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圭峰集六

圭峰集卷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5–81 段

梅厓记梅厓主人既斩其居之旁地,畚土其上,筑之若崖焉,高可于屋之危而止。凡月华日精之山,皆在目睫,而濠之闾阎尽,而畎亩连,与夫丘墟、林莽、川湖、陂泽,逺淡而近浓者,环百万,一眺而得之。于是种树之家,争售其可树者于崖之上,曰:“是卉也,殿春而华,有国色,其名曰牡丹。”又曰:“是木也,春而华,其实甘,其名曰桃。”又曰:“是蓏也,蔓而华,其实硕而匪核,其名曰瓜。”是皆可树。主人曰:“吾一嵗食瓜不一二焉,桃之木多螙液而善萎,牡丹匪实无济,吾用请更诸久。”乃跽而进曰:“似李之花而差沈,似杏之实而大酢,作羣芳先与雪争能,然而赏者薄其色,噉者薄其味,世俗之所不荣者也,子欲之乎?其名曰梅。”主人曰:“若之熟木,性有年矣,见有不荣于春而瘁于秋冬者乎?见有不随羣而荣,随羣而瘁者乎?盖天地之气,生之以春,而杀之以秋冬,而随其生而荣,杀而瘁者,必常物也。孔子曰:‘嵗寒然后知松栢之后凋。’凋之后者,圣人犹取之,而况能抗时以自遂者乎?其必质之至坚,而得夫气之先,似夫豪杰之士,自拔于流俗者,吾树焉以自励也。”因自号曰梅厓。他日入朝,以告其友李充昭,充昭曰:“崖之在濠,其有其无,其或树欤?未树欤?吾不可得而知也。然吾观子之壁立万仞,方将极其观于垓▯之外,崖盖不足髙也。而又敢言天下人所难言者,囘流俗于靡靡之余,独梅之抗拔而已哉!而吾目局局然,求子于梅崖之间,是以形器拘子也,吾亦陋矣。”南城罗玘闻而是之,然不敢以嘿者,恐索鼎实,于是崖也,则培植之功,亦主人一事。充昭曰:“善,请书为记,以俟主人。”孙姓,博学而多能,今自礼科左给事中为江西右参议,幼真其字也。

南园野老记南园野老,吾友徐世明之尊甫也。进贤之雷冈,为闽粤水道之涯。自东乱之西,则陆走百里以达于洪;浮而北下焉,则不待信宿入于彭蠡。东折而合于江。吾之有事于洪,暨北走京师,皆常望其林麓丘陵藩垣闾阎之相属,然而未尝一游也。徒闻世明道其南园者,园之下森然有水漫之。其清可以鉴,其甘可以饮,洁可以浴,深可以载方舟。激而行于沟,可以溉千百亩之苗,而又酾其余也以灌蔬畦。或窦而停,或甗而汲,以润果树之根荄。其浒之菰蒲蒹苇,生之风过焉,窸窸有声如铃。索上去蕖荷菱芡之与波上下,鸥鳬之飞翔浮沈,湛然而天光,悠然而云影。吾父性与之适,幅巾杖屦,盖不知朝而往夕而归也。而年又最高,故号曰南园野老。土之居者,皆以是呼之。于今十年矣,而未有发其义者。噫!予未至南园,果有意于洛阳之名园欤?未得拜于野老之前,其果有意于少陵之野老欤?洛阳之名园今虽废矣,而其后之兴也不可知。少陵野老复更千百年,亦未必有斯人也。想其奔走于王室艰难之时,虽其草堂亦为逆旅,何暇于名园之徘徊乎?况洛阳之名园,皆当时公卿戚里争为胜游,而不知实酿为酖毒盗之招耳。此少陵所以吞声于细栁新蒲之緑而不忍言,又忍入而纵其乐也哉?若兹南园,逺王都四千里,山水草木任自然之真,无洛阳名园假人力为之者。而野老实编氓,非如少陵尝食君之禄,当任君之忧,而非实野者比。鼓腹击壤,洋洋乎与造物者游,此其事也。野老之名,少陵固不得而争矣。然昔之野老有与人争席而已,而今也至与古人争名,得无不可?虽然,名虚器也,犹有与古人争墩者,墩实物也,然且为之于名何伤?世明曰:「子言信辩矣,请书之,归镵于壁以为记。」

译《梅崖记》梅崖主人已经砍平住宅旁边的土地,把土挑到上面,筑成像山崖一样,高到与屋脊相当便停止。凡是月华日精山一带的景物,都近在眼前;濠州的里巷尽收眼底,田亩相连,以及丘陵废墟、树林荒草、河流湖泊、坡地水泽,远处的疏淡景物和近处的浓密景物,方圆百万,一眼都能看见。于是种树的人家争着把适合栽种的东西卖到崖上,说:‘这是草,暮春开花,有倾国之色,名字叫牡丹。’又说:‘这是树,春天开花,果实甘甜,名字叫桃。’又说:‘这是瓜果,藤蔓开花,果实硕大而没有果核,名字叫瓜。’这些都可以种。主人说:‘我一年吃瓜不过一两个;桃树虫害多而且容易枯萎;牡丹不结果实,对我没有用。我想请你们换些耐久的树来。’于是有人跪着进言说:‘有一种花像李花而颜色稍深,果实像杏却很酸;它在群芳之前开放,和白雪争胜,可是赏花的人嫌它颜色淡,吃它果实的人嫌它味道差,是世俗所不荣耀的。您想要它吗?名字叫梅。’主人说:‘像你所说的这种树,木性已经成熟,有年头了。你见过有不在春天繁荣、却在秋冬枯萎的吗?见过有不随群芳一起繁盛、却又随群芳一起凋谢的吗?’ 天地之气在春天使万物生长,在秋冬使万物衰杀;随着生长而繁荣、随着衰杀而枯萎的,必定是寻常之物。孔子说:‘天气寒冷了,才知道松柏最后凋落。’最后凋落的东西,圣人尚且取法,何况能够抗拒时令而成就自己的东西呢?它必定本质极其坚固,获得了天地之气的先机,就像豪杰之士从流俗中自拔出来一样;我正要种它来激励自己。”于是自己号称梅崖。有一天入朝,把这件事告诉朋友李充昭。充昭说:‘濠州的山崖究竟有还是没有,那里究竟种没种梅,我无法知道。不过我看你高耸如万仞之壁,正要把眼界扩展到天地四方之外;那么一座山崖大概还不足以使你崇高。何况你又敢说天下人难以说出的话,在萎靡流俗之后挽回世俗,难道只有梅能够抗拒时令、挺拔自立吗?而我的眼界局促,只在梅崖之间寻找你,这是用外在形器来拘限你,我也太浅陋了。’南城罗玘听到后认为说得对,却不敢默然不言,恐怕有人追究其中真实情况;既然这是一座崖,那么培植它的功劳,也算主人一件事业。充昭说:‘好,请写下来作为记,等待主人回来。’主人姓孙,博学多才,现在由礼科左给事中升任江西右参议,字幼真。《南园野老记》南园野老,是我的朋友徐世明的祖父。进贤县的雷冈,是闽粤水道的边缘。从东面往西走,陆路百里便到洪州;乘船向北而下,不需两夜便进入鄱阳湖,再向东转弯与长江汇合。我到洪州办事以及向北前往京师时,常常望见那里相连的山林、山丘、篱墙和里巷,却从未游览过。只是听世明说起他的南园:园子下面有一片茂盛的水泽。水清澈得可以照见人影,甘甜得可以饮用,洁净得可以沐浴,深得可以承载方舟。引水使它流入沟渠,可以灌溉千百亩禾苗,又分流余水灌溉菜畦。有的地方开孔使水停蓄,有的地方像甑一样汲水,用来滋润果树的根部。水边的菰、蒲、蒹、苇,风吹过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铃声一样。水草上面有荷花、菱角、芡实随着波浪上下,鸥鸟和野鸭飞翔沉浮;水面清澄,映着天光,云影悠然。我的父亲天性与这里相合,裹着幅巾,拄杖穿鞋,大概早晨出门、傍晚回来都不知道疲倦。又因为年纪最高,所以号称南园野老。当地居民都这样称呼他。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却还没有人揭示这个称号的意义。唉!我还没有到过南园,难道它真是有意取法洛阳的名园吗?我没有机会拜见野老本人,难道它真是有意取法杜少陵所称的野老吗?洛阳的名园如今虽然已经废弃,但它后来是否兴盛,不可知。杜少陵的野老这个称号再过千百年,也未必会有这样的人。想来他在王室艰难之时奔走效力,即使自己的草堂也像旅舍一样,哪里有闲暇在名园中徘徊呢?何况洛阳的名园,都是当时公卿贵戚争相游赏的地方,却不知道实际上酿成了毒害,成为盗贼觊觎的诱因。这就是杜少陵为什么只能在细柳新蒲的绿色中默默吞声,不忍说出名园之事,又怎么忍心进入其中放纵自己的快乐呢?至于这座南园,距离王都四千里,山水草木任其自然,是真实的自然之景,没有洛阳名园那种凭借人工营造的景致。而且野老确实是普通百姓,不像杜少陵曾享受君王俸禄,应当承担君王忧患,也不同于那些徒有田野之名的人。他鼓腹而食,击壤而歌,洋洋然与造物者同游,这就是他的生活。‘野老’这个称号,杜少陵本来就不能和他争了。然而从前的野老不过曾与人争席而已,如今竟到了与古人争名的地步,难道不可以吗?虽然如此,名声是虚浮的器物,尚且有人与古人争一座土墩;土墩是实物,既然都可以争,至于名声又有什么妨碍呢?世明说:‘您的话确实有理有据,请写下来,我回去刻在墙上作为记。’

捣石清隠记捣石颜氏永新大宗,以捣石清隠名其堂,而走其子玺求记于予者,隠君琦也。捣石者,相传鲁公剌吉时得异石于永新,用以捣衣。比召为御史,石随而亦以捣,捣声彻于禁中。▯宗取试之,无声也,复归之。公声如初。公后四世孙永新令求石所出,家焉,而捣石之颜始此人以公故也,率不敢蹈,且籍豪夺,吏不敢舞手以临盗之,过也不敢窥其门,颜故得日以大,而蔓延为北郭之宗,君北郭之英也。予未至其处,谒君意,永新当衡郴之麓,山之虎蹲人立,与泉之雪飞雷响,贡奇献媚于穹堂华屋间者,四环而集。捣衣石卧之地,无见也。然颜为鲁人,非兹石也,永新乌有颜氏哉?石非遭于公手,则虽于此日发千砧,尽和氏之璞也,亦不过与歌姬舞女流转于贵富之家,为玩具耳,矧捣衣之麄厉者乎?且使兹石也,捣于公家有声若是焉,移而捣于禁中,亦有声若是焉,则徒充上方一物而已,了无着于公也。公之子孙虽令永新防代而归,宜矣,又从而家之,其得为智乎?捣石今虽有颜氏,正与编氓等,君而以捣石名,吾诟之矣。惟其喑哑于万乘,而独见声于公石,亦灵矣哉!有若真能别白夫忠臣暗主几微祸乱之萌,与昔之言于晋者类也,而特非妖耳。然则兹石之祥于颜明也,凡天下之颜当知重之,矧居永新者乎?若君者,可谓知所重而不忘世守矣,非汩汩于山泉间隠者也。清秋月夕,鲁公有灵,其亦来降斯堂而试聴捣声乎?宜为之记。君之有齿有徳,为乡大宾,他善若雨霪也。进士汪仲信、李用献方,日与大夫士言之,予可略也。不书。

文武联芳记判陈州事程汝霖典吾县敎时,自言其▯尺籍于贵旗下,有五伍者二,吾子鹏也,实居帅之戎卫,子弟之秀,皆附宣慰使之学,吾子度也,亦廪食其中,然皆未能颖脱出头角也。去冬汝霖去吾县来,防天下之士试,见吾于玉河之邸,跃然大喜曰:“前所谓鹏也,与斩都匀酋赏百户所谓度也,试云南得,后诸士将以蚤暮至也。”自吾氏去茶陵入贵,操戈鋋与罗氏鬼蛮,好则相视,怒则相攻,余百年,其比而伍者井而湮,灶而夷,非其父则其子耳,今其在者几氏矣?有能拔其上而为之长上乎?又有能刺而入于文儒之囿,撇然蜚英乎?吾不能了造物者之施我,其亦或舛也,然虑亦盲瞆之人耳。人遗以饮食,饮且食,不闻不知,也可乎哉?吾欲侈造物者之施我,以励鹏也、度也,惟名以榜之,庶几为宜,且二子之遭是也,朞年耳,而实又同产,如曰文武联芳,庶几于义为宜。然吾闻古不以万选万中为文,不以百战百胜为武,要非今之所谓文且武也。鹏也何武耶?度也何文耶?姑自吾贵之穷僻处视之而已矣。吾不征于古,兄弟之并为卿相今有之,譬诸草木聮比而芬芳可也,二子何芳耶?姑自吾氏之卑薄者视之而已矣。敢辱史氏宠嘉之为之记,庶几鹏也度也日斯迈而月斯征矣。吾曰:“是亦足以记已。”语有之:“知子无若父,何庸吾譊譊乎?”而后为记哉?其归镵诸毋缓。

世徳堂记少师太子太师尚书大学士徐公谋归老于宜兴,豫作堂焉。于县东南陬洑溪之上。门之辟也,瞰其洄也;除之平也,际其漘也;垣之曲而周也,依其湾也;檐阿之轩翔也,与其波之演迤而升降也。而凡溪之人仰斯堂之胜,因思象公之徳。其少者讯其长老曰:“公之状,吾兹尚未知之。然意公之量,其洄之洑而无所底止也;公之重,其漘之坚而齧射之无所加也;公之智,其湾之曲而随其方也;公之泽及于物,其波之演迤而浸涵也。”夫然是溪也之有斯堂也,宜哉!其长老曰:“未也。吾县之有徐也,自义兴令始。令后四世为江东逸民,逸民生赠户部郎中;郎中生琼州知府;知府生荆南渔隠;渔隠实生公。公之徳源亦逺已矣,亦若是溪之逺源与君山而若辈其生也后不知也。既已私拟公,又遂相与名公之堂曰‘世徳之堂’,以俟公之归。”而中朝之士闻之,皆曰:“善哉!溪人之名公堂,而惜其知公之隘也。”夫公,国之元老也,天子之师臣,而百僚之具瞻也。天下孰不冀望其颜色,以为重轻荣辱?而皆卒不得愿而退也。则夫江河之量,固不以水旱为盈缩明矣。而又以其一身系天下安危者十余年,巨防砥柱之重属非公哉!窃尝私觊公之智,亦如海涵地负,而其曲成万化而不遗者,泽气之升而为霖为雨也。然则其源也,其岷乎嶓乎昆仑乎?而规规求公于一溪者,其溪人之私言也,岂天下之公言哉?乃羣造公,请以是记公之堂,且以广溪人之隘而告于无穷。公弗能止也,命属吏南城罗玘书之。

译《捣石清隐记》捣石颜氏是永新的大宗,以‘捣石清隐’命名他的堂屋,并派他的儿子颜玺来请求我作记;这位隐君名琦。所谓捣石,相传是鲁公刺吉时在永新得到一块奇石,用来捣衣。后来鲁公被征召任御史,石头也随之被用来捣衣,捣衣声传到宫禁之中。玄宗取来试用,却没有声音,便又归还给他。鲁公使用时声音又像从前一样。鲁公去世后第四代孙子担任永新县令,寻找这块石头的产地,便在这里安家;捣石颜氏从这个人开始因鲁公而兴起,家族一向不敢践踏乡里,也不允许豪强夺取财物;官吏不敢动手侵盗,路过的人也不敢窥视他们的门户,因此颜氏日益壮大,蔓延成为北郭的大宗。颜君是北郭中的英才。我没有到过那里,只是想象颜君的心意:永新位于衡山、郴山脚下,山势有的像虎蹲,有的像人立,泉水如雪飞泻、雷声轰鸣,把奇景媚态向四面环绕的高堂华屋呈献。捣衣石躺卧的地方,已经看不见了。然而颜氏是鲁公的后人,并不是因为这块石头;如果石头没有经过鲁公之手,即使如今从一千个砧台中挖出它来,即使它全是和氏璧那样的美玉,也不过会同歌姬舞女一起流转于富贵之家,成为玩物罢了,更何况是一块粗糙坚硬的捣衣石呢?况且假使这块石头在鲁公家捣衣时有这样的声音,移到宫禁中捣衣也有这样的声音,那么它也不过充作上方的一件器物,与鲁公完全没有关系。鲁公的子孙即使担任永新县令,任期届满后回来,也是合理的;又进一步在这里安家,他们这样做难道算明智吗?如今捣石之地虽然有颜氏,但正和普通百姓一样;如果颜君还以捣石为名,我就要责骂他了。只是这块石头在万乘之君面前默然无声,却唯独在鲁公手中显出声音,也真是灵异啊!它如果真能辨别忠臣、昏君以及细微的祸乱萌芽,便和从前向晋国发言的事物相似,只不过不是妖怪罢了。那么,这块石头给颜氏带来的祥瑞已经很明显了,天下所有颜氏都应当知道珍重它,何况居住在永新的人呢?像颜君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知道应该珍重祖先、没有忘记世代守护的事业,不是沉溺于山泉之间的隐士。清秋月夜,鲁公若有灵魂,也会来降临这座堂屋,试着听听捣石的声音吧?这篇记很应当写下。颜君有年长有德,是乡里的宾客之首;他的其他美好品德多得像久下的雨。进士汪仲信、李用献常常向大夫士人谈起这些,我这里可以略去,不再记载。《文武联芳记》陈州判事程汝霖主管我县教育时,曾亲自说:‘他的户籍隶属于贵州宣慰使麾下,有五伍中的两人:我的儿子鹏,确实在统帅的军卫中任职,是子弟中的俊秀;我的儿子度,也附属于宣慰使的学校,并在那里领取廪食,但都还没有脱颖而出,显露才华。’去年冬天,程汝霖离开我县来到这里,监督天下士人考试,在玉河的客舍见到我,高兴得跳起来说:‘前面所说的鹏,就是斩杀都匀酋长、获赏百户的那个人;所说的度,在云南考试中取中,落在其他士人之后,不久也将到达。’自从我们罗氏离开茶陵进入贵州,手持刀枪与罗氏鬼蛮相处,关系好时彼此对视,发怒时便互相攻打,已经有一百多年。和他们编伍相邻的人家,有的井被填埋,灶被夷平,不是父亲死去,就是儿子死亡;如今还存在的家族有几家呢?有能够超过他们、成为长上的人吗?又有能够刺入文儒的苑囿,在文场中显扬英名的人吗?我不能完全明白造物者施加给我的恩赐,也许其中还有错乱;但我也像聋盲之人一样。别人送给我饮食,我只管饮食,却听不见、也不知道其中的意义,这样可以吗?我想夸大造物者给我的恩赐,以此激励鹏和度;只用一个名号来题榜,大概是合宜的。而且二人遭遇这样的荣耀,只相隔一年,实际上又是同胞兄弟;如果称作‘文武联芳’,大概在意义上是合宜的。不过我听说,古人并不把万次选拔、万次取中称作文,也不把百战百胜称作武;这终究不是今天所说的文和武。鹏有什么武功呢?度有什么文才呢?姑且只是从我们这个贵族偏僻之地来看罢了。我不拿古人来验证;兄弟二人同时成为卿相,如今也有这样的事,譬如草木连生而芬芳,可以这样说,但二人有什么芳香呢?姑且只是从我们罗氏卑微浅薄的一面来看罢了。现在冒昧请史氏屈尊作记,希望鹏、度能够日益进步、月月奋进。我说:‘这样也足以作记了。’古语说:‘了解儿子的,没有比父亲更深的。’哪里用得着我絮絮叨叨呢?难道还要这样之后才作记吗?回去后把它刻在堂上,不要耽搁。《世德堂记》少师、太子太师、尚书、大学士徐公计划退职养老于宜兴,预先在那里建造一座堂,在县城东南角洑溪之上。堂门开设时,可以俯瞰溪水回旋之处;台阶平整,靠近水边;墙垣曲折而周密,依傍水湾;屋檐高扬,如鸟飞翔,与溪水曲折流淌、上下升降的形态相应。凡是溪边的人仰望这座堂的胜景,便想到徐公的德行。年轻人询问年长者说:‘徐公的事迹,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想来,徐公的气量,大概像溪水回旋而无所止境;徐公的厚重,大概像水边坚固,水冲蚀也不能有所损伤;徐公的智慧,大概像水湾曲折而随地势变化;徐公施惠于万物,大概像溪水绵延流淌、浸润涵养万物。’如果这条溪流因此有了这座堂,那是合宜的。年长者说:‘还不止如此。我们县有徐氏,是从义兴县令开始的。县令之后第四代成为江东逸民,逸民生有赠户部郎中,郎中生琼州知府,知府生荆南渔隐,渔隐正是徐公的父亲。徐公的德行根源也已经很深远了,也像这条溪流的源头远在岷山、君山;至于徐公后代的出生,我等并不知道。我们既已私下比拟徐公,于是共同给徐公的堂命名为‘世德堂’,等待徐公归来。’ 朝廷中的士人听到这件事,都说:‘好啊!溪边人给徐公的堂命名,只可惜他们对徐公的认识太狭隘了。’徐公是国家的元老,是天子的师臣,也是百官共同瞻仰的人。天下谁不希望看到他的面容,以此判断轻重、荣辱?可是最终都不能如愿,只好退去。由此可见,江河的容量本来就不会因水旱而增减,这是明白的。况且徐公一人承担天下安危十多年,像巨大堤防和中流砥柱一样的重要责任,难道不是徐公承担的吗?我私下曾想象徐公的智慧,也像大海包容、厚地承载万物,曲折成全万物而没有遗漏;他的恩泽之气升腾起来,便成为霖雨。那么他的源头,是岷山、嶓山,还是昆仑山呢?那些拘谨地只想在一条溪流中寻找徐公的人,不过是溪边人的私下说法,难道是天下人的公论吗?于是大家一同造访徐公,请允许我用这些话记述他的堂,并且扩展溪边人的狭隘见识,告诉给无穷后世。徐公无法推辞,命属吏南城罗玘写下此文。

武定州重修城隍庙记武定州有城隍庙,在未赐改今名前,其神于章皇帝之征汉也,豫能着明灵,以隂诱其凶渠丑类,如醉之醒,如寐之酣,以待黄纛之至,用能不遗一矢,束手待俘,一切得从减贷,以完宗祊于如故。不然,兽穷且鬭,而况以佚待劳?城门一钥之辟,虽一卵未足以支泰山之重,然亦何取于万全哉?粟帛之谣且作,作将谁归?今道边遗老尚能言神之炳炳如此。今皇帝之元年,古辰贾侯来知州事,侯进士也,以孔氏之道为政,念遗黎刼胁于非辜,创残已极,积余六十年,尚如婴儿之待哺以长也,又如沈疴之始去而体实羸也,闵闵焉思所以振起而安定之,以还其旧故。恒铲采韬威,尤慎兴作,虽其已之居,支木束绹,不以为病。问有以神之见灵于宿昔为言者,意侯有作也。越明年,侯实梦与神语,以为适然耳,不为动。数月又梦如初,旦起谒庙,洞诸门门枢皆刓敝▯臲,有圮状,乃进前言者验白,因叹神功在宗社不诬,庙不修且壊,顾宣义郎马芳可事。乃又明年七月,命芳自堂祖门以属于最外门,自左右营分而垣之,以合于堂后之栖而止。视昔则加之堂中,貌神侍卫文武班于两偏,亦貌貌止于西东庑下,善恶冥报,防愚吓俗,虽未皆合于古,不欲夺其旧也。某月某日告成,侯述其事来请记。噫!章皇帝取汉之奇,予尝闻之矣。神也效灵,其信然耶?予与侯同举进士,逆知侯能还武定之旧,旧亦未易还也。必无疲其力,无费其财,是二者非靳于兴作不可,此侯志也,而神之见梦,侯梦也,谓其非然耶?虽然,梦不梦,庙壊于法,必改作,虽圣人不能以已也。改作之费与劳大矣,焉知神之以觉侯而先事焉?意在节缩其劳费以福其民欤?神能灵于宿昔,仓卒莫大之变,有不能于今欤?神既灵其聴,是州于冥冥与太守等,民亦以是望之。太守有堂以朝夕也,庙成有以哉。

秋容记丰城胡万爵,号秋容。予始未悉其义也。与之遇都下,往访之邸。时清秋气肃,坐予于庭之东篱,菊方华,盆池之水澄莹,视其底藻间赤乌之鱼,蠢蠢可数。辟其北向之扉,则城闉万树间,黛错丹,疑为深春。予呼酒而饮之,盎然汗浃絺纻,解而尽其缶。则暝色冉冉自天而至,素月光下,人影在地。向之万树乌鹊,上下惊而分飞,鸣而复集,令人襟懐飘飘,殊欲僊去。予谓万爵曰:「是可为秋容乎?」万爵不应。予乃取枕就寐,觉有微籁掠耳而过之。顷焉如潮飜,如雷奔,如万马之行声,如众窍之齐吹,擗屋撼扉,飞瓦裂帷。试于隙而窥焉,一物无有,幽黒冥迷。厥明啓户,则树叶尽脱,漫空纷披,菊色憔悴,盆池凝澌,衣欲重袭,手如挛拘。万爵则已蹙额攒睂,告予曰:「此正吾之秋容也。」他日与之观泉于西湖,泉之源自山出,崖石上冷冷之声泻于湖潨,然若投石之沈于底乃止。尤于寒日映之有光,更上西山絶岭望焉,见夫稻之登也,黄云满野,直接于籍田之南。于是兴饫尽醉,极暮而归,按辔呼而谓之曰:「子毒前日之秋容乎?将快今日之秋容也?何居?」万爵曰:「吾易三经而学五试,而后举于乡,困二十年于南宫,卒不获,仅补一县所谓蓝山者,又在偏迂山泽之区。故吾遭触前日,吾有感也。然吾之性迂援寡,以之驰逐于四通八达之衢,必仆仆尔逢迎拜起为也,吾能乎哉?幸其地之迂左易治于吾之性,实宜,庶几寡过于衰暮之年。意造物者之福吾如泉之清泠光彻,可以涤垢汚而鉴万类;如稻之登也,可以卒嵗。吾于是乎亦有秋矣,而多赖不尤,愈于老而无述者乎?斯二遭也,真若为我设也。」予闻而壮之,与之书以为《秋容记》。

译《武定州重修城隍庙记》武定州有城隍庙,在获赐改用现在这个名称以前,城隍之神在章皇帝征伐汉地时,预先显现出明显的神灵力量,暗中诱使敌方首领和丑类,如同醉者醒来、熟睡者醒悟一般,等待黄旗到来,因此能够不发一箭,敌人束手等待俘获,最终都得以减刑宽赦,使宗庙社稷恢复如初。否则,野兽困窘尚且要争斗,何况以逸待劳呢?城门的锁一旦打开,即使一只鸟卵也不足以支撑泰山的重压;那么又有什么能保证万全呢?关于粮食和布帛的谣言将要兴起,兴起后又归罪于谁呢?如今道路旁的老人还能够讲述神灵当时显赫的灵验。今皇帝元年,古辰贾侯来任知州。贾侯是进士,按照孔子的学说治理政事,想到遗民被无辜胁迫,创伤残破已经到了极点,积累六十多年,仍像婴儿等待哺乳成长,又像沉重疾病初愈而身体实际十分虚弱;他忧虑地思考如何振兴安定他们,使其恢复原状。他常常削减、收敛威势,尤其谨慎兴建工程;即使自己居住的房屋已经支撑不住,只用木头支撑、绳索捆束,也不以为忧。有人谈到神灵过去显灵,心想贾侯或许会有所作为。第二年,贾侯果然梦见与神交谈,只认为是偶然之事,并没有因此行动。几个月后又做了同样的梦,早晨起来拜谒庙宇,发现各道门的门轴都已经磨损破坏,摇摇欲坠,呈现坍塌的样子,于是上前说明此事的人得到验证。贾侯因而感叹神灵对宗社的功劳确实不虚,庙宇若不修缮将要毁坏,便考虑宣义郎马芳可以办理此事。到了又一年七月,命马芳从正堂祖门一直修到最外的门,从左右两边营造并修筑墙垣,直到与正堂后面的栖舍相合为止。与过去相比,堂中增加了设施;塑造神像及侍卫,文武分列两旁,也塑造形象,止于东西廊下。善恶冥报,用来警戒愚民、震慑世俗;虽然没有完全符合古制,却不想破坏旧有格局。某月某日工程完成,贾侯叙述事情经过,请我作记。唉!章皇帝取得汉地的奇异经过,我曾经听说过。神灵显效,确实是这样吗?我与贾侯同榜中进士,预先知道贾侯能够使武定恢复旧貌;但恢复旧貌也不是容易的事。一定不能使他的力量疲惫,不能耗费百姓财力;这两点如果做不到,就不可能轻率兴建工程,这正是贾侯的志向。而神灵托梦,是贾侯自己的梦,这难道不对吗?虽然如此,不论梦与不梦,庙宇按照法令已经毁坏,就必须改建,即使圣人也不能因此停止。改建所需的费用和劳力很大,哪里知道神灵是借梦来使贾侯觉察,并提前办理此事呢?或许是想节省劳力和费用,以此为百姓造福吧?神灵过去能够显灵,在仓促发生的重大变故中,难道如今反而不能显灵吗?神灵既然灵验地听见了,就在冥冥之中与太守相同,百姓也因此对他有所期望。太守有一座堂可以早晚临视政务,庙宇建成也有其意义。《秋容记》丰城人胡万爵,号秋容。我起初不明白这个称号的意义。后来在京城与他相遇,前往他的住所拜访。当时正值清秋,秋气肃杀,他让我坐在庭院东边的篱笆旁,菊花正开,盆池中的水清澈明亮,可以看见池底水藻之间红色的乌鱼,缓慢游动,数目可数。打开朝北的门,便看见城墙和城门之间万树相间,青黑与丹红交错,仿佛正是深春。我叫来酒与他饮用,酒意充盈,汗水湿透了细葛布衣,于是解下衣服,把酒缸里的酒全喝尽。暮色渐渐从天而降,洁白的月光洒下,人的影子映在地上。先前万树间的乌鹊,上下惊飞,鸣叫后又聚集,使人胸襟飘然,几乎想要成仙飞去。我对万爵说:‘这可以称作秋天的景色吗?’万爵没有回答。我于是拿枕头躺下睡觉,醒来时听见微风掠过耳边。过了一会儿,声音像潮水翻涌、雷霆奔走、万马奔驰、众多孔窍一齐吹响,撞击房屋、震动门扉,瓦片飞落,帷幕裂开。我试着从缝隙向外窥看,却什么也没有,只有幽暗迷蒙。第二天早晨开门,树叶全都脱落,漫天飘散;菊花憔悴,盆池结冰;衣服想要再加一层,手指像痉挛般拘挛。万爵已经皱眉蹙额,对我说:‘这正是我所说的秋容。’后来有一天,我和他到西湖观泉。泉水源自山中,从崖石上发出清冷的声音,倾泻到湖中水流里,像把石头投入水底,声音才停止。尤其在寒冷的日子里,阳光照在泉水上便有光彩。又登上西山绝顶远望,只见稻谷成熟,黄云铺满田野,一直连接到籍田以南。于是兴致满足,喝得大醉,直到傍晚才回来。我按着马缰呼唤万爵,对他说:‘你是厌恶前日的秋容,还是喜爱今日的秋容呢?究竟是为什么?’万爵说:‘我改换三种经书学习,参加五次考试,后来才在乡试中中举;在南宫困顿了二十年,最终没有考中,只补授到一个叫蓝山的县任职,而且还在偏僻迂远的山泽地区。所以我遇到前日那种情景,心中有所感触。不过我的性情迂拙,援助又少,若让我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奔走,必定要疲于奔命,忙着迎送拜起,我能做到吗?幸好那地方偏僻,治理起来适合我的性情,确实相宜,也许能让我在衰老暮年少犯过错。我想造物者赐福给我,就像泉水清凉明澈,可以洗涤污垢、照见万物;又像稻谷成熟,可以终结一年的劳作。我在这里也有自己的秋收,而且多亏没有被过分责难,难道不胜过老了却无所成就吗?这两种遭遇,确实像是特意为我安排的。’我听后认为他的话很有气魄,便写下这篇文章,题为《秋容记》。

郡守冯侯闵雨记▯治已酉,尚书秋官郎四明冯侯出守维扬。越明年庚戌,淮南北环数郡入春徂夏,且不雨。扬前此二三年亦不甚雨,积暵漕渠中惟淤泥,两浒扬尘。挽卒鞭牛曳繂,荡舟泥中,日不过数十步,纲运大阻。民尽缩手,不稼穑亦向萎。嗷嗷登闻,四境胥动曰:「吾其莩乎?」什七曰:「毋戚我!」侯仁者可恃,什三而不知。侯之心已若划刃,特未言也。乃四月壬辰,出舎外閤。厥明即城隍祠,用祝币告灾,退决辟之疑滞者,罢役之得已者,兴发赈贷,以次继举。入閤蔬食,思所缺失,吏民无得肉,且酒肉且酒者罚。五月乙丑,复即祠要神出矢言。已乃置坛于祠,于蕃厘观,于天宁寺,于司徒庙,凡为坛者四坛。用黄冠典观,浮屠典寺,巫典庙,俾各羞诚于其鬼,爇香然炬,费一不与。缩日昧爽,坛一周,暝复然。戊寅午乃雨,雨不终饷,风自南搏之,虹见雨止。侯自是公移庭参外,必即坛令防之。民祀▯聚童呪蜥蜴其前,率属吏于其后拜之,凡十余日。戊申又雨,旁邑如注,昏黒雷霆,声势若至,已而寂然者几月。民已知侯之可雨,即不雨可移粟不莩,视其身矣。然侯志必雨。六月庚子,即祠出矢言,激神益厉,罔恤患害,左右至吐舌不忍闻。黄冠浮屠役术益急,巫言欲自焚。侯日:「局蹐或不知,饮食体貌羸恶如饿夫,又如土炭,盖暑侵其肌,忧伤其里,此疾征也。」日犹拜如常,迄不为解。七月壬子质明,大合僚吏士民,免冠徒跣,自城隍祠步三拜一至司徒庙,约余十里,冒赤日口鼻俯呷,热蒸熏晕屡僵,灌以药汁起,益防视,膝则血染裳衣。比入庙门,云合昼晦,雷电以风,大雨猝至,平地水深数尺。癸丑又雨,至乙夘始霁。漕渠水泼泼,舟缕缕鱼贯北进。郭外闻鼛鼓阗阗,与旁邑接。侯之心则舒,体实疲矣。且侯以身为国为民,与旱灾角,角既胜,自分当然耳,无他营为也。而郡之乡进士邵溥辈作喜雨诗,以予适在宾馆,来曰:“愿有述。”予既以疾辞。江都知县长安韩旭复状,侯闵雨来督记。旭曰:“此民志也,否则相率哗至,拥舟夺行,非便。”旭与予同举,顺天志逺而言,信丞曽英,主簿马进,言亦然。故书若侯之政,当入大书者多,此未可窥侯也。侯名忠,字原孝,松崖,其别号云。

涵敬斋记宁都卢诚善亶其名也,号其斋曰涵敬。来京师,问其义于予。予观诚善,则诚士也,请以士告之。夫士之所事,国家治乱兴亡之迹,天地鬼神日旱雷雹雨旸寒燠灾祥之变,兵帅农工毉卜巫祝渔畋之流,礼乐射御书数百家小説之文,弁冕鞶缨黻偪絇舄介胄襡鞲之服,罇罍敦彞玉帛弓矢劒盾戈矛殳槊耒耜箕筥鞭朴校梏之具,弦匏钟鼓笙竽佩玉铙镯笳角鱼柝礮石之声,旗常旟旐旌旄之章,固无所不当通。而于宗庙朝廷郊野市井道路犴狱与夫泽梁江海悬崖断栈之险,徼塞亭障蛮夷敌国战鬬之场,固无所不当厯。盲风毒雾虺蜮觯螭杀人之兽,夔魖委蛇蚵蠪水土之怪,陨星地震可骇可怖,亦不得而避也。如有毫末不尽其精微之奥,而欲侥幸以试于万一,其不偾人之事也者鲜矣。此士之贵于有养,养之充,用之周也。养之事,敬则虚,虚则毕照而无遗,所谓充也。既充矣,何施而不可哉?士之所以为贵,而天下不可一日无者也。诚善之志大矣。诚善蹙然作曰:「亶何足以知之?语有之,涵养须用敬,先君子之遗戒耳。」虽然,敢不拜敎,愿归牓于斋楣。

译《郡守冯侯悯雨记》弘治已酉年,刑部尚书冯侯(四明人)出任维扬太守。第二年庚戌,淮南、淮北环绕的几个郡从春天到夏初一直没有下雨。扬州此前两三年雨水也很少,漕运河道中积满干涸后的淤泥,两岸尘土飞扬。纤夫挥鞭赶牛拖船,船只在泥中行驶,一天走不过几十步,漕运大受阻碍。百姓全都束手无策,连庄稼也不种了,田地渐渐枯萎。四境百姓哀号,纷纷惊动,说:“我们难道要饿死了吗?”十分之七的人说:“不要使我们忧愁!”十分之三的人知道有冯侯可以依靠。冯侯心里已经像刀刃一样急切,只是还没有说出来。到了四月壬辰日,他走出官舍外门。第二天便到城隍祠,用祝祷的财物禀告灾情;回来后裁决和疏通疑难积滞的事务,停止可以停止的劳役,开始发放赈济和借贷,依次接连施行。回到内阁后,他吃蔬食,反省政事的缺失;官吏和百姓不得食肉,也不得一边饮酒一边吃肉,违者处罚。五月乙丑日,他又到祠中,请求神灵发出明确誓言。随后在城隍祠、蕃厘观、天宁寺、司徒庙设置祭坛,共四坛。让道士主持道观,和尚主持寺院,巫师主持庙宇,使各自向鬼神敬献诚意,焚香燃炬,费用一概不从公家支取。每天缩短睡眠,黎明时绕行各坛一周,天黑后又点燃火炬。戊寅日午时才下雨,雨下了不到一顿饭的时间,南风猛烈吹来,彩虹出现,雨便停了。从此以后,冯侯除了办理公文、入朝参见之外,必定立即到祭坛督察防守。百姓祭祀时,聚集儿童在神前念咒,冯侯率领属吏在后面拜祭,这样持续了十多天。戊申日又下雨,邻近各县的雨水如同倾注,天色昏黑,雷霆声势仿佛要降临大地,随后却寂静下来,几个月都没有再下雨。百姓已经知道冯侯能够求雨,即使不下雨,也能调运粮食,使他们不至于饿死,便把自身的安危托付给他。然而冯侯的志愿一定要下雨。六月庚子日,他到祠中发出严厉誓言,激怒神灵,使催逼更加严厉,甚至不顾祸患,身边的人都惊得吐舌,不忍听下去。道士、和尚施行法术更加急迫,巫师说要自焚。冯侯说:“局促不安的人也许不知道,饮食减少,面容身体消瘦憔悴,像饿人,又像土炭,这是暑气侵入肌肤、忧伤积在内心的表现,是疾病的征兆。”但他每天仍照常跪拜,始终没有停止。七月壬子日天刚亮,他召集全部僚属、官吏、士人和百姓,脱帽赤脚,从城隍祠步行,每走三步一拜,直到司徒庙,约有十里路。他顶着烈日,口鼻俯伏喘息,热气蒸熏得头昏,多次僵倒;灌服药汁后又站起来,继续督察,膝盖流出的血染红了衣裳。等到进入庙门,云气聚合,白昼昏暗,雷电伴随狂风而来,大雨突然降下,平地积水深达数尺。癸丑日又下雨,直到乙卯日才放晴。漕运河水奔流,船只一艘接一艘,像鱼贯一样向北行进。城外传来密集的鼛鼓声,与邻县相连接。冯侯的心这才舒展开来,但身体确实已经疲惫了。况且冯侯以自身为国家和百姓出力,同旱灾抗争;抗争既然取胜,他认为这是自己理所当然应当做的事,并没有其他经营求取。郡中乡进士邵溥等人作了喜雨诗,因为我恰好住在宾馆,便来对我说:“希望您写篇文章。”我已经以生病为由推辞了。江都知县、长安人韩旭又写来情况,说冯侯忧虑旱情,前来督促我记述此事。韩旭说:“这是百姓的心愿;否则他们就会一起喧哗而来,拥住船只,夺取通行道路,那就不方便了。”韩旭和我同科中举,顺天人志远也这样说,县丞曾英、主簿马进说的也是这样。所以,记述冯侯的政绩,其中有许多本应大书特书的事情;单凭这件事还不能看清冯侯。冯侯名忠,字原孝,号松崖。涵敬斋记 宁都人卢诚善,字亶,给他的书斋取名为“涵敬”。他来到京师,向我询问这个名称的含义。我观察卢诚善,确实是一位士人,因此请允许我从士人的角度告诉他。士人所应当从事的,是国家治乱兴亡的迹象,天地鬼神以及日旱、雷雹、雨旸、寒暖、灾祥等变化;兵、帅、农、工、医、卜、巫、祝、渔、猎等各类事务;礼、乐、射、御、书、数以及诸子百家的文章;冕冠、腰带、蔽膝、护胫、鞋履、铠甲、襜褕、臂衣等服饰;尊、罍、敦、彝、玉帛、弓矢、剑盾、戈矛、殳槊、耒耜、箕筥、鞭、扑、校、梏等器具;弦、匏、钟、鼓、笙、竽、佩玉、铙、镯、笳、角、鱼柝、炮石等声音;旗、常、旟、旐、旌、旄等旗帜纹章,本来没有什么不应当通晓的。对于宗庙、朝廷、郊野、市井、道路、牢狱,以及湖泽、桥梁、江海、悬崖、断栈等险要之处;关塞、亭障、蛮夷、敌国和战斗的场所,也本来没有什么不应当亲历的。盲风毒雾、虺蜮、蛟螭等能杀人的毒虫猛兽,夔、魖、委蛇、蚵蠪等水土怪物,以及陨星、地震等可惊可怖之事,也不能因此躲避。如果有极细微之处不能穷尽其精微奥妙,却想侥幸凭一知半解去应付万一,那么不把事情办坏的人就很少了。这就是士人可贵在于修养,修养充足,运用才周全。修养的方法,以敬为先;敬则心中虚静,虚静便能洞察一切而不遗漏,这就是所谓修养充实。修养既然充实了,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施行呢?这就是士人之所以尊贵、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士人的原因。诚善的志向很大。诚善局促不安地说:“我卢亶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古语说,涵养必须用敬,这是先君子的遗训罢了。”即便如此,我怎敢不拜谢您的教诲?愿意回去把这些话题写在书斋的匾额上。

守愚轩记予愚,无所似,言不能,文人之美,有来强者,辄不得而去也。而伍君朝信欲予记其舅氏萧君之轩,曰“守愚者”,抑予之愚又有甚焉者,将何言耶?然愚之出也,以类尧之时,世济之四族是也;以地愚公之谷是也;以习殷之顽是也。而君之籍于芦陵,盖天下山川之胜处,而澹江其居也,又芦陵之胜处。秀特灵淑之气,不为物所泄,而独钟于人,人之颖异恢杰者,往往以文章事业名天下。而其山穷川阻,僻絶寂寞之墟,林居樵食之民,亦能道古今,明法令,亹亹可聴。虽通都大邑,冠裳而仕者,或病于是,其上而为士,可知已。是君之生而习,固宜不愚也。况芦陵以赀名,必曰萧氏,而豪杰善施之望,自君而上已五六世,并君之世起甲科,官四方者三人,而其一予同进士敷化也。其类岂其愚乎?如予之愚,则有之。人之奸愿险夷接乎吾前,昧昧焉不知也,而毎蹈其穽,愚之名不得而辞焉。而君能选于众,得馆甥之贤如吾伍君者,贤者之选,必以类当愚者,固如是乎?而伍君又毎为子言,君之孝友闿爽,邃于史传,而迈于气义,沈毅有断,为乡人先。予益求君之愚不得也。或君之心,见世之忘返以丧身,及其亲以覆其宗者,皆天下智巧便佞之尤者也。方其气盈志得,安知不以奴▯视其愚人乎?而托于愚者,亦甘心焉,以幸脱其智巧便佞之名,以辞其无穷之患。古之人有行之者,甯武子是也。愚亦何尝不可哉?孔子圣人也,犹欲以聪明睿智而守之以愚,圣人者,岂亦自乐于愚乎哉?畏患而思避之,与夫人之心一也。后世有不自慎重,依倚附托,栩栩然自以为智矣,及夫窜逐屏弃于幽恶无聊之地,始悔焉,其居至无不以愚名者,是真愚也,非所谓守愚也。予虽愚,记君之轩,不可以不辨。

木斋记凡木燥湿之不时,则凋瘁而多菑。翳屈拜之则折,焚之则体烬而灰扬。击之则多征音,而或哑然莫之应。纵斧之则随其理而解,锯之则屑,暴之则槁。槁而传之水则浮,而反是也,则沈。是其为体也,无所伏伪于其中,任其本真而出之。凡有血气者,皆得由已取而用焉,非必设巧尽智以诱之而后见焉者也。或曰:斵削之而为宫以居,为车以行,为舟以载,▯而为弓,剡而为矢,以射雕;而青黄之,丹朱之,为尊为豆,登以饮以食,为筵以冯为榻也,以休。又其变也为棺椁,以送死。其为类甚博且饰也,非木欤?曰:是人之假之以尽天下之用,非木之性能之也。虽然,亦其无所伏伪于中,故能用于人。若夫金,则闻冶而跃者矣;土则闻陶而苦窳者矣。是其能以抗夫工人,则工人虽欲不设巧尽智以驭之,不可也。况于众人与夫凡有血气者,可得由巳取而用也哉?故冶工之众二之,陶工之众四之,梓匠轮舆九之,不如是不足济于用也。济于用则切于人之身。人也者,仁也。孔子以木之近仁,其殆是之谓欤?然吾之所谓木之“木之”云也,孔子之所谓人之“木之”云也,其理一也。乡进士进贤饶正派道,其先君木斋之号于予。其从兄衢守正溢为夏官时,尝诵木斋之诗数十篇,其温然太古之风犹在耳也。予虽不及见之,其无所伏伪于中,殆人之木者欤?正派跃然曰:“吾先君有是哉!请録以为记。”孟昭木斋之字云。

竹池书院记上世何尝有书院哉?是时郡国不必有书院也。中世文敎日滋,起而名贤斆学,所在或后人尊而名之曰书院,或遂因之登其郡为上郡,邑为上邑,曰此贤人君子之乡也。郡邑可无书院哉?宜山旧未有书院,今有之。乡进士沈君之作,以舎其来学者百余人,而名之曰竹池书院者,推官琼人吴侯也。侯名之而不遂记之。君必走万里抵京师而属予记之。使予记之而不可传之,则院在宜山,知有是院也,他邑亦未必知之。更数百年人事之不可知,虽屡有兴其废者,然必终归于废,则宜之人后亦将终于不知有是院矣,又况天下后世乎?然则君作之,侯名之,予记之,一幻耳,于宜固无补也。予敢记是院哉?予固谬也。然古今人髙下未可知也。君其或者如孙泰山乎?石徂徕乎?李旴江乎?三君子者,以匹夫居其乡,初无势位之可以恐喝,爵禄之可以动人者,而其去来学者常千百人,计当时必有以舎而留之。今皆不知其处,或虽其遗址可寻,要皆同于废耳。而为之识者盖有矣,亦未见其有防然昭人俾三君子者至于今借以重也。然而称其乡未有不知三君子之生于其间,何者其人何人也?

译守愚轩记 我很愚钝,没有什么可以相比,言语也不能胜任;文人称美之辞,一旦有人来勉强我写,我总是无法推辞。但伍朝信君想让我为他的舅父萧君的轩室作记,轩名叫“守愚”。这样看来,我的愚钝又有超过它的地方,将说些什么呢?然而“愚”字的出现,可以类比尧时的“四族”之愚,可以类比地名“愚公谷”,也可以类比殷代“顽民”的习性。萧君籍贯在庐陵,那里是天下山川秀美之处,而澹江又是庐陵的胜地。他秀美、奇特、灵秀、淑善的气运,没有向万物泄露,唯独集中到人身上;当地聪颖奇异、宏伟杰出的人,往往凭文章事业闻名天下。即使那里山穷水险、偏僻绝远而寂寞的地方,居住在林中的樵夫,也能谈论古今,明白法令,娓娓道来,令人愿意听。即使四通八达的大都会,穿戴冠裳而做官的人,有时在这些方面还不如他们;至于其中的士人,更可想而知了。因此,萧君生长并学习于此,本来不应当愚钝。况且庐陵以富有著称,必定要说萧氏;以豪杰、乐善好施而闻名的声望,从萧君以上已经有五六代;到萧君这一代,又有人考中甲科,做官于四方的有三人,其中一人还是我同科进士敷化。他们这一族难道会愚钝吗?像我这样的愚钝,倒是有的:世人的奸诈、愿望、险恶和夷平之态交错在我面前,我昏昧无知,不明白其中的情况,却常常踏入他们的陷阱,因此“愚”这个名号我无法推辞。可是萧君能够从众人中选择,得到像我伍君这样的贤能女婿;贤者的选择,必定与所选择的对象相类,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伍君又常常对我说,萧君孝顺友爱、开朗爽直,深通史传,气概义理超过常人,沉着刚毅而有决断,是乡人的表率。我更加无法找出萧君的愚钝了。也许萧君的内心看见世上那些忘记回头、以至丧失自身,又连累父母、覆灭宗族的人,都是天下最聪明机巧、阿谀逢迎的人。当他们气势充盈、志得意满时,哪里知道不会把愚人看作奴仆呢?而把自己寄托在“愚”上,也甘心这样做,以便幸运地摆脱聪明机巧、阿谀逢迎的名声,逃避无穷的祸患。古人有这样做的,宁武子就是。愚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孔子是圣人,尚且想用聪明睿智来守护自己,使自己处于愚钝状态;圣人难道也喜欢愚钝吗?只是害怕祸患而想躲避它,这和普通人的内心是一样的。后世有些人不谨慎自重,依附权势、托庇他人,活泼自得地以为自己聪明;等到被放逐抛弃到幽暗恶劣、无聊困顿的地方,才开始后悔。他们所处之地最终无不以“愚”来命名,这才是真正的愚蠢,不是所谓“守愚”。我虽然愚钝,但为萧君的轩室作记,不能不把这两种情况辨明。木斋记 凡是木材的干湿不合时宜,就会凋败而多灾;把弯曲的木材压弯,它就会折断;焚烧它,木体就会化成灰烬而飞散;敲击它,常常会发出回声,也有时哑然无声而没有回应;纵向劈砍它,就会顺着纹理解开;锯它,就会成为木屑;暴晒它,就会枯槁;枯槁后放入水中便会漂浮,反过来则会下沉。这是因为木材的本性中没有隐藏虚伪,只是任凭本来面目显露出来。凡是有血气的东西,都可以依据自身取用它,并不一定要设置机巧、耗尽智力去诱导它,然后才显露作用。有人说:把木材砍削成宫室用来居住,制成车子用来行走,制成船用来承载;绷起来做弓,削尖做箭,用来射雕;涂上青黄、丹朱,做成尊和豆,用来盛酒食;做成筵席、凭几和床榻,用来休息;它变化成棺椁,用来送葬。木材的用途种类极其广泛而且装饰华美,这难道不是木材吗?我说:这些都是人借助木材来尽量满足天下各种用途,并不是木材本身具有这些才能。即便如此,也正因为木材内部没有隐藏虚伪,所以能够被人使用。至于金属,听到冶炼就会跳动;泥土,听到烧陶就会变得粗劣疏松。它们能够抗拒工匠的加工,所以工匠即使不设置机巧、耗尽智力来驾驭它们,也做不到。何况对于众人以及一切有血气的东西,难道能只凭自身取用它们吗?所以冶工的人数要加倍,陶工的人数要加四倍,木工、匠人、车工和舆工的人数要加九倍;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足以满足使用的需要。能够满足使用,就切近于人的本性。人就是仁。孔子说木材接近仁,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不过,我所说的木材之“木”,孔子所说的人之“木”,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乡进士、进贤人饶正派把他的先父木斋的名号告诉了我。他的堂兄衢州知府正溢任夏官时,曾经诵读木斋的诗几十篇,那种温和淳厚、近于太古的风气至今仍在耳边。虽然我没有来得及见到他,但他内心没有隐藏虚伪,大概就是把人当作木材一样质朴的人吧?正派高兴地说:“我先父确实是这样啊!请把这些话记录下来作为记文。”孟昭,是木斋的字。竹池书院记 上古时代哪里曾经有书院呢?那时郡国未必需要有书院。中古以后,文教日益兴盛,名贤开始讲学;有的地方后来人们尊敬他们,便给他们取名为书院;有的地方又因此使郡成为上郡、县成为上县,说这是贤人君子的乡里。郡县难道可以没有书院吗?宜山过去没有书院,如今有了。这是乡进士沈君所建,用来安置前来求学的一百多人;把它命名为“竹池书院”的,是琼州人吴推官。吴侯为它命名,却没有立即作记。沈君一定跋涉万里来到京师,请我作记。假如我为它作了记却不能流传,那么书院在宜山,当地人知道有这所书院,其他县未必知道。再过几百年,人事变化不可预知;即使屡次有人兴办已经废弃的书院,最终也必然归于废弃,那么宜山人后来也将终于不知道有这所书院,更何况天下和后世呢?这样说来,沈君建造它,吴侯为它命名,我为它作记,只不过是一场幻梦,对宜山本来没有什么补益。我难道敢为这所书院作记吗?我本来就荒谬。然而古今人物的高下也无法预知。沈君或许就是孙泰山、石徂徕、李旴江那样的人吧?这三位君子以平民身份居住在自己的乡里,起初没有权势地位可以使人恐惧,也没有爵禄可以使人动心,但前来跟随他们学习的人常有成百上千;推想当时一定有人舍弃其他地方而留下来求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那些书院所在的地方,即使有的还能找到遗址,也都同废弃没有区别。为它们作记的人大概是有的,却没有见到它们像赫然显著地昭示世人,使三位君子直到今天仍借此得到尊重。然而说到他们的乡里,没有不知道三位君子曾经出生在那里。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传曰:「舜何人也?」况三君子之在近世,君忍处于其下乎?称宜山则知君乃君事也。是则是院之废可也,未废可也,亦何假于吾记之传不传欤?虽为之记亦可也。记曰:院有堂,堂两翼为庑,庑尽为门,皆垣焉,以合于堂之后,又门而为左右室,中为讲亭。亭后有池,池上有竹,天虚日晶,倒影澄涵,栖凤下舞,潜虬欲飞。侯之命名取此。院作于宜,宜人之贤有冯公,亭之右祀公志主也。君本衢人,衢人之贤有赵公,亭之左祀公志宾也。端委肖貌,如闻语言。君以为敎基取此。予不得院之详,此特君所以命予记者。虽然详亦无助于传也。

王氏祠堂记▯治二年十月,金谿明谷王氏祠堂成。其作自元年之十二月,而綂其事者廷懋也。堂之广,楹六之门,如堂之楹而髙,杀其四之一。东西室各四楹,器数齐,湢庖库具在。砻石为檐,除四周如矩,虚其中而甓之。矢直砥平,无兴尘泥,隂雨若霁。阖宗升堂,奠位凝肃,顾瞻羣主,若见若语。孝弟之心与涕俱生,咸叹曰:“旧徒吾祭,不吾兴感若是也。”乡人之嚚嚚者曰:“甚哉,王氏田入之饶,成此其易也。”吾以为不然。夫王氏田入之饶,孰愈于赐庙之家禄入乎?吾游京师,见其藩则拔矣,垣则夷矣,碑踣而畜室焉者,尽赐庙也。问之其子孙,不入是者几世矣。又其甚者曰:“是既鬻矣,竢其尽夷,筑为他氏之宫也。”至其大第以居,髙轩以游,则殚其禄入焉,以与戚幸者争为长雄,顾不少惜。岂其力独歉于一庙耶?盖其先世得无有贪功之过,而滥及于非辜乎?其不祀可坐而待也,独其子孙之罪哉?而此王氏者,吾知之。实自宋秘阁校理平甫,五世孙彦逺居于此。平甫,荆国公之弟也。当熙宁中,一时小人皆附公,敢行苛政,以希贵富。贵富公所柄也,岂独靳于其弟乎?而平甫竟以不显终其身。要其心有切齿于公于小人之所为者,此寛厚长者之风,而为当世所窃笑。然不知其固有可久而存者矣。而彦逺又归自金陵,依故土以居,其不忘本根,又如此。而公之子雱,雱之死无闻焉。小人之祀不祀,盖亦与贪功多杀者争入于泯灭而已耳,无足论也。祠之所作,庶其在此,此天也夫,岂牵于力哉?呜呼,人亦孰不欲祀?安知贪残苛暴者其不愈急乎?而卒愈促,观于此祀,亦可少熄矣。其族彦斯诚至是始克来请记,吾以是为记,亦以公为世劝云。日新斋记【庶吉士考题】斋以日新名,名所志也。夫代乎前而相仍于无穷者,日也。旦而午,午而莫,莫而复旦,旦午若循环然,固有新之象矣。而天下之人囿于其中有不逐其新者乎?故腐败馁餲者不饮且食,垢敝绽裂者不冠且服。手足焉而盥濯之,体肤发毛焉而沐浴澡雪之。拂其几筵,蠲其器盎,洒扫其庭除,凡所以明洁之具,无所不至,皆为其身而日谋新也。至于心,尤易以染而汚者,独其新不新,人不得而知也。故隠忍盖藏而自欺终身者,众矣。呜呼,此汤之所以铭盘也。夫汤,圣人也,奚必为是?而且为之,而吾众人其去汤也何如?而乃如是其得为智乎?吾惧焉。近于舎傍规地方丈余,畚其沮洳,累以燥刚,甃甓其下,聮楹其上而瓦焉。既成,凿其墙而四牖之。几砚图书,百尔备具。旦旦入而偃仰其中,几之经宿必尘,尘则拂之以麈,因思吾心得无有蒙蔽之尘乎?其拂之也宜刚则新矣。砚池之经宿必汚,汚则覆而易注之,因思吾心得无有昏浊之汚乎?其易之也宜洁则新矣。任吾之便而刺书以观,味津津焉入吾吭,觉吾旧未闻,新有得也。庶几旦而午,午而复旦,旦午亦循环然,吾之日新也,其有穷乎哉?因名之曰「日新」,以自警焉。过此以往,未之能保也。若夫附丽圣贤古人之事也,则吾岂敢?

译《传》中说:“舜是什么人呢?” 何况三位君子都生活在近世,沈君难道甘心处在他们之下吗?一提到宜山,人们就会知道沈君,这本来就是沈君所做的事业。这样看来,这所书院废弃也好,没有废弃也好,又何必依靠我的记文流传不流传呢?即使为它作记也可以。记如下:书院有正堂,正堂两侧是厢房,厢房尽头是门,四周都有围墙,与正堂后面相合;又设门,形成左右两室,中间是讲亭。讲亭后面有池,池上有竹,天空空阔,阳光明亮,竹影倒映在澄澈的水中;凤凰栖息下来飞舞,潜藏的蛟龙仿佛要飞起。吴侯取的院名就是这个意思。书院建在宜山,宜山的贤人有冯公,讲亭右边供奉冯公的神位。沈君本是衢州人,衢州的贤人有赵公,讲亭左边供奉赵公的神位。两位神像端庄整肃、容貌相似,仿佛能听到他们说话。沈君认为这里可以作为教化的根基,便取了这个意思。我没有得到书院的详细情况,这些只是沈君用来请我作记的内容。即便如此,详细与否也无助于流传。王氏祠堂记 弘治二年十月,金溪明谷王氏祠堂建成。工程从弘治元年十二月开始,主持其事的是王廷懋。正堂面阔六楹,门的楹数与正堂相同,高度比正堂低四分之一。东西两室各四楹,祭器数量齐备,浴室、厨房、库房一应俱全。用磨光的石头作檐口,四周台阶整齐如矩,中间挖空并铺砖。道路笔直,地面平整,没有尘土泥泞,即使阴雨天也像放晴一样。全族登堂,安置祭位,神情凝肃;回头瞻望众位祖先的神主,仿佛能看见他们、听见他们说话。孝顺兄长的心和眼泪一起涌出,大家都感叹说:“从前只是随便祭祀祖先,不能像今天这样使人感动。”乡里那些多嘴的人说:“太厉害了,王氏田产收入丰厚,建成这座祠堂当然容易。”我认为不是这样。王氏田产收入丰厚,难道比那些受赐建庙、拥有世禄的人家更富裕吗?我在京师游历时,见过那些人家的藩篱已经拔掉,墙垣已经夷平,碑石倒地而改作牲畜圈舍的,全都是受赐建庙的人家。问他们的子孙,已经有几代没有进入这座祠堂祭祀了。有的更严重,说:“这座祠堂已经卖掉了,等它完全拆平,就要筑成别家的宅第。”至于他们用来居住的大宅、高大的轩屋,却耗尽俸禄去营造,和亲戚、宠幸之人争强斗胜,反而一点也不吝惜。难道他们的力量唯独不足以建一座祠堂吗?大概他们的先世未免有贪图功劳的过错,并把祸害滥及无辜吧?他们不受后人祭祀的结局,可以坐着等待,难道只是子孙的罪过吗?至于王氏这一支,我是知道的:他们实在是从宋代秘阁校理王平甫的五世孙王彦远开始居住在这里。平甫是荆国公王安石的弟弟。熙宁年间,当时的小人都依附王安石,敢于施行苛政,以求取得富贵。富贵是王安石掌握的权力,难道唯独对他的弟弟吝惜吗?然而平甫最终一生不得显达。推究他的内心,一定对王安石和小人所作所为恨得咬牙切齿;这是宽厚长者的风度,却被当时世人暗中讥笑。但人们不知道,他本来有可以长久保存的东西。王彦远又从金陵归来,依靠故乡土地居住,也同样没有忘本。而王安石的儿子王雱,王雱死后便没有什么声名流传。小人是否受祭祀,大概也不过是同那些贪功多杀的人一起归于湮没罢了,不值得谈论。王氏祠堂的建成,希望正在于此;这是天意吧,难道是因为财力吗?唉,谁不想得到祭祀呢?哪里知道那些贪婪残暴、苛刻暴虐的人不会更加急切地追求它?然而他们最终反而更快消亡。看见这座祠堂,也可以稍稍使人警醒了。王氏族人王彦斯直到这时才来请我作记,我因此写下这篇记,也用来劝诫后世。日新斋记【庶吉士考题】书斋以“日新”为名,是用来表明自己的志向。那接替前一天、连续不断直到无穷的,就是一天。早晨到了中午,中午到了傍晚,傍晚又回到早晨,早、中、晚这样循环,本来就有不断更新的象征。天下人生活在其中,难道有谁不追求更新吗?所以腐败、变味的食物,人们不喝也不吃;肮脏、破旧、绽裂的衣服,人们不戴也不穿。手脚脏了就洗涤,身体、皮肤、头发汗毛脏了就沐浴洗濯。拂拭几案席面,清洁器皿,洒扫庭院台阶,凡是用来使自身明净清洁的办法,没有不做到的,全都是为了自身而每天谋求更新。至于内心,尤其容易受到污染而污浊;唯独内心是否更新,别人无法知道。因此,隐忍包藏、自欺一生的人很多。唉!这就是商汤把“日新”刻在澡盘上的原因。商汤是圣人,为什么还一定要这样做?而且还要亲自这样做,那么我们普通人和商汤相比又怎么样呢?竟然还能够这样自以为聪明吗?我对此感到害怕。近来我在住所旁边规整出一块一丈多宽的地方,铲去积水泥泞,铺叠干燥坚硬的材料,下面砌砖,上面联结柱子并盖瓦。建成后,凿开墙壁,四面开窗。几案、砚台、图书,各种物品都准备齐全。每天早晨进去,在其中仰卧俯视;几案放置一夜必然落尘,落尘就用拂尘拂去,因而想到:我的内心难道没有蒙蔽它的尘垢吗?拂去尘土时应当用力,这样才会更新。砚池放置一夜必然污浊,污浊了就倒掉旧水,换上清水;因而想到:我的内心难道没有使它昏暗浑浊的污垢吗?更换时应当保持洁净,这样才会更新。我任凭自己的方便,抽取书来阅读,书中的意味津津有味地进入喉咙,觉得过去没有听闻的东西如今有了新的收获。这样但愿早晨到中午,中午又回到早晨,早晚也像循环一样,我每天都能更新,难道会有穷尽吗?因此给它命名为“日新”,用来警戒自己。此后能否做到,我还不能保证。至于把自己附会为圣贤古人一类,我哪里敢呢?

终养堂记宜黄邹君世臣作堂于其居之后,有室焉,奉母谭孺人居之。视膳问安于斯,忘其身之在仕籍也。曰:“吾其终养吾母于斯。”因名堂曰“终养”。或谓之曰:“子之学礼以为业,纂言以为文,羣十三郡之士以试于有司者三十年矣。如子之比而登者有焉,未至于子而登者亦有焉。由是而纡青曳紫者有焉。惟子之数奇而偃蹇至于是。今既贡于王庭,观国之光矣。脱鳞介而生羽翰,此其时也。而以是名堂,或者其悖乎?”君曰:“吾之昔者,壮而入渊泉以剸虬龙乎?登巉岩以缚虎豹乎?附鹏翼以翔沧溟乎?骑八骏以上昆仑乎?吾皆曰能也。自以为侍母之日长,吾敢有吾身以求毕吾志?今则爱日至矣。昔人所谓‘无以终余年’,吾之谓也。吾尚敢有吾身以忘吾母乎?吾决矣。”然亦未之信也。及是廷试入髙第,制当入大学以卒业,乃以其情请大宗伯以闻。诏太宰旌以一官比县令。君如饮得饴,如步得骑,如瞑得明,顾视纷纷者方逐逐于日暮之途,实如负涂,且为之欷歔而自以为得所图,而为母娱也。以予之嗣子垣壻于其孙,且久与之游,来请记。予发其志,记之。

圭峰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圭峰集卷十二明 罗玘 撰

记拟顺天府重修谯楼记【庶吉士月课】顺天府辇毂在焉,于今为京师,诸侯之朝防,四夷之来王,于是乎辐辏观望焉。故其官属品式仪范,独出于畿甸诸府之上,与应天等,而其近且剧,又过之。况府▯于藩者,比哉?尊京师也。府故有谯楼。予前以国子生,法当投卷附其试,过其下,见其瓦压于上级,夷于下,椽镯栋倚有壊理。洎掲榜入宴,再过之,仍初见也。自是有系籍,不数日又过之,无不仍初见者。既廷对入院就款,始稀过焉。他日以事往,入其衢,见其翚飞鳞次,丹垩漆髹之色,盖已迎吾目而改观矣。既入,府尹某公指谓予曰:「此吾之所以惧其壊而修葺之也。」予因谓公曰:「京尹之軄,要有大于此者。羣阉戚里所以资其骄乐者,庄墅陂池,园林台榭,果树之封植是已。其师相夸竞,日増月辟,无有纪极。求无噬于民者,无是理也。又况其怙恃请谒,乱经败度,必遂其私,而尹独先当之者哉?且杂以四方戎工商胥倡优蛮獠之属,处其地而异所▯,故奸之伏也深,而变之生也亟。发其奸则有掣肘之患,玩其变则有非常之忧,而尹之政用以弊。吾见尹之难为也。楼之壊,有急于此者乎?虽然,楼之壊而弗修,则陋其观,损于治者小也。而政弊不饬,则弊日滋,弊日滋则民日困。呜呼!京师,诸夏之本也,而至于民且困焉。一楼之修,何补哉?而前公为尹者,弊亦仍旧也,楼亦仍旧也。革弊修楼,自公始,可书。公使属吏砻石书之,某年某月某日也。故平章哈喇公配王老老合圹记。正綂二年春正月,河西凉州部平章哈喇公库春以其族来奔。西边监军中使鲁安与边帅议合,乃驿至京师请留籍军食。聴惟是蕃汉水土不相和,始至必疾,疾已无他。哈剌公竟以疾不起,葬京城西香山煤厰村之原。时妻王老老尚未入宫也,以一逺人妇孀居,抚八嵗之孤。博啰即能脱去故习,俾读书华言敎诏,一以华风。未几以贤闻,选入供奉称防。博啰亦备洒扫,寻至掌阍闼,迁軄内廏,以劳序累擢少监至太监。老老以劳能,亦受今名。内称老于事者曰老老,或曰年之老者故云。母子厯事睿景纯三皇帝,今圣慈仁寿太皇太后皇太后皆谓老老羁旅族孤,质木无援,扃键啓闭一任不疑。法中贵无外宅。博啰以母老不任宫事,尽以赏赉私钱营第一区于东华门侧。既成,当成化二十一年疏请聴老老归休,赐金文绮为佚老费。越六年,年八十八卒,是为▯治六年夏四月十四日也。博啰请归治丧三日,哭辍哭拄杖跣立,进二侄谓成曰:“往视吾父圹。”谓寿曰:“尔官人也,往诹太人五月二十一日,吾欲奉吾母合吾父葬也。”皆来防曰:“善。”遂如期舁柩啓圹,即事仍辟去壤之黏腻者,甓石之泐学者,大施新功,封沟门垣,题表就式。其位与力得为也。又曰:“吾世为边塞长,先长老尝贡天朝,归叹曰:‘天不假吾乐土,寄一足耶?’吾父幼即解意,比长有名位,志益决,稍驱其畜帐南徙,部人益疑,屡摸索侦伺不得,及是乃大乐。虽未一奏劳裨醻万一,亦命也。已尚幸吾母子依清光窃宠渥,犹蛩螽之么麽得附砌入牀,视诸丛灌草根之啾唧以伏,以死者亦幸矣。”寿锦衣百户与锦衣潘百户杰为寮,杰旧游于予。博啰授是语于杰,俾导寿来拜,且乞记为之铭,纳于圹,尚恐徂远日就于无所表着,图托于不朽惟文字,又乞不已,乃为记其圹。噫,其三世役志向风至。是有成真,可俾以不朽。逺人,其亦有激也。

译终养堂记 宜黄人邹世臣在住宅后面建了一座堂,里面有一间屋子,奉养母亲谭孺人居住。他在这里侍奉母亲饮食、问候安好,忘记自己还在仕籍之中。他说:“我将要在这里终身奉养我的母亲。”于是给堂取名为“终养”。有人对他说:“你以学习礼仪为学业,以编纂言论为文章,聚集十三郡的士人参加有司主持的考试,已经三十年了。像你这样后来考中的人有,尚未达到你这样的地位便考中的人也有。由此而青袍紫绶、做官显达的人也有。只有你命运多舛、仕途困顿,才到了今天。如今你已经向朝廷贡士,得以观览国都的盛况。脱去鳞甲而生出羽翼,这正是时候。可是你用‘终养’给堂命名,或许违背常理吧?”邹君说:“我从前年轻时,进入深渊泉水去斩杀蛟龙吗?登上险峻山岩去捆缚虎豹吗?依附大鹏的翅膀在沧海上飞翔吗?骑着八匹骏马登上昆仑山吗?这些事我都说自己能做到。我自认为侍奉母亲的日子还长,难道敢只顾自己的身体去求得实现自己的志向吗?如今母亲年事已高,能够奉养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从前人所说的‘不能安享余年’,正是我所说的。我还敢只顾自己而忘记母亲吗?我已经决定了。”然而人们仍未相信他。到这时,他在廷试中考取高等,按制度应当进入太学完成学业,于是把自己的心情告诉大宗伯,请他代为上奏。皇帝下诏,命太宰授予他相当于县令的一官,以此表彰他。邹君如同饮到甜蜜的饴糖,如同步行时得到骑乘,如同昏暗中获得光明;回头看那些纷纷忙碌的人,正奔逐在日暮的道路上,实在像背负泥土一样劳苦,却还因自以为达成了谋求的目标而叹息,并自认为得计,可以使母亲欢娱。我因为嗣子垣娶了他的孙女,又长期同他交游,他来请我作记。我阐发他的志向,写下了这篇记。《圭峰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圭峰集》卷十二 明代罗玘撰 记 拟顺天府重修谯楼记【庶吉士月课】顺天府是天子车驾所在的地方,如今就是京师;诸侯来朝会,四方夷族前来朝见,都在这里汇聚观望。因此,它的官属、品级、制度和仪范,独独超过京畿各府,与应天府相等;而且因为距离京城近、事务繁重,又超过应天府。何况是隶属于藩府的府,能与它相比吗?这是为了尊崇京师。顺天府原来有谯楼。我以前作为国子监生,按规定应当投送试卷参加附试,经过谯楼下面,看见它上层瓦片下压,上层压到下层,椽子、斗拱和栋梁倾斜,已经有毁坏的迹象。等到张榜后入宴,再次经过那里,仍和第一次看见时一样。从此我有了官籍,没过几天又经过那里,没有一次不是原来的样子。后来在廷对中考取,入翰林院任职,才很少经过那里。一天因公事前往,进入那条街,看见谯楼飞檐高翘、屋瓦鳞次,丹青、白垩、油漆和髹饰的色彩,已经迎入眼帘,使人改变了观感。进去以后,府尹某公指着它对我说:“这就是我害怕它毁坏,所以修葺它的原因。”我于是对府尹说:“京尹的职责,重要的事情比这多得多。群阉和戚里用来满足骄奢享乐的东西,无非是庄园别墅、池塘水泽、园林台榭和栽植果树。这些人的宾客相互夸耀争竞,日益增加、月月扩建,没有止境。想要不侵害百姓,没有这样的道理。何况他们凭借势力请托求情,扰乱经常、败坏法度,一定要满足自己的私欲,难道只有府尹首先承受这些压力吗?而且京师还混杂着四方来的军人、商人、工匠、差役、倡优、蛮獠等类人,他们居住在这里,却分属不同的地方,所以奸邪隐藏得深,变乱发生得急。揭发奸邪,就有受到牵制的忧患;放任变乱,又有突发祸患;府尹的政务因此会受到损害。我看京尹实在难做。谯楼毁坏,难道有比这些更紧急的吗?即使如此,谯楼毁坏而不修,不过使观瞻鄙陋,对治理的损害还小;但政务败坏而不整治,弊端就会日益滋长,弊端日益滋长,百姓就日益困苦。唉!京师是诸夏的根本,却竟至于使百姓困苦。一座楼的修缮,又有什么补益呢?而在您之前任府尹的人,弊政仍旧,谯楼也仍旧。革除弊政、修缮谯楼,从您开始,这件事可以记载下来。府尹让属吏磨石刻文,某年某月某日记。” 故平章哈喇公与王老老合葬记。正统二年春正月,河西凉州部平章哈喇公库春带着族人前来归附。西边监军中使鲁安与边帅商议合葬之事,于是派驿使到京师,请求将其登记在军籍并供给军粮。只是因为蕃汉之间水土不相适应,刚到时一定会生病,病好了便没有其他问题。哈喇公最终因病不起,葬在京城西面香山煤厂村的原野。当时他的妻子王老老还没有入宫,作为一个远方人的遗孀,抚养八岁的孤儿博啰。博啰很快便能脱去旧日习俗,让他读书,学习汉语和诏令,一切按照华夏风俗行事。不久因贤能闻名,被选入宫供奉,称为防御;博啰也负责洒扫,不久升任掌管宫门,调任内廏,因劳绩逐级升迁,从少监升至太监。王老老也因劳绩和才能得到“老老”这个称呼。宫中称年长而熟悉事务的人为老老,有时也说是年老之人的称呼。母子二人历经睿宗、景宗、宪宗三位皇帝的朝代;当今圣慈仁寿太皇太后、皇太后都认为老老身为羁旅之人,族中孤弱,质朴无援,却掌管宫门锁钥、开闭宫门,始终不加怀疑。按法律,中贵人不得在宫外置宅。博啰因为母亲年老,不能继续任宫中事务,便把全部赏赐和私钱用来在东华门旁建造一所住宅。住宅建成后,在成化二十一年上疏请求允许老老退休归养,朝廷赐给黄金和文绮作为养老费用。六年后,老老去世,享年八十八岁,即弘治六年夏四月十四日。博啰请求回去办理丧事三天,哭泣时停止哭声便拄杖赤脚站立;他叫来两个侄子,对侄子谓成说:“去看看我父亲的墓穴。”又对侄子谓寿说:“你是做官的人,去询问太人五月二十一日,我想奉母亲与父亲合葬。”他们都来参加祭奠,说:“好。”于是到了日期,抬着棺材打开墓穴;办事时仍然清除土中黏腻的部分,以砖石修补破裂的地方,大规模重新施工,封闭沟门和围墙,题写墓表,按照规制完成。凭借他们的身份和力量,才能做到这些。博啰又说:“我家世代是边塞首领,先祖长老曾经向朝廷进贡,回来后叹息说:‘上天不赐给我安乐的土地,难道只寄托一只脚吗?’我的父亲幼年便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长大后有了名位,志向更加坚定,逐渐赶着牲畜和帐篷向南迁徙,部众更加怀疑,多次搜寻侦察却没有得到结果,到今天才大为欢喜。虽然没有上奏一次功劳来报答万分之一,也许这就是命运。后来又幸而我们母子依托天子的恩光,暗中得到厚恩,就像微小的蛩螽得以依附台阶进入床下,和那些藏伏在丛林草根间的虫子相比,能够这样死去也算幸运了。”谓寿是锦衣卫百户,潘杰是锦衣卫百户,二人同僚;潘杰过去曾同我交游。博啰把这些话交给潘杰,让他引导谓寿来拜见,并请求我为此作记、写铭文,放入墓穴。他还担心日子久远后事迹逐渐无人表彰,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文字的不朽上,因此不断请求,于是我便为他的父母墓穴作了这篇记。唉!他们三代人的志向,经过长久努力终于达到。这样确实可以使他们获得不朽。远方归附之人,大概也能因此受到激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