督四卫营事务序 国家设置军队,从京师的府卫开始,直到天下各地,又延伸到四方边远的羁縻地区。凡登记在赤籍上的人,都编成伍,十人编属于百人,百人编属于千人,千人有所统属,千人编属于万人,万人设一卫。各卫合在一起,又设置都帅总领,再分别隶属于府。府共有五个,并且都由兵部统辖。兵部于是有专门总理、发兵、召集军队的权力。府帅掌握军队大权,却没有哪支军队完全不受节制。不过禁兵不在其中。禁兵只由兵部总理,考核其增减并加以调配,府帅不敢参与发兵召集。锦衣卫也是禁兵,它的统帅甚至可以与府帅抗衡,窥察府帅的细微动静,府帅还要看它的脸色行事。其下的偏将、列侯,有些彼此并不相称。锦衣卫以下是旗手卫、府军卫、金吾卫、羽林卫,再以下是虎贲卫、腾骧卫、武骧卫。它们的统帅虽不敢像锦衣卫那样与府帅抗衡,但都属于禁兵,并不归府帅管辖。禁兵负责夜间守卫宫门,护卫皇帝出行、警戒清道;天子临朝时,他们执戈守卫,在陛戺旁侍立。大朝会时陈设卤簿,以显示国家的威严。出行时则夹护车驾,以防非常。古人除去军队中淫逸怠惰、奇异邪僻的风气,教导他们道德和技艺。周公把缀衣、虎贲列在常伯、常任、准人等官之后,作为治国的重要职官,大概是因为他们是君王身边的爪牙和腹心。他们虽然名义上是军人,难道真只是一个有勇无谋的武夫吗?何况同样驻守京师,一旦隶属于府卫,府卫官员望见军门便战栗,在部下中颐指气使,像戏弄孩子一样,即使身着金紫官服的人也不能免受这种待遇。禁兵本来就是夺取权力的力量,每年正月初一进入大朝廷,烟火缭绕,环顾四周还没有看清楚,已经下令收起仪仗了。禁兵本来天天以宫禁为家,又能秘密听闻、秘密见识许多事情。大概山林中的老儒,从残编断简中得到一些记载,有些还不敢确认为真实。禁兵尚且如此,那么在它之上任官的人,其权势就可想而知;何况身居这些官员之上而对他们加以节制的人呢?腾骧四卫旧有提督营务的官职,所谓节制这些军队的人,正是奉当代诏令来代理此职的句君某。锦衣卫的张养直向来与句君交好,来请我为句君写篇文章赠送给他;我其实也不认识句君。既然知道禁兵关系重大,那么管理禁兵的官职重要,对它加以节制的职位就更加重要。今天子明察万里,耳目所及的重大职位,难道会轻易交给别人吗?句君要努力啊。

寿云隠萧君六十序万安云隠处士君,萧升荣之仲父也。升荣前年入吾院,踵吾为庶吉士。吾以弟视之,学则吾兄也。然挹而进,吾与语时,刺刺若忘吾之陋者。吾于是而得其居之墟曰夏霄,又知其诸父之有五老也。明年甲寅十月某日,吾之与语方洽,忽作而起曰:「前此六十年,吾仲父云隠生,吾以严君之命縻于是。吾兹南望,得无情乎?」吾戏之曰:「子能鸟翼乎?杖缩地,挟飞仙乎?驱飞车乎?」盖未能也。然则吾为子请,授子以符具,子以传闗门夜开,津使▯待,一日而驰百里不啻,必再百里,再百里不啻,又再百里。由是望夏霄而驻骖,袭锦衣以容与,厯阶升堂,垂白者觞之,斑白者觞之。五老陶陶醉颜怡愉,子欲之乎?曰:「未也。」始吾仲父勗吾以学也,尝殚百金而不以为费,晨出百尔营为,入必课吾业,束吾如束刍,虽夜分而不以为疲。吾举于乡,吾归视其色,若有未惬吾者。至为进士,及今其训词之至其严也,尚如吾始学时。然则其非荣吾官也?将责吾以大也?其何荣于吾一归邪?曩丙寅之疠也,吾宗一空,吾母始归,吾严君诸父时四五童子耳。啄之利者啄吾屋,爪之铦者攫吾壤,喘不得以息,踵不得以宁,尚有眚焉。其何敢念有家乎?幸于今五十年,既生既聚,指之蕃也,余于千曩四五子老人矣。云隠其一也,而孝友之称,好施急人之誉,县大夫皆仰而宾之。今日固县大夫之觞且至也,况其下者乎?吾无庸归也。然吾思得从二三子,于是吾仲父有赐焉。

传曰:「报赐以力,力吾无以为也。」顾吾子为吾言之。子之言,人皆曰传也。人之言,然世不知有萧云隠乎?是将寿其名也?不独寿其生也。吾虽涸东海以为觞,何以易此?吾闻而愕然惊焉。于今且朞年矣,未有以应也。而君之壻张仁亦以书属升荣,申前请益坚,不得拒,而掇其旧以告我者归之,若曰:「是能寿人之名,吾恐其滋蔓也。

送万良弼分敎松阳序万良弼不屑为学官,予已知之三十年矣。是官也,予虽陋,亦不屑为之,故毎三年必与良弼遇省下,试试罢辄不得愿,乃分去。良弼与予皆然也。然予少良弼数嵗,而蚤衰,自分业左而数奇,旦旦企踵数贡期,曰得则就翰林试,幸中选吏部,计其时为四十余,庶几免白首经生名也。已而西人告饥,朝廷下便宜之诏,予已若羁鸟脱笼,信尔飏去。意良弼赀倍予,百年又过之,其往当浩然矣,而兀然安处,就省试尚如初不变。予于是益叹良弼之不衰,其必有遇乎?予既官翰林,今年春良弼贡至,嗒然悔其前之踽踽也,见予从诸冠裳之后,而赏予之知几,且乞学官以毕志。予私怪焉,而又隂忆良弼始挟其从子奭游临川,奭童子也,奇气逼人,临川之人争迎致之,市儿巷妇以先覩之为快。于时良弼父子间亦盛矣哉,其意气勃勃,直握功名于指掌,真谓登金步玉,为其家物也。自予望之,孰谓其亦依依栖迟至暮乃尔?况饱意于一学官,又况忍置身于异途如予哉?然而天下之事,其素定之几伏于冥冥,如旭日晶晶而或霶▯于夜,霏微冥迷而忽夕照于西,此盖圣智之所以不敢役心于得丧,惟于其所遇而安之。良弼今始知之矣。是夫果以试得处之松阳,颀然巾服若尚少也,入予室辞去。予知松阳之士比亦有连蹶未振者,良弼心念是吾也,慰安之有率尔攘臂自喜者,良弼固器之以为已地,且将惧曰「慎毋为吾哉」。良弼是心惟予知之,因书以赠。

译为云隐萧君六十寿作序 万安云隐处士萧君,是萧升荣的二叔。升荣前年进入我的院馆,接替我成为庶吉士。我把他当弟弟看待;论学问,他却是我的兄长。然而每当我请教并引导他进步时,他总是滔滔不绝,仿佛忘了我的浅陋。我因此知道他居住的地方叫夏霄,又知道他的几位叔父中有五位老人。第二年甲寅十月某日,我和他正谈得投机,他忽然起身说:“再过六十年以前,我的二叔云隐出生;我因为父亲的命令被牵系在这里。如今我向南遥望,难道能没有感情吗?”我戏说道:“你能长出鸟的翅膀吗?能拄着杖缩地,挟着飞仙同行吗?能驾着飞车吗?”当然都不能。然而我可以替你请求,给你备好符信和凭证;你凭它传递关文,夜间也能打开关门,渡口的使者会等候你。一天奔驰百里还不止,再加百里还不止,又再加百里。这样就能望见夏霄,停下车马,穿上锦衣从容而行,登上台阶进入厅堂;头发花白的老人给你敬酒,斑白的人也给你敬酒。五位老人陶然大醉,脸色和悦,你想要这样吗?”他说:“还不想。”起初,我的二叔勉励我学习,曾经耗尽百金也不认为是浪费;每天早晨出去经营百般事务,回来一定检查我的学业,把我管束得像捆扎柴草一样,即使到了半夜也不觉得疲倦。我在乡试中举后,回家看他的脸色,似乎仍有令他不满意的地方。等到我成为进士,直到今天,他训诫我的话仍然十分严厉,和我刚开始学习时一样。既然如此,他难道不是以我的官职为荣吗?还是要用更高的成就来责求我呢?那么我回去一次,对他又有什么荣耀呢?从前丙寅年发生瘟疫,我们宗族几乎全部凋零;我母亲刚刚归来时,我父亲和几位叔父还只是四五个孩子。啄食锋利的鸟啄我们的屋舍,爪子尖利的鸟抓夺我们的土地,我们喘息不得,脚跟也不能安定,灾祸还接连不断。那时哪里敢想到有家呢?幸而到现在已经五十年,人口既繁衍又聚集,族人越来越多,当年那四五个孩子如今都已老去。云隐就是其中之一;他以孝友著称,又有乐于施舍、救急济人的声誉,县令们都仰慕他,把他作为宾客礼遇。今天本来县令的酒席就要送来了,何况其他人呢?我不必回去了。不过,我想着能够和你们几个同去,这对我的二叔来说也是一种恩赐。传中说:“要用力量报答恩赐,可是我没有什么力量可以用来报答。” 但请你替我把这些话说出来。你的文章,人们都会说是为他作传。人们这样说,可世上难道还不知道有萧云隐吗?这将是为他的名声增寿吧,而不只是为他的生命增寿。我即使把东海的水都弄干来做酒杯,又拿什么来换取这种文章呢?”我听到这话,惊愕不已。到如今将近一年了,还没有来得及回应。萧君的女婿张仁也写信托萧升荣,再次提出请求,态度更加坚决,我不能拒绝,只好把从前写下的文章整理出来,交给来人带回去,仿佛是在说:“这篇文章能够为人的名声增寿,我恐怕它会不断流传开来。” 送万良弼分教松阳序 我早在三十年前就知道,万良弼不屑于做学官。我虽然浅陋,也不屑于做这种官,所以每隔三年必定和良弼在省城相遇;每次参加考试,考完总不能如愿,于是被分派到别处。良弼和我都是这样。然而我比良弼小几岁,却早早衰老,自认学业偏离正途、命运多舛,每天都踮脚盼望贡期,心想:如果考中,就参加翰林院考试,幸而被选入吏部;估计那时已四十多岁,或许可以免去白头老儒的名声。不久西部有人报告饥荒,朝廷下达便宜行事的诏令,我已经像被羁押的鸟儿脱离笼子,确实要振翅飞走了。我料想良弼的资财是我的两倍,寿命又超过我,他此去应当意气浩然;可是他却安然不动,仍然参加省试,一点也没有改变。我因此更加感叹良弼不会衰退,他一定会有际遇吧?我已经做了翰林官,今年春天良弼贡试来到京城,却垂头丧气,后悔自己从前孤独迟滞;他见我跟随众多官员之后,赞赏我能预见时机,并且请求做学官来完成自己的志愿。我私下感到奇怪,又暗自想起良弼当初带着侄子奭游历临川时的情景。奭还是个童子,却有逼人的奇异气概,临川人争相迎请他,街市上的孩子和巷中的妇女都以先看到他为快。当时良弼父子真是显赫啊!他们意气勃发,仿佛把功名直接握在手掌之间,真以为登上金阶、踏着玉石,功名就是他们家的东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在我看来,谁能料到他也会依依不舍地栖迟困顿到晚年呢?何况他满足于做一个学官,又怎么忍心把自己置于像我这样的另一条道路上呢?然而天下的事情,其预先决定的迹象往往潜藏在幽暗之中,正如旭日晶莹明亮,却有时在夜里下大雨;细雨迷蒙,也会忽然在西边出现夕照。这大概就是圣人和智者不敢把心思役使在得失上的原因,只随所遇而安。良弼如今才明白这个道理。他果然因考试而得到松阳的职位,头戴巾、身穿官服,身材修长,看起来还像年轻人;进入我的房间告辞离去。我知道松阳的士人中,近来也有接连失败、未能振作的人;良弼心里想着这是在说我,于是安慰他们。有些人随意挥臂,自鸣得意;良弼本来就把他们看作器物,认为他们是自己的属地,同时又将要担心地说:“千万不要成为像我这样的人。”良弼这种心思只有我知道,所以写下这些话赠给他。

送艾典术归陇州序史记·天官书》曰:中国山川东北流,其维首在陇蜀,尾没于勃碣,故秦、晋、燕、赵常多兵,譬之人焉。陇蜀之喉也,于中国为项领。勃,渤海也;碣石,今沦于海。要皆在今大都东南大海滨海为尾闾泄,西维之水而脉络实首尾焉。陇为秦野,其位舆鬼,其舎鹑首,其宫巨蟹,其州雍,其星太白。太白西方金也。大都为燕野,其位箕尾,其舎析木,其宫人马,其州幽,其星辰。星辰北方水也,金水母也,又兵象也,有杀伐之气焉。水火夫也,其为体也柔,柔则为沈鸷,其过也为激射,为奔放,则二野之分。其兵之用也,亦若有为之者哉?然吾闻太白其庳近日,其髙逺日,出以辰戌,入以丑未,当出不出,未当入而入,天下于是乎偃兵。五星皆从辰星而聚于一舎,其国可以法致天下。是二星也,虽为兵灾,亦或移而为祥。其躔次赢缩,因人而变。宋襄公一言而荧惑退舎,是也。今乘舆所驻,北极紫微帝座也。又辰星防太白,五星聚于一舎,位也。日月如合璧,望气者从天精而见。景星索所谓彗孛、蚩尤旗、枉矢、旬始者,卒不入于目中,斯何时哉?尚与《天官书》合也。春秋之时,言星者鲁有梓慎,郑有禆灶,齐有甘公,魏有石申,无国无之,而燕、秦无闻。予意二国昧谷幽都地也,古和氏仲叔所居,其遗秘有非列国所得窃窥,无赖于以名见者。燕今司天在焉,岂出羲和氏之下哉?而秦陇之间,亦宜有如昔之不以名见者乎?陇之典术,艾昭氏,吾友阎允徳之异姓子,姓也。今年客于允徳所,允徳重其世也,少其官而欲勗之进而立于其先方伯公之地。噫,允徳之爱人至矣!然昭业已为是,特充其官焉,则不能不以名见。使秦有星家名,自昭始,如甘、石、禆、梓氏,可不可乎?予故于昭之自燕归秦也,姑与之论燕秦分野,所以薄试其术而登跻之,激发之。允徳其将谓我善我人否乎?

寿陈劲斋六十序分宁县学入国朝几两圮,发帑金新之,皆陈氏而劲斋翁嗣为之。县之民罹饥年,亦不知其几矣,发廪捐金赈之,多陈氏,翁又嗣之。县语孝友行谊,称乡先生可俎豆于社者,亦多陈氏人,今又皆仰翁焉。两造几发,陈之先为之落机牙而寝者无算也。翁尤騞騞然若剖竹破节,无留锋铓。今虽六十也,其应尚无倦。县庭扫除甚适也,故县人皆曰此翁劲,名之曰劲斋翁。吾未深识,翁方伯周公为驾部时道之。公之弟刑部君朝夕与吾居,又极道之。翁之从子▯,吾昔与之识,省下亦尝誉其仲父劲斋者。吾时狷騃甚,不意其果若此也。夫人持一瓣香入寺门,其口之祈,其心之望,吾不知其何如也。富者供佛以宫,以为佛能锡以福也;饭僧以田,以为僧与佛居,能使佛福我也。天下之不能祸且福,至于吾孔氏之徒,亦极矣,而陈氏世为学以居之。至于嗷嗷待餔之民,其于身之弗能卹,况于所谓祸且福者,而陈氏世赈之,毕竟与世之人背而驰也。何求哉?岂其世愚而莫之觉邪?又吾尝见世之为富者矣,乡邻之詈者使之鬭也,鬭者使之讼也,讼者使之货也,然后左右观望,乘其急而市其田宅以自广焉,而陈氏又世为之,寝皆世俗指为愚者。然而陈之富日以益,他县莫不闻陈之被冠服比贵人者森若寿考,称乡先生者亦踵出,若翁是也。诗曰:「求福不回」,世人盖未之思耳。陈氏为近之,然吾独以颂翁者,嵗二月壬申,翁寿在是,▯来徴为序以贺也。

译送艾典术回陇州序 《史记·天官书》说:中国的山川向东北流,其源头在陇、蜀,末端沉入勃、碣,所以秦、晋、燕、赵常常多有战争,可以把它比作人的身体。陇、蜀是咽喉,对于中国来说是项颈。勃是渤海,碣石如今已经沉没海中。大体都在今天大都东南的大海边;大海是尾闾,泄去西部山川之水,而水脉的起首和末端确实相连。陇地属于秦地,它的分野在舆鬼,宿次为鹑首,星宫为巨蟹,州属雍,主星是太白。太白属于西方金。大都是燕地,它的分野在箕尾,宿次为析木,星宫为人马,州属幽,主星是辰星。辰星属于北方水。金生水,水为金之母;又因为它象征兵事,含有杀伐之气。水与火相对,其性质柔弱;柔弱便成为深沉狠鸷,过度则表现为激射奔放,这就是两地分野的不同。两地兵事的兴起,难道也像有某种力量在支配它们吗?然而我听说,太白星低近太阳,高远离日;在辰、戌时出现,在丑、未时隐没。如果应当出现时不出现,还未到隐没时便隐没,天下便会因此停止战争。五星都跟随辰星聚集在一个星宿,那个国家就可以依法使天下归服。这两颗星虽会造成兵灾,有时也会转变为祥瑞。星辰运行的次序以及盈缩变化,会因人的作为而改变。宋襄公只说了一句话,荧惑星便退后一舍,就是这种情况。如今皇帝车驾所驻之处,正是北极、紫微、帝座所在之地。又有辰星遮蔽太白,五星聚于一舍,这也是星位的变化。日月如同合璧,望气之人可以从天上的精气中看见它们。所谓景星、彗星、孛星、蚩尤旗、枉矢、旬始等星象,最终都没有进入人的眼中,这究竟是什么时候呢?大概仍然同《天官书》相合。春秋时期,谈论星象的人,鲁国有梓慎,郑国有禆灶,齐国有甘公,魏国有石申,没有哪个国家没有这样的人;唯独燕、秦没有听说。我的意思是,这两个国家处在昧谷、幽都之地,是古代羲和氏、仲叔所居之处,其中遗留下来的秘术,有些不是列国能够偷看得到的,也就没有借名声显露出来的人。如今燕地掌管天象的官员就在这里,难道还会低于羲和氏吗?秦地陇、蜀之间,也应当有像古代那样不以姓名显露的人吧?陇地掌管典术的是艾昭,他是我朋友阎允德的异姓儿子,姓艾。今年他寄居在允德家,允德看重他的世家,又嫌他的官职低微,希望勉励他进取,达到他先祖方伯公的地位。唉,允德爱护后辈真是深厚啊!然而昭既然已经从事这种职业,只是充任此官,便不能不以姓名显露。假使秦地出现有名的星象家,从艾昭开始,像甘氏、石氏、禆氏、梓氏那样,难道不可以吗?所以艾昭从燕地回秦地时,我姑且同他谈论燕、秦的分野,用来略微考验他的术数,使他登进、提高,也激发他的志气。允德将要认为我善于爱护人才吗?为陈劲斋六十寿作序 分宁县学在进入国朝后几乎两度倾圮,后来发放帑金修缮它,都是陈氏出力,劲斋翁又继承办理。县中百姓遭遇饥荒年,也不知有过多少次;开仓发粮、捐出钱财赈济他们,陈氏出力很多,劲斋翁又继承办理。县里谈到孝友和品行,称说乡先生可以在社中配享祭祀的人,也有很多是陈氏,如今又都仰赖劲斋翁。县中诉讼案件几乎一发起,陈氏先人就替人松开关键、使案件停息,这样的事不计其数。劲斋翁尤其雷厉风行,仿佛劈竹破节,锋芒所到毫无阻留。如今他虽已六十岁,应对事务仍然没有疲倦。县衙庭院打扫得十分整洁舒适,所以县里人都说这位老人刚劲有为,称他为劲斋翁。我并不十分了解他,是方伯周公在担任驾部官时向我说起他的。周公的弟弟刑部君日日和我相处,也极力称道他。翁的侄子▯,我过去认识他,在省城时也曾赞誉他的二叔劲斋。我当时非常固执愚钝,没想到他果真如此。一个人手持一炷香进入寺门,口中的祈求、心中的愿望,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富人用宫殿般的房屋供佛,以为佛能赐给自己福气;用田产供养僧人,以为僧人与佛同居,能够使佛赐福于自己。天下间那些不能真正给人带来祸福的事,到了我们孔门弟子这里,也已经到了极点;可是陈氏世代以学问立身并居守其道。至于那些嗷嗷待哺的百姓,连自身都不能顾恤,何况所谓祸福之事呢?可是陈氏世代赈济他们,终究同世俗之人的做法背道而驰。他们究竟求什么呢?难道是世代愚昧而没有人觉察吗?我又曾见过世上的富人:乡邻辱骂他,他就使双方争斗;争斗的人又让他们打官司;打官司的人再让他们拿钱;然后他在旁边观望,乘人危急,买下他们的田宅来扩充自己的产业,而陈氏又世代这样做,始终被世俗指为愚蠢。然而陈氏的财富日益增加,别的县没有不知道的;陈氏家族中身穿冠服、地位如贵人的人接连出现,享有长寿、被称为乡先生的人也接踵而来,劲斋翁就是这样的人。《诗经》说:“求福不走邪路。”世人只是没有想到这一点罢了。陈氏接近于这种境界;不过我独自为劲斋翁作颂,是因为这一年二月壬申,正是翁的寿辰,▯来请求我作序祝贺。

送水部王君之清江行曹序都水主事王世显,始予遇之于太学,与予皆以例进生也,蒙指目之辱焉,不能顿沃而去之。今也十年矣,皆有仕籍于朝,予不足道也,所以一洗曩时之辱者,谁乎?世显也。世显在太学时,予隂察其才之可与立,既而同举顺天。明年元日,非有所取也,而一遇窘辱,异甚焉。世显至不能堪,予乃触寒剧饮,大醉熟寝而已。觉而世显犹艴然赭其色,予又知其志之奋厉,非予之龊龊者比,心慕之。然而连蹶于有司,至癸丑,予预典校,始第进士,予已迟之。及今始官是剧曹,又往督清江运艘,凡庶务无剧于此,则其才之少得以出,而志之少可以见。予之望之也,庶几其有端乎?盖君子贵乎志也,以其成贵乎才也,以致用人之所以靡不有初,而鲜克令终者,岂其心之欲如是邪?当夫鼎盛之年,而幸轫夫中正之途,磅礴奋臂,物迎而解,天下事无一不可为者,其自视亦可谓盛矣。而不知其志徒见其顺也,未见其逆也,不能以不骄;才徒遇其易也,未遇其难也,不能以不恃。如是而欲令终也不亦难乎?而或卵翼是资,冯焉乘焉,触人之言敢出焉,出而人姑忍之;咈人之事敢行焉,行而人姑安之。其自视尤盛矣,而不知其志日以骄,实无所主也;才日以恃,实无所为也。如是而不触危机,婴祸网者,亦鲜矣,况求所谓令终也哉?而或者于此始悔其初之盛者为之累也,亦晩矣。嘻!初之盛者终之累也。然则初之辱者庸非终之福乎?若初之辱,予与世显则有之,然而志也不若世显之坚,才也不若世显之善。予将老而衰,而世显甚壮且硕也。世显其将不为令终之人乎?令终则荣辱斯洗矣,有不被及于予者乎?世显,上海人,上海之寓宦于兹者,谓予知之深,来征赠言,言无要于此也。世显岂欲予他言哉?

寿清风居士八十序王廷光自南曹郎归,语予以“清风居士”者,予不竟聴之。他日语复然。居士盖髙邮人也。廷光始得解,随计北上,至高邮而嵗已暮,天时吹烈风,飞霰着袍扑帻,濡穿入体。驿之下乘已匍匐如跛鼈,乃下而曳之以行。后之▯也,凌兢缩项,无人色。市儿奔追噭笑,或手瓦砾掷之,而居士适于巷出,遇焉。叱曰:“何敢尔?”且异廷光之状也,曰:“郎君得微有仕进之趋乎?得微有行迈之窘乎?吾室孔迩,入憩无多,固让已而煁之,炀盌之茗,▯之饭,马之莝,箕贴如归也。”明日裹糗▯酺醢,易马而遣之。廷光曰:“天下亦有斯人乎?”予曰:“是谓徳施于不报,观其隙而利济乎人者也。其以医隠则善乎?”廷光曰:“然。”予时困于乡,茫然不知所谓髙邮也。▯治壬子,予免丧入阙,过之,求居士而拜焉。问其年,曰:“更越三载,八十矣。”而神形明秀如婴儿,步履便捷如壮夫,议论穿贯,浩洽宿儒不如也。问其所以卫生之术,笑而不对。饮予以酒,如平生欢者。于是益信廷光所语不虚也。予既复史事,预校南宫,得今行人夏廷瓒,实与居士戚,或时相与道居士之为人。越明年乙夘,行人以使归之便,请曰:“忍能爱一言不为居士寿乎?”予诺而未暇也。又明年丙辰,训导李士元亦居士戚也,来防试都下,又申行人意。噫!使予寿居士,居士其假予寿乎?如曰托文字以不朽于后世以为寿,予又非其人也。居士之子上舎琏,琏子学生某,予过时皆以他事出,而识者方以逺大器之居士将恃以为荣也。然居士方为郡大宾,饮射大防,邦人士女聚观争识。丁大宾亦未必不为荣也。予之序固不可以非其人辞。

译送水部王君到清江任职行曹序 都水主事王世显,当初我在太学遇见他时,我们都按惯例作为贡生入学,还受到过指斥羞辱;我不能立即洗刷这种耻辱,只好离开。如今十年过去了,我们都有了朝廷的仕籍,我不足以说,那么能够洗刷当年耻辱的人是谁呢?是世显。世显在太学时,我暗中观察他的才干,认为他可以有所建树;后来又和他一起参加顺天乡试。第二年元旦,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缘故,却遭遇了非常严重的窘辱。世显实在不能忍受,我便冒着严寒痛饮一场,大醉后熟睡罢了。醒来时,世显仍然怒气冲冲,脸色发红;我又知道他的志气奋发刚烈,不是我这种拘谨小心的人可比,心中很仰慕他。然而他接连在有司考试中失败,到了癸丑年,我参与主持校阅,才录取他为进士;我已经觉得太迟了。如今他才开始担任这种事务繁重的官职,又前往督办清江的运船,所有事务没有比这里更繁重的了;这样,他的才能便能稍微得到施展,志向也能稍微显现。我对他的期望,或许可以由此开始吧?大概君子以志向为可贵,因为志向能够成就事业;又以才干为可贵,因为才干能够使志向得到实际运用。世人做事开始时没有不振作的,最终却很少有能保持美好结局的,难道是他们内心愿意这样吗?当一个人正值盛年,幸运地踏上中正的道路,气势充沛,奋臂而行,所遇事物都迎刃而解,天下没有一件事不能做成;他看待自己,也可以说是意气极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然而他不知道,自己的志向只是遇到顺境,尚未遇到逆境,因此不能不骄傲;才能只是遇到容易的事,尚未遇到困难,因此不能不倚仗才能。这样却想要有美好的结局,难道不是很难吗?有的人又凭借他人的庇护,把它当作依靠和乘势的工具;触犯别人的话也敢说,而别人姑且容忍他;违背别人的事情也敢做,而别人姑且安忍他。他看待自己更加盛气凌人,却不知道志向日益骄纵,实际上已经没有主见;才能日益自恃,实际上已经没有作为。这样还不触犯危险、落入祸网的人,也很少,何况还想求得美好的结局呢?有人到这时才后悔,起初的盛气凌人反而成为自己的牵累,但也已经晚了。唉!起初的显盛,正是最终的牵累。既然如此,那么起初的羞辱难道不也可能成为最终的福分吗?像起初受到羞辱,我和世显都有过;然而我的志向不如世显坚定,才能也不如世显优良。我将要老迈衰弱,而世显正当壮年且身强体健。世显难道会成为不能善终的人吗?如果他能够善终,荣辱就都会被洗刷,难道不会连带使我的荣辱也得到洗刷吗?世显是上海人,上海在此地任职的寓居官员,认为我深知他,来请求我写赠言;没有比这些话更合适的了。世显难道还想让我说别的话吗?为清风居士八十寿作序 王廷光从南曹郎任上归来,把“清风居士”的事情告诉我,我没有完全听明白。后来他又这样说。居士大概是高邮人。廷光起初考中乡试,随计吏北上,到了高邮时年关已近;天气中吹着猛烈的风,飞雪打在袍子和头巾上,湿气寒气透入身体。驿站下面的坐骑已经像跛脚的鳖一样爬行,他只好下马,牵着马走。后面的隶卒也战战兢兢、缩着脖子,脸色无人色。街市上的孩子奔跑追逐,大声讥笑,有的还拿瓦砾扔他们。这时居士正从巷子里出来,遇见了他们,便呵斥道:“怎么敢这样?”又惊异于廷光的样子,说:“郎君莫不是有意求取仕进吗?莫不是在旅途中遇到了困窘吗?我的房屋离这里很近,进来休息一会儿吧。”他本来推辞过后便生火款待他们,煮热一碗茶给他们喝,给隶卒饭吃,给马喂草料,整齐妥帖得像回到自己家一样。第二天,他又包好干粮、肉脯和醢,换了马送他们上路。廷光说:“天下竟有这样的人吗?”我说:“这叫把德行施予不求回报的人,观察别人的困窘而设法帮助他。若他以医术为业而隐居,岂不是很好吗?”廷光说:“正是。”当时我困居乡里,茫然不知道高邮是什么地方。弘治壬子年,我服丧期满入京,经过那里,寻找居士并拜见他。问他的年纪,他说:“再过三年,就是八十岁了。” 可是他的精神和形貌清明秀美,像婴儿一样;步伐轻快敏捷,像壮年人一样;谈论事情融会贯通,连博学的老儒也比不上他。我问他养生的方法,他笑而不答。他拿酒给我喝,像平生好友那样欢洽。由此我更加相信廷光所说并非虚妄。我后来恢复史官职务,参与校阅南宫考试,遇到如今的行人夏廷瓒;他确实是居士的亲戚,有时我们一起谈到居士的为人。第二年乙卯,行人奉使回来,借方便请我说:“难道忍心不写一句话为居士祝寿吗?”我答应了,却没有空闲。又过一年丙辰,训导李士元也是居士的亲戚,来京城主持考试,又再次转达行人的意思。唉!假如让我为居士祝寿,难道居士会借我的话来增加寿命吗?如果说要托付文章使自己在后世不朽,以此作为寿命,我又不是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居士的儿子上舍琏,琏的儿子是学生某;我经过那里时,他们都因别的事情外出,而认识他们的人正以居士将来会成为远大器用的人来评价他,居士也将凭此为荣。然而居士如今正担任郡中大宾,参加乡饮酒礼和乡射礼,地方士人和女子聚集观看,争相认识他。作为大宾,丁大宾也未必不会感到荣耀。我这篇序本来就不能以自己不是合适的人为借口推辞。

送都阃张君之任福建序今天下藩镇钱谷以属宣使,刑狱以属监司,甲兵以属阃帅,势若体敌,尊同如鼎足之跱。然宣使、监司,其起也,咸自乡校之敎,论秀之举,进士之登,州县之试,郎曹之厯,沈汩练漉,百仅一二而后至焉。阃帅则武衔也,咸起廕补,廕补之官,虽以总角之童,横金曳紫,骤贵于俄顷之间。惟阃帅法不防授,以荐得之。要之,其秩已崇,亦无积累之难,如此然而兵之服食铠仗,给于宣使;兵之奸宄几微,察于监司。仅握赤籍,知其盈耗,以通于兵部都府者,阃帅也。境内有警,又节镇大臣主之,发调之权不与焉。上疑下谤,无隙而生,位尊禄厚而逸且安,宣使、监司不如也。藩镇独河南为土中,无边事;江西亦无边事,而深山长谷有狙伏焉,未为宁地。秦、晋备蜀,捍羌,云贵、湖、抚杂蛮,两粤猺苗伺之。辽左、青齐、吴越、闽宿有备倭之戍,皆院边不能晏然如土中者。虽然,土中兵嵗一践更于京湖江呉越,兵拔其十三四为漕卒,道亡死踣,阃帅多与其扰。而闽既以逺僻不与役,倭之备亦嬉笑于门阈中而已。其官名为武弁,实有不识兵革与儒官等者。然则闽之阃帅,天下阃帅不如也。今年夏,上命都指挥佥事张君往任闽阃,而刑部郎中马君属予言其行。予闻君世宦戎衞,少肄武学,亲立战功,至是官然犹压于元戎大司马,其尊未自表见也。由此而行,七十里有秉纛戎服郊迎者,则君亦尊重矣。入重门,坐数仞之堂,啓而视篆,银质而丹文,君之任不可谓不专也。久而逸豫安安,钱谷刑狱一切不必自已营之,而又武事稀阔,与儒官无辨,然后知宣使、监司不如也,天下阃帅不如也。乐哉,是为序。

圭峰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圭峰集卷八明 罗玘 撰

序

贺侍御林君考最被恩序御史满三考有陞秩,再考间有之,然迄无増俸者,今有之,实惟林君,盖特恩也。君按广西,上得广西所上平苗捷,以苗之平也,实自君意。有他属兵部持法论止,是而君亦还报命。防自苏郡推官召入为御史,至是满三载为初考,得殁赠生,封其父母妻及已告身七品之官,六品之禄,白金文绮,旌功之赐,北面拜稽首而受。在廷臣工万目张视觉吾人潝潝生气百倍,皆属目君,君荣哉!然闻君去时,苗已逼重戍,割脔我有名位者二人,夜入台狱,刼俘酋以出,截遏津邮,沈舟仆乘,百里隔越如絶域外,亦广西一眚也。议者皆窃叹君徒行。及君来请兵,议者又笑曰:「飞岩断潢,实生苗獠猺獞,是不一种,殆天遗之以与魑魅猱玃猩狒诸物杂处也。魑魅喜于得人,而猱玃猩狒见人则号跳以侮。彼其饮龁牝牡絶与人异者,且然而况苗之嗜欲食饮与人一耳,而生狞异甚,有不逼人者乎?又况布诸其境者凡几峒而几砦乎?」御史者驰至境,属之大吏,出入谒见,尚未熟其面,将谁使哉?旌节所指,即日摇摇于道,未必顿能以周流也,而倐已及朞代者至矣。请兵胡为乎?及是捷至,议者皆愕然而曰:「君实智也。」虽然,吾以为苗直鼠耳,奥有穴窒而筑之,又穴则熏且灌,又窒筑之,其邃孔而穴,羣游于庭,龁盎穿箧,秽食溺浆则不恤,吾墉发掘及泉焉,而后室可安也。君今亦熏灌窒筑之,而且逭夫他日发掘之扰。议者则狃于茍安,俟其羣游而发掘之,不已劳且费乎?君可谓为国持得算者,非舞智掠功以盗恩者也。夫天下事皆吾人为也,使皆乘其机而计其劳与费,持得算以临之,独苗之足平而君独受赏哉?闻吾言者亦几人矣!吾友谢邦实独喜曰:「有警也。」谋于进士郑希大,书为贺君考最被恩序。

译送都阃张君到福建任职序 如今天下的藩镇,钱粮归宣使掌管,刑狱归监司掌管,军队归阃帅掌管,权势似乎彼此相当,地位尊贵如鼎足而立。然而宣使、监司起初都经过乡校教育、论秀荐举、进士登第、州县试用、郎曹历练,经过沉淀、磨炼、筛选,百人中仅有一二人才能到达这个位置。阃帅则属于武职,通常都由荫补而起;荫补之官,即使是总角少年,也能横金拖紫,在顷刻之间骤然显贵。只是按阃帅的制度,不能直接授予,必须通过荐举取得。总的说来,他们的品秩已经很高,也没有逐级积累的困难。然而军人的衣食、铠甲、兵器由宣使供给,军中的奸邪和细微动静由监司察知;阃帅只掌握赤籍,知道军队的增减,并将情况通报兵部和都府。境内发生警报,又由节镇大臣主持,阃帅并不掌握调发军队的权力。上级猜疑、下属诽谤,往往无端产生;地位尊贵、俸禄优厚,又安逸平稳,宣使、监司比不上他。藩镇之中,只有河南处在天下中央,没有边疆事务;江西也没有边疆事务,但深山长谷中有猿猴出没,尚未成为安宁之地。秦、晋要防备蜀地、捍卫羌地,云贵、湖广、抚州一带夹杂蛮族,两粤地区有猺、苗窥伺;辽左、青齐、吴越、福建一带一向设有防倭驻军,都属于边地,不能像中原腹地那样安然。不过,中原腹地的军队每年还要轮番到京师、湖广、江南、吴越服役,军队中抽出十分之三四充作漕卒,途中逃亡、死亡、跌倒,阃帅大多也要受到这种困扰。福建既然远僻,不参与这种劳役;防备倭寇也不过是在门槛之内嬉笑而已。那里的官员名义上是武职,实际上有些人同文官一样,连兵器甲仗都不认识。如此看来,福建的阃帅,比天下其他阃帅都轻松。今年夏天,皇帝命都指挥佥事张君前往福建担任阃帅,刑部郎中马君托我为他的行程作序。我听说张君世代在戎卫任职,年轻时学习武事,亲自建立战功;到了今天虽已任此官,却仍然受元戎、大司马压制,他的尊贵地位还没有自行显现。从这里出发,走七十里,便有手持旌旗、身穿戎服的人到郊外迎接;这样,张君也就尊贵显重了。进入重重门户,坐在数仞高的厅堂中,打开匣子查看印信;印信是银质、朱文,张君的任权不能说不专一。时间久了,他便安逸舒适,钱粮、刑狱一概不必亲自经营,而且武事又很少,和文官没有区别;到那时才会知道,宣使、监司比不上他,天下的阃帅也比不上他。多么快乐啊!因此作序。《圭峰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圭峰集》卷八 明代罗玘撰 序 贺侍御林君考核成绩优异而蒙受恩典序 御史任满三考可以升迁品秩,间隔两考也有升迁的;但一直没有增加俸禄的人,如今却有了,实在只有林君一人,大概这是特别的恩典。林君巡按广西,上报广西方面平定苗人的捷报;苗人能够平定,实在出自林君的谋划。有人隶属兵部,持守法令加以论议,想要把事情止于此处,林君也回来复命。此前他从苏州府推官被召入朝担任御史,到这时任满三年,完成初考,获得死后赠官、为父母妻子及本人封赠七品官身、享六品俸禄、白金文绮以及表彰功劳的赏赐。他面向北方拜谢叩首接受恩典。在朝廷的群臣都睁大眼睛观看,只觉得我们这些人精神振奋,气势增加百倍,全都注目于林君;林君真是荣耀啊!然而听说林君离开广西时,苗人已经逼近重兵驻守之地,割杀我方两名有名位的人,夜间闯入台狱,劫走俘获的首领,截断驿路渡口,沉没船只,推翻车乘,使百里之地隔绝得像域外一样,这也是广西的一种过失。议论的人都私下叹息,说林君只是徒步而行。等林君来请求增兵时,议论的人又笑道:“飞岩断流之处,正是苗、獠、猺、獞滋生的地方;这不是一种人,大概是上天把他们遗弃在那里,让他们同魑魅、猱玃、猩猩、狒狒等物杂居。魑魅因得到人而高兴,猱玃、猩猩、狒狒见到人便号叫跳跃来侮弄他们。他们饮食、啃咬、雌雄交配都和人完全不同,尚且如此;何况苗人的嗜欲、饮食和人一样,而生性却非常凶狞,难道会不逼迫人吗?” “何况散布在他们境内的,还有多少峒、多少寨呢?”御史驰赴边境,把事务交给大吏;他出入谒见各处,连对方的面孔还没有熟悉,又能派谁去做事呢?旌节所指之处,当天便在道路上摇摇而行,未必能够立即周遍各地,可是转眼间任期届满、接替者已经到了。请求增兵又是为了什么呢?等到捷报传来,议论的人都惊愕地说:“林君实在是有智慧。”不过,我认为苗人其实只是老鼠;它们在隐蔽处有洞穴,堵住一个,又会挖出另一个,便熏它、灌它,再堵住它、筑住它;直到把它们深藏的洞穴挖开,成群的老鼠在庭院中乱窜,啃破容器、穿透箱笼,弄脏食物、尿污浆水也不顾惜;我们把墙垣挖掘到泉水处,之后屋室才能安宁。如今林君也是先熏、灌、堵、筑,并且避开了日后再行挖掘的扰乱。议论的人却习惯于苟且安逸,等到它们成群乱窜时才挖掘,岂不是既劳苦又耗费吗?林君可以说是替国家筹算得当,并不是卖弄智巧、掠取功劳来窃取恩典的人。天下的事情都是由我们人来做的;假使人人都能抓住时机,计算劳力和费用,作出妥善筹算后处理事情,难道只有苗人被平定、只有林君一人受赏吗?听到我这些话的人又有几个呢!我的朋友谢邦实独自高兴地说:“这是有警策意义的。”于是他和进士郑希大谋划,将此文写作《贺君考最被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