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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容春堂前集二

卷十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63 段

文之制,大率有二:典重而严,敷腴而畅。严则望之巉巉,其可畏者也;畅则即之温温,其可爱者也。皆文之媺者也。而兼之难。文如韩、栁,可谓严矣,其失也流而为晦,甚则僻塞艰蹇,声牙而难入。文至欧、苏,可谓畅矣,其失也流而为弱,甚则熟烂萎薾,冗长而不足观。盖非四子者之过,学之过也。学韩、栁者,束于法,有意而不得逞;学欧、苏者,惟意之适,而不知法以裁之。是二者皆过也。于乎,斯亦难矣!董南畿学政侍御张君手一编授予,曰:“是为户部侍郎无锡邵公之文《鳌山》。盖尝师焉,将梓刻以传。惟先生序之。”初,予承乏翰林,北上,公时始得解,过予舟中,出所著视予,固已超然脱去。凡近虽不得即而友之,亦未克沃而忘之也。其后官于朝,公以进士补外,久之召还,予且以告归。今兹公亦告归,地且孔迩,而衰病锢之,不能朝夕数数。独时得其文与诗读之,体裁简重,兴寄闲逺,未尝不改容钦叹。今乃得其全观之,知公之用力于斯也久,其志直欲追古人而并之,不屑为近世之文也。是足以传矣。或问公之文焉所师?曰:“予也。”读之不能窥其所至,又安能知其所出?然妄意论之,公盖师韩而不暇及乎其它者也。其古歌诗盖有晋、魏之风焉,而有不同者?何?师其意,不师其词。此固韩公语也。师韩而不必似韩,此善学韩者也。虽然,此特于其外之文耳,抑复有深于是者焉,未敢遽论也。公年未及悬车,当朝廷渴贤之日,方将复起大见于功业,不徒托之文章,而文章之出,将日富而日深,又非予所能涯者。姑题其首以竢,并以复侍御君,以为何如也?正德丁丑岁秋八月望,震泽王鏊譔。文之好尚不同,而相信者絶少。盖文者人心之声,信其人斯信其文矣。人岂易信哉?见之而不能知,弗信也;知之而以为不足信,弗信也。杜子美之于李太白,韩退之之于栁子厚、张籍,皆极推许,而三子者有异议焉。惟欧阳永叔于苏子瞻,称其竒才,欲相逊避,而子瞻心诚服之,至以比孟子。此何哉?信不信之间耳。世恒说古今人不相及,今之君子果于自信而无所取信乎?人故虽有竒才博学,或陷于一偏而莫之觉,于是益叹夫相信之难也。予于南畿之试,得邵君国贤,意其非场屋士,见所为古文歌诗,爱其峭拔,与之论焉。数年而见之则加厚矣,爱其简洁,与之论焉。数年而见之则又加裕矣。比乃见其《容春堂集》,出入经史,搜罗传记,该括情事,摹写景物,以极其所欲言,而无冗字长语,辛苦不怡之色,若欲进于古之人,以几于口无择言,言必有中者。盖国贤信我太过,而其所自信者固存,独非有所合而然哉?国贤清修好古,自领科第以来,为州守,为郎正,督学政,厯长藩臬,更践台省,虽公务丛委,而条贯整饬,未尝以文废政。属以母老乞终养,不得请,仅予告以归省。色养之暇,大肆力于所谓文者,故其所得益深,而犹未见其止也。作《信难》以贻之。国贤名寳,成化甲辰进士,今为户部左侍郎。《容春》者,其先世所居之堂,国贤所修复者,因以名集。其它集尤多,予独备见其前集云。长沙李东阳譔。今天下以古文名大家者彬彬相望也其在东南凡几人?在常之无锡则有若少司徒泉斋邵公。公蚤孤力学,弱冠即名于乡。既第进士,则游少师西涯李公之门而有得焉。盖自是仕且学余三十年,文日进以迈西涯。人物县衡也,寔以天下士目公。于是公隠然为东南之望。瑾晩末无似,辱公宠而敎之。尝从容问公曰:「文将安师?」曰:「师今之名天下者,无以则先进乎?无以则古之人乎?」曰:「先进而上宋,古乎?」曰:「有唐有东西汉者,在唐两汉古乎?」曰:「有先秦古文在古至先秦至矣乎?」曰:「庶乎其亦古也已。」曰:「将不有六经在?」曰:「六经尚矣。夫学文而曰必且为六经,吾则不敢也。」它日问诗,公诏之如问文:「曰将不有三百篇在?」曰:「三百篇尚矣。夫学诗而曰必且为三百篇,吾则不敢也。」

译文章的体制,大体有两种:典雅厚重而严整,铺陈丰腴而流畅。严整的文章,读来高峻森严,使人敬畏;流畅的文章,读来温和亲切,使人喜爱;这都是文章的美好境界,而兼有二者却很难。文章像韩愈、柳宗元,可以说是严整了,但缺点是容易流于晦涩,严重时便偏僻阻塞、艰难困顿,声音生硬而难以入耳。文章到了欧阳修、苏轼,可以说是流畅了,但缺点是容易流于软弱,严重时便熟滥萎靡、冗长而不值得观赏。这并不是韩、柳、欧、苏四人的过错,而是学习者的过错。学习韩、柳的人受拘于法度,有了意旨却不能充分发挥;学习欧、苏的人只求意趣畅达,却不知道用法度来裁制。这两种做法都是过错。唉,这也太难了!翰林学士董南畿、监察御史张君亲手拿着一部文稿交给我,说:“这是户部侍郎无锡邵公的文章,名为《鳌山》。我曾经拜他为师,准备刻印流传,请先生为它作序。”起初,我暂任翰林官,北上时,邵公刚考中乡试,经过我的船中,拿出所作文章给我看,已经显得超然脱俗。凡是接近他却没有能够立即同他交友的地方,也没有能够使我受到滋润而忘怀。后来我在朝廷任官,邵公以进士身份出任外官;过了很久,他被召回朝廷,而我也将告老还乡。如今邵公也告老还乡,住处相距又很近,但我被衰老和疾病困住,不能早晚频繁相见。只是有时得到他的文章和诗来读,体裁简洁厚重,寄托高远闲逸,我没有一次不改变容色、恭敬赞叹的。如今竟得以完整地看他的文集,才知道邵公在这方面用力已经很久了;他的志向确实是要追赶古人并与他们并列,不屑于写近世的文章。这样已经足以流传后世了。有人问:邵公的文章师法谁?我说:“师法我吗?”我读它尚且不能窥见他的境界,又怎么能知道它从哪里来?但姑且妄加评论,邵公大概师法韩愈,来不及旁及其他人吧。他的古歌诗大概有晋、魏的风格;那么与晋、魏不同的地方在哪里呢?在于师法它们的精神,而不师法它们的词句。这本来就是韩愈的话。师法韩愈却不一定像韩愈,这才是善于学习韩愈的人。虽然如此,这只是就他外在的文章而言,难道其中还有比这更深的地方吗?我不敢马上评论。邵公年纪还不到悬车告老的时候,正值朝廷渴求贤才之日,正要再次起用他,让他在功业上大有作为,而不只是寄托于文章;这样一来,他的文章也将日益丰富、日益深厚,又不是我所能估量的。姑且题写在文集开头等待着,并把这篇文字答复监察御史张君,不知以为如何?正德丁丑年秋八月望日,震泽王鏊撰。人们对文章的爱好各不相同,而能够彼此信服的极少。文章是人的内心发出的声音,信任这个人,才会信任他的文章。人哪里容易使人信任呢?见到他的文章却不能了解他,不信;了解他却认为不值得信任,也不信。杜子美对于李太白,韩退之对于柳子厚、张籍,都极力推崇赞许,但李白、柳宗元、张籍三人对他们却有不同意见。只有欧阳永叔对于苏子瞻,称赞他是奇才,甚至想退让避开他,而苏子瞻内心真诚地服膺欧阳修,到了把他比作孟子的地步。这是为什么呢?就在于信与不信之间。世人常说古人与今人不能相及,难道今天的君子果真只相信自己,而没有值得别人信服的地方吗?人即使有奇异的才华、广博的学问,有时也会陷入一偏而自己没有察觉,因此更加感叹彼此信任是困难的。我在南畿主持考试时,得到邵国贤,料想他不是只会应试的士人;看到他所作古文歌诗,喜爱其峻拔,便同他讨论。几年后再见他,作品更加厚重了,我喜爱其简洁,又同他讨论。又过了几年再见他,作品更加充裕了。近来才看到他的《容春堂集》,它出入经史,搜罗传记,概括人事情状,摹写景物,充分表达他想说的话,却没有多余的字和冗长的语句,也没有辛苦不快的神色,仿佛想要赶上古人,接近于口中没有可挑剔的话,所说必定切中事理的境界。大概国贤过分信任我,但他自己所信任的本来就存在,难道不是因为彼此有所契合才这样吗?国贤清正自守、爱好古道,自从考中科第以来,做过州守、郎官,主持学政,历任藩司、臬司长官,交替任职于台省之间;虽然公务纷繁交集,却条理清楚、整治严明,从来没有因为写文章而废弃政务。后来因母亲年老请求终身奉养,未能获准,只得到告假回乡探省。奉养母亲之余,大力钻研所谓文章之道,所以他的所得更加深厚,而仍未见停止。我作《信难》送给他。国贤名寳,成化甲辰年进士,如今任户部左侍郎。《容春》是他祖先居住的堂名,由国贤修复,因此用来命名文集。他其他文集尤其多,我独自完整看到了他的《前集》。长沙李东阳撰。如今天下以古文著名、可称大家的人,接连不断地可以望见。在东南一带有几个人呢?在常州府的无锡,则有少司徒泉斋邵公这样的人。邵公很早丧父,努力求学,刚到弱冠之年便在乡里成名。考中进士以后,便游学于少师西涯李公门下而有所收获。大概从此一边做官一边求学,超过三十年,文章日益进步,甚至超过西涯。以人物来衡量,他确实被天下士人视为大家,于是邵公隐然成为东南士人的希望。我瑾晚年无能,却承蒙邵公宠爱并教导我。曾从容问邵公:“文章将以谁为师?”他说:“学习当今闻名天下的人;如果做不到,就学习前代先进吗?如果做不到,就学习古人吗?”我说:“前代先进,上溯到宋代,古吗?”他说:“有唐代和东西汉,唐代和两汉算古吗?”我说:“有先秦古文;上溯到先秦,就到尽头了吗?”他说:“大概也可以算古了。”我说:“难道不是还有六经吗?”他说:“六经更为高古。学习文章却说一定要达到六经的境界,我是不敢这样说的。”另一天我问诗,邵公像回答文章一样教导我:“难道不是还有《诗经》三百篇吗?”我说:“三百篇更为高古。学习诗却说一定要达到三百篇的境界,我是不敢这样说的。”

瑾切志之。及公以侍养归自户部而病,病愈无所于事,则翻録旧所著文若诗,日诵诸容春精舎以为乐。乐则传以视瑾,使篇为可否之。瑾不佞,輙缪复曰:「某者为可,某者不为可。」公则取所可者覆诵焉:「曰然乎?然乎?」又乐也。如是者百七十日,録始定。凡得文之类篇若干,诗之类篇若干。其谨重精纯,盖得诸宋;其雄浑森严,盖得诸唐;其尔雅深厚,盖得诸汉;其近古,盖得诸先秦。至其诸篇每曰「君子」「曰云云」者,则左氏盖尔也,而公乃自附焉。于是知公之尝以诏瑾者信乎不诬。然文不必若六经而粹乎,卒泽于理义;诗不必若三百篇而温乎,有风雅之遗音。是又奚啻先秦而已也与哉?盖所得于西涯与所自得焉者,厥亦深矣。其望东南而名天下也,固宜。公之诸门人请先刻今所録者为前集。公谓瑾尝与闻于斯集也,命为之序。瑾不敢没公之敎,且乐附名焉。乃谨序其委源声实之槩,俾天下后世之敦文献者于是乎征。公名某,字某。其奏议公移在别集,其后集在续藳,其德其政在。史书,正德甲戌秋八月既朢,同邑浦瑾譔。内至者言焉,成文如三,精象垂众,凑效乎其职,皆化机自然,根诸道而发诸气者也。故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六经,羣圣人之藴,经纬天地,纲纪人伦,立万世常行之矩。其根深,其充养浩然,其化机在我,文之至也。后世敝经则杂,敝朴则靡,敝庄则散,敝润则流,而入卑弱,发乎才而语道,或浅要诸理而语气为或衰。文云,文云乎哉!前辈谓太极图像,经西铭,自孟子而后未见易传甚实而自得,今与原道并观,相去逺矣。数先生者,曷尝屑屑然属意文事之工?理至词至,机有在我者矣。予尝谬意古文,懵于道而病乎其蹐于气也。尝思名能文者,听命焉,心存意徃,海内士三数人。弘治丙辰,始得会吾二泉,追讼相见之晩。既而静思之,百能媿诎,独吾齿长尔。尝见品士亭记曰:「其择也如此。」庙学记曰:「为夫子作也。」白鹿数篇曰:「为朱子作也。」及是容春堂集出,得尽观焉,曰:「是文也,其是气也,其不离是道也。」纡徐容与,和以平,乎庄以洁乎,居而不有,辩博而不肆,黯然其长,油油然其光,将根干宋儒,标枝秦汉,收韩欧数君子之华实乎?起衰斯文,其先生始乎?先生副上卿,惜士者犹未酬其望。世固有不相易者。正德戊寅春仲,见素子俊书于云庄青野。莆田林俊譔。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前集巻一

(明)邵寳 撰

○辞赋【十首】

毁龙骨辞

弘治癸丑夏五月,郑州某鎭地陷若干丈,水暴出,民以为有神物焉,逺近争赴祈祷,巫获厚利。六月,许州小赵鎭有巫言龙骨出土,中纵口道祸福,以诳愚俗,将如郑州之为者。知州邵寳恐其久而惑众也,乃取所谓龙骨者,毁之于庭,杖巫而遣之。复作此辞,以贻州人,俾勿惑。辞曰

变化风雨兮,上下于天。古人有言兮,维龙则然。龙曷能然兮,乘气与时。斯以体干尺窟兮,非渊;勺水兮,非川。彼朽骨兮,几何岁年?击鼓兮,田田;巫舞兮,翩翩。士女会兮,如廛。龙无灵兮,胡托彼传?龙有灵兮,彼胡制旃?骨则何罪兮,巫之愆。逐彼巫兮,毁斯骨;为吾民兮,辟妖物。

荆蛮操

彼有物兮,不可以取;我有心兮,不可以语。不可以语兮,安可以处?荆蛮渺兮,何许?逝将徂兮,终我攸宇。吁嗟乎!茍获我心兮,孰非我所?

哀秦封君辞

弘治乙夘春,修敬先生秦公卒。越二月,讣闻于京师。寳既有诗以哀之,及读其墓碑,感乡人私谥之公也,复为之辞,以泄予情。公寳大父行,能忘年而与之进,所以规诲寳者多矣。辞曰:

违先生盖数载兮,忽南向以兴嗟。望碧山而不可徃兮,渺愁云于天涯。问九原之安在兮,慨德音之永遐。维先生之明哲兮,固神启而天赋。筮遇履而之无妄兮,曰坦坦其幽素。服兰菊而佩蘅兮,歩前修以为度。春与秋其汲汲兮,恐岁年之迟暮。惟至美不能以终秘兮,于灿发于文章。窥门墙乎汉魏兮,谐律吕于中唐。挥贾涕于太息兮,舒孙啸于独伤。知先生谓为逸民兮,不知者曰其忘世。言博利以为仁兮,守善藏以为智。维厥子之登庸兮,亦讵非先生之所施。繄太邱之率物兮,树东京之髙风。越弘景之退处兮,乃托迹于神农。众剪剪于寻丈兮,亦孰能知夫所从。苟此志之不愆兮,又何分乎达与穷。始趋涂之各异兮,终要归以皆同。征孟生之为贞兮,附陶氏之为靖。曰舆情其既公兮,信棺盖而后定。彼曷其独不死兮,顾偷生之为幸。呜呼先生兮,庶其得正。怅余怀之无聊兮,掩遗编以长謡。极四方与上下兮,肆逺索而旁招。典刑辽阔兮,里社萧条。彼水之澨兮,山之椒。先生不归兮,使我心劳。

思胡公赋

译我切实记住了这些话。等到邵公因奉养母亲从户部归来而生病,病愈后无事可做,便重新抄录过去所写的文章和诗,每天在容春精舍诵读,以此为乐。高兴时便把文稿传给我看,让我评定篇章可取与否。我没有什么才能,总是错误地答复说:“某篇可以,某篇不可以。”邵公便把认为可取的重新诵读,问道:“这样吗?这样吗?”然后又感到高兴。这样经过一百七十天,抄录的文稿才定下来。总共得到文章若干篇,诗若干篇。这些文章的谨慎厚重、精纯,大概得自宋代;雄浑森严,大概得自唐代;雅正深厚,大概得自汉代;接近古朴,大概得自先秦。至于其中各篇常常说“君子”“曰云云”等话,那便是左氏的风格,而邵公竟自行附会于其中。由此可知,邵公过去教导我的话确实不假。然而文章不一定像六经那样纯粹,却最终能润泽于义理;诗不一定像三百篇那样温厚,却有风雅遗留下来的声调。这又岂只是先秦而已呢?大概他从西涯那里所得以及自己所得,都是很深厚的。他成为东南的希望、天下的名家,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邵公的各位门人请求先把这次抄录的作品刻印为《前集》。邵公说我曾参与听闻这部文集的编定,命我为它作序。我不敢埋没邵公的教诲,也乐于把自己的姓名附在这部文集之后,于是谨慎地叙述它的源流、声誉和事实梗概,使天下后世尊重文献的人能够据此考察。邵公名某,字某。他的奏议、公文收入《别集》,他的《后集》收入《续稿》,他的德行和政绩载在史书中。正德甲戌年秋八月既望,同乡浦瑾撰。内在达到极致的地方,都在这里有所表现;文章成就如此,精粹的气象显现于众,集中体现了他的职分,都是自然的造化机制从大道扎根、又由元气发出的。因此说:“观察人文,可以教化成就天下。”六经,是群圣人蕴藏的道理,经营天地,纲纪人伦,确立万世共同遵行的法则。它的根基深厚,充养广大浩然,教化的机理在于自身,这就是文章的最高境界。后世经学衰败便杂乱,质朴衰败便靡弱,庄重衰败便散漫,润泽衰败便流荡,于是陷入卑弱;从才华出发而谈论道理,有时道理浅薄,谈论气势时又有时衰弱。文章啊,难道只是文章吗?前辈说,太极图、经书、西铭,自孟子以后,未曾见到像《易传》那样真实而出自心得的作品;如今与《原道》并看,相差已经很远了。这几位先生何曾琐屑地把心意放在文章技巧上?道理达到极致,文辞也达到极致,创作的机理就在自身。我曾经妄自以为懂得古文,却对大道懵懂,并且忧虑自己被气势所拘束。曾想寻找天下善于文章的人听取教诲,心中存有这个念头,意向往来于心,海内士人不过三数人。弘治丙辰年,我才有幸会见吾师二泉,追想彼此相见太晚了。此后静心思考,自己百般才能都惭愧而屈服,只有我的年纪比他大罢了。曾看到《品士亭记》说:“他的选择就是这样。”《庙学记》说:“这是替夫子作的。” 《白鹿》数篇说:“这是替朱子作的。”等到《容春堂集》问世,我得以全部读到,便说:“这才是文章,这才是文章之气,它不离开这样的道。”它舒缓从容、平和而庄重、洁净而高雅;处身其中而不自我夸耀,辨析广博而不放纵;默默地不断增长,油然发出光彩。它是不是以宋儒为根干,以秦汉为枝叶,吸收韩愈、欧阳修等几位先生的精华和成果呢?要振兴衰微的文道,难道先生是开始的人吗?先生身居上卿之位,可惜爱惜人才的人还没有满足他的愿望。世上本来就有不能相互替代的人。正德戊寅年春二月,见素子俊书写于云庄青野。莆田林俊撰。●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一 (明)邵寳撰 ○辞赋【十首】《毁龙骨辞》弘治癸丑年夏五月,郑州某镇地面塌陷若干丈,水突然涌出,百姓认为有神物在其中,远近的人争相前往祈祷,巫师因此获得厚利。六月,许州小赵镇有巫师说龙骨出土,中间纵向有一道口子,可以说明祸福,用来欺骗愚昧的百姓,准备像郑州那样行事。知州邵寳担心时间久了会迷惑民众,于是取来所谓龙骨,在庭院中毁掉,杖责巫师后遣走。又作这篇辞送给州中百姓,使他们不要受骗。辞说:能够呼风唤雨啊,在天地上下之间运行。古人有话说啊,只有龙才是这样。龙怎么能够这样呢?是乘着元气、顺应时令。如今这只形体不过一尺、藏在洞窟里的东西啊,不是深渊;只有一勺水啊,也不是河川。那块腐朽的骨头啊,究竟有多少年了?鼓声咚咚啊,巫师翩翩起舞。士人女子聚集啊,像集市一样。龙若没有神灵啊,为什么要假托龙的名义来传播?龙若真有神灵啊,巫师又凭什么能控制它?骨头又有什么罪过啊,有罪的是巫师。驱逐那个巫师啊,毁掉这块骨头;为了我的百姓啊,铲除妖异之物。《荆蛮操》那里有一种东西啊,不可以取得;我心中有一番情意啊,不可以说出。不可以说出啊,怎么能够相处?荆蛮之地渺远啊,究竟在哪里?我将要离去啊,终于把那里作为我的居所。唉!如果能够获得我的心意啊,哪里不是我的归宿?《哀秦封君辞》弘治乙卯年春,修敬先生秦公去世。过了两个月,讣告传到京师。邵寳已经作诗哀悼他,等到读到他的墓碑,又感慨乡人为他私下赠谥的公正,于是再次为他作辞,来宣泄自己的感情。秦公是邵寳祖父一辈的人,能够不计年辈而与邵寳交往,因此给邵寳的规劝教诲很多。辞说:离开先生已经好几年了啊,忽然面向南方而悲叹。望着碧山却不能前往啊,愁云渺茫地铺向天涯。问九泉之下先生安在啊,慨叹您的德音永远遥远。先生明智通达啊,本来就是神灵启发、上天赋予的。占卜遇到《履》卦而变为《无妄》啊,说您在幽独淡泊中坦荡平正。佩服兰菊、佩带蘅草啊,以前贤为准则而行。春秋两季都匆匆不息啊,唯恐岁月渐渐晚暮。只是至美不能终身隐藏啊,终于灿然发扬在文章中。窥见汉魏的门墙啊,在中唐调和律吕。像贾谊那样流泪长叹啊,像孙楚那样独自悲伤而长啸。知情者称先生为逸民啊,不知情的人说您忘却世事。把博学多言、求取利益作为仁啊,把守护善道、含藏不露作为智。您的儿子登上高位啊,难道不也是先生施教的结果?像太丘那样率领众人啊,树立东汉的高尚风范。像陶弘景那样退居啊,于是把踪迹寄托在神农。众人只在寻丈之间忙碌啊,又有谁能知道您所遵循的道路?只要此志不违啊,又何必区分显达与困穷。开始时各自奔赴的道路不同啊,最终归宿却全都相同。征引孟生以为贞啊,附会陶氏以为靖。说舆论如今已经公正啊,确实要到盖棺之后才能定论。别人为什么偏偏不能不死啊,反而把苟且偷生当作幸运。呜呼,先生啊,愿您能够得到正当的评价。惆怅我的心怀无所寄托啊,掩着遗稿长声吟唱。穷尽四方上下啊,放眼远寻并四处招求。典范和法式已经遥远啊,乡里社坛也寂寥冷落。那水边啊,那山顶。先生不归来啊,使我的心忧劳。《思胡公赋》

弘治丙辰春三月,蒿庵俞先生将赴长兴敎谕,谓其门人邵寳曰:「此安定先生之旧游也,吾何以哉?」寳谨述其意,作《思胡公赋》。赋曰:

凌具区之惊涛兮,越苕溪而又南。惟湖之为郡兮,留海陵之余馣。余束书以廷斆兮,瞻前修而増惭。髙余冠之峩峩兮,俨翼翼乎余席。纷左右其来趋兮,曰将考于古昔。彼负姱而无成兮,孰云非余之攸责。嘅夫人其既逺兮,或庶几焉见之。鼌登堂而夕下兮,顾庭草之陆离。地犹故而人则非兮,余曷云其弗思。岂话言之不可传兮,将遗则之难服。宁产材之固殊兮,何千古而公独?体与用其并修兮,文与行其兼笃。念余方慊于斯兮,亦曷为而能淑。指湖波以矢言兮,情纠结乎余肠。采溪毛以为俎兮,酌山泉以为觞。率青衿以将荐兮,跽陈词而愿享【平声】灵洋洋以若临兮,清风飒其吹衱。羌愈思其奈之何兮,退将修乎余业。疏淳源而导之兮,芟末习于枝叶。庶冰蓝其有望兮,允余怀之能惬。噫嘻休乎!猗哉!湖山共兮,盘纡湖水汇兮,涵濡湖人秀兮,繁且都。湖之师兮,公何可无?公既逝兮,吾道则孤。孰起公兮,予将与之为徒。

归云赋

赋曰:「归云寳窃」,拟以为少师谦斋先生徐公赠也。公道德文章,勲庸惠泽,着于三朝,大被四海。太史书之,太常纪之,有非小子所敢与闻者。独其归也,悟易象之消息,随时事而巻舒,盖于天道有得焉。爰托诸云,致词于祖,肤寸之言,敢谓知先生哉?其辞曰:

海江之间,荆溪之濆,元气之会,蒸而为云,始触合以成象,忽变化而生雯。尔乃辞岩谢谷,逾林迈陆,或当阳以晞,或临泉以沐,迤逦上征,若有推毂挽之弗迟,从之弗速。已而攀日月,叅星辰,弭东井,济西津,望华盖,出轩辕,歘儵布展,纷郁轮囷。瞻望为庆,经纶以屯。其出也无心,其化也有神。盖妙乎其未易陈也。若岁大旱,苗则槁矣,云于是时从龙而起,请命帝阍,以为张弛。帝曰:“云哉,汝其翼予。”乃自帝庭腾鼓蹈厉,顾视六合,一息万里。召江灵于南津,麾河伯于北渚,飞亷前导,丰隆后从,挥霍左右,顷刻异同。晻霭泱郁,满盈太空。微而为■〈雨上众下〉骤而为涷,沛而为霖,无逺弗遍,无隠弗穷。百榖薿薿,庶草芃芃,郊原生色,山川发容,解暵纾虐,转沴召丰。或曰:“风伯,惟汝之绩。”伯曰:“云哉,于我何力?”或曰:“雷师,维汝之威。”师曰:“云哉,于我何为?”云曰:“否否,维帝之命,飞龙在天,实操其柄,贪天为功,人将予病。爰返初服,爰指旧林,恬愉玄黙,用全吾眞。”追山人之驾,依野客之巾,霞与为侣,岫与为宾,泯若弗迹,荡乎无垠。葢将以无穷为门,太初为邻,而东山之望,犹有系于天下之人也。乃有歌者曰:“云之游兮,山之幽兮;云之凝兮,山之■〈氵靓〉兮。维云在阿,适且有仪,旋兮盘兮,委兮蛇兮,云兮云兮,奈尔何兮!”

观泉赋

维暮春者,邵子歩自庐麓观于龙池。既观而憩,于是赋之。夫龙池之上,中峰凌霄,双泉下垂,名曰瀑布。若扬若飙,若奔若驰,浸星缀汉,破云截霓。孰从而速?孰阻而迟?此天下之至竒也。及其中也,回涧转谷,放乎至足,强弩释机,轻车旋毂。鲸舞于潮,龙战于陆,千雷万霆,神藏鬼伏。盖吾闻诸古人,至是而得寓目焉。又其下也,石壁四立,渊渊其潭,其广可度,而深不可探。纳之汇之,其量有涵。濯之而清,酌之而甘。清不可亵,甘不可婪,乃溢而流,纡徐百折。阴洞之窦,阳崖之缺,潺潺湲湲,滔滔决决。吾尝见其行也,而未见其辍也。乃若日星开朗,动荡元精,玉作之色,金作之声。载歌沧浪,以舒幽情。厥或雾霾晦蒙,呼吸变化,既郁而泄,呌号怒骂。大资经纶,小入图画。一日之内,四时之中,北南西东,随观异容。发太极秘妙,地天通诘之莫辨,测之莫穷。非川上翁,其将焉从邪?山僧执笔,请书于石。予何言哉!一笑而掷。

毁淫祠颂

译弘治丙辰年春三月,蒿庵俞先生将要赴长兴任教谕,对他的门人邵寳说:“这里是安定先生过去游历的地方,我该怎么办呢?”邵寳谨慎地述写他的心意,作《思胡公赋》。赋说:我越过具区湖的惊涛啊,渡过苕溪再向南行。想到湖州成为郡啊,仍留有海陵先生的余香。我捆束书籍来这里任教啊,瞻望前贤而更加惭愧。高高戴起我的帽子啊,恭敬整肃地坐在席上。左右纷纷前来趋拜啊,说将要考察古昔。那背负美名却没有成就的人啊,谁能说不是我的责任?感叹那位先生已经远去啊,或许还可以在这里见到他的遗迹。早晨登堂、晚上下来啊,回头看庭院中的草木参差错落。土地还是旧日的土地,而人却已不是旧日的人啊,我怎么能说自己不思念呢?难道是言语不能传承啊,还是遗留下来的准则难以实行?宁可说资质本来就有很大差别啊,为什么千古以来唯独先生如此?体与用一同修养啊,文章与品行兼备而笃实。想到我正为此惭愧啊,又怎么能够做到美善?指着湖水发誓说啊,情感在我腹中纠结。采摘溪边的草木作为祭品啊,斟取山泉作为酒杯。带领学生来进献祭品啊,跪下陈述文辞,愿您享用。神灵光明洋溢,仿佛就在眼前啊,清风飒然吹动衣襟。越是思念又能怎么办呢啊,退下来将修治我的学业。疏通淳厚的源流并引导它啊,除去末流习气的枝叶。希望青出于蓝能够有所成就啊,确实足以使我的心意满足。唉呀,美好啊!多么美好!湖山共同存在啊,湖水盘旋曲折、汇聚流转啊,滋养湖州人民,使他们秀美啊,繁盛而且美好。湖州的老师啊,怎么可以没有先生?先生已经逝去啊,我的道术就孤单了。谁能使先生再起啊,我将同他结为同道。《归云赋》赋说:“归云,邵寳私下拟作此篇”,是准备赠给少师谦斋先生徐公的。徐公的道德文章、功勋事业和恩惠泽被,显著于三朝,广泛施及四海。太史为他作了记载,太常为他作了纪述,其中有些不是我这个后辈敢于参与听闻的。唯独他归隐这件事,是领悟了《易》象的消长,随着时势卷舒,大概是在天道方面有所心得。于是寄托于云,向祖先致辞;微薄的言辞,怎敢说了解先生呢?辞说:海江之间,荆溪的水边,是元气汇聚之处,蒸腾而成为云;开始时相互接触融合而形成形象,忽然变化而生出彩纹。于是辞别山岩、告别山谷,越过树林、经过陆地;有时面对太阳而晒干,有时临近泉水而沐浴;曲折地向上运行,仿佛有东西推着车、拉着它,使它不迟缓,也不急促。随后攀附日月,参列星辰,停驻东井,渡过西津,遥望华盖,越出轩辕;迅疾地铺展开来,纷纷郁郁、盘旋屈曲。人们仰望它而以为祥瑞,国家于是筹划治理。它出现时没有私心,它变化时自有神妙。大概这种奥妙不是容易陈说的。若遇到年成大旱,禾苗就枯槁了,云在这时便随着龙升起,请求天帝的守门官,来施行旱涝的张弛。天帝说:“云啊,你要辅翼我。”于是云从天帝庭前腾跃,鼓荡奋发,俯视六合,一息之间行进万里。召唤南津的江神,指挥北岸的河伯,飞廉在前面引导,丰隆在后面跟随,左右挥动,顷刻之间变化无穷。昏暗迷蒙、浩大郁积,充满天空。细微时成为〔雨上众下〕,急骤时成为冻雨,充沛时成为甘霖;没有遥远之处不遍及,没有隐蔽之处不穷尽。百谷茂盛,众草繁茂,郊野原野焕发生机,山川显露容色;解除炎热,缓解灾虐,转变灾害,招来丰收。有人说:“风伯啊,这都是你的功劳。” 风伯说:“云啊,这与我有什么力量?”有人说:“雷师啊,这是你的威势。”雷师说:“云啊,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云说:“不,不,是天帝的命令。飞龙在天,实在掌握着权柄;贪取上天的功劳,人们将要责怪我。”于是返回原来的服饰,重新指向旧日的山林,安恬愉悦,幽静无言,以保全我的真性。追随山人的车驾,依傍野客的头巾;以霞为伴,以山峰为宾;踪迹消融得仿佛不存在,浩荡而无边无际。大概将把无穷作为门户,把太初作为邻居;而东山的期望,仍然系在天下人的身上。于是有歌者唱道:“云在游荡啊,山岭多幽深啊;云凝聚起来啊,山中水流〔氵靓〕啊。云在山的曲隅,舒适而且有仪态;回旋啊盘绕啊,曲折啊蜿蜒啊,云啊云啊,对你又能怎么办啊!” 《观泉赋》暮春时节,邵子从庐麓步行到龙池观泉。看完以后休息,于是作了这篇赋。龙池上方,中峰直凌云霄,两道泉水向下垂落,名叫瀑布。它时而扬起,时而如暴风,时而奔腾,时而疾驰;浸润星辰、点缀银河,冲破云层、截断彩虹。谁能使它加速?谁能阻挡它使它迟缓?这是天下最奇异的景象。到了中段,回绕山涧,转入山谷,放纵流到极尽之处,像强弩解除机括,轻车回转车轮。鲸鱼在潮水中翻舞,蛟龙在陆地上争战;千雷万霆轰鸣,神灵藏匿,鬼怪潜伏。这些景象我曾从古人那里听说,到这里才亲眼看见。再往下,石壁四面耸立,潭水深深;宽度可以测量,深度却无法探知。水流汇入其中,它的容量足以涵养万物。用它洗涤便清澈,舀来饮用便甘甜。清澈不可亵渎,甘甜不可贪饮,于是水满溢而流出,迂回徐缓地曲折百转。阴暗山洞的孔穴,向阳山崖的缺口,水声潺潺湲湲,奔流滔滔决决。我曾看见它流动,却没有看见它停止。至于日月星辰明朗之时,它振荡天地元气,呈现玉一般的色泽,发出金一般的声响。于是歌唱《沧浪》,来舒展幽深的情怀。有时雾霾昏暗迷蒙,气息吞吐变化;既郁积又宣泄,仿佛呼号、愤怒、斥骂。大的足以资助经纶天下,小的可以收入图画。一日之内、四时之中,北南西东,随着观赏角度不同而呈现不同的形态。它发显太极的秘密妙理,使天地相通,其深奥无法辨析,测度也不能穷尽。若不是川上翁,谁又将从哪里得到这种领悟呢?山僧拿着笔,请我把文字写在石上。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一笑,把笔掷下。《毁淫祠颂》

中丞林公巡视江西之一月,檄毁诸寺观,神庙弗在典与志者,有司闻公风义,奉行唯谨。时寳舟由临江入袁河,见土木像浮水而下,后先沓至,乃叹曰:“自狄梁公后,不见此举几百年矣。”而公毅然行之,不俟终日,非信道笃而自知明者,其孰能之?公昔在朝,尝止建寺,语忤权要,得祸几毙。后在云南,又尝毁诸佛像,盖其辟邪崇正之念,平生所存如此,而非出于一时之感也。夫安得不力哉!颂曰:

卓哉!林公心与道谋,是卫是距,以邪为仇。昔在先朝,有寺将建,孰不惜之,而莫敢谏。公书千言,佛骨之遗曰:“有殃咎,臣身不辞。”赦公复公,惟明天子,佥曰:“异哉!”一生九死,公节滇南,其气益昌。曰:“毁斯毁神,伏鬼藏。”公来江西,诹民之瘼,饮之食之,培善刬恶。公曰:“汝吏民愚,罔觉,舍人求神。”日谷以壑,粤若帝舜,絶地天通,降礼折刑,民协于衷。我非为异,期古是同,国宪斯在,汝罔弗共。吏奉公檄,夙夜惟力,靡逺弗临,靡深弗即。曰火而焚,曰水而流,美石良材,学宫是修。唐有狄公,尝事斯举,太史书之,君子所予。公心正直,与神明居,凡此邪慝,弗怒而除,除其邪慝,一崇我正。曰士,曰民,肃肃于政,民耕于郊,士诵于庠,虽赏不窃,维祯维祥。天子曰:“某汝入予辅。”士民曰:“嗟!夺我父母,夺我父母而弗敢留。”公在帝傍,天下之休。

吊赵烈妇赋

烈妇事,予闻之志传旧矣。兹读请祀疏,而有感焉。乃为赋以吊之。赋曰:

慨孤城之无守兮,忽井里之绎骚。虎豹肆而逐人兮,众有家其焉逃?孰不有夫兮为妻,有舅姑兮为妇。幸瞬息之苟生兮,宁节义之是顾?相宫墙之深邃兮,或彼冦之弗求。抱厥婴以相从兮,亦讵谓夫善谋?彼硕人其曷见兮,谭犹存,予何敢死?祸既殱于一家兮,尚安之?予舍此,矧淫言之屡加兮,初奚有于冶容?惟一死之莫得兮,恐予贞之弗终。幸白刃之倐及兮,免奔走之颠沛也。矢九原以自归兮,见死者之无愧也。惟日月之下照兮,心耿耿其自明。纵血流之弗迹兮,将天光而并荧。嗟女妇之在家兮,犹臣子之在国。彼朝梁而暮燕兮,吾纲常其安属?惟此志之靡定兮,谓夫夫【音无】而非夫?或为雄兮投阁,或为陵兮荅书。蹈水火而必死兮,虽愚者之能覩。彼待姆与候符兮,何为心之独苦?嗟罹盗其犹水火兮,旷然感于今古。呜呼噫嘻!魂兮曷归?入有懿亲兮,出将从夫。古姬天冥冥兮,魂不迷。忽反顾于新宫兮,増千载之涕洟。

樛木颂

太恭人范氏,今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靳先生充道之母也。太恭人归赠太常公,累娠不育,公以为忧。时太恭人方壮,忧之甚,屡请贰室,而公弗从。不期年,太恭人有娠,而太常生。呜呼!妇之从人,其重在嗣。嗣之弗立,祀将焉依?故樛木之仁,《国风》载焉。太恭人之葬,太常逺以墓铭见贻。寳不佞,考论其德,窃最是事,乃为樛木颂曰:

婉婉恭人,维古淑媛,慈惠贞良,以从所天。我嗣恐迟,我心孔悲。烝然夙夜,念兹在兹。我室于人,嗣实由我。我嗣未成,非贰其可。我卜我贰,如弗获已,知嗣之重,孰人孰已?娶有不告,我卜曷谋?我贰既谐,唯子之求。母心何心?心乎靳宗。一念格天,鬼神其从。唯母是心,吾道所向。善养可王,休容可相。为家有子,为国生贤。匪庶而嫡,孰知其然?子贤维何?克俊有德,维邦之桢,海内维则。源源禄养,寿母于堂。良人乃瞑,昭哉宠光。

咎三凶词

赠行人司副偶轩黄公,某以行人奉使海外,至羊屿孤山,大风激水,石触舟坏,公乃溺死。事在成化某甲子,至于今谈者哀之。近读司冦彭公所为志铭,予重悲焉。凡中朝有事外国者,必妙选超卓之士。盖孔门专对之,许汉廷絶域之征,自昔则然矣。行人公在莆,若子贱在鲁,称君子者无间言,乃遭竒祸。呜呼悲哉!予也鄙,无能为公不朽,窃怪风与水与石三者相值,致兹惨烈,肆斥为三凶词以咎之。词曰:

嘻!其甚哉!风兮,何烈?水兮,何激?石何崛?顽与风、水击,三凶相朋,贼我国士,俾有一良酷。不若是,先生维善人,维国纪纲,虎符龙节,王命是将,而汝海弗航。嘻!其甚哉!任载者,水;司动者,风。底柱颓,波石哉!尔功汝各有神,曷其冥曚?水不可回,风不可捕,惟石可求,而险不可渡。乾坤茫茫,孰知其故?人亦有言:泰山鸿毛,殇子彭铿,孰公短长?孰公重轻?彼风、水、石,有情、无情,曽何足征?我作咎词,以泄不平。呜呼!先生!

容春堂前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前集巻二

(明)邵寳 撰

○古诗【五十六首】

庆成侍燕

嘉燕陈明堂,黼座当春阳,惠风拂宫扇,亲覩穆穆光,冠簪肃趋拜,共进万寿觞,箫韶叶舞佾,宛然见虞唐。三苗独何为,不如兽跄跄,天髙复地厚,永世垂衣裳。

译中丞林公巡视江西一个月时,下令毁掉各处寺院道观以及不见于典章和志书的神庙。有司听闻林公的风范和义举,奉行得十分谨慎。当时邵寳乘船由临江进入袁河,看见泥土木石制成的神像漂浮着顺流而下,前后接连不断,于是叹道:“自狄梁公以后,几百年没有见过这样的举动了。”而林公果断地实行,不等到一天结束;如果不是信奉正道深厚、自己明白是非的人,谁能做到呢?林公过去在朝廷时,曾经阻止修建寺院,因为言语触犯权贵而遭祸,几乎丧命。后来在云南,又曾毁掉各处佛像。他一生排斥邪说、崇尚正道的心志就是如此,并不是出于一时的感触。怎么能不竭力赞颂呢!颂说:伟大啊!林公的内心与正道谋合,守卫正道、拒斥邪说,把邪说当作仇敌。过去在先朝,有一座寺院将要修建,谁不惋惜,却没有人敢进谏。林公上书千言,关于佛骨遗祸说:“如果有灾殃罪咎,臣愿以自身承担。”赦免林公、恢复他的官职,只有英明的天子能够做到;众人都说:“奇异啊!”一生经历九死,林公在滇南守节,他的气节更加昌盛。他说:“毁掉这些应当毁掉的东西和神像,使鬼怪伏藏。”林公来到江西,询问百姓的疾苦,给他们饮食,培植善行,铲除恶行。林公说:“你们这些官吏百姓愚昧无知,没有察觉问题,舍弃人而去求神。”每天像把谷物填入深沟一样耗费民财;这就像帝舜隔绝天地交通,降低礼制、折损刑罚,使百姓内心协和。我不是要制造怪异,只期望与古代相同;国家法令就在这里,你们没有不共同遵守的。官吏奉行林公的檄令,早晚尽力;没有遥远的地方不亲临,没有幽深的地方不抵达。应当用火便焚烧,应当用水便漂流;美石良材则用来修缮学校。唐代有狄公,曾经实行这样的举措,太史把它记载下来,是君子所赞许的。林公内心正直,与神明同处;凡是这些邪恶之物,不必发怒便加以清除。清除邪恶,就是尊崇我们的正道。士人也好,百姓也好,都恭敬地遵守政令;百姓在郊野耕作,士人在学校诵读;即使有赏赐也不偷窃,这便是祥瑞。天子说:“某,召你入朝辅佐我。” 士人和百姓说:“唉!夺走了我们的父母,夺走了我们的父母,我们却不敢挽留。”林公在天子身边,成为天下的美好祥瑞。《吊赵烈妇赋》烈妇的事迹,我过去已经听闻并记载在志书传记中。如今读到请求祭祀她的奏疏,又有所感触,于是作赋来凭吊她。赋说:感慨孤城没有守备啊,忽然间街巷一片骚乱。虎豹般的敌人肆意追逐百姓啊,众人有家又往哪里逃?谁没有丈夫而成为妻子,谁没有公婆而成为媳妇?即使侥幸苟活片刻啊,难道能不顾念节义?看那宫墙深邃啊,或许敌寇不会来搜求。抱着自己的婴儿一同跟随啊,难道能说这是丈夫的善谋?那个伟大的人若能见到这一切啊,谭氏还活着,我怎么敢去死?灾祸已经毁灭了一家啊,还能把哪里当作安身处?我若舍弃这里,何况淫邪的言语屡屡加在我身上啊,我起初哪里有妖冶的容貌?只是想一死也不能如愿啊,恐怕我的贞节不能保持到底。幸而白刃突然逼近啊,免得奔走颠沛。指着九原发誓要归去啊,见到死者也可以无愧。只有日月从上面照耀啊,我的心忠贞明亮,自然可以证明自己。即使鲜血流尽而不留下痕迹啊,也将与天光一同闪耀。唉,女子在家中啊,就像臣子处在国家之中。那些早晨归梁、晚上归燕、反复无常的人啊,我的纲常又归属于哪里?只是这志向不能确定啊,难道说有丈夫的丈夫反而不是丈夫?有人像石崇的绿珠那样投阁而死,有人像鲁仲连那样作答书抗节。踏入水火也必定一死啊,即使愚人也能看明白。那还要等待乳母和候验符信吗?为什么心中偏偏这样痛苦?可叹遭遇盗乱,竟如遭遇水火啊,空旷地感慨于今古之间。呜呼,唉呀!魂魄啊,你要归往哪里?进入家中有美好的亲人啊,出门将要跟随丈夫。古代的姬氏啊,天色幽冥,你的魂魄不要迷失。忽然回头看向新的宫室啊,增添千载以来的悲泪。《樛木颂》太恭人范氏,是当今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靳先生充道的母亲。太恭人嫁给赠太常公后,多次怀孕却没有生育,太常公因此忧虑。当时太恭人正当壮年,对此忧虑很深,多次请求让丈夫纳妾,但太常公不答应。不满一年,太恭人怀孕,后来太常公出生。唉!妇人嫁从丈夫,最重要的是继嗣。继嗣不能建立,祭祀将依靠什么?所以《樛木》所歌咏的仁德,《国风》中记载了它。太恭人下葬时,太常公从远方把墓志铭送给我。邵寳没有才德,考察评论她的德行,私下认为这件事最值得称道,于是作《樛木颂》说:温婉的恭人啊,是古代贤淑的女子;慈爱惠善、贞正贤良,来顺从自己的丈夫。我担心继嗣迟迟不来啊,我内心非常悲伤。早晚殷切不息啊,把这件事时刻放在心上。我嫁到别人家啊,继嗣实在由我而来。我的继嗣尚未成就啊,不纳妾怎么可以?我占卜纳妾啊,仿佛不得已而为之;知道继嗣的重要,究竟谁是他人,谁是自己?娶妾有不能告知丈夫的地方,我占卜又能谋划什么?我的妾与丈夫已经相合啊,唯独希望生下儿子。母亲怀着怎样的心?心心念念都在靳氏宗族。一念感格上天啊,鬼神也会顺从。只有母亲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啊,这就是我所走的道路。善于养育,足以成就王者;美善的容貌,足以辅佐卿相。为了家族生下儿子,为国家生出贤才。不是庶出而是嫡子,谁知道事情竟会这样?儿子贤能如何体现?才能俊秀而有德行,是国家的栋梁,天下的榜样。禄养绵延不断,奉养母亲在堂上。丈夫于是闭目而逝,显赫的恩宠和光彩多么昭明。《责三凶词》赠行人司副偶轩黄公,某年奉命以行人身份出使海外,到了羊屿孤山,狂风激荡水势,礁石撞击船只而使船毁坏,黄公于是溺水身亡。事情发生在成化某甲子年,直到今天谈论此事的人仍然为他悲哀。近来读到司寇彭公为他所作的墓志铭,我更加悲痛。凡是朝廷派遣使者出使外国,必定精选卓异超群的人才。这是孔门中专门负责应对外交的才士,也是汉廷派往绝域征伐或交涉的人,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行人黄公在莆田时,像子贱在鲁国一样,被称为君子而没有异议,却遭遇了奇祸。唉,真令人悲痛!我才智鄙陋,不能使黄公不朽,私下却奇怪风、水、石三者恰好相遇,造成这样的惨烈后果,于是斥责它们,作《三凶词》来责咎它们。词说:唉!这难道太过分了吗!风啊,为什么这样猛烈?水啊,为什么这样激荡?石头为什么这样突兀?顽石与风、水相击,三种凶险彼此勾连,残害我国士,使一位贤良之人遭受酷烈的灾祸【“俾有一良酷”疑有讹误,原意不明】。若不是这样,先生本是善人,本是国家的纲纪,手持虎符龙节,奉王命出征,却不能渡过这片海。唉!这难道太过分了吗!承载万物的是水,主管运动的是风。底柱山崩塌了,难道是水波和石头造成的吗!你们各自的功效本来都有神异之处,为什么竟昏昧不明?水无法回转,风无法捕捉,只有石头可以寻求,却又有险阻不能渡过。天地茫茫,谁知道其中的缘故?人们也说过:泰山和鸿毛,殇子和彭铿,究竟谁长谁短?究竟谁重谁轻?那风、水、石,无论有情还是无情,又有什么足以验证的呢?我写下这篇责咎之词,来宣泄心中的不平。呜呼,先生!《容春堂前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二 (明)邵宝撰 古诗【五十六首】庆成侍燕 在明堂陈设盛大的庆贺宴会,绣有黼纹的御座正对着春日的阳光。和煦的风拂动宫扇,我亲眼看见皇帝庄严温穆的光彩。戴冠束带的群臣恭敬地趋前拜见,共同进献万寿酒杯。箫韶之乐与舞佾相和,仿佛亲眼见到了虞舜、唐尧的盛世。三苗却偏偏要做什么呢?还不如野兽蹦跳来得顺服。上天高远,大地厚重,愿圣王永世垂衣而治。

送东山公行边

司徒始受命,朝野贺得人。两边数万骑,所望公一身。公囊无刍粮,公心有经纶,亦有为国念。对越天与神,岂不知匮乏?鞠躬在兹辰。公复不自用,乃荐一二臣。遗事旁搜,阅微言,博咨询。稽首殿陛下,丰仪动髙旻。登车向西郭,尊俎罗朝绅。慨然尽余酌,老眼无边尘。谓公唐室晏,谓公汉家恂。千载有韩范,公也眞其伦。公有激众义,公有抚众仁。未至百草秋,既至万卉春。缓急在公手,琐琐何足陈。

送刘用熙

今之异人,刘牧龙,绰有两汉先秦风。等闲踪迹,不肯露下,混此世将无同?或时耿耿,作怪语,恍忽使我难形容。殷彛周鼎,初出土,置在清庙明堂中。又如江水撞石钟,天然音调非人工。蛟龙跃舞送雷雨,倐歘霁景留云松。直将飞步泰华峰,沐浴沆瀣观洪蒙。身骑白鹤眞自适,口啖紫芝犹未穷。彼哉皦皦,不解事,唯子能固,还能通。我今规子,复有说:古来夷隘,惠不恭。吁嗟!此别,拟三载河淮合流,日夜东。尚友千古,谁其从?

惠山泉歌奉次涯翁先生

击石长歌复长啸,山无人声,泉有窍。诗人曽谓兹山空,又闻山与南海通。向来泉托山人姓,公为收名,名始定。石池左右多槛泉,东流迤逦,非突还非悬。公门如海纳川水,肯向东方遗一士?出山还似在山,清中有石子星之精。别公无言怀独泻,公乃题诗赠行者:「髙词尽得今古竒,我歌合向观泉时。」年年寿公泉一酌,公每书来问瀺灂。援琴欲寄山中音,水风吹月,千里无遐心。

世恩席上答诸公

我行西江,自江东载书千里,乘天风。今夕何夕,诗坛中碧瞳共照,灯花红。欧阳居士,苏坡翁,文星烂漫今古同。不才有幸承诸公翰林四老儒之通【宜兴呉克温,华亭顾士亷,太仓毛宪清,姑苏呉南夫】金石一振,万籁空。司封【金齿张进之】明并两考功【太原乔希大,宜兴杭世卿】髙堂白日悬青铜,少游【秦国声】才思如冥鸿,江湖渺渺,谁能穷。职方【郴阳何子元】平生怀至忠,每谈疆埸思弯弓,从容授简钱南宫【世恩】总会诸壑归三洪,清秋携对江上枫。亦有短句随鸣虫,云霄北上劳湘筒。

寿张都运先生

古之洛社在洛中,其人徃矣,犹髙风。今之洛社名偶同,乃在蓉湖之北,龙峰之东。中有主者,心好古,脱略尘网,追遗踪。忆从三策献天子,释褐登廷,称进士。漫将时事寄吟哦,对客挥毫,思如水。职方郎官领禁符,观风三辅,赋两都。朝鲜使者出闗去,尽道威明前所无。鎭东楼髙絶云海,想见当年美丰采。洞庭烟水,严滩云,耿耿幽怀三十载。人言州县徒劳人,使君所至皆阳春。平生经济有余地,万里江湖空一身。今年归来闽海上,洛社新堂旧屏障。满庭宾客燕清秋,水色山光正相向。先生谢客焚妙香,紫微天逺云衢长。膝前觞献森诸郎。君不见黎平谣,东平志,回首他年皆小试。愿公再起再归来,手植青松看晩翠。

赠王生子春

子从天台来,衣裳带云气,谁知山泽臞?有志在当世,经史随所询,一一见深致。董生去古近,髙明得超诣,胡然丛猥中,独与前修契?士患饥与寒,大节穷愈励。论事须尽变,变尽乃精义。源头浚眞泉,如斯日川逝,孰谓政粗迹?而谓文小技?所贵道在兹,毫厘辨同异。我行入湖南,子作东归计。伯氏古逸民,知我知子意。明年黄鹤楼,待子共光霁。

邃庵诗

长安陌上结书屋,庭院沉沉,几纡曲。最深者号文宻房,如度层云入幽谷。主人峩冠讲且读,上遡虞唐犹未足,手探元化玄更玄。诸生拱侍,森如玉。原泉滔滔放四隩,始知大雅歌穆穆,声宏以实理则然。陋彼寻常事,边幅陵莪菁菁,时雨沐,不出户庭人望属。乍闻俎豆复军旅,平视边隅如辇毂。隠微知谨,公所独至。虚生白能旁烛,苏公漫说风水涣,邵子闲吟地雷复。我曹浅薄,徒有目辱,许升堂载瞻肃,行行深入得大观。何处湘南还岳麓。

江雨来

西津渡头,江雨来。雨点入江,江水回。云飞逐风,沙走石,咫尺不见。东冈台,台树丛丛,还可望。台上看江,更奔放。明朝拟下鄱阳船,月色浮江,水微浪。

题卧龙庵用晦翁韵

此有石如龙,天成谅非凿。是何空洞中,云水起复落,常疑雷雨时飞舞,出深壑作庵者,何人?清风宛如昨,两公固龙德,恨也俱晩。作秋霖不济旱,千载领余酌,方切忧旱怀,行矣。予所乐江湖,极秋波长歌,对冥漠。

至亡女七儿墓

日无光兮,风色寒。望儿坟兮,心悲酸。坟有土兮,土有棺。儿咫尺兮,欲见难。浇浇坟头,酒易干。纸成灰兮,散漫漫。散漫漫,魂不返。清泪下兮,盈酒■〈角戋〉

题元章拜石图为俞国昌

译送东山公行边 司徒刚刚奉命出征,朝廷内外都庆贺任用了得当的人。两边有数万骑兵,大家所寄望的却只是您一人。您的行囊中没有饲马的草粮,心中却有治理国家的谋略,也有忧念国家的深情。面对上天和神明,难道不知道军需匮乏吗?正是在这个时候,您仍然恭敬尽职。您又不专擅己见,反而推荐一两位贤臣;搜集遗闻旧事,考察细微的言论,广泛征询意见。您在殿阶下叩首辞行,盛大的仪容震动高远的天空。登车驶向西郭,朝廷士绅陈列酒器相送。我慨然饮尽余酒,老眼所见不染尘埃。我说您如唐室的晏婴,说您如汉家的恂恂君子。千百年来有韩愈、范仲淹,您确实与他们同列。您有激发众人义气的精神,也有抚慰众人的仁心。您未到之时,百草还未入秋;您一到之后,万花就像迎来了春天。事情的缓急都掌握在您手中,琐碎小事又哪里值得细说。送刘用熙 如今的奇异人物,有刘牧龙这样的人,充分具有两汉、先秦人物的风度。他平日的踪迹不肯轻易显露,混迹于这个世上,大概将没有同类吧?有时他心中耿耿,写出奇怪的言语,恍惚之间使我难以形容。就像殷代的彝器、周代的鼎刚从土中出土,便被安置在清庙明堂之中;又像江水撞击石钟,天然的音调并非人工所能造作。蛟龙跃舞,送来雷雨;转眼雨过天晴,只留下云中的松树。他径直迈步登上泰山、华山,沐浴着沆瀣之气,观览鸿蒙的原始景象。身骑白鹤,真正自在;口食紫芝,仍未满足。那些自命清白而不通世事的人,只有您能坚守本心,又能通达事理。我现在劝告您,还有一番话:自古以来,夷狄狭隘,惠施却不恭敬。唉,这次分别,想来要等三年之后,河水、淮水才会合流,日日夜夜向东奔去。愿以千古贤人为友,又有谁能与您同行呢?惠山泉歌奉次涯翁先生 敲击山石放声长歌,又长啸起来;山中听不到人的声音,只有泉水从孔窍中流出。诗人曾说这座山空寂,又听说此山与南海相通。从前泉水依托山人的姓氏命名,您替它收定名声,它的名称才最终确定。石池左右有许多栏泉,向东曲折流去,既不是突然奔泻,也不是悬空飞落。您的门庭如大海容纳百川,哪里肯向东方遗弃一个贤士?泉水流出山外,却仿佛仍在山中;清澈之中有石子,像星辰的精华。与您分别,我无言而独自流泪;您于是题诗赠给远行的人说:“高妙的诗词尽得古今奇趣,我的歌应当在观泉之时唱起。”年年为您祝寿,我都要饮一杯泉水;您每次来信,总要问起泉水潺潺的声响。我想借琴寄去山中的声音,水风吹拂着月色,千里之外也没有隔绝的心意。世恩席上答诸公 我行走在西江,从江东载着书籍行程千里,乘着天风而来。今天晚上究竟是什么美好的夜晚?诗坛之中,众人的碧眼共同映照,灯花一片鲜红。欧阳居士、苏坡翁,文曲星般灿烂的才华古今相同。我无才,却有幸承蒙诸位翰林四位老儒的交游【宜兴吴克温、华亭顾士廉、太仓毛宪清、姑苏吴南夫】;金石般的声音一振,万籁都仿佛归于空寂。司封【金齿张进之】与两位考功【太原乔希大、宜兴杭世卿】一样光明,仿佛高堂白日悬着青铜镜。少游【秦国声】才思如高飞的鸿雁,江湖浩渺,谁能穷尽?职方【郴阳何子元】平生怀有至忠之心,每每谈到边疆便想挽弓出征;他从容地把诗笺交给钱南宫【世恩】,总使各处山谷的水汇成三道洪流,清秋时节携手共对江上的枫树。也有短诗随着鸣虫声唱出,向北直上云霄,劳烦湘筒传送。寿张都运先生 古代的洛社在洛阳,其中人物虽已逝去,遗风仍然高尚。今天也有一个恰好同名的洛社,却在蓉湖之北、龙峰之东。这里有一位主持者,心中喜爱古道,超脱尘世罗网,追寻前人的遗迹。我记得他曾献三策给天子,脱去布衣登上朝廷,以进士身份著称。他随意把时事寄托在吟咏中,面对客人挥笔书写,思绪如流水。职方郎官掌握禁符,在三辅巡察民情,写作《两都赋》。朝鲜使者出关而去,都说他的威严明察是前所未有的。镇东楼高耸,直入云海,想来当年一定风采俊美。洞庭的烟水、严滩的云彩,寄托着三十年来耿耿不忘的幽怀。人们说在州县任职只是徒然劳苦,但您所到之处都如阳春温暖。您平生治理国家、经世济民的才能绰绰有余,只是万里江湖间孤身一人。今年您从闽海之上归来,洛社新堂仍有旧日屏障。满庭宾客在清秋设宴,水色山光正相映照。先生辞谢宾客,焚烧妙香;紫微宫遥远,通往天庭的道路漫长。膝前献酒的,是排列森然的诸位子弟。您难道没见黎平的歌谣、东平的志书吗?回首往年,都不过是小小的试验。愿您再次出仕,又再次归来,亲手栽种青松,观看它晚年苍翠。赠王生子春 您从天台山来,衣裳上带着云气,谁知道您是山泽间清瘦的人呢?您有志于当世,凡经史之事都可随意询问,而且每一项都显露出深厚的造诣。董仲舒离古代较近而高明通达,能够达到超卓的境界;您为什么偏偏处在杂乱浅陋之中,却独自与前代贤人相契合?士人所忧患的不过是饥饿和寒冷,越是处境困穷,大节越发坚定。谈论事情必须把变化讲尽,变化讲尽才是精微的义理。疏浚源头,使真泉涌出;事情正如流水一样日日奔逝,谁能说政治只是粗浅的事迹,文章只是微小的技巧?可贵之处就在于道理存在于这里,哪怕毫厘也要辨明异同。我将进入湖南,您则打算向东归去。您的兄长是古代的逸民,他知道我的心意,也知道您的心意。明年在黄鹤楼上,等候您共同迎接光明清朗的景象。邃庵诗 长安街道旁建有书屋,庭院深沉,曲折盘绕。最深处名叫文密房,仿佛穿过层层云气进入幽深山谷。主人戴着高冠,一面讲学一面读书;向上追溯虞舜、唐尧还觉得不够,亲手探究天地造化的奥秘,而且越来越深。诸位学生拱手侍立,森然如美玉。源头的泉水浩浩荡荡,流向四方,这才知道《大雅》中歌咏的穆穆气象;声音宏大而内容充实,义理本来就应当如此。鄙薄那些寻常琐事,边地的禾苗青青,正受时雨滋润;不出庭户,人们也都仰望着这里。忽然听说要兼顾祭祀礼乐和军旅之事,于是平视边疆,如同平视京城。对幽微隐秘之处谨慎体察,是您独到的境界。心中虚明,能够从旁照见一切;苏轼不过泛泛谈论《风水涣》,邵雍也只是闲吟《地雷复》。我们这些人浅陋鄙薄,只有眼睛徒然受辱;有幸登堂瞻仰您的严肃仪容,步步深入,才得到宏大的见识。湘南还有什么地方能比得上岳麓呢?江雨来 西津渡头,江雨来了。雨点落入江中,江水回旋。云随风飞,沙随石走,近在咫尺也看不清。东冈台上,树木丛生,还可以望见。登台看江,江势更加奔放。明天早晨打算乘船下鄱阳湖,月色浮在江面上,水面微微起浪。题卧龙庵用晦翁韵 这里有一块像龙的石头,相信是天然形成的,不是人工凿成的。在怎样的空洞中,云气和水流起落不息?我常怀疑每逢雷雨之时它便飞舞,从深谷中出来。建造这座庵的人是谁?清风仿佛仍和从前一样。两位先生本来都具有龙的德行,只可惜都生得太晚。他们像秋雨一样,却不能救济旱灾;千年之后,仍让我举杯追念。正当我忧虑旱灾之情最为迫切时,便要离去了。我所喜爱的,是江湖和极目无边的秋波,放声长歌,面对幽冥空濛的天地。至亡女七儿墓 太阳失去光辉啊,风色凄寒。望着女儿的坟墓啊,心中悲痛酸楚。坟上有泥土啊,泥土下有棺木。女儿近在咫尺啊,想见一面却很困难。浇在坟头的酒啊,很快就干了。纸钱烧成灰啊,散落得满地都是。散落得满地都是,魂魄却不回来。清泪流下啊,盛满了酒杯【“酒■〈角戋〉”中末字有缺损,字义不明】。题元章拜石图为俞国昌

元章玩世人,低头拜竒石。或问:“此何为?”我意人不识,璆琳岂有声?碣砥且无力,拜如或使之。但觉吾意适,石竒恐未多,屡拜非所惜。我心不可转,万仞立苍壁石也。倘能拜向我,须屈膝。今虽无膝屈,有拜当以臆。我今对画图,兀坐风雨夕,击磬和新吟。他年亦陈迹。

泉上赠钱水部

八月十九日,十贤祠成。同社诸君徃落之。方燕饮泉上,而钱水部东湖适至。众贺得佳客,遂以礼神之觞觞东湖。东湖亦不辞也。于是相与谈笑终日。予爱其有古风致,于是乎赠。

君来访我庐,我方行山中,命驾即我所。浩兴乘天风,风晨与雪夕,今古将无同,岂在形迹间?所贵心相逢。我有一勺泉,坐奠桑苎翁,载酌持献君,侑以金芙蓉。或歌沧浪篇,声在涧水东。君闻乃和之,击节秋山空。坐我石坛上,共听风前松。

寄题钱水部诗塜次沈石田韵

钱翁作诗塜粤惟己巳年,厥地乃旧游山水相延缘。翁诗出翁心,混混眞源泉。譬诸山泽臞,勤修欲成仙。载赓阳春调,剩读秋水篇。知音孰云少,三叹闻朱弦。嗟予遇君晩,縦言及前贤。官衔列水部,诗名亦由天。投簪谢明主,瀼西视琴川。点检手所笔,清兴常飘然。天机忌独泄,穴置还幽玄。行将化为石,万古存贞坚。寻常有匡山,头白归青莲。韬光伺来哲,古道君有焉。

忠定祠享歌

迎神

吉日蠲兮,祠公佩锵,趋兮庭中,湛露洒兮,天风暾初发兮,水东灵皇皇兮,既降【叶】凤下仪兮,翔龙响应,谷兮鼓钟,慰予思兮,公有嘉容

  送神

神翱翔兮渐遐,载白云兮紫霞,墓闽山兮天之涯,钱塘兮公第,梁溪兮公家,陆有梁兮海有槎,我思公兮咨嗟。

酒间短歌次呉太史

延陵太史文之豪,手持椽笔,轻一毫,却厌漆镂,思匏陶,别筑坛社,延风骚,健如风舸,凌秋涛,元气浩浩,天滔滔,忽入冰壑,难容舠。豫章言必称禹皋,下视元白等,播鼗,坐令万类归笼牢,间出水碧,兼金膏,闗西夫子,眞凤毛,咳唾中律,鸣鸾刀,风吹锦,服飘双绦,仙骨曽啖瑶池桃,手持权衡,有纵操,收敛英迈,胷中韬。彼哉,坐井吝以骄,瑞物一见,辟百妖,裁之品藻,谁能逃?深许抱瓮,恶桔槔,一日千里,不觉劳,何尝仰首,逢人号「我喜麻」,直能扶蒿起,家江左,大布袍,两以文字魁羣髦。寳鉴出匣,弓辞弢,东陵野人,随羽旄,不饮自醉,黄生醪,雅终奏俗,空嘈嘈不可得,麾安可招?自知一着良独髙。

芝山寺题壁

芝山草如黛,青春空复过。我来憩古寺,落花看渐多。林莺惜芳景,和我登山歌。白日不可挽,更奈风雨何。老僧供香茗,小坐成天和。江公旧游处,长松罣新萝。止水一亩池,流衍同江河。晩峰纵髙眺,番阳渺云波。五老近相别,笑指庐山阿。

湘夫人用唐人韵

洒泪向楚岫,白云生逺愁。重华不复返,江水日夜流。美人美如玉,春草满汀洲。

望云巻

龙山一片云,万古白未了。松楸谁家坟?青青倚孤峤。望云起,孝思无间昏与晓。我怀狄梁公,清风满华表。

剑江道中

我携数巻书,歌诵剑江上。书中何所言?一一超形象。我心会其神。源泉莫知,乡中有几微存。欲语恐添障,安得凌长风,趋拜濓溪丈。

为龙佥事致仁题画

爱汝钟山草堂,静我欲造之,无所因。百年观物,自得意。风吹淮水,波潾潾。小舟西来,乘有人,悠然兴到,山花春便须入室,尽此夕。沧浪一声,何处津?

呉太史画册

云飞本无意,鹤鸣复何心?危登复长啸,我亦开吾襟。云哉,承我御鹤也,起我吟。兴至不自知,天地髙且深,俯仰八极中,悠悠怀古今。

无鱼

沽海富鱼虾,过者多买食。异哉!有今年,兹物或几息。载歌丰年诗,临渊三太息。

乐安大岭次见素公【五平五仄】

海岭夙孕秀,登廷持忠清廿载,正色立千秋。和声鸣此地,屈体力吾人,増光精雾瘴乆阏。积霆颷初流行,鹤骨瘦竦直,鸾仪繁披横。在北本岱岳,于南聊方城。万姓忽雨润,三公眞云轻。亢作汲老揖,卑为侯生迎吏属。苦切束工徒,欣畨更辟异。有故事推贤,无遗名父老覩后,恐儿童瞻先。争一语破讼牒,双声游诗评。砥柱赖独障,扶摇看髙征。孔孟道雅振,皋夔功竒成凿凿。社稷计昭昭,神明盟传纪。黜楚越诗歌,惩舒荆雅颂。古圣则春秋,今王程面质祖训。若心期皇猷平谊策,重国事轲书髙天氓。九鼎任一摰,无劳怀莘耕。

题郭子仪见虏图

唐之大将,汾阳公天畀才略,成贞忠,平生信义贯金石。仓卒眼底无羌戎,戎来如云驱以风。我下我马,何从容?诸酋罗拜,誓酹酒。大人先兆,巫言中。世称谈笑可折冲,万古一羽云霄空。龙眠居士丹青雄,笔到此事眞竒逢。寻常传玩,岁复月,时于敝箧腾长虹。焚香坐阅,精神通。古来尚友,只数老。九原可作,吾其从?于嗟乎!九原可作,吾其从。

济河谣夜过青县作

译米元章以玩世不恭自处,低头礼拜奇异的石头。有人问:“这是为什么?”我的意思是,世人并不识得它;美玉难道会发出声音吗?碑石尚且没有力量,礼拜它就像有人使它如此。只觉得自己的心意舒畅,石头奇异恐怕还不算多,反复礼拜也不觉得可惜。我的心志不可改变,即使苍壁高达万仞,也不过是一块石头。倘若石头能够向我礼拜,也必须屈下膝来。如今虽然没有屈膝礼拜,却应当用心意来拜。我今天面对这幅画,在风雨之夜独自端坐,敲击磬石应和新作的吟诗。多年以后,这一切也会成为陈迹。泉上赠钱水部 八月十九日,十贤祠落成。同社的诸位先生前往举行落成礼。正在泉边宴饮时,钱水部钱东湖恰好来到。众人庆贺得到一位佳客,于是用祭祀神灵的酒杯敬钱东湖。东湖也没有推辞。于是大家相互谈笑,直到终日。我喜爱他具有古人的风度情致,因此写诗赠给他。您来拜访我的草庐时,我正行走在山中,立即驾车赶到我的住处。浩荡的兴致乘着天风而来,无论是有风的清晨还是下雪的夜晚,古今大概没有什么不同,难道在于外在的形迹吗?最可贵的是心意相逢。我有一勺泉水,坐下来祭奠桑苎翁,斟取一杯献给您,再以金芙蓉佐酒。有人歌唱《沧浪篇》,声音在山涧水流的东面。您听见后便和唱,击打节拍,秋山一片空寂。我们坐在石坛上,共同聆听风中的松涛。寄题钱水部诗冢次沈石田韵 钱老先生建造诗冢,是在己巳年;那地方正是旧日游历山水、彼此结下缘分之处。老先生的诗出自老先生的心灵,像真泉一样滔滔不绝。譬如山泽中的清瘦之士,勤奋修炼而想成仙。还不断唱和《阳春》之调,余暇诵读《秋水》之篇。知音谁能说少?三次叹息之间,仿佛听见朱弦之音。可叹我遇到您太晚,即使谈到前代贤人,也只能如此。您的官衔列在水部,您的诗名也仿佛由天所定。您辞去官职,告别明主,在瀼西看望琴川。检点亲手写下的诗篇,清雅的兴致常常飘然欲飞。天机忌讳独自泄露,所以把诗稿放入穴中,仍然幽深玄秘。诗稿将化为石头,万古保存坚贞。平常还有匡山,待您白头归来,成为青莲居士。收敛光芒,等待后来的贤哲,古道正在您身上。忠定祠享歌 迎神 选择吉日举行洁净的祭祀,祠中祭祀忠定公,佩玉发出铿锵声;人们快步走入庭中。清澈的甘露洒落,天风温暖地开始吹起;水中的神灵威仪赫赫,已经降临【叶】。凤凰下降显示仪容,飞龙应和,山谷中响起鼓钟之声,安慰我的思念;忠定公显现出美好的容貌。送神 神灵翱翔,渐渐远去;乘着白云和紫霞。您的墓在闽山,远在天涯;钱塘是您的府第,梁溪是您的家乡。陆地上有桥梁,海上有木筏。我思念您啊,不禁叹息。酒间短歌次吴太史 延陵太史是文章豪杰,手持如椽大笔,轻轻一挥便成文章,却厌恶漆雕之类的繁饰,思慕匏陶之朴素;另筑文坛诗社,延揽风骚之士。他健劲如乘风破浪的船,凌驾秋涛之上;元气浩浩荡荡,天空也无边无际。忽然进入冰冷的深壑,小船便难以容纳。豫章先生谈论人物,必定称道禹、皋陶;俯视元稹、白居易,也不过像播鼗一样。他能使万物都归入笼牢,偶尔流露出水碧般的光彩和兼金般的精华。关西夫子真是凤毛麟角,咳唾都合乎音律,像鸣鸾之刀般清越。风吹锦袍,两条丝带飘扬;仙人般的骨骼曾食瑶池仙桃。手持权衡,能纵能收;收敛英迈之气,深藏胸中。那些坐在井中、因吝啬而骄傲的人啊,一见祥瑞之物便能驱除百妖;裁量品评人物,谁能逃过他的鉴别?他十分赞许抱瓮灌园,厌恶桔槔取水;一日千里而不觉劳苦,从不仰头向人夸耀说“我喜欢麻”,却能扶着蒿竿起身,家居江左,身穿粗布袍;两次以文章魁首压倒群英。宝镜从匣中出,弓箭辞去弓袋;东陵野人随着羽旄而行,不饮酒也自醉于黄生的佳酿。高雅之乐终了,俗乐徒然嘈杂;想得到它也不可能,挥旗又怎能招来?我自己知道,这一着实在高明。芝山寺题壁 芝山的草色如黛,青春时光徒然流逝。我来古寺休息,看着落花渐渐增多。林中的黄莺怜惜芳美的春景,和我一起唱登山歌。白日无法挽留,又怎能奈何风雨?老僧供上香和茶,略坐片刻便感到天地和畅。这里是江公旧日游览之处,长松上缠绕着新生的藤萝。一亩止水池,水流不断扩展,仿佛与江河相通。傍晚登高远眺,番阳湖隐没在云波之中。五老峰近在眼前却将要分别,我笑着指向庐山的山脚。湘夫人用唐人韵 洒泪遥对楚地的山峰,白云生出远方的愁思。重华再也不会回来,江水日日夜夜流淌。美人美得如同白玉,春草铺满了水边洲渚。望云卷 龙山上有一片云,万古以来洁白不尽。那是谁家的坟墓?青松楸树依傍着孤峭的山峰。望着云升起,孝亲之思从早到晚从未间断。我怀念狄梁公,他的清风般的节操充满华表之间。剑江道中 我带着几卷书,在剑江之上吟诵歌唱。书中说了些什么?一一都是超越外在形象的道理。我的心领会了其中的精神。源头深远难知,乡里还保存着其中若干微妙道理。想开口又怕增加障碍,怎样才能凌驾长风,赶去拜见濂溪先生呢?为龙佥事致仁题画 我喜爱您在钟山的草堂,想在幽静中前往拜访,却没有机会。百年来观察万物,自能领会其中真意。风吹淮水,水波粼粼;小船从西边驶来,船上载着有人。悠然兴致一到,春日山花开放,便应当进入您的居室,共度这个夜晚。一声《沧浪歌》传来,渡口又在何处呢?吴太史画册 云朵飘飞本来无意,鹤鸣又存什么心思?登上高处再次长啸,我也敞开胸襟。云啊,你承载着我驾鹤而行,也激发起我的吟咏。兴致来到时自己也不知道,天地高远而深邃;俯仰于八方天地之间,悠悠地怀想古今。无鱼 靠近海边的地方鱼虾丰富,经过的人大多买来食用。奇怪啊!今年这里的鱼虾却几乎绝迹。于是歌唱丰年之诗,面对深渊三次长叹。乐安大岭次见素公【五平五仄】海岭早已孕育秀美之气;入朝为官,持守忠诚清正二十年,正直的声名可以立于千秋。在此地发出和悦之声,屈尊尽力为我们这些人办事,使被精雾瘴气长期阻塞的地方增添光彩。积蓄的雷霆风暴开始流行,鹤一般的身骨清瘦挺直,鸾鸟般的仪态繁丽舒展。向北可比岱岳,向南姑且比作方城。万姓忽然得到雨水滋润,三公真正如云一般轻盈。高亢时像汲黯那样作揖,谦下时又像侯生那样迎接官吏。严厉地督促工匠和役夫,欣然地进一步开辟奇异之地。有旧事可以推举贤人,没有遗漏的声名,父老们看见后来者,恐怕儿童又会仰望先贤。争辩只用一句话便能揭破诉讼文书,两个声音在诗歌评论中游走。砥柱山全靠您独自遮挡,扶摇直上,正看您高举远征。孔子、孟子的道统重新振兴,皋陶、夔的功业确实成就得奇伟。社稷大计清楚明白,神明的盟誓流传于纪载。贬斥楚越的诗歌,惩戒舒、荆的雅颂。以古代圣人的《春秋》为法,以当今君王的法程面对祖先的训诫。若内心期望皇王的治道,便当平定局势、谋划安民,以《轲书》之高义直达苍天百姓。九鼎之重任只须一举承担,不必再怀念莘野耕作。题郭子仪见虏图 唐代的大将、汾阳公郭子仪,是上天赋予才略的人,成就了贞正忠诚,平生的信义贯穿金石。仓促之间眼前还没有见到羌戎,戎兵却如云般涌来,像风一样驱驰。我下马迎接,何等从容!各部酋长排列跪拜,发誓洒酒祭告。大人显现的先兆,正与巫师的话相合。世人称道他谈笑之间便能折冲御侮,万古以来,像一片羽毛飞入云霄般空前。龙眠居士的丹青雄健,这幅画将此事表现得尤其奇妙。平日传玩,年复一年,时时从破旧的箱笼中腾起长虹。焚香坐着观览,精神仿佛相通。自古以来,能够以古人为友的,我只数到郭老。倘若九原可以复生,我大概愿意追随他吧?唉!倘若九原可以复生,我大概愿意追随他。济河谣——夜过青县作

河可济,济师不可济。济贼,贼济避我师,东入巨野泽。泽西为济南,为淮贼乎?贼乎?安徃哉!野多罄室,无青草。豕突鲸奔,我师老却。恨令公来不蚤。

天津舟中夜坐观水

河水东注海,海流亦复东。人言如沃焦,毕竟谁能穷?蓬莱不可渡,万里悲天风。北斗揭西柄,影落清波中。耿耿欲回澜,荡漾涵虚空。昔闻有碣石,助禹成神功。我将徃求之,道险多蛟龙。静观叹逝者,缅怀川上翁。

偶读盖岩传

六兽入室,莫敢撄。岩也追,格不税缨。仆分有死,义无生。家为重兮,身为轻。兽在途,剑在手。一狐殱,五狼走。我报主人,我何有?有仆如岩,主知否?

题太白图

仙人骑驴,如骑鲸,睥睨尘海,思东瀛。等闲相逢,但叱咜。谁知万古千秋情?醉来天地小于斗,鞭策雷霆鬼神走。豪竒自比齐东人,大雅犹怀鲁中叟。青春想象华清宫,解识仙人图画中。满浮渌酒唤不醒,葛巾飒飒生天风。

山樵曲

南山髙髙入云,中有隠者,操斧斤,上方伐木,下界闻声,可闻人,不可即。自上求之,雾湿我衣;自下从之,磵阻我舄。县厓如天,劳我力。

郊坛分献东鎭退而有述

登坛礼东鎭嶪峩,如在前。惟皇对上帝,小臣敢忘虔?沂山望海岱,其髙薄云天。岂无方国祀,百灵合从干?惠风自巽隅,馨香偏中天。明神固无语,我思通幽玄。心祈耳复听,影响若有然。山东盗方蔓,禾稼妨大田。辑宁当自兹,在在歌丰年。何以明予衷?素月西南悬。

元夕独坐

月光照灯夕,清赏人所同,而我独不乐。有亲在江东,江东岂无月?白髪少欢,容念子未即见,厌见灯花红冉冉,天边云悠悠,江上峰。当食发长叹,何时得相从?

秀江舟中

上水复下水,昨日非今朝。春江渌如酒,天风澹飘摇。坐数江上峰,乍近忽已遥。归心如东流,迤逦迎海潮。长歌武夷曲,和以庐山谣。闲情寄芳草,极目青迢迢。

渊明图为邃庵先生题

吾闻先生本是山中人,谁遣作吏随风尘?督邮迎送亦常事,浩然归兴凌秋旻。孤怀每感孔明汉,一咏漫及荆轲秦。北窻午梦入寥廓,南山秋色争嶙峋。昨非今是公自道,门前五栁年年春。柴桑彭泽纔尺,只五老峰髙隔彭蠡。片帆朝挂暮及门,万古乾坤一江水。昔闻竒幻榖城石,又闻清激严陵滩。是谁为易谁为难?菊松三径地虽小,鸿鹄千里天何寛。三南夫子今傅相,心期逺在羲皇上。君不见丁夘桥边山水深,江南春暮劳归心。风云天上济时了,我亦访公携我琴。

庐山谣用李韵

庐山倚南极,乾坤一髙邱。絶顶有佳处,可作仙人楼。诏书命我访竒品,等闲却遂平生游。白鹿洞在五老傍,我来讲席重铺张。青云见彩霞,生光玉声左右泉不断。我行东峰涧,有梁眼明还直西南望。澄湖烟水俱苍苍,不知乘舟者谁子?望我应恨天衢长。庐山如庐几万间,与仙作主去复还。黄尘滔滔似海水,此山即是蓬莱山。载歌唐人诗,我句亦时发。九江秀色行揽之,楚帆风送飞鸿没。五老,五老眞有情,万峰之中独自成。何时拄杖徃叅立?上呼羣仙,下紫京。笑攀北斗,挽银汉。共洗浊世邻太清。

闻钱希翁讣

海鹤奄以逝,海天邈难招。髙鸣尚我耳,寻声竟寥寥。伊昔来鸣初,居然破羣嚣;中鸣发天妙,寡和多见嘲。老心在万里,有林不成巢。彩凤云冥冥,青田草萧萧。哀音天弗闻,引吭徒为劳。乃今蜕世纷,复得返逍遥。仙骨当不朽,我铭瘗江皋。

人日喜晴

我来洪都城,人日喜初霁。夙兴省钟声,起视星斗丽澄湖,动晨光云霾散,天际楼台东复西,叅差蔼清气。惠风荡前楹,公余步还憩,案牍杂诗书,吾事非日计。独贺阳道亨,从兹破阴翳。请看回轺时,春深满庭翠。

新喻道中

夏木交垂,阴登登,入山路,遥峰薄云,青川原莽回互,逾冈见长溪,可涉亦可渡,驱车独西之磴,小仅容步,幽花自成姿,时时竹间露,仰观天宇寛,万有悉中布,我怀美一人,沧江渺烟雾。

香炉峰怀李谪仙

半空飞流天作竒,谪仙之诗眞似之。云松有巢今不见,但见老僧歌妙词。香炉紫烟日复夕,散落平湖渺无迹。九江秀色如我何?我访仙人东挂席。

采薇曲

岐山有仁者,白首思来归。愿闻康衢谣,不图见戎衣。渴梦北海水,饥谢西山薇。死从泰伯游,此志终无违。

感兴和李懋卿【三首】

明生又今夕,浮云亦消除。风吹薄暮,雨炎歊为之袪。而我坐中庭,洒然心静虚,浩歌古人句,得意已忘书。

又

夏日苦炎热,浩思嵩山巅。清泉环左右,佳木荫后前。天风有时至,大音犹浑全。坐此不能徃,西望心独怜。

又

我行汝颍间,陶穴犹太古,譬如观鼎彝,令人变闻覩,岂无好楼居,巧极易摧腐,回首太室山,一望髙万武。

寄题东林寺壁

译河水可以渡过,军队却不能渡过去。贼军渡过了河,贼军一避开我军,便向东进入巨野泽。巨野泽以西就是济南,难道要让淮地的贼军继续横行吗?贼军啊,贼军啊,你们还能逃到哪里去!田野之间多是空荡荡的房屋,连青草也没有。猪一样突奔,鲸鱼一样逃窜,我军疲老退却。只恨您来到得不够早。天津舟中夜坐观水 河水向东流入大海,大海的水流也仍然向东。人们说它如同沃焦石,究竟谁能穷尽它呢?蓬莱仙山无法渡达,万里之遥令人悲叹天风。北斗星高悬,斗柄指向西方,倒影落在清澈的水波中。我心中耿耿,想使回旋的水势改变方向;水波荡漾,涵容着虚空。从前听说有碣石山,曾帮助大禹成就神功。我将前往寻找它,只是道路险恶,多有蛟龙。静静观察流水,感叹逝者如斯;遥远地怀念立于河边的孔子。偶读盖岩传 六只野兽进入室内,没有人敢触犯它们。盖岩追赶上去,格斗时连帽缨也顾不上保全。我的命分本来就该死,但义理却不允许苟生。家国最重要,自身最轻微。野兽在路上,剑在手中。一只狐狸被杀死,五只狼逃走。我这样报答主人,我还求什么呢?有像盖岩这样的仆人,主人知道吗?题太白图 仙人骑驴,仿佛骑着鲸鱼,傲视尘世大海,心中想去东瀛。偶然相逢,只是一声呵斥;谁知道他万古千秋的情怀呢?醉来觉得天地还小得不如斗大,鞭打驱策着雷霆,使鬼神奔走。他的豪迈奇伟自比齐东人,心中仍然敬慕鲁中的老先生。春日里想象着华清宫,也能在这幅仙人图中认出仙人的神采。斟满绿酒也叫不醒他,葛巾飒飒作响,仿佛生出天上的风。山樵曲 南山高高耸入云中,山里有隐士,手拿斧头;他在山上砍伐树木,山下听得到声音,却看得到人而无法靠近。从山上寻找他,雾气沾湿了我的衣裳;从山下跟随他,山涧阻挡了我的鞋子。悬崖高得如同天空,使我徒然劳费力气。郊坛分献东镇退而有述 登上祭坛礼拜东镇之神,山势高峻,仿佛神灵就在眼前。只有皇帝能够配享上帝,我这个小臣岂敢忘记虔敬?沂山遥望海岱,高耸得迫近云天。难道没有各方国家的祭祀吗?百神都来共同护卫。和风从巽方吹来,馨香偏偏直上中天。神明本来无言,我却想借此通达幽深玄妙之境。心中祈求,耳中又仿佛听见回应,感应好像确实存在。山东的盗乱正在蔓延,妨害大片禾稼。安定宁静应当从这里开始,到处都歌唱丰年。用什么来表明我的心意?只有一轮素月悬在西南。元夕独坐 月光照着元夕的灯火之夜,清雅的赏玩是人人共同的乐事,只有我独自不快乐。我的亲人在江东,江东难道没有月亮吗?白发之人少有欢娱,想到孩子还不能立即相见,更厌烦看那灯花红艳艳地缓缓开放;天边的云悠悠,江上的山峰也在远处。当面对食物时不禁长叹:什么时候才能与你相伴呢?秀江舟中 一会儿逆水而上,一会儿顺水而下,昨天已经不是今天。春日的江水绿得像酒,天风轻淡,吹得水面摇曳。坐着数江上的山峰,忽然觉得靠近,转眼又已遥远。归家的心情如同向东流的江水,曲折前行,迎向海潮。放声歌唱《武夷曲》,和以《庐山谣》。闲适的心情寄托在芳草之间,极目望去,青山绵延而遥远。渊明图为邃庵先生题 我听说先生本来是山中的人,谁派您做官,随风尘奔走?迎送督邮也只是常事,您浩然兴起归隐之意,直冲秋日高天。孤独的情怀常常感念汉代的诸葛亮,一吟咏又不免想到秦代的荆轲。北窗下的午梦进入辽阔境界,南山的秋色争相显露峻峭。过去错误、如今正确,是您自己说的;门前五棵柳树年年迎来春天。柴桑与彭泽才相距一尺,只有五老峰高高隔着鄱阳湖。早晨挂起一叶帆,傍晚便抵达家门;万古天地之间,不过是一江流水。从前听说谷城石奇异幻化,又听说严陵滩水流清激。究竟是谁容易、谁困难?菊花和松树环绕的三径之地虽然狭小,鸿鹄飞行千里的天空却多么宽广。三南夫子如今做了傅相,心中的期望远远超过羲皇时代。您难道没看见丁卯桥边山水幽深吗?江南春暮,徒然劳苦着归家的心。天上风云已经帮助完成济世之业,我也要带着琴去拜访您。庐山谣用李韵 庐山依傍南极,高高耸立于天地之间。山顶有绝佳之处,可以建作仙人的楼阁。诏书命我来访求奇异的品物,谁知随意之间竟实现了平生游览庐山的愿望。白鹿洞在五老峰旁,我来到这里,重新铺设讲席。青云映着彩霞,焕发光彩;玉石般的泉水在左右不断流淌,发出清越的声音。我行走在东峰山涧,有桥横跨;眼前忽然明亮,回头仍可直望西南。澄澈湖水与烟霭苍苍茫茫,不知乘舟的是什么人?他望见我,大概会恨天路太长。庐山像有几万间房屋的巨大庐舍,与仙人共同作主人,来来去去。滚滚黄尘如同海水,这座山就是蓬莱仙山。我一面歌唱唐人的诗,自己的诗句也时时涌出。九江秀美的景色一路尽收眼底,楚地的帆船被风送去,飞鸿也消失在远方。五老峰啊,五老峰,真是有情;万山之中,唯独你卓然自成一体。什么时候能拄杖前往参拜,向上呼唤群仙,向下直达紫微京城?笑着攀援北斗,挽住银河,共同洗涤浊世,邻近太清之境。闻钱希翁讣 海鹤突然逝去,海天遥远,再也难以招回。它高亢的鸣声还在我耳边,循声寻找却终于一片寂寥。从前它初次来鸣时,竟然冲破了群体的喧嚣;中途的鸣叫发出上天的奇妙声音,和唱的少,遭到嘲笑的却多。它年老的心远在万里,有树林却不能筑巢。彩凤隐没在昏暗的云中,青田的草木也萧瑟冷落。悲哀的鸣声上天听不见,徒然引颈长鸣而劳苦。如今终于脱离尘世纷扰,又得以返回逍遥之境。仙人的骨骸应当不会朽坏,我将在江边为他铭文并安葬。人日喜晴 我来到洪都城,人日这天欣喜地迎来初晴。早早起身听省钟声,起来看见星斗映照澄澈的湖面,晨光流动;云雾散开,天边的楼台东一座西一座,错落间充满清气。和风吹荡着面前的屋檐。公务之余散步回来休息,案头文书夹杂着诗书;我的事情不能按一天来计算。独自庆贺阳气之道通畅,从此驱破阴暗。请看回程车驾到来时,庭院深处已满是春日的翠色。新喻道中 夏日树木交错低垂,浓荫深重。进入山路,远峰轻触云层;青色的河流与原野苍茫交错、回环相接。越过山冈看见长溪,既可以涉水,也可以乘船渡过。赶车独自向西行走在石阶上,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行;幽静的花朵自成姿态,时时有竹间露水落下。抬头看天空宽广,万物全都布列其中。我思念一位美人,只见苍江遥远,笼罩在烟雾之中。香炉峰怀李谪仙 半空飞瀑仿佛由上天造就奇景,谪仙李白的诗真像这飞瀑一样。云中松树上的鸟巢如今已看不见,只见老僧吟唱精妙的诗词。香炉峰的紫烟日日夜夜升起,散落在平湖上,浩渺得无踪无迹。九江的秀美景色又能把我怎样?我来访仙人,向东挂起船帆。采薇曲 岐山有仁德之人,白头仍想着归来。只愿听到康衢歌谣,没想到却看见了战士的衣甲。口渴时梦见北海之水,饥饿时推辞西山的薇菜。死后也要追随泰伯遨游,这个志向终究不会违背。感兴和李懋卿【三首】明月又照今夜,浮云也消散了。风吹过薄暮,炎热的暑气因雨而被驱除。而我坐在庭院中,清爽舒适,内心宁静空明;放声吟诵古人的句子,得意之时已经忘记手中的书。又 夏日苦于炎热,心思浩荡,飞向嵩山之巅。清泉环绕左右,佳木遮蔽前后。天风有时吹来,宏大的声音仍然浑厚完整。坐在这里却不能前往,只能向西遥望,心中独自怜惜。又 我行走在汝水、颍水之间,陶穴仍如太古时代。譬如观看鼎彝古器,令人改变耳闻目见。难道没有华美的楼居吗?只是技巧越精巧,越容易毁坏腐朽。回头望太室山,一眼望去,高达万仞。寄题东林寺壁

鴈门僧避胡尘,来匡庐山中,寻讲台。谁云净土在西竺?此池自有莲花开。莲花开,开千万朶。江南君臣不疑我,渊明故是避世人。菊花醉揷头上巾,攒眉掉臂谢公去。一杯浊酒堪全眞,当年意在谁独识?虎溪笑处泉流石,至今古塔依西林。月落江云树千尺。

乆闻徐朝文讣见胡献臣始信

明听得金矢,有誉淮海区,南征载持宪清风,与之俱。楚氛接腥蜃,兵符杂刑书。郑侨戒水狎,一日三年如。慈元复祠庙,俨然古文儒,坐令弄潢子,稍戢萑蒲。余进阶,始称使滇,途险仍纡,方忧万里驾。坦道生悲,吁君病果何似?却怪平生臞,琼瑰夙入梦,邱首眞成虚瞑矣。缘国事浅之,谁敢欤?野哭古所恶,洒泪兰陵墟。

楚江渔父图

有臞一夫立荒浦,人云三闾。问渔父楚江风景是邪非?而况原心越千古,原心上有先王知,天地可质中无疑。夫岂不解渔父意?扬波歠醨,焉用之物无滞碍,能推移是圣者事。吾何知苍苍?故吾山湛湛故吾水。宗国如何?吾病矣。九死侵寻无一是,苍梧帝逺,天阍幽,上下四方徒逺游。云骖风驾,倐万里归来。江上令人愁,长揖向渔父,渔父难与谋。誓将鱼腹为狐邱。君不见沧浪歌,渔父去,烟雾茫茫不知处。

止水池

止水池,芝山阴。丞相初去国,指水矢此心。水止,心亦止。上有青天,临朝,临池,暮临池。丞相心,人不知。风尘来,江汉沸。止水池。丞相死,他日之心止于此。

饶娥哭

饶娥哭,哭何为?哭求见父面,不图今见尸。尸浮水,怪露已矣。娥不知,即使娥不死,见尸未但已。伏尸三日,哭娥也终赴水。娥心诚,水神灵。江上如闻号恸声。水怪,水怪犹纵横。

砥柱歌

黄河之水天上来,越数千里,龙门开。龙门南东有山,出是名砥柱,千丈髙崒嵂,水来不敢冲,左右互洄潏。山石岩岩,复齿齿,力有几何,能胜水?从来元气植根深,万古千秋此中止。君不见,金焦两山控海门,江水到此势已分;不如此山当河急流处,骤如风马方羣奔。秋涛春涨,暮撞朝击,岿独存。又不见,碣石遮海道,九河播合今澜倒;不如此山为障,早柱哉,柱哉!立自天,功成神禹乘舟年。沧桑有变,此柱终无迁。于嗟乎,沧桑有变,此柱终无迁。

补洛中越歌

越人夏统游于洛,遇贾充,充讽之使歌。统以足扣舟,引声而歌者三。今亡其词,偶读《夏传》,补之如左。

慕歌【统云:禹寓嵇山,朝会万国,授化鄙邦,崩殂而葬,百姓咸咏,遂作慕歌】

慕歌兮,慕歌!东渐兮海波,海无波兮山有阿。明德逺兮,玉帛孔多。微斯人兮,吾如鱼何?慕歌兮,慕歌!

河女之章【统云:孝女曹娥,年甫十四,其父堕江,不得尸。娥仰天哀号,中流悲叹,便投水死。父子丧尸,后乃俱出。国人哀其孝义,为作《河女之章】

潮何为兮不回?人何之兮不起?父生兮女生,父死兮女死。岁复岁兮江滨,人之心兮潮水。潮水兮有声,伯姬兮有灵。纷两涯兮观者,孰父子兮无情?秋冥冥兮江峰青。

小海唱【统云:伍子胥諌呉王,不用,见戮,投海,国人痛其忠烈,为作《小海唱】

潮来兮无天,潮去兮何地?若为凭兮斯厉,彼鸱夷兮水中,匪匏瓜兮焉系?潮来兮谁驱,潮去兮谁殿?言之流兮何从?海东回兮镠箭,潮来兮悲呉,潮去兮吊越,忠千古兮长寃,潮复潮兮江月。

观李剑州乐歌谱【剑州名璧,字白夫】

凤箫声断,惊风雨。十有三弦,移短柱。江上何人,一笛横?别作黄锺,起宫羽。剑州,剑州,何苦心!小悬钟鼓,髙张琴。呉歌听罢,今蜀道金玉。近来眞尔音。

拟子陵辞

陵来为臣,陵亦有言:辅义怀仁,吾丧我守,臣于何有?陵去为友,客星犯兮日月光,故人卧兮江湖长。来时心,去时迹。山有云兮,江有石。

狄国老

五龙夹日,日不沈。公门桃李皆成林。狄国老,伊周心。迁桐辟,管天下乂。伊周之学,春秋义。狄国老忠有余,平生曽读伊周书。为唐讨贼,当何如?如是邪?不如是。独怜国老身先死。

鼌错墓

鼌公颍川产墓在城东隅,顾兹一抔土,尔来千载余,中更几兵戈,不与荒城俱。公计不庇身,朝议夕就诛。我昔读公传,亦尝笑其愚,岂有身后谋,犹能庇邱墟?大愚见深忠,耿耿固不渝。而况公论在信史,有特书。自今重封植,永久期无虞。

八龙冢

北原有荒邱,累累亘西东,相传自古昔,葬者汉八龙,一蛰呼不起,幽幽閟玄宫。适野见遗迹,徘徊仰髙风。于嗟此神物,时用乃不终。孰为神君藏,孰为慈明封?千秋气不泯,化为草丛丛。立石当古道,我意将焉穷。

尉氏妇【妇时庐于其姑之墓三年矣,子道出墓左,见焉,谕之使还】

嗟汝妇,孝汝姑,三年庐墓,声呜呜,泪洒墓上,柏柏树为之枯。彼反唇,此庐墓,此可讶兮,彼可怒。寸土如寸金,寸寸皆妇心。取汝心,不取汝孝。天地之间,有名敎。

容春堂前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译雁门的僧人躲避胡人的战尘,来到匡庐山中寻找讲台。谁说净土只在西方天竺?这里的池中自然有莲花开放。莲花开放,开出千万朵。江南的君臣并不怀疑我,陶渊明本来就是避世之人。他把菊花醉醺醺地插在头巾上,皱着眉、甩着手臂,辞别谢公而去。一杯浊酒足以保全真性,当年他的心意又有谁独自理解?虎溪相逢欢笑之处,泉水流过石间;直到今天,古塔仍依傍着东林。月落之时,江上云气笼罩着千尺高的树木。久闻徐朝文讣,见胡献臣始信 我明白听说金矢之事,他在淮海一带很有声誉;南征时持守宪令,以清风般的操守与之相伴。楚地的腥风接连着蜃气,兵符与刑书交错。郑侨曾告诫不要轻视水患,一日便如三年那样漫长。慈元重新修复祠庙,仪容俨然如古代文儒,竟使嬉游的年轻人稍稍收敛,让持刀执蒲的恶徒也有所畏惧。我升任官阶,开始担任出使滇地的使命;道路险恶而且迂回,正为万里车驾忧虑。平坦道路上却生出悲意,唉,您所患的病究竟怎么样了?反而惊怪您平生如此清瘦,早年梦中的美玉,如今竟真的成为虚幻的幽冥之物。既然是因国事而浅薄相交,谁敢有所非议?在野外哭悼,是古人所厌恶的事,我只能在兰陵废墟上洒泪。楚江渔父图 有一位清瘦的人站在荒凉的水边,人们说他就是三闾大夫。请问渔父,楚江的风景究竟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何况屈原的内心跨越千古,先王知道他的心志,天地可以作证,其中没有疑问。他难道不懂渔父的心意吗?扬起水波,饮用薄酒;为什么要让外物滞碍自己、束缚自己?能够推移变化,是圣人的事。我哪里懂得苍苍的天呢?这青山是我的山,这清水是我的水。宗国的处境怎么样?我的忧病已经深重。九死一生地渐渐走来,却没有一件事是对的;苍梧山上的帝王遥远,天门幽闭,上下四方徒然远游。驾着云车、乘着风,转眼间飞回万里之外。江上令人忧愁,我向渔父长揖,渔父却难以和我谋划。我发誓将尸体葬入鱼腹,成为狐狸的坟丘。您难道没听见《沧浪歌》吗?渔父离去,烟雾茫茫,不知去了哪里。止水池 止水池,在芝山北面。丞相当初离开国家时,指着池水发誓表明自己的忠心。水停止流动,心也停止改变。上有青天,早晨面对朝廷,早晚都面对这座池子。丞相的心意,世人并不知道。风尘袭来,江汉沸腾。止水池啊,丞相死后,他日后的心志也将停留在这里。饶娥哭 饶娥哭泣,哭的是什么呢?她哭着求见父亲一面,没想到如今见到的却是尸体。尸体浮在水面上,怪物显露出来,事情已经完结。饶娥不知道,即使她不死,见到父亲的尸体也不会就此罢休。她伏在尸体上哭了三天,最终也投水而死。饶娥的心意真诚,水神也显灵。江上仿佛听见她号哭悲恸的声音。水中的怪物啊,水中的怪物仍然纵横肆虐。砥柱歌 黄河之水仿佛从天上流来,经过数千里,冲开龙门。龙门以南向东有座山,从此山便名为砥柱;它高达千丈,山势高峻险绝。河水冲来不敢直接撞击,只在山的两旁回旋激荡。山石森然耸立,又如牙齿般参差;力量究竟有多大,能够胜过河水吗?自古以来,天地元气根基深厚,万古千秋都在这里止住。您难道没看见金山、焦山控制着海门,江水流到那里,水势已经分开;却比不上这座山处在黄河急流之中,水势骤然如风中的群马奔腾,而它在秋涛春涨中,早晚遭受冲撞,仍然巍然独存。您又没看见碣石山遮挡海道,九河分散汇合,如今波澜翻倒;却比不上这座山成为屏障。真是早早成为砥柱啊,砥柱啊!它从天而立,功业成就在大禹乘舟治水的年代。即使沧海变成桑田,这根砥柱终究不会迁移。唉,即使沧海变成桑田,这根砥柱终究不会迁移。补洛中越歌 越人夏统在洛阳游历,遇见贾充,贾充讽刺并命令他唱歌。夏统用脚叩击船身,放声歌唱了三遍。如今歌词已经亡佚,我偶然读到《夏传》,便把它补写如下。慕歌【夏统说:禹在会稽山寄居,朝会天下诸侯,教化边鄙之国;死后安葬在那里,百姓都歌咏他,于是创作了《慕歌》】思慕之歌啊,思慕之歌!向东方渐渐延伸直到海边啊,海上没有波涛啊,山中却有山岗。光明的德行远播啊,玉帛等贡物非常多。若没有这样的人啊,我将把鱼怎么办呢?思慕之歌啊,思慕之歌!河女之章【夏统说:孝女曹娥,年仅十四岁,她的父亲坠入江中,无法找到尸体。曹娥仰天哀号,在江心悲痛叹息,便投水而死。父女二人的尸体后来才一起浮出水面。国人哀悼她的孝义,为她创作了《河女之章》】潮水为什么来了却不回去?人为什么去了便不能再起身?父亲生下女儿,父亲死女儿也死。年复一年在江边,人的心意就像潮水。潮水啊有声音,伯姬啊有神灵。两岸聚集了纷纷的观看者,哪一对父子没有感情?秋日昏暗,江峰一片青翠。小海唱【夏统说:伍子胥劝谏吴王,意见不被采纳,反而被杀,投入大海;国人痛惜他的忠诚刚烈,为他创作了《小海唱》】潮水来啊,仿佛没有天;潮水退啊,又归向何地?如果凭借什么而使它兴起,那么那个鸱夷袋就在水中,难道不是匏瓜,怎么会被系住?潮水来啊,是谁驱赶它?潮水退啊,是谁在后面压阵?这流传的话语啊,从哪里而来?海水从东方回旋,如同锋利的箭;潮水来啊,为吴国悲哀;潮水退啊,为越国吊唁。忠诚千古长存,冤屈千古难消;潮水一潮又一潮,江上只有明月。观李剑州乐歌谱【剑州名璧,字白夫】凤箫的声音中断,惊动了风雨。十三根弦,移动短柱调音。江上是什么人,横吹一管笛子?另奏黄钟之调,唱起宫调和羽调。剑州啊,剑州,你为什么如此费心!小钟小鼓,琴弦高张。吴歌听罢,如今蜀道上的声音真是金玉般可贵。近来这才真正是您的乐音。拟子陵辞 严子陵来做臣子,严子陵也有话说:辅佐正义、心怀仁德,若使我丧失自己的操守,那么臣子对我又有什么意义?严子陵离去而做朋友,客星侵犯帝星啊,日月的光辉依旧;故人长卧啊,江湖无边。来的时候只有心意,离去之后只留下踪迹。山中有云啊,江中有石。狄国老 五龙夹着太阳,太阳却没有沉落。公门中的桃李都已长成树林。狄国老啊,你有伊尹、周公那样的心。迁居桐乡,开辟疆土,使天下安定。伊尹、周公的学问,在于《春秋》的大义。狄国老的忠心有余,一生曾读伊尹、周公的书。替唐朝讨伐叛贼,应当怎样做呢?这样做吗?却不能这样做。只是可惜国老已经先死了。鼌错墓 鼌公是颍川人,墓在城东角。看着这一抔坟土,至今已经一千多年了,其间经历了多少战乱,却没有和荒城一同毁灭。鼌公的计谋不能保全自身,早晨参与朝议,晚上就被处死。我过去读鼌公的传记,也曾笑他愚蠢:哪里有死后的谋略,还能保护自己的坟丘呢?大愚之中可见深厚的忠诚,耿耿之心本来就不会改变。何况公论载于信史,还有特别的记载。从今以后当重新培土栽植,愿永久没有忧患。八龙冢 北原上有荒凉的土丘,连绵东西。相传自古以来,埋葬的是汉代八条龙;一旦蛰伏,便再也呼唤不醒,幽暗地关闭在玄宫之中。我到郊野看见遗迹,徘徊仰慕他们的高风。唉,这些神异的人物,时势所用却不能终其用。是谁收藏了神君?是谁为慈明封墓?千年之后气节仍不泯灭,化作丛丛青草。在古道旁立下石碑,我的心意将如何穷尽呢?尉氏妇【这位妇人当时已经在婆母墓旁结庐守墓三年了,她的儿子路过墓左,看见她,劝她回去】可叹你这位妇人,孝敬你的婆母,结庐守墓三年,哭声呜呜,泪水洒在墓上,连墓旁的柏树也因此枯萎。那个人反唇相讥,你却结庐守墓;这实在令人惊讶,那个人实在令人愤怒。一寸土地就像一寸黄金,寸寸都凝聚着妇人的心。我要取的是你的心,不是要取缔你的孝行。天地之间,自有名教。《容春堂前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前集巻三

(明)邵寳 撰

○古诗【五十二首】

送陈都宪赴南台

雄都鎭南服,江流走其隈,惊风鼓髙浪,驾御须公才。公船树双帜,令重御史台,轻裘兀中坐,一鼓千艘开。江灵戒百神,前驱步浮埃。有陈既如云,有声复如雷。见将不见水,颓波为之回。周流有余暇,独起吊古怀。汉功陋昆明天堑,胡为哉?巍巍皇祖业,万载恒规恢。安危系所修,愿见封章来。

题王晋溪画兰

之子有国香,幽居秘踪迹,吾将一采之,荐之君王。席英英,雅淡姿,可冩不可即,珍重无奈何,黄金以为饰。

望瀑布亦用李韵

昔闻地中山,今见天上水。对日生虚明,光照数百里。声将助雷行,势欲随云起。矫矫白玉龙,人立烟霞里。飞流何其雄,不受神禹功。净洗下界浊,无言归太空。精灵忽旁射,秀色溢厓壁。动荡元化机,落星不为石。观水复观山,万古心自闲。愿借一泓清,鉴我尘外颜。布邪可剪裁,衣被尽世间。

湖口阻风书所见

湖西有青草湖,东有白石。水与草有情,与石乃相激。草边水,微波石也。奈水何?有石,水不滥。不愿青草多。

寄秦择之用莫如山韵

春江生绿芜,所思恨逺别。美人有新篇,开缄动风日。商谣跂呉云,转使心旌孑,谁能袪渴尘?惠我太古雪。广文今冷官,五斗腰不折。朝吟水洋洋,晩眺山嵲嵲。君庭梧十寻,我方咏瓜瓞。大哉唐虞谈,出口陋猥屑。夕灯照虚堂,屡系康侯节。填然鸣鼓中,乃独按鲁薛。南沙旧同游,有操如玉洁。赠君四三章,古调超巧拙。岁寒结深盟,纷华以为瞥。劝君勿太潜,行止故有说。秋芳淡无姿,美在人未撷。我歌亦吾情,不为闻者说。

屯田二首寄胡用晦

从军古云苦,况复逺戍边?强者乘障去,羸弱乃屯田。恶土不生草,漠漠沙兼天。犂锄亦病甚,幸免荷戈鋋。但得烽火息,聊以延岁年。

边塞少雨雪,岁丰亦如荒。相逢莫相问,丰荒两无望。荒岁固饥饿,一死足以当,幸哉遇丰年,诛求益遑遑。有生不如死,长恸天苍茫。

赠王古直

碌碌长安市,有客戴葛巾,问之何为者?自言:“我山人。”山人本在山,偶然落风尘,尚余邱壑念。时向诗中陈:“暮作琳宫主,朝为玉堂宾。”兴到即成徃,孰能疏与亲?浩歌对尊酒,一醉全吾眞。

栖栖复栖栖,而谓古遗直?曽从西曹游,冒禁为所识,长揖称诗人,法吏不敢斥。泡灯亦儿戱,破碎何足惜?西堂坐春风,凄凉泪沾臆。兹事久已传,野史谁当职?

疎山寺

我来访疎山幽赏酬夙昔,秋风吹新波,系舟岩下石,吊古诵其诗手拂苍藓壁,游云相徘徊,去地不盈尺,清歌复清梦聊以终此夕。

髙安县学观习冠礼柬守巡二王君。

洪州江涛激堤急,江中老蛟似人立。春来风雨助江灵,万丈新堤无芥力。谁将神物障狂流?铁柱宫成几百秋。番阳湖深东入海,空厓禹庙何悠悠。筠州有蛟今有柱,山雾如江化为雨。弦歌在泮修旧章,允矣嘉宾吾愧主。

朱仙鎭

绣旗扬扬,出朱仙。中原王气熄,更然敌军万骑鸣。归鞭故宫遗庙在眼前,奈何忽有金牌宣?金牌宣,事甚迫。将之南,将之北。南为吾君,北社稷。敢言君重,社稷轻?彼奸在侧,方经营社稷无功。君有罪,到头两事,恶乎成?岳将军决南行。南行即就死,死不愧臣子。

胥门

臣奢无事,为君戮;臣胥敢怒,不敢哭。朝辞楚疆,暮呉国。还兵入郢,亦太酷。愤愤心还未足,楚何怨?呉何恩?豫让死,王裒存,是邪?非不必论。一片鸱夷皮,褁骨难褁魂。北风莫遣向越奔,向越奔无不可,只恐仇呉似仇楚。

东山公书来,问久无书。舟中作书,怅然有感。

不上山翁书,非懒,亦非傲。知我者谓谁,而不能一报平生?观物心未得从吾好,世途渺,江湖执简,靡所告。章水东北流,秋日波浩浩。惟有匡庐峰,万变犹古貌。吾将作新图,用为识者道。

送王朝言

朝言天下士,乃作《西江行》。把酒酹岐路,清风引双旌。尊前即万里,动我淮阳情。淮阳岂可薄,所志在汉庭。君去江湖重,君留江湖轻。君行何所挟?岱岳云英英,逺浮洞庭白,髙点匡庐青。谁知造化意,藉此方经营。归欤作霖雨,四海多苍生。

赤壁图为王冬官题

古之达者,苏黄州览尽赤壁,无余秋至今赋在?景亦在,诵者如与公同舟。公舟凌空与物游,东山月出,水漫流。清风徐来,酒在手。羽人何处,仍丹邱?曹呉胜负,江山羞。洞箫一声,生逺愁。眼前水月,客知否?一笑自点仙翁头。水曹年来作浙游,苏堤风景应全收。却望美人图画里,蒹葭霜满湖南洲。

哭李方伯惟诚,用老杜哀李北海韵。

译《容春堂前集》卷三 (明)邵宝撰 ○古诗【五十二首】送陈都宪赴南台 雄伟的都城镇守南方,江流从它的角落奔过;惊急的风鼓起高浪,驾驭这一切需要您的才能。您的船上竖起两面旗帜,御史台的命令威重;您穿着轻裘端坐中央,一声鼓响,千艘船便同时开行。江神告诫百神,前驱踏着浮尘而来。有陈兵已经如云,有声势又如雷。看见将军而不见江水,颓败的波涛也为之回转。巡行四方尚有余暇,独自兴起凭吊古迹的情怀。汉代的功业比不上昆明池的天堑,这又是为什么呢?巍巍皇祖的事业,万载长存的宏规。国家安危系于所修之政,愿早日看见您上呈的奏章。题王晋溪画兰 这株兰花有天下闻名的香气,幽居深处隐藏着踪迹。我将采摘一枝,进献给君王。花朵英秀,姿态高雅淡泊;可以描写,却不能真正接近。珍爱它却无可奈何,只好用黄金来装饰。望瀑布亦用李韵 过去听说山从大地中生起,今天看见水从天上落下。面对太阳便生出空明之色,光芒照耀数百里。水声仿佛助雷而行,气势欲随云腾起。矫健的白玉龙,人站在烟霞之中。飞流是多么雄壮,竟不受神禹治水功业的拘束。它把下界的污浊洗净,无言地返回太空。精灵忽然从旁边飞射,秀色溢出山崖石壁。它震荡着天地造化的机关,落下的星辰也不能化为石头。观水又观山,万古以来心境自然闲适。愿借一泓清水,照见我尘世之外的面容。瀑布之布难道不能剪裁吗?它可以制成衣服,覆盖世间一切。湖口阻风书所见 湖西有青草湖,湖东有白石。水和草相互有情,水与石却彼此激荡。水在草边流,微波触着石头。又能把水怎么样呢?有了石头,水就不会泛滥。我并不希望青草长得太多。寄秦择之用莫如山韵 春江生满绿色的荒草,我思念的人远别在外,心中充满遗憾。美人寄来新诗,拆开信封,仿佛惊动了风和太阳。吴地的歌谣高唱着吴云,反而使我的心绪更加孤单;谁能驱除口中的尘渴?请赐给我太古的白雪。您如今任广文,是个清冷的官职,却不肯为五斗米折腰。早晨吟咏水流浩荡,傍晚眺望山势高峻。您庭中的梧桐有十寻高,我正在吟咏《瓜瓞》。唐尧虞舜的宏论多么伟大,一出口便使鄙陋琐屑之言显得卑微。夜晚灯光照着空堂,屡屡系念康侯的节操。鼓声填然响起时,您却独自按抚鲁、薛之地。过去在南沙一同游玩,您的操守像玉一样洁白。我赠您四三章诗,古调超越工巧与拙朴。愿在岁寒时结下深厚盟约,把世间繁华看作转眼即逝。劝您不要过于潜藏,出仕或退处本来都有道理。秋花淡泊而无姿色,美在尚未被人采摘。我所歌唱的也是自己的真情,并不是唱给听者来取悦的。屯田二首寄胡用晦 从军自古就说艰苦,何况还要远戍边疆?强健的人登上边防营垒离去,羸弱的人只能屯田。恶劣的土地不长草,茫茫沙漠与天空相接。耕地锄田也已经十分劳苦,幸而免于扛着刀戈。只要烽火能够平息,姑且借此延续些岁月。边塞少有雨雪,即使丰年也像荒年。相逢不要互相询问,丰年荒年都没有希望。荒年固然饥饿,死一次也足以承受;可悲的是遇到丰年,官府的诛求反而更加惶惶不安。活着还不如死去,只能长久地对着苍茫天空哀哭。赠王古直 长安城中众人忙碌,有位客人头戴葛巾。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自称:“我是山人。”山人本来住在山中,偶然落入尘世,还留着对山林丘壑的思念,时常在诗中陈说:“晚上做琳宫的主人,早晨做玉堂的宾客。”兴致来了便立即成行,谁还能分辨亲疏呢?高声歌唱面对美酒,一醉来保全我的真性。忙碌不安啊,忙碌不安,怎么称为古直遗民呢?曾经和我在西曹交游,因为触犯禁令而被我认识。他长揖自称诗人,执法官吏也不敢斥责。泡影般的灯火也不过是儿童游戏,破碎了又有什么可惜?在西堂坐在春风中,凄凉的泪水沾湿胸襟。这件事早已流传,野史中谁来负责记载呢?疏山寺 我来访疏山,寻求幽静的游赏,以酬报往日的心愿。秋风吹动新涨的水,我把船系在岩下的石旁。凭吊古人,诵读他们的诗篇,亲手拂去苍苔覆盖的石壁。游云来回徘徊,离地不到一尺。清歌和清梦相伴,姑且度过今夜。高安县学观习冠礼柬守巡二王君 洪州江涛猛烈冲击堤岸,江中的老蛟仿佛站立如人。春来风雨助长江神威势,万丈新堤也没有丝毫抵挡之力。谁能使神物阻挡狂流?铁柱宫建成至今已经几百年。鄱阳湖水深,向东流入大海;空旷山崖旁的禹庙,绵延悠久。筠州有蛟,如今又有铁柱;山雾像江水一样化作雨。学校中弦歌重修旧有礼章,实在是可喜的宾客,而我作为主人却感到惭愧。朱仙镇 绣旗高高飘扬,从朱仙镇出发。中原的王气已经熄灭,敌军万骑又鸣响起来。回鞭时故宫遗庙就在眼前,为什么忽然传来金牌宣令?金牌传令,事情十分紧迫。是向南进军,还是向北进军?向南是为了我们的君王,向北是为了国家社稷。难道敢说君王重要、社稷轻微吗?奸臣在身旁,正忙于经营私计,却无益于社稷。君王有罪,事情到了最后,两方面都将如何成就?岳将军决定向南行进。向南行进就是走向死亡,死了也无愧于臣子的身份。胥门 伍子胥没有过错,却为君王所杀;申胥虽然愤怒,却不敢哭泣。早晨辞别楚国疆界,晚上到了吴国。带兵攻入郢都,也实在太残酷了。心中的愤怒仍然不能满足:楚国有什么值得怨恨?吴国又有什么恩德?豫让舍生而死,王裒却活着,这究竟对不对?不必妄加评判。一片鸱夷皮,能包裹尸骨,却难以包裹魂魄。北风不要让魂魄向越地奔去,向越地奔去也未尝不可,只怕仇恨吴国会像仇恨楚国一样。东山公来信,询问我为什么久不写信。我在船中写信,惆怅之间颇有感触。不是不写给山翁的信,并非懒惰,也并非傲慢。知晓我的人还有谁?却不能回报一生的知己之情。观察万物而心意尚未得到自在,世路渺茫;在江湖上执笔,又没有可以倾诉的人。章江向东北流去,秋日里的江波浩浩荡荡。只有匡庐山峰,千变万化仍保持古老的面貌。我将绘制一幅新图,用它向知己说明心意。送王朝言 朝言是天下的贤士,竟写作《西江行》。我端酒洒向岔路,为您送行,清风牵引着两面旌旗。酒杯之前便仿佛相隔万里,触动了我对淮阳的情怀。淮阳哪里可以轻视?您的志向在汉庭。您离去,江湖的分量就重;您留下,江湖的分量就轻。您此行带着什么呢?有岱岳上英英的云气,远处浮映着洞庭的白色,高处点染着匡庐的青色。谁知道造化的心意,正借这些景物来经营天地。回来吧,化作滋润万物的霖雨,使四海有更多百姓得到恩泽。题王冬官《赤壁图》古代通达的人中,苏黄州把赤壁看遍了,至今仍有写秋景的赋篇流传。景色也还在,诵读它的人仿佛和苏公同舟。苏公的船凌空而行,与万物同游;东山升起明月,水面漫漫流动。清风徐徐吹来,手中正拿着酒。羽化的仙人在哪里,仍在丹丘吗?曹操与孙权的胜负,使江山也感到羞惭。洞箫一声,引出生远的愁绪。眼前的水月,客人知道其中意味吗?笑一笑,自己点着仙翁的头。水曹近来游历浙江,苏堤的风景应当全都看遍了。回头遥望美人在图画之中,只见湖南洲渚的蒹葭上落满秋霜。哭李方伯惟诚,用老杜《哀李北海》韵。

朋游三十年,道谊曽不替,知公定交初,德音日相继。公本西平胄,水木有源柢,少年擅才名,文词出新制,上书排帝阍,此志一何鋭!门停长者车,青眼风尘际,仰窥古作者,流衍得眞裔。主司跃然惊,擢桂亦常例,献策回重瞳,一朝荷嘉惠,轩昻露头角,清光映宸卫。寻常笑语间,厯厯邦家计,力深稽古余,致逺未尝泥。大哉养材功,不负文明世,钟镛悬华轩,珪璧藉文罽。令弟共翱翔,科重甲辰岁,发轫铨曹郎,优游养经济,登俊拔芳翘,黜邪洗荒秽。公余日扃门,惟有庭鹤唳,读礼归故山,三年泪盈袂。夏官故本兵,独立谢权嬖,三边诸将臣,始得重轻势。公心如青天,风月动光霁,挥毫寓军法,烟云乱行缀。奉使厯南邦,爽气消瘴疠,西藩领叅伯,简在荷先帝。公初度函闗,在在减征税,向来暴如焚,屏若扫以篲,所不活羣生,臣也誓有毙。人情甚苦荼,而我独深哜,移旌向浙江,山水心夙契,相逢我知心,欢颜照堂砌。冉冉山云浮,滔滔海波逝,倡和吊忠魂,情眞句还丽。恶风从北来,羣芳不胜脆,万怪歘呈露,共讶天地闭。公时居左辖,只手披蒙翳,抗冲等铁石,调剂叅姜桂,哭声动九闗。天乎竟迢递,力穷呌苍梧,重华久云瘗,飘然得赋归,冰霜日凌厉,乾坤浩茫茫,吾道眞成滞,讣音隔三秋,乃复自燕蓟,日斜望芜汀,些罢愁云蔽。

萍乡虎

萍乡山中虎食畜不食人,人亦感虎意,罟穽不复陈。虎乃有俗,俗有仁,不啻古云。父子亲,姚源洞华林山有人杀人如草菅,吏见野人应厚颜。

听雨歌读见素所上封事作

章江门下,春水来,黄流浑浑,无津涯。居人争言二月八,水神作会,多风雷。拥衾听雨,坐中夜。我船明发,开未开,湿云十里接南浦。滕王髙阁空崔嵬,我歌欲登江上台。吁嗟行路眞难哉!莆阳谏草忽在眼,歌声入江江欲回。君看铁柱生莓苔。

冬夜观树影

月树影在地,横斜复横斜。谁为水墨画,老笔全无华。又如春雷动,初惊蛰龙蛇。因之得篆法,锥铁行平沙。海云漾双玕,江风落孤楂。元冬万景閟,嘉此独咨嗟。他宵有繁阴,莫向时人夸。

建昌分司古松

古松当中庭荒馆幸有此微风亦秋涛雨翠复烟紫月来夜如何对我阅文史我爱巡行初见汝见君子

拟谒李旴江祠

旴江傍羣山,何处李公墓?城西深树林,宛转通细路。秋雨漫如丝,沾湿兼瘴雾。缅怀千载人,乃独缺瞻顾。惟公力古学,虞周在襟度。平生抱遗经,芜径倐超惊。周行日千里,不识草多露。典谟二三语,一笔万蛟负。横亘天地间,精光破昏暮。大哉忠孝词,居然见公素寳也。晩且愚,焉能踵髙步?耿耿结中怀,所向惟恐误。何当洁芳尊,再拜酬夙慕。

宜黄秋日用韩韵

不雨已数日,萧萧叶声干,青青独可爱。庭下羣琅玕,阴云何处来,与雾昼作团。驱瘴无妙术,只在心气安。古井湛止水,安从起波澜?焚香坐数息,日月通泥丸。江浅舟可放,喜谢山中鞍。

别罗太史景鸣用东坡韵

秋雨湿地,无尘沙。萧然薄暮,居官衙。人言此郡有岚瘴,八月桂树初开花。欲行未行,待天霁取道,特过山人家。山人如鹤,心万里争林,每笑羣栖鸦。我昔对语尽长夜,别后四见春林葩。人间万事似泉水,谁哉鸿渐能尝茶。台前舞剑聊一试,楼上更鼓方三挝。悬河之论透骨爽,背痒安用麻姑爬。明朝分手各大笑,寻常为别何云嗟。赠君此曲当琼佩,报我万斛仙坛霞。

李车驾行

李车驾奉玺书西行,入闗到边隅,驾言数马,阅牧地,要穷利病,实与虚有疏,驰达承明庐,镇将不敢沮,藩吏不敢拘,揽辔四顾,意有余。李车驾中州豪,读书万巻,志当世,排云阊阖,曽鸣号,奈何落落不谐俗,不为台谏,为郎曹,朝回闭阁,日静坐簿领之外,更有经济为心,劳。李车驾才瑚琏,声球琳,大司马知君深,千钧重任,他日须君任,等闲一使亦易事,中有至意,试君以百年未断之盘错,厯君以万里未极之岩嵚,登台长啸,望西北,秦城莽莽,汉闗磊磊,吊古还思今,挥君贾生涕,动君杜甫吟,收罗胜槩入胸臆,不数双璧千黄金。李车驾须早返,落花如云,春色晩,风光去人不可挽,宗社万年计,庙堂四海忧,车驾车驾何以为今谋。

梦希翁

云顶仙人入我梦,玉台之冠杖青藜。不知此地是何所,山水满坐风披披。仙人命予歌古诗,把酒向天,天听之。平生意气重韩孟,壮大何以酬相知?仙人仙人今茹芝,清时吏隠非予谁?春秋经世二三策,化作水上沧浪词。沧浪清浊两言足,仙人一笑天无涯。笑声到耳惊梦破,惟见寒月悬松枝。

题钱世恒吊文山遗墨巻

北风吹,南冠行行一匏瓜。作书谢骨肉,涕泪纷交加。此行已忘身,此书又忘家。身家既两忘,未忘者何邪?片纸今又灰,浩叹天无涯。

理发见白有感

译我与你交游三十年,道义之情从未改变。回想当初与公结交,您的美好声誉日复一日传来。公本是西平的后裔,家世根基有源有本;少年时便以才名著称,文章常有新意。上书直斥宫门,志向何等锐利!长者的车子停在门前,在风尘交际中受到赏识;仰望古代作者,流传下来的真精神在您身上得到继承。主考官惊喜异常,登科及第本来就是常例;献策受到皇帝赏识,一朝承受嘉惠,昂然显露才华,清明的光辉映照宫廷禁卫。平常谈笑之间,国家大计历历在心;治学功力深厚,考察古事有余,谋求长远从不拘泥。培养人才的功业多么伟大,才不辜负文明昌盛的时代。钟镛悬在华美的厅堂,珪璧铺垫在文采斑斓的毯上。您的弟弟与你一同翱翔,科举中式于甲辰年;从铨曹郎起步,从容施展治理国家的才略;选拔俊秀,拔擢芳才,斥退邪曲,涤除荒秽。公务之余每日关闭门户,只有庭院中的鹤在鸣叫;读礼归返故山,三年之间泪水盈满衣袖。夏官本来掌兵,您独立其中,谢绝权贵宠臣;三边诸将和臣属,这才得以重新明白轻重形势。公的心如青天,风月也因之显得光明清朗;挥笔寄托军法,烟云般的思绪错杂成行。奉命出使历经南方各邦,爽朗之气消除瘴疠;统领西藩,任参伯之职,才能为先帝所知。公初次经过函关,各处都减免征税;过去暴虐如火,已被扫帚般清除;凡是不能使百姓活命的事,臣下发誓一定与之同死。人情世态十分苦涩,而我独自深深品尝。调动旌旗前往浙江,山水本来就是我早有契合的知己。与知心人相逢,欢悦的容颜照亮厅堂台阶。山云缓缓浮动,海波滔滔流逝;一同唱和凭吊忠魂,感情真挚,诗句也格外华美。恶风从北方吹来,群芳不胜脆弱;万般怪异忽然显露,大家都惊讶天地仿佛闭塞。公当时居左辖之职,独力拨开蒙蔽;抵抗冲击如铁石般坚定,调和各方如姜桂般得宜,哭声震动九重天。天啊,最终竟相隔如此遥远;力量穷尽,只能呼喊苍梧。重华长久以来已经埋葬,您飘然获准退归。冰霜一天比一天严酷,天地浩大而苍茫,我的道路确实陷于滞塞。讣告隔了三年秋天才传来,原来您又从燕蓟归去。我在夕阳西斜时遥望荒芜的水滨,祭奠结束,愁云遮蔽一切。萍乡虎 萍乡山中的老虎吃牲畜却不吃人,人们也感念老虎的善意,不再设置网罗陷阱。老虎竟有自己的习俗,习俗中有仁爱,不只是古人所说的那样。父子之间本有亲情;姚源洞、华林山却有人把杀人当作割草一样,官吏看见这些野人也应当感到惭愧。听雨歌,读见素所上封事作 章江门下,春水涌来,浑浊的黄流滚滚而来,看不到渡口和边际。居民争相说二月八日水神聚会,会有许多风雷。拥着被子听雨,独坐到半夜。我的船明早出发,究竟能不能开行?湿云绵延十里,接连着南浦。滕王高阁徒然高耸,我想高歌登上江边高台。唉,行路实在艰难啊!莆阳的谏诤奏草忽然映入眼帘,歌声传入江中,江水仿佛也要回转。您看那铁柱上已经长满莓苔。冬夜观树影 月光下树影落在地面,横斜交错,还是横斜交错。是谁用水墨画成的?老笔浑厚,全无华饰。又像春雷震动,刚刚惊醒蛰伏的龙蛇。由此我领悟了篆书的笔法,如锥画铁,在平沙上运行。海上云气摇漾着两根青竹,江风吹落一枚孤楂。隆冬万物都幽闭不显,唯独这树影值得赞叹。别的夜晚若有繁密树荫,也不要向时人夸耀。建昌分司古松 古松生在荒废的官馆庭院中央,幸好还有它;微风吹来,也像秋涛。雨中青翠,烟中紫色;月亮升起,夜色会怎样呢?它陪着我阅读文史。我喜爱巡行时初次见到你,也把你看作君子。拟谒李旴江祠 旴江依傍群山,李公的墓在什么地方?城西深密的树林中,曲折小路通向那里。秋雨漫漫如丝,沾湿衣裳,又夹杂着瘴雾。我追念千年前的人物,却独独未能前去瞻仰。只有公精通古学,把虞舜、周公的精神蕴藏在胸襟。平生抱持古代遗经,荒芜小路忽然被您的学问惊动。您周游天下每日千里,不曾在意草上露水太多。《典》《谟》中几句话,一笔写下便如万条蛟龙负载。它横亘天地之间,精光冲破昏暗长夜。伟大的忠孝之辞,竟然显露出公纯朴的本质。晚生我又愚钝,哪里能够追随您的高步?内心耿耿结成情怀,所向往的只是唯恐走错。什么时候才能洁净芳酒,拜上两拜酬答平日的仰慕?宜黄秋日用韩韵 已经好几天没有下雨,萧萧叶声显得干涩,唯有青翠的竹子格外可爱。庭下成群的美竹,阴云从哪里飘来,和雾气在白天聚成团。驱除瘴气没有奇妙的方法,只在于心气安定。古井中的水澄澈不动,怎么会凭空生起波澜?焚香静坐数息,仿佛日月贯通泥丸。江水浅了可以放舟,欣喜地辞别山中的马鞍。别罗太史景鸣用东坡韵 秋雨打湿大地,没有尘沙。薄暮时分一片萧然,我住在官衙。人们说这个郡有山岚瘴气,八月桂树才开始开花。想走却还未走,等天晴后取道,特意再经过山人的家。山人如鹤,心怀万里,竞相置身山林;每每嘲笑成群栖息的乌鸦。我从前和他对谈,常常穷尽长夜;分别以后,已经四次看见春林花开。人间万事如泉水流逝,谁能像陆羽那样品尝茶呢?在台前姑且舞剑一试,楼上的更鼓才敲了三下。滔滔不绝的议论爽利透骨,背部发痒哪里用得着麻姑来搔?明天早晨分手,各自放声大笑,平常的离别又何必叹息?把这首曲子赠给你,权当美玉佩饰;用它回报我一万斛仙坛中的霞光。李车驾行 李车驾奉持玺书向西出行,进入关隘抵达边疆,传言要巡视马匹,察看牧地,务必查清利弊,核实实际与虚报的差别。他将情况疾速送达承明庐,镇守将领不敢阻挠,藩镇官吏不敢拘留。他手扶缰绳四下眺望,心中自有余裕。李车驾是中州豪杰,读书万卷,关心当世之事;曾想排开云气进入阊阖宫门,发出长鸣。无奈性情落落不合俗流,不能担任台谏,只做郎曹之官。早朝回来便闭阁,白日静坐在簿领事务之外,心中还怀有经邦济世的劳苦。李车驾的才华好比瑚琏,声名好比球琳。大司马深知您的才能,千钧重任,将来必定要由您承担;寻常一次出使也是容易的事。其中的深意,是要用百年未决的盘根错节来试验您,用万里未穷的险峻山岩来历练您。登上高台长啸,遥望西北,只见秦城莽莽,汉关磊磊;凭吊古迹而又思考今事,使您挥洒贾生的眼泪,激发杜甫的吟咏,把胜景尽数收入胸中,便不把双璧和千两黄金放在眼里。李车驾应当早日归来,落花如云,春色已晚;风光离人而去,无法挽留。宗社万年的谋划,朝廷和四海的忧患,车驾、车驾,您如今将怎样筹谋呢?梦希翁 云顶仙人进入我的梦中,戴着玉台之冠,手杖是青藜。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只见山水满座,风声阵阵吹来。仙人命我歌咏古诗,我举杯向天,天也听见了。平生意气最看重韩愈、孟郊,壮大的志向拿什么来酬答知己呢?仙人啊仙人,如今正在服食芝草;清明之世做隐于仕的官吏,除了我还有谁呢?以《春秋》经世济民的二三条策略,化作水面上的《沧浪》歌辞。《沧浪》清浊两句话已经足够,仙人一笑,天地便无边无际。笑声传到耳边,惊醒了梦境;只见寒月悬在松枝上。题钱世恒《吊文山遗墨卷》北风吹来,戴着南冠的囚徒缓缓前行,像一只匏瓜。写信向亲族辞谢,眼泪纵横交加。此行已经忘却自身,这封信又忘却家庭。自身与家庭都已经忘却,那么没有忘却的究竟是什么呢?这张纸如今又化成灰烬,只剩下对无边天空的浩叹。理发见白有感

日来栉我髪,渐觉白者多。世事非我力,我忧欲如何?我齿邻半百,光阴逝江河。老至不自觉,自谓心无他。我心但不改,不妨髪皤皤。

次呉匏翁谢冯廷伯送惠泉韵

我爱冯龙厓。视山如画屏,视泉复如酒。有量元泓渟,竹炉效僧海,一煮尽一瓶。朝朝亦暮暮,相对双眼青。细酌入肺腑,洒然涤膻腥。北燕又南粤,观水记所经。惠通万里外,不似渭属泾。昔人作水记,髙调声泠泠。水行大地中,有穴无人铭。君行一尝饮,郄忆漪澜亭。梁溪带蓉湖,飘然昼扬舲。痛饮三百杯,醉向泉头停。携垆试煎法,如酿新春醽。饮罢更须汲,一童负双瓴。回视世间物,洪波泛轻莛。髙情漫为戏,题诗谢园丁。夕斋待明月,禅灯坐青荧。试诵卢仝歌,山僧或来听。竹枝弄云影,松花递风馨。石床独髙卧,月上人初醒。尝闻黄河源,有海名为星。于江复于海,一泻不计龄。悟泉未为悟,惺泉未为惺。烦君奠山堂,陆羽故有灵。

送彭佥宪还莆田

壶公山南,南海滨山中人兮,尧舜民。淮南有招,招不得。桂树丛丛,秋复春。壶山主人大隠者,缄书逺致,南峰下丹厓青壁,勿自夸。我有幽怀,为君写。我招不是淮南招,考盘同赋,还同谣。避人避地,两无谓。白云杳杳,壶山髙。昔居郎曹,更宪府理,是渔纶断,樵斧十年吏隠,人不知,却道渔樵自今伍。掉头巢父入海,东冥鸿万里,商颜翁何如?兹山倚南极中,深可着神仙宫。七人作者,莫知氏,为溺为沮,竟谁是?能从吾游,吾与之坐共闲鸥看川逝。

和陈玉溪得古刀歌

玉溪老人鬓雪色,平生气薄秋空碧。严冬遗我古刀歌:「白日无风寒栗栗。公从何处得此刀?而我未见难论直。向来沦落未逢人,有时隠跃光腾日。一朝白璧落公手,堪笑当时卞和泣。乾坤万物递升沈,今古千年超恍惚。也知刚德本天成,等闲未肯为人役。西戎北虏不足诛,豺狼在道那容息。由来神物不自用,义士兼资机与力。昔年我亦得一镜,篆刻摩挲汉遗迹。愿将此镜配公刀,共保刚明勿戕贼。」

读杨君谦和雪诗次韵寄之

秃豪一扫,繁枝叶咏雪诗成,淡于雪。眼中作者,吾君谦后出,辞髙意尤絶,直追坡老千载上。我辈不觉腰罄折,看君风槩有如此,当知此制难磨灭。愧我浅薄,曽效颦。把笔对君如或掣,便欲索君书一通,大巻珍藏饰文缬。文章所贵,自己出。下此纷纷徒琐屑,浑然元气未雕凿,言外风神亦飞瞥。知言未敢轻自许,和篇聊致评诗说。他年大作禆雅颂,磨有贞珉镌有铁。

寄王推府

王郎,闗西彦,今为苏郡推。忆昔骑瘦马,送我黄金台。寄言问江东谢公安在哉?感此不能对,惭愧经济才。坐驰楚云尽,望极呉天回。遗君尺素书,珍重烦君裁。

答尹吉士

斋居坐薄暮,西阳照墙东,垂帘絶宾客。树影何丛丛?尹生偶入室,依然故相从。数语勤请益,令人契深衷。妙龄志尚友,文翰岂徒工?逺游出彭蠡,浩思偕溟蒙。登廷列周士,所得良己丰。弦琴谢俗调,三叹歌虞风。大哉经世业,乾坤与无穷。吾衰负吾道,俯仰増媿容。安能挽星汉,一洗兵戈空。

小孤山

昔闻砥柱黄河中,万古坐鎭狂澜。东小孤乃是江砥柱,特起不与羣山同。羣山随江挺奔马,爱此石笋凌苍穹。孤哉,孤哉!本天造,一任巨浪乘长风。节宣夙受神禹戒,滔滔不碍江朝宗。我来信宿彭泽下,咫尺仰望天妃宫。翠烟霏霏落杯酒,千帆阅尽澄潭空。举杯酹江江日红,隔江缥缈留青峰。便当载笔赋东海,三山点破云冥蒙。

闻贺黄门讣

平生慕斯人,室逺不可即。海云日悠悠,医闾几千亿岁。晩抚孤松,山居正幽寂。百章对秋旻,耿耿梦畴昔。清时乃遗贤,风敎与有力。徃因范长史问,我书咫尺。好风从东来,新诗寄相忆。迩来十年余,长空断飞翼。哀昔忽予闻,独坐风雨夕。白沙久亡矣,而公复窀穸。北南两茫然,乾坤浩无极。短词托髙侯,歌残泪沾臆。

都昌谒陶桓公祠

我航东汇泽,来拜陶公祠。英灵邈千古,犹系吾人思。公才不世出,幼学多师资。时衰领重鎭,光辉动旌旗。大哉砥柱力,江汉如潢池。公生清谈后,惟勤禹为师。运甓投博具,举措非徒为道,积业可大。所志在济时,挥霍掣雷电,呼吸飞云霓。公在国与立,桓文下风斯进退自明,正陋者徒生疑。孙曽志公志,痛恨晋祚移。一辞谢世事,采菊忘东篱。公心愈表表,后哲谅有知。鄱湖水浩渺,公神亦随之。醴牲岁复岁,乾坤以为期。

发都昌

译近日梳理头发,渐渐觉得白发越来越多。世事不是我的力量所能改变,我的忧虑又能怎样呢?我的年齿将近半百,光阴像江河一样流逝。衰老到来时自己还未察觉,总以为心中没有别的牵挂。只要我的心志不改变,头发斑白又有什么妨碍。次吴匏翁谢冯廷伯送惠泉韵 我喜爱冯龙厓。他看山如同看画屏,看泉又如同看美酒。泉水深广而澄澈,竹炉仿效僧人以海水煎茶,一煮便满满一瓶。早晨如此,晚上也如此,彼此相对,双眼青亮。细细啜饮,进入肺腑,爽快地洗去腥膻。北燕又到南粤,所见的水都记在心中。惠泉的声名远通万里,并不像渭水隶属于泾水。前人写过《水记》,声调清越悠扬。水流行于大地之中,有泉穴却无人题铭。您出行时尝一口泉水,便会回忆漪澜亭。梁溪连接蓉湖,我飘然在白天扬帆行船。痛饮三百杯,醉后停在泉头。带着炉子试验煎茶的方法,像酿造新春的醽酒。饮完还要再汲水,一个童子背着两只水瓶。回头看世间万物,不过像洪波上漂浮的轻小草茎。高雅的情怀姑且当作游戏,题诗感谢园丁。傍晚在斋中等待明月,伴着青荧禅灯静坐。试着诵读卢仝的茶歌,也许山僧会来听。竹枝拨弄云影,松花传来风中的香气。独自高卧石床,月亮升起时人才初醒。曾听说黄河源头有海,名叫星海。水流入江又流入海,一泻千里,不计年月。我若领悟泉水,却还不算真正觉悟;即使使泉水清醒,也还不算真正清醒。烦请您在山堂设奠,陆羽若有灵,也会感到欣慰。送彭佥宪还莆田 壶公山在南方,南海边山中的人,是尧舜时代的百姓。淮南王曾有招隐之歌,却招不来隐士。桂树丛丛,秋去春来。壶山的主人是大隐士,远道寄来书信,在南峰下的丹崖青壁之间,不要自我夸耀。我有幽深的情怀,要替您写下。我所唱的不是淮南王的《招隐士》,而是同您一起赋《考盘》,共同歌唱。避开人群、避开尘世,两者都没有意义。白云幽远,壶山高耸。从前任郎曹之职,后来又掌管宪府,这像渔网断了、樵斧放下;十年做隐于仕的官吏,别人不知道,却说渔樵从今成为同伴。掉头如巢父一般入海,东海之上的鸿雁飞行万里,商山四皓又怎么样呢?这座山依傍南极,深处足以安置神仙宫殿。七位作者,已经不知道他们的姓氏;是沉溺还是阻止,最终究竟谁才是正确的?若能跟随我同游,我便和他一起坐着,看闲鸥与江川流逝。和陈玉溪得古刀歌 玉溪老人两鬓如雪,一生气概薄视秋日青天。严冬时他赠给我一首《古刀歌》:“白日无风,寒冷得人战栗。您从哪里得到这把刀?而我没有见过它,实在难以评论它的价值。它从前一直沉沦,没有遇到知己;有时隐藏锋芒,有时又光芒冲日。一旦白璧落入您的手中,真可笑当年卞和竟然哭泣。天地万物交替升沉,古今千年恍惚而过。也知道刚强的德性本由天生成,平常不肯受人役使。西戎北虏不足以诛讨,路上的豺狼又怎能容它们安息?神奇之物向来不会自行发挥作用,义士还须兼具时机和力量。从前我也得到过一面镜子,细细摩挲着汉代遗迹般的篆刻。愿把这面镜子配给您的宝刀,共同保全刚正光明,不使它们遭受残害。” 读杨君谦和雪诗次韵寄之 秃笔一扫,繁密枝叶般的咏雪诗便写成了,清淡得胜过白雪。放眼当今的作者,您杨君谦后来居上,文辞高妙,意境尤其绝伦,直追千载以前的苏轼。我们这些人不知不觉腰都折服了。看您的风采气概如此,应当知道这篇诗作难以磨灭。惭愧我才力浅薄,也曾东施效颦。拿笔面对您,仿佛手都被牵制;便想索取您的诗稿一通,装饰在珍藏的大卷上。文章可贵之处,在于从自己心中流出。低于这一层的纷纷之作,不过都是琐屑之言。浑然充沛的元气没有雕琢,言语之外的风神也飞动闪现。我不敢轻易自许为真正知言之人,姑且唱和一篇,表达对诗的评说。将来若写出足以辅助《雅》《颂》的大作,便把它刻在坚贞的美石和铁上。寄王推府 王郎是关西才俊,如今任苏州推官。还记得从前您骑着瘦马,送我到黄金台。寄语问候江东的谢公如今在哪里?想到这些我竟无法回答,只为自己的经世才华惭愧。坐在这里心神驰向楚地云天,望尽吴地天空又回转。留下尺素书信给您,务请珍重裁读。答尹吉士 斋居坐到薄暮,西边的夕阳照向东墙,垂下帘子隔绝宾客。树影为什么如此丛密?尹生偶然进入室内,依然像从前一样与我相从。您屡次请教有益的话,使我感到彼此深心相契。年少时便立志以古人为友,文章书札难道只是技巧吗?远游越过彭蠡湖,浩荡的思绪与溟蒙相连。入朝列于周代贤士之中,所得实在丰富。弹琴以谢绝俗调,三次叹息歌咏虞舜的遗风。经世济民的事业何其伟大,与天地同样无穷。我已衰老而辜负自己的道术,俯仰之间更加惭愧。哪里能够挽住银河,洗尽兵戈造成的空虚呢?小孤山 过去听说黄河中的砥柱石,万古以来坐镇狂澜。江中的小孤山就是长江的砥柱,特然耸立,不与群山相同。群山随着江流奔突,如同奔驰的骏马;我偏爱这根石笋凌驾苍穹。孤独啊,孤独啊!本来就是天地自然生成,任凭巨浪乘着长风冲击。它早已承受神禹调节水势的告诫,滔滔江水也不妨碍百川朝宗。我在彭泽下停留两夜,近在咫尺仰望天妃宫。翠色烟气霏霏落入酒杯,阅尽千帆,只剩澄澈空阔的水潭。举杯洒酒祭江,江上的太阳映得通红;隔江遥望,青峰缥缈。应当载笔写一篇《东海赋》,让三座仙山点破昏暗迷蒙的云气。闻贺黄门讣 平生仰慕这个人,可是居所遥远,无法亲近。海上云气日日悠悠,医闾山不知经历了几千亿年。晚年抚摸孤松,山居正是幽静寂寥。面对秋日长天写下百章诗文,心中耿耿,梦中追念往昔。清明时代竟遗弃贤才,您的风教仍然发挥着力量。过去曾托范长史询问,信中相距不过咫尺。好风从东方吹来,新诗寄来彼此相忆。近来已经十多年,长空中断绝了飞翔的羽翼。忽然听到哀痛的消息,独坐在风雨之夜。白沙已经去世,而公也再次埋入墓穴。南北两方都茫然无措,天地浩大无边。把短诗托给高侯,歌唱未尽,泪水已经沾湿胸襟。都昌谒陶桓公祠 我乘船进入东边汇聚的湖泽,前来拜谒陶公祠。英灵相隔千古,却仍牵系着我们的思念。公的才华世所罕有,幼年求学时得到许多老师指教。时运衰颓时统领重镇,光辉震动旌旗。伟大的砥柱之力,使江汉也如同小水池。公生在清谈盛行之后,唯独以勤勉效法大禹。搬运砖块、投掷博具,所作所为并非徒然,而是为了积累功业,使事业可以宏大。志向在于救济时局,挥洒之间能掣动雷电,呼吸之间能使云霓飞动。若公在世,国家便能建立;桓公、文公也只能处在下风。由此进退自然分明,浅陋之人却徒然生疑。孙子、曾孙继承公的志向,痛恨晋朝国运转移。公一旦辞别世事,采菊而忘却东篱。公的心志更加光明显著,后世贤哲想来一定会知晓。鄱阳湖水浩渺,公的神灵也随之长存。年年献上醴酒和牲醴,直到天地长久为期。发都昌

彭蠡古来称险絶,其间左蠡尤滕说,两山对峙,舟中行白浪,乘风昼翻雪。都昌枯坐三日,来一日东风帆早开,匡庐云外露轻碧,水如新镜无尘埃,苍烟茫茫隔重浦,风力催帆更双橹,行行指点落星湾,宛在中央手堪拊。南康太守送我船,船头忽见瀑布泉飞流,未便解肺渴,自觉清兴同神仙。我今西南访黄鹤,一水之间望官阁,棹歌起处天风长,行尽澄湖帆未落。

开先僧送泉水

泉斋爱泉如爱玉,每向名山观未足,长言世味无此眞,俗客浪夸鱼,我欲匡庐瀑布,故有名,几回坐饮龙池清,不知泉亦我知否?我独与泉如结盟,兹行未暇登山,寺逺汲双瓶,解焦思,老僧闻我送茶来,笑揖山灵谢珍赐,剩携阳羡新春芽,夜烹落尽青灯花,吾泉在惠久能味,岂以异好成遗遐?相将一椀复一椀,此味天教吾辈管,明朝西望双虹垂,放笔大书湖水满。

为黄公献题和靖咏梅图

江梅万树,万树春水边,一株偏可人。山人观物,着妙语云:“月惨淡,愁花神。诗中香复印件无色,宛然眼界翻成眞。谁今以色冩香影?”山人含笑,花应嗔。山人,山人久寥落,风韵犹存,松与鹤。

竹鹤图歌

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太原周公作保完堂于晋水之上久矣,天下之人望公再起者,未尝一日不西引首也。今年春,其馆甥陈君邦瑞以浙江按察佥事擢陜西苑马少卿,便道谒公,将遂为寿,乃绘斯图,属词于寳。寳公旧属也,寿公之心,殆有同于苑马君者。顾晩生浅陋,何能执笔以冩盛德之形容哉?聊即图中所有,为公诵之。其词曰:

国之元老,太原公立朝鲠鲠,持清忠作堂。晋水近十载,但见歌颂传儿童,祝公何言?再入相更期寿在乔松上。东风吹嘘遍八埏,乾坤无言,物有象。绿竹猗猗,鸟鹤鹤,石岩岩兮,松落落。众禽鸣树,山起云,千花万花色相错。苑马南来,西入秦,献图称寿,意独眞。惟天佑德,辅皇极,岁寒贞操,公其人寳也。公门旧游者有怀,如画无能冩。愿公自寿,寿苍生。士庆在朝,农在野。

为李惟诚题画

江边草亭,好兴在江上。山山留万古色,白云时徃还。云来荡胷臆,云去开姿颜。云哉,或出岫,化为水潺潺。观云复观水,有道心自闲。策杖者何人,行将坐其间。我怀李芜湖,欲谢功名闗。

别王演之

驱马出国门,风动晨光绚。我怀方南驰,北望逾眷恋。之子何所来?昨别今再面。嘱予强加飡,执手当觞饯。驾言询江东,畴应谢公选。微词不自竟,舆诵若为献。离筵纷陆离,宾客催入燕。举首复叮咛,上马君乃先。君言良过哉!相思泪如线,经纶予何知?浮云未成变。

与王德华别

初辞浑河津,轻舟疾如驾。相逢忽相问,兹会乃天假。去来各匆匆,聊此半日暇。对君新凉余,王事深慰藉。东藩税方逋,北徼师未罢。悠哉逺臣心,焦劳达晨夜。谓予汝何言,予有再拜谢。依依复依依,孤舟竟东下。

为寗庵题画

修竹满舍,傍长松当道。周青山生,白云隠隠屋上头。出门见溪水,有桥复有舟。天风作前驱,时引幽人游。琴尊侑髙谈,兴尽不强留。静游羲皇梦,闲听尧民讴。命笔书暄凉,山林有春秋。独乐得深味,岂尝抱先忧。莫问此何人,吾当意中求。

孙翊妻

夫死矣,妾何敢生?夫雠为重,身为轻。贼尚生,妾何敢死?旧门幸有诸君子号召,如风赴,如水奉。贼头祭夫墓,白日下髙天,何处黄泉路?

次乔考功种竹

考功忆南曹新竹旧所艺,岁寒凡两经不见霜雪厉,虚怀效前修,浅薄谅非计。斐然淇水涯,千秋一根柢,独立良可嘉。羣居亦何戾?体疑墨君诬,用笑楮生。敝城中地如金,省庭更难诣。植之固由人,长养荷天惠。醴酒散余酣,医俗得妙剂,等闲供听观,淡中有眞丽。风清玉声流,月暗金影翳。结实虽未成,凤鸟或来憩。主人道眼明,许与松齐岁。岂无一视心?余卉直柔脆,我将节下题相过,及春霁。

次孙司勲种松

观树如观民,岂不试?故艺勲曹庭中松,植难果。谁厉公为百年谋,乃狥一朝计?知乎!向来非勤搔动,浮柢揠苖,信轲书免归僮仆戾。元气天地间,万木未尝敝。吾心有妙机,到此深造诣。况当春雨时,点点荷嘉惠,一培一灌之缓急,在调剂。新梢隠孤髙,短叶露修丽,虽无虬龙姿,白日弄阴翳。主人退自公,徃徃成小憩。竒哉拔地材,卓尔倚天势。作诗告方来,植也自兹岁,桃李正芳华。何心较坚脆?请公看岁寒,雪余晩峰霁。

宿池江【二首】

秋热大可畏。舟行乘微风,岂不爱燕息?兴在临川东,晩泊择所止。碧水连遥空,沙鸥解人意,来徃如相从。

  又

放船泊中洲,不住亦不流。爱风当南港,畏日背西邱。浩歌待明月,解带倚柁楼。水花向我笑,我意方悠悠。

风雩台

危厓接云雨,不雩自成坛。偶从沂上游,振衣复弹冠。晩风西南来,五老生髙寒。吾襟对阳春,浩然天宇寛。

鹿洞

译彭蠡湖自古就以险绝著称,其中左蠡尤其如滕说所言。两山相对耸立,船行白浪之间,乘风而行,白昼里浪花翻卷如雪。困坐都昌三日,终于等来东风,一天之内帆便早早张开。匡庐山在云外露出淡淡青色,湖水如新磨的镜子,洁净无尘。苍烟茫茫隔着重重水浦,风力催动船帆,更加上双橹。一路指点落星湾,仿佛就在湖心,伸手便可拍击。南康太守送我上船,船头忽然看见瀑布泉飞流而下;虽然尚未完全解除胸中渴意,却自觉清兴与神仙相同。我如今向西南访问黄鹤,在一水之间遥望官阁。棹歌响起,天风悠长;行尽澄澈的湖面,船帆还没有落下。开先僧送泉水 我在泉斋爱泉水如同爱美玉,每到名山观泉仍觉得不够。常说世间滋味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俗客却徒然夸说鱼味。我想看匡庐瀑布,它本来就很有名;几次坐着饮龙池清泉,不知道泉水是否也知道我?我独自与泉水仿佛结盟。这次出行没有空暇登山,只好从远处寺院汲来两瓶,解除焦渴愁思。老僧听说我送茶来,笑着作揖,向山灵感谢珍贵的赐予;又带来阳羡的新春茶芽,夜里煎煮,青灯的灯花也随之落尽。我的泉水在惠山久经品味,难道因为爱好不同,就要将它遗忘在远方吗?相伴一碗又一碗,这种滋味是上天教给我们享用的。明早向西望去,只见两道彩虹垂挂;放笔大书:湖水满了。为黄公献题和靖咏梅图 江边有万株梅树,万树都在春水旁,其中一株尤其惹人喜爱。山人观察万物,写下精妙的话说:“月色惨淡,愁苦了花神。诗中的香气又像复印件一样没有颜色,仿佛眼前景象翻转而成为真实。如今谁能用色彩描写出香气的影子呢?”山人含笑,花朵仿佛也在嗔怪。山人啊山人,长久以来寂寥冷落,但风韵仍在,如松如鹤。竹鹤图歌 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太原周公在晋水之上建造保完堂已经很久了。天下人盼望公再次起用,没有一天不向西伸长脖子盼望。今年春天,公的馆甥陈邦瑞君由浙江按察佥事升任陕西苑马少卿,顺路拜访公,将要为公祝寿,于是绘成这幅图,请我题词。我原来是周公的属官,为周公祝寿的心意,大概与苑马君相同。只是我年纪晚、学识浅陋,哪里能够执笔描写公的盛德呢?姑且就图中所有的景物,为公诵读一番。词曰:国家的元老,太原公在朝廷上耿直不屈,持守清白忠诚,建成此堂。晋水流近十年,只见歌颂您的声音传遍儿童之间;祝愿公什么呢?只愿再次入相,更愿您的寿命像乔松一样长久。东风吹遍八方,天地默然无言,万物各有形象。翠竹修长茂盛,鸟儿和鹤声声鸣叫,岩石高峻,松树疏落。群禽在树上鸣叫,山中升起云气;千花万花色彩交错。苑马少卿从南方来,向西进入秦地,献上图画祝寿,心意格外真挚。愿上天保佑有德之人,辅佐皇帝的治道;在岁寒中守持贞操,公正是这样的人。公门旧日游从者都怀有深情,这幅画却无法完全描绘。愿公为自己祝寿,也为天下苍生祝寿。士人在朝廷庆贺,农人在田野庆贺。为李惟诚题画 江边有草亭,真正的兴致在江上。山山保留着万古的色彩,白云不时来去。云来时荡涤胸怀,云去时舒展容颜。云啊,有时从山穴中出现,化作潺潺流水。观云又观水,心中自有道,因而闲适。拄杖的是谁?将要走来坐在亭间。我怀念李芜湖,想向他辞谢功名的关锁。别王演之 驱马走出国都城门,晨风吹动绚丽的曙光。我怀着心事向南奔驰,向北遥望更加眷恋。您从哪里来?昨天才分别,今天又再次相见。嘱咐我努力加餐,握手举杯为我饯行。驾车询问江东之事,谁能回应谢公的选拔呢?含蓄的话还没有说完,舆论的传颂又怎能献上?离筵上宾客纷纷交错,催促着入席宴饮。抬头又反复叮咛,您上马时却走在我前面。您说得实在正确啊!相思的泪水如线。经纶天下之事我哪里懂得?浮云还没有改变。与王德华别 起初辞别浑河津,轻舟行驶快如驾车。忽然相逢彼此询问,这次会面实在是上天所赐。来去都匆匆忙忙,姑且享有这半日闲暇。面对您,秋凉刚刚降临;谈到国事,深感慰藉。东部藩镇的税赋正有拖欠,北方边境的战事还没有停止。远方臣子的心情多么悠长,焦虑劳苦直到日夜。您问我有什么话说,我只能拜谢您。依依不舍又依依不舍,孤舟终于向东驶下。为宁庵题画 修长的竹子布满房舍,旁边高大的松树矗立在道路上。四周青山生长,白云隐隐浮在屋顶上方。出门便看见溪水,有桥也有船。天风在前面引路,时时引着幽人出游。琴与酒助兴高谈,兴尽之后也不强行挽留。静静游于羲皇时代的梦境,闲听尧民的歌唱。挥笔写下寒暖变化,山林自有春秋。独自享乐而得到深长意味,哪里曾怀抱先天下之忧?不要问这是什么人,我将在心意中寻找他。孙翊妻 丈夫已经死了,我怎么敢独活?丈夫的仇恨最重要,自身性命反而轻微。贼人还活着,我怎么敢去死?幸而旧日门第还有诸位君子号召,大家如风一样奔赴,如水一样响应。等到斩下贼人的头祭奠丈夫的坟墓,白日照临高天,我将在何处寻找黄泉之路呢?次乔考功种竹 考功还记得南曹新竹,是从前亲手栽种的;经历两个冬天,仍未见霜雪摧折。它以虚心效法前代贤者,浅薄之人实在无法相比。美竹生长在淇水岸边,千秋万代都有同一根基,独自挺立实在值得嘉许。即使群居又有什么过错?形态或许被墨君误写,也足以取笑纸上的竹子。破败城中的土地贵如黄金,省庭更难到达。栽种它固然靠人,长大养成还要承受上天的恩惠。醴酒饮后余兴未尽,正可用来医治世俗之病;闲时供人听赏观看,淡泊之中自有真实的美丽。清风吹来,发出玉声;月色暗淡,遮映出金色的影子。虽然尚未结实,凤凰或许会来栖息。主人有明彻的道眼,答应让它与松树同享岁寒。难道没有一视同仁之心吗?其他花卉不过柔弱脆嫩。我将等节下题诗前来拜访,直到春日放晴。次孙司勋种松 观察树木就如同观察百姓,难道不可以从中得到验证吗?从前在勋曹庭院里栽松,栽种却没有成功。是谁使公为百年大计谋划,反而只顾一朝的打算?应当知道,从来不是勤于搔扰翻动,拔起浮根、揠苗助长;相信《孟子》之书,也可以免使童仆受到责罚。天地之间元气充足,万木从未真正衰败。我的心中有精妙的机理,到这里才得到深造。何况正逢春雨时节,点点雨水承受上天嘉惠;培土和浇灌的缓急,全在于调节。新梢隐约显出孤高之态,短叶露出修长秀丽;虽没有虬龙的姿态,白日里也能摇曳出阴翳。主人办公归来,往往在树下稍作休息。奇异啊,这拔地而起的材料,卓然具有倚天的气势。写诗告诉后来人,从今年起种下它;桃李正在盛开,又何必计较坚硬还是脆弱?请公看那岁寒之时,雪后傍晚山峰放晴。宿池江【二首】秋日暑热实在可怕。乘着微风行船,难道不喜爱燕息般的安歇吗?兴致在临川以东,傍晚停船选择泊处。碧水连接遥远天空,沙鸥通达人意,来来往往仿佛愿意相随。又 放船停泊在江中洲上,既不停留,也不顺流而下。喜爱南港吹来的风,畏惧西丘背面的烈日。放声高歌等待明月,解开衣带倚在舵楼上。水花朝我微笑,我的心意正悠悠然。风雩台 高耸的山崖连接云雨,不必求雨,自然形成祭祀的坛场。偶然从沂水之上游历而来,抖衣又弹冠。傍晚西南风吹来,五老峰生出高寒之气。我的胸襟面对阳春,浩然之气使天空更加宽广。鹿洞

山人与鹿游,乃以鹿名洞。洞草春复春,人与物情共。呦呦诗有之,作者非好弄。偶名亦佳哉,千古兴弦诵。

奉寄东山公【二首】

不见东山公,已厯两冰雪,江逺天与俱,山深地尤絶。吾道付闲云,苍生望终觖。月明千里心相望,独纠结。

  又

巴陵胜槩地,岳阳天下竒。公昔游且钓,今归几登之?惊波感世路,江湖渺无期。再读希文记,千古长相思。

灵济宫即席赋白岩

孤峰何处所?屹立太行东。耸拔羣厓异,苍茫四望同。润疑连析木,髙欲跨崆峒。绘妙初施处,锋神未露中。逺堪回俗驾,清许筑仙宫。灵秀从何代,风流到此公。无劳成独迈,不饰见眞工。点缀长凝雪,跻攀合驭风。一元开混沌,万仞倚虚空。夜共星辰烂,春分雨露蒙。慿谁磨藓壁?为我扫榛丛。明日西回首,秋云渺去鸿。

容春堂前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前集巻四

(明)邵寳 撰

○五言律诗【八十一首】

闻宪宗皇帝遗诏

帝德难思,拟天髙,后土深。惊闻八月诏,哀裂万邦心。慈壸虚文,膳明堂辍舜琴。扣头瞻北极,清泪满衣襟。

昭明太子读书台

江左风流,在前梁,复后唐。壁分新竹,色台散旧芸香。迹与仙风逺,名随佛日长。澄湖回首地,云水一茫茫。

赠李叅政士清

两世交承旧,三年晤语新。艰危临塞日,勤苦报君身。藩省衔初大,邱园业尚贫。公心元似水,何处见缁尘。

春野巻

白洲千载,笔春野百年,心云白山无际,草青江有浔。杖藜乘晩霁,鼔瑟散寒阴。人去遗书在,悠然怀古今。

望龟峰

望里龟峰寺,幽寻路可穷。风尘四壁外,天日一方中。水曲真疑断,云盈不碍空。徃来题未了,独立叹神功。

醴陵靖兴寺

古寺渌江畔,僧闲喜客来。殿堂分寳界,钟磬落瑶台。兴逺云俱定,情多雨未回。旧庭元有树,若为老夫栽。

湘东道中括杜句二首

江汉风流在坐来,春水船蚤闻黄阁画晴,检白云篇节上风尘际,司存雨露边,朝班几回点,奔走已三年。

浦雷喧,昨夜瀼滑,限西东。径筱含风,净林花着雨红。短墙残草里,髙叶乱帆中。长路闗心在潇湘,虚映空。

送郑刑部汝华

郑君瑚琏器,瘦马亦随行。秋晩天涯别,山多溪水长。眼应空兾野,泪欲洒泷冈。直北须回首,郎星帝座傍。

送僧圆显住慧山寺

寺据诸山,会公因一檄来,梦惊松阁雨,归扫石床苔,得主怜西社遗书,吊北台野云,心迹在古洞,傍泉开。

舟中和唐诗五首

游少林寺

西出登封县,来寻古少林。幢开青嶂近,钟隠白云深。雨积溪初霁,峰遮日早阴。长廊诗刻满,拂拭倩僧吟。

  晩至华阴

西瞻自夙,心歇马向山阴。玉井连云逺,金茎入露深。半峰留夕照,万籁起秋林。徃事今何在,温泉未陆沈。

  岳阳晩景

木下秋风起,青山送雨归。日低真见落,云逺不知飞。江色烟中淡,鸿鸣渚外稀。倚阑情未极,寒气湿人衣。

  经废寳庆寺

山中留古寺,门对夕阳开。苓露松春长,鸦风鹤夜回。佛龛尘伏鼠,僧榻雨封苔。解得真空意,荒凉未足哀。

  晩发五溪

晩鼔溪船发,秋风动楚天。月生洲杜外,烟起渚鸥边。野艇横村渡,农蓑散水田。夜凉何处宿?逺思正相牵。

三竺道中

人行松径静,数里不知遥。路转还逢寺,僧迎只过桥。岩姿收独妙,泉响息羣嚣。东去频回首,山花佀我邀。

示呉宪

宪也来还,去离怀,奈尔何?雨添双涧满,云隔九峰多。趋鲤承韦训,迁莺和木歌。源泉纔一勺,江海有余波。

哭李征伯三首【有序】

吾友李君征伯不幸巳矣。其讣至江西,凡四十余日而后信。惊疑悲感,百思生于心,非言所能尽也。一恸之余,畧叙成诗,因便附达几筵。征伯有知,其必有以鉴我矣。

安得惊心语?疑真幸未眞,谁能知我意?天乃夺斯人,京国同游地,江湖独坐身。更堪风雨夜,愁絶欲沾巾。

  又

信也,还非信?东来近有书,病怜秋省误,吟想夜斋虚,标格风尘外,珠玑咳唾余。不须论旧事,泪满故人裾。

  又

多情如子,少忍弃白头亲。晩节吾方爱,中峰孰与邻?月仍留客夜,风亦散朝晨。欲慰无由徃,空然北望频。

留别娄郎中元善

廿载论交,地溪山古,信州晚园,收硕果周道。傍寒流,天与裁春服;人将渡野舟,夕佳轩外,月还照越江秋。

苏门山

万古苏门胜,乘闲一览之秋,逢收潦后,泉看出山时,湿气生清润,晴光动碧漪。坐来心与湛昏黒,忘归迟。

挽秦封君

寥落湖山晚,伊人谢草堂。子迟封尚蚤,身隠道逾光。杖老曽于国祠,贤合在乡,未能从吊客。东望意何长。

再至东海祠

东海祠何处?兹山旧所游。带缘禅语,舍衣为旅,情留鸟弄峰云,定花开涧水流。慿人订遗像,还似此翁不?

宿池江

水落沙新,白蝉鸣,叶半黄。郁蒸仍午熖,淡荡自秋光。梦就书应掷,吟余牍未妨。晩风生别渚,起坐听沧浪。

九江赠冯户部用见素韵

译山人与鹿一起游玩,于是用鹿来命名这个洞。洞中芳草一年又一年,人与万物的情感彼此相通。《诗经》中有呦呦鹿鸣,作者并不是喜欢嬉戏。偶然这样命名也很好啊,千古以来兴起了弦歌诵读。奉寄东山公【二首】见不到东山公,已经经历了两个冬天。江路遥远,天与江水相接;山林深邃,土地更加偏僻。我们的道术只能交付给闲云,苍生的盼望最终还是落空。明月之下相隔千里,心意彼此遥望,独自纠结。又 巴陵是胜景之地,岳阳天下奇绝。您从前曾来这里游览垂钓,如今归来还能登临几次呢?惊涛骇浪使人感慨世路艰难,江湖茫茫,不知何时才能再会。再次读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千百年来长久地思念不已。在灵济宫即席赋诗咏白岩 孤峰在什么地方?高高耸立在太行山以东。山峰拔地而起,与群山不同;苍茫四望,景色大致相同。山色滋润,仿佛连接析木;高耸欲越过崆峒。刚刚施笔描绘其神妙,锋芒和神采尚未完全显露。远远看去足以使世俗车驾回转,清幽之处足以修筑仙宫。它的灵秀始于哪个朝代?风流声名流传到如今这位公。无需费力便能独自超越,也不加修饰而显出真正的工巧。点点景物仿佛长久凝结着白雪,登攀它正合驾驭长风。一元之气开辟混沌,万仞高峰倚立虚空。夜里与星辰一同灿烂,春来和雨露共同蒙润。凭谁来磨洗长满苔藓的石壁?替我扫除丛生的榛莽。明日向西回望,秋云渺远,鸿雁飞去。《容春堂前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四 (明)邵宝撰 五言律诗【八十一首】听闻宪宗皇帝的遗诏 皇帝的德行难以思量,仿佛苍天一样高厚,像后土一样深沉。惊闻八月颁下的遗诏,悲哀撕裂了万国臣民的心。慈宁宫空虚无主,文华殿停止进膳,明堂中也不再有舜帝的琴声。叩头遥望北极星,清泪沾满衣襟。昭明太子读书台 江左的风流人物,在前朝梁代,后来又有唐代。墙边新竹分立,台旁旧日芸香已经消散。遗迹同仙人之风相去遥远,名声却随着佛日长存。回首澄湖之地,只见云水一片茫茫。赠李参政士清 两代人相交承继旧谊,三年间相见交谈又添新情。面对边塞艰危的岁月,以勤苦报答君王和自身职责。身居藩省,官衔刚刚显赫;退居丘园,家业仍然贫寒。您的心原本清澈如水,哪里会染上尘俗的污垢呢?《春野》卷 白洲千载流传,笔写春野百年;心如云白山远,草色青而江水有曲岸。拄着藜杖趁晚晴出行,弹琴鼓瑟驱散寒冷的阴气。人虽离去,遗书还在,悠然怀想古今。遥望龟峰 望去便是龟峰寺,幽深寻访,山路似乎可以走到尽头。风尘都在四面之外,天光日色只集中在这一方。曲折的水流真像到了尽头,满天云气却不妨碍空旷。来来往往题咏还没有完,我独自站立,赞叹大自然的神工。醴陵靖兴寺 古寺坐落在渌江岸边,僧人闲适,喜欢客人到来。殿堂分隔出宝贵的佛境,钟磬声从瑶台般的高处落下。兴致悠远,云也一同安定;情意深厚,雨还没有停歇。旧庭院原本有树,仿佛是为我这个老人栽种的。湘东道中摘取杜甫诗句二首 江汉的风流气象如今仍在座中,春水载船而来;早晨听说黄阁描绘晴景,检阅《白云篇》。在风尘交会之际任职,身处雨露恩泽之旁;朝班中几次受到点名,奔走任事已经三年。浦口雷声喧响,昨夜水势瀼瀼而滑,阻隔东西。小径上的竹子含着风,洁净的树林里花朵带雨而红。短墙残草之间,高叶纷乱,仿佛帆影之中。漫长道路牵动人心,潇湘景色空自映照。送郑刑部汝华 郑君是瑚琏般的栋梁之才,骑着瘦马也随身出行。秋晚在天涯分别,山多而溪水悠长。眼望空旷的冀野,泪水几乎要洒在泷冈。向正北一定要回头看看,郎星正在皇帝座位旁。送僧人圆显住持慧山寺 寺院占据群山之间,恰逢您因一纸檄文而来。梦中惊醒,松阁外下着雨;归来时扫去石床上的青苔。得到住持的怜惜,西社留下遗书;凭吊北台,只见野云。您的心迹留在古洞旁,泉水边开着花。舟中和唐诗五首 游览少林寺 向西出了登封县,前来寻访古老的少林寺。旗幢张开,青色山嶂近在眼前;钟声隐没在深远的白云中。雨水积满山溪,刚刚放晴;山峰遮住太阳,早早便阴暗下来。长廊上刻满诗作,请僧人拂拭后为我吟诵。晚到华阴 向西遥望,自清晨以来便赶路,心情稍歇,停马面向山的北面。玉井连接远方云气,金茎深入浓重的露水。半山峰还留着夕阳,万籁从秋日树林中响起。往事如今在哪里?温泉还没有沉没消失。岳阳晚景 树下秋风已经吹起,青山送走归去的雨。太阳低垂,确实看见它落下;云在远处,竟不知道它在飞行。江水的颜色在烟霭中显得淡薄,鸿雁在沙洲外稀疏鸣叫。倚着栏杆,情意还没有尽,寒气已经沾湿人的衣裳。经过废弃的宝庆寺 山中还留着一座古寺,寺门正对夕阳敞开。苓草沾露,松树和春日一同生长;乌鸦随风飞,仙鹤在夜里归来。佛龛积尘,老鼠伏在其中;僧床被雨水封住,长满青苔。若能理解真正空寂的意义,这种荒凉也不值得悲哀。晚间从五溪出发 晚鼓响起,溪中船只出发;秋风吹动楚地长空。月亮从沙洲上杜树之外升起,烟雾在水渚边的鸥鸟旁升腾。野船横在村边渡口,披蓑衣的农人散布在水田间。夜里寒凉,在哪里住宿?远方的思念正彼此牵连。三竺道中 人在松林小径中行走,四周寂静,走了几里也不知道路远。道路转弯,又遇到寺院;僧人迎接,只从桥边经过。山岩的姿态独具妙处,泉水声止息了群山的喧嚣。向东去时频频回首,山花仿佛在邀请我。示吴宪 吴宪来了又要回去,离别之情,对你能怎么办呢?雨水使两道山涧涨满,云雾隔开九座山峰。趋庭之鲤承受韦氏的教训,迁莺之歌应和着乔木之歌。源头的泉水才有一勺,流入江海却会留下无尽余波。哭李征伯三首【有序】我的朋友李君征伯不幸已经去世了。他的讣告传到江西,过了四十多天我才得到消息。惊疑、悲痛和感伤,百般思绪都生在心中,不是言语所能完全表达的。大哭一场之后,略写成诗,借此机会附寄到他的灵前。征伯如果有知,一定会由此鉴察我的心意。怎能得到一句令人惊心的话语?我还疑心这消息是真的,幸而又希望它不是真的。谁能知道我的心意?上天竟夺走了这个人。京城中共同游历的地方,如今只剩我一人在江湖上独坐。更何况风雨之夜,愁苦至极,几乎要沾湿头巾。又一首 这消息是真的吗?回来后竟仍不敢相信。向东来的人近来有书信;可怜你因病误过秋日省试,我在夜斋中吟诵,想象那里已经空虚。你的品格超出风尘,谈吐如珠玉般珍贵。不必再谈往事,泪水已经沾满故人的衣襟。又一首 你这样多情,怎么忍心抛下白发双亲?晚年正是我爱重你的时候,在中峰之上还有谁与你为邻?月亮依旧照着客人夜宿,风也吹散了清晨的雾气。想要安慰你却没有办法前往,只能徒然频频向北遥望。留别娄郎中元善 我们交往论交已经二十年,信州的山溪古老,晚园收获硕果。周道旁依傍着寒流,上天赐予裁制春衣的时节;人将要渡过野外的舟,夕佳轩外,月亮仍照着越江的秋色。苏门山 万古以来苏门山最为胜绝,趁着闲暇登临一览。秋天正逢积水退去之后,看见泉水从山中流出;湿润的水气带来清润,晴朗的光线摇动着碧绿的水波。坐了一会儿,心境与澄湛的昏暗相合,竟忘了归去。挽秦封君 湖山寥落,天色已晚;那个人辞别了自己的草堂。儿子迟迟未能受封,实在太早离世;身体隐退,而道德光辉更加显著。年老时还曾执杖到国祠,贤德之人本应合葬于乡里;我未能随吊客前往,向东遥望,心意多么悠长。再次到东海祠 东海祠在什么地方?这座山是我从前游览过的地方。腰带上留着禅语的缘由,舍弃衣物作为旅途之用。情意留在鸟鸣和峰云之间,寂定随着花开、涧水流淌。请人校订遗像,它还像这位老人吗?夜宿池江 水落之后沙滩新露,白蝉鸣叫,树叶已有一半变黄。中午仍然暑气蒸腾,秋光却自然淡荡。梦做成了,书信应当投寄;吟咏完毕,文牍也不妨继续处理。晚风从别处水洲吹来,我起身坐着聆听沧浪之声。在九江赠冯户部,用杨见素的韵

五载,三曹彦登楼,感旧游。帆阴连水岸,帘爽带云邱。院静风生,鹤城春雨应鸠。明朝有尊酒,还拟为君留。

送人

解摈不足,作《江上悲蚤秋》文,非今日贽。道有古人,谋井恻泉,初渫洋。望潦已收,千年陈榻,后为我吊南州。

挽姚提学秀夫

经济平生志,江湖逺,奈何惠留呉地?志哀起,楚人歌。卜筑溪边,小交游,海内多。吊君追赋鵩,愁絶洞庭波。

上航夜泊

雪后过江,驿平沙,水半篙。我方甘老懒,谁复叹贤劳?峰影云中淡,滩声月下髙回思十年里,几度驻旌旄。

将至邬子舟中作

咫尺鄱湖水,相将入楚乡。雨中帆力缓,风外笛声长【时别船有吹笛者】梦渴山泉茗,吟销海岛香【锺元普送牙香故云】旧游堪一憩,何处有甘棠。

赠陈平江

南浦逢君处,相看各问津。乘槎元有汉,怀璧故无秦。带砺千年地,风波万里身。东风淮水上,古庙不胜春。

过严滩

独上客星亭,羣峰雨外青。公心如介石,吾道亦沧溟。出处轻商楫,来归重汉庭。渔歌朝又暮,云掩北山铭。

女埠夜泊问章枫山

女埠芗溪上,幽居路不遥。山风听夕濑,江雨问春潮。清秩辞新命,华缄忆旧招。何时拜床下,鄙吝为公消。

秋野用杜韵二首

河汉三秋隔,星辰万里违。客怜双鸟去,僧讶一人归。相马吾何有,知鱼尔亦非。春风故相爱,吹绿此山薇。

  又

亦知樵径窄,且放钓竿长。夕籁成竽调,寒潭发镜光。小桥当驿道,精舎近禅房。十月春如许,疎梅几蕊香。

答孙山人

湖海有此客,飘然何所投?一瓢将水去,双屐为山留。落落弥明鼎,茫茫太乙舟。几时盛水石?古寺共寻幽。

追挽蒋叅议惟深

忆驻西藩节,观风几论心。云收庐岳,逺水入蠡湖深。正气埋邱剑,余音挂壁琴。箕裘佳子在,相对一沾襟。

读章恭毅年谱

国论非难,定惟应敢谏。难一,封心自白。九死泪如丹,遗像慿谁问?新编许我看。敢言容易,拜东向欲为坛。

闻白沙先生讣二首

不仕,缘慈母,山林七十年,识髙翻似剧,语妙欲无禅,未肯桴浮海,真将剑倚天,沧波今夜月,空向白沙圆。

  又

近读《慈元记》,知公用意深。若非碑矗矗,空有树森森。南海诸陵泪,东山十载心。春秋遗策在,请听石翁吟。

和盛汉臣二首

数年王事里奔走,愧缨冠行止。惟天在弦歌,敢自安?云松看卧鹿,风竹听鸣鸾。奉母余春酒,须君罄一欢。

  又

鹤老何年逝?遗音在士林。诗中空见面,史外独传心。风月襟怀逺,湖山梦寐深。愿君歌旧曲,吾谱入吾琴。

泉上答平江用姚少师韵

未了,登山兴,楼船冐雨,开不须留,带去便拟赐环来,寳剑时时拭,甘棠处处栽,醉吟吾老矣,迟子有茶杯。

慧山十贤堂成有作

万古名泉,地诸贤合有堂。云龛藏旧影,水鉴发新光。国史千钧笔,乡评一瓣香。烦僧语游客,到此肃冠裳。

麻姑山次万长史韵二首

亭依青嶂,曲路出绿萝间。泉听云中佩,峰看雾里鬟。风烟初旷逺,花鸟各幽闲。落尽西林日,游人始拟还。

  又

景与情俱胜,人归酒未阑。舆分秋籁爽,桥倚晩淙寒。石鼎诗中纪,兰亭画里看。好山游欲遍,东望眼初寛

次许给事启衷九日感怀,因以为赠二首。

南极开天,诏春来万物苏。节随星动,速槎向海浮。迂鲲运溟,风翼龙收。渥水驹,故园聊暂驻,松菊未曽芜。

贾涕频封疏,因诗复一。号风尘人,落落江汉,日滔滔径。晩菊生色,庭秋鹤毨毛。玉峰青琐外,何处赋登髙。

南安谒濓溪先生祠

一脉濓溪水中,涵太极,天契符,三圣后,冠冕四儒,前庭谒,初除草峰,寻几问莲,略谙光霁,在有笔未能传。

夜坐

听雨,山中寺萧条,对佛灯,春怀偏恼客,野兴未嫌僧。雷似千峰动,泉应一夜増。壮心方激烈,静坐欲飞腾。

王敬止使朝鲜巻

玉树挺髙标,绯袍勑度辽,风传箕子国,星动汉官轺。沈斥春回蚤,封疆晓望遥,清名满东裔,疋马自还朝。

徐文靖公挽词

公为苍生恸,私还哭所知名,成归老日,功在荐贤时,风采山中杖,文章海内碑,向来叅谒地,风动古槐枝。

登白云阁待友不至

路左离亭,北幽寻兴亦多。偶登仙阁,坐又听道童歌云:「逺双峰出,林深一鸟过,长吟无和者,奈此素秋何?」

秋溪巻

潢潦初収,尽寒泉,走白沙。云来,疑鴈影;雪舞,爱芦花。有客同书舫,何人独钓槎?沧浪纔两语,歌起水无涯。

慧山寺次姚少师韵

十年酬逺兴,秋晩寺门开。山色空中落,泉声起处来。草香寻异品,树老问初栽。欲为茶神酹,还将酒一杯。

闻西园叔讣

素守邱樊,节无书谒贵人,占从闲处,熟吟到醉时,真北渚鸿何晩,西园草又春,正怀家国念,闻讣益沾巾。

题观松巻

散步古松阴,清风吹满襟。雨滋萝薜宻云隠茯苓深。静对寜须臆,真知只在心。寒岩梅竹畔,更许一相寻。

赠毛渊之

寒风吹客衣,之子正东归。云影连蓬岛,江光动少微。天边栖凤沼,海上钓鱼矶。折得梅花在,还将寄北扉。

过龟山

译五年来,三次在曹彦登楼之处,感慨旧日游踪。船帆的阴影连接水岸,帘外的清爽带着云山。院子寂静,风生起;鹤城的春雨应和着鸠鸣。明天有一樽酒,我还准备为你留住。送人 解下印绶还不足以表达心情,写作《江上悲早秋》一文,也不是今日奉献的礼物。道路上有古人遗风,谋求井水,怜惜泉水,起初清濯而广大。望见积水已经退去,千年之后仍有陈蕃的下榻之礼,后来的人替我凭吊南州。挽姚提学秀夫 一生的志向在于经世济民,却漂泊江湖,为什么偏偏把恩惠留在吴地?我起身作哀歌,楚人也为你歌唱。曾在溪边筑屋,交游虽少,海内却有许多知己。凭吊你,追写贾谊哭鵩鸟的哀情,愁苦至极,面对洞庭波涛。夜泊上航 雪后渡过江面,驿路平坦,沙滩显露,水深不过一篙。我如今甘心老去懒散,又有谁再叹息贤者的辛劳?山峰的影子在云中淡淡显现,月下滩声高高回荡。回想这十年间,曾有几次在这里停驻旌旗。将到邬子时在舟中作诗 鄱湖水近在咫尺,我们将要进入楚地。雨中船帆受力缓慢,风外传来悠长笛声【当时有别船在吹笛】。梦中渴望山泉和茶水,吟咏间消解了海岛香气【钟元普赠送牙香,所以这样说】。旧日游踪值得暂作休憩,哪里还能找到甘棠树呢?赠陈平江 在南浦遇见你的地方,我们相互问候,各自探问前程。乘木筏本来就有汉代张骞的故事,怀抱美玉却故意不遇秦王。这里是带砺山河、千年不变的土地,而你我却身负万里风波。东风吹拂淮水之上,古庙里春意浓得令人难以承受。经过严滩 独自登上客星亭,群峰在雨外呈现青色。您的心如介石般坚定,我所守的道也如沧海般深广。出仕和退隐都看轻商旅之舟,来归之后更加看重汉庭。渔歌从早到晚不断,云雾遮住了北山的铭文。夜泊女埠,问候章枫山 女埠在芗溪之上,您的幽居离这里并不遥远。听山风吹过傍晚的水声,在江雨中问春潮消息。您辞去清贵官职和新的任命,我想起您从前华美的书信和招邀。什么时候能够拜见您的床下,让我的鄙陋和吝啬因您而消除?秋野,用杜甫诗韵二首 银河隔着三秋,星辰相距万里。客人怜惜双鸟飞去,僧人惊讶一人归来。相马之术我有什么呢?辨知鱼乐,你也未必能够。春风本来就爱惜这里,吹绿了山中的薇草。又一首 也知道樵夫小径狭窄,姑且让钓竿伸得长些。傍晚的声响形成箫笙般的曲调,寒潭映出镜子一样的光。小桥正对驿道,精舍靠近禅房。十月竟有这样的春意,稀疏梅花散发着几蕊香气。答孙山人 湖海之间有这样的客人,飘然来到哪里投宿?带着一瓢水离去,穿着一双木屐为山停留。空旷高远如弥明的宝鼎,茫茫然如太乙真人的舟。什么时候能备好水石清供?到古寺共同寻访幽境。追悼蒋参议惟深 回忆您驻守西藩、持节出行时,我们曾多次论心。云雾从庐山、岳山收起,远处的水流入深深的蠡湖。正气如埋藏的丘中之剑,余音像挂在墙上的琴。蒋氏家学有贤良子弟继承,相对之间不禁泪湿衣襟。读章恭毅年谱 国家的议论并不难,难的是一定敢于进谏。难处在于封闭自己的内心而保持清白。即使九死,泪水也如丹砂。遗像如今凭谁询问?新编的年谱允许我阅读。敢于进言并不容易,我面向东方下拜,想为您筑坛。听闻白沙先生讣告二首 您没有出仕,是因为奉养老母;在山林中度过七十年。见识高远,反而像孩童般天真;言语精妙,几乎不沾禅意。您不肯乘木筏漂浮海外,却真要以剑倚天。今夜沧波上的月亮,徒然向着白沙圆满。又一首 近来读《慈元记》,知道您的用意深远。若不是碑石高耸,便只有树木森然。南海诸陵令人流泪,东山十年寄托着您的心志。春秋大义的遗策还在,请听石翁吟咏。和盛汉臣二首 多年在王事中奔走,惭愧自己在仕进和退处之间失当。只有上天还在听弦歌,我岂敢自求安逸?在云松间看卧鹿,在风竹中听鸣鸾。奉养老母,余下的春酒还在,须请您尽情共饮一欢。又一首 仙鹤年老,何年离世?遗留下的声音还在士林中。诗篇中只能空见其面貌,正史之外独自流传着他的心志。襟怀如风月般高远,梦魂深深系于湖山。愿您歌唱旧曲,我将把它谱入自己的琴中。在泉上答平江,使用姚少师诗韵 登山的兴致尚未尽,楼船冒雨而来;打开船门,不必停留,带着我便打算赐还归来。宝剑时时擦拭,甘棠树处处栽种。醉中吟咏,我已经老了,等您到来共饮茶一杯。慧山十贤堂落成,有作 万古闻名的泉水之地,诸位贤人合当拥有一座祠堂。云龛中收藏着旧日画像,水镜般的泉水焕发新的光彩。国史有千钧重的笔力,乡里的评议如一瓣心香。烦请僧人告诉游人,到了这里要整肃衣冠。麻姑山次万长史韵二首 亭子依傍青色山嶂,曲折小路从绿萝之间通出。泉声像云中的玉佩,山峰如雾里的发髻。风烟初次显得开阔遥远,花鸟各自幽静闲适。西林的太阳已经落尽,游人才打算返回。又一首 景色和情意都很美好,人已归来而酒兴还未尽。车舆分开秋日清爽的声响,小桥依傍晚间寒冷的流水。石鼎上的诗篇中留下记载,仿佛在兰亭画卷中观看。好山还想游遍,向东遥望,眼界才开始开阔。次许给事启衷《九日感怀》韵,因而赠诗二首。南极星照临,天子诏令使万物在春天复苏。节气随着星辰运行,迅速乘木筏向海上漂浮。迂回的鲲鱼运转于大海,风中的羽翼如龙般收拢。渥水中的骏马,暂且停留在故园,松树和菊花从未荒芜。贾谊频频含泪封上奏疏,因而又写了一首诗。风尘中的人号哭,孤高落落地处在江汉之间,时光滔滔流逝。晚菊已经显出颜色,庭院秋日里鹤毛洁白。玉峰在青琐门之外,哪里可以写登高之赋呢?到南安拜谒濂溪先生祠 一脉濂溪之水,其中涵蕴太极,与上天契合,符应三圣之后,成为四位儒者的冠冕。我在前庭拜谒,刚刚除去草蔓,登上山峰,寻访几处,询问莲花,略能体会光风霁月般的境界;只是其中的神采,尚不能用笔传达。夜坐 听着雨声,山中的寺院显得萧条;面对佛灯,春日的情怀格外使客人烦恼,野外的兴致却并不嫌僧人相伴。雷声仿佛使千座山峰震动,泉水似乎响应着,一夜之间更加充盈。壮志正在激烈涌动,静坐之中也想腾飞。王敬止出使朝鲜卷 您如玉树般挺拔,穿绯袍奉敕渡过辽地。风声传到箕子之国,星辰仿佛随着汉官的车轿移动。沉寂的边地春天早早回来,封疆在清晨望去遥远。清正的名声传遍东方边裔,您骑一匹马自行回朝。徐文靖公挽词 您为苍生而悲痛,私下也哭泣悼念知交。功名成就在归老之日,功绩在于荐举贤能之时。山中的手杖寄托着您的风采,海内的碑文记录着您的文章。从前参拜您的地方,如今风吹动古槐树的枝条。登白云阁等候朋友未至 道路左边有送别的亭子,向北幽寻,游兴也很多。偶然登上仙阁,坐着又听道童唱道:‘远处双峰突兀而出,树林深处一只鸟飞过;长声吟咏却没有和诗的人,面对这素秋又能怎么办呢?’ 《秋溪》卷 积水刚刚收尽,寒泉遍地流淌,冲过白沙。云气来到,仿佛看见雁的影子;雪花飞舞,令人喜爱芦花。有客人同乘书舫,谁独自乘木筏垂钓?只唱两句沧浪歌,歌声一起,水面便无边无际。慧山寺次姚少师韵 十年积蓄的远游兴致,直到秋晚才打开寺门。山色从空中落下,泉声从源头传来。寻访奇异品种,闻到草木香气;询问古老树木,知道它们最初栽种的情形。想为茶神斟酒祭奠,再端上一杯酒。听闻西园叔的讣告 一向守持节操,居住在丘园之中,从不写信拜谒权贵。占卜选择闲适之处,熟读吟咏直到醉时。真正如北渚的鸿雁,为什么归来得这样晚?西园的草又逢春天。正怀有家国之念,听到讣告后更加泪湿头巾。题写《观松卷》。漫步在古松树荫下,清风吹满衣襟。雨水滋润着藤萝,浓云遮掩着深处的茯苓。静静相对,哪里还需要多说;真正的体会只在心中。寒岩梅竹旁边,更愿再来相寻。赠给毛渊之。寒风吹动客子的衣裳,您正要向东归去。云影连着蓬岛,江光映动少微星。天边有凤凰栖息的池沼,海上有垂钓的礁石。折取的梅花还在手中,回来后还要把它寄到北门。经过龟山。

渎庙龟山顶,长淮日夜东。放船方海,月挂席更天风。鬼物荒唐里,神功镇静中。济川吾岂敢,斯道正无穷。

答杨仪部

驱驰山水,国野兴入秋多佳处。每十宿,浩然时一歌。渡江乘月,坐题石带云磨。为问南峰主,相逢谓我何?

德兴思家

正是思家,地山中更雨中,林明初得月,泉响半因风,卧榻辰瞻北,巡车道指东,慈闱无一字,何处问来鸿。

访舒方伯本直

细雨深山,路髙风勇退人。骨同仙入,相心与道为邻。白髪霜余,少丹崖眼底真。归舟逐烟水,回首已迷津。

金溪怀徐嘉兴用济

晩负苍生望,寻山只欲深。孤忠天北极,遗爱海东浔。霜骨全欺杖,风髯半拂琴。丹崖人似玉,吾道愧知音。

次杨澹成新春感怀韵

喜雪,还愁雪。人将谓我何?不堪雷太蚤,况复雨兼多。黄鸟声全涩,红梅色半酡。慿谁吹古律?一笑转阳和。

将赴许州奉别西涯先生

我有文章,愿公今海内师。南畿叨荐日,东阁听谈时。地重怜才,甚名髙入相迟。茫茫离与合,何以尽心期?

送邹光大

分手金台下,东南望故乡,春随三月尽,水入五湖长。爱石焚香拜,评泉挟茗尝,风光看不了一一付奚囊。

次韵寄陆兵侍

仗剑风尘,地皇言属汝为一书,知胜筭三月,定还期。露檄晨驰,遽围碁夜卧迟。凯歌催,布榖草绿,雨丝丝。

闻工侍徐公讣

千里闻公讣,悲深吊却难。客衣新,泪湿宾馆;旧盟寒,南国兴居重。东门进退寛,诔词书不尽,江水易为干。

过天津见新筑台

台起孤城外,风尘地有余。奔鲸惊筑观,飞鸟避储胥。鸥白连渔浦,杨青引漕渠。它年志兵卫,史笔定联书。

过沧州

指点沧州路,秋来屡受攻。一言符间法【贼围城时,城上漫有尔众,即我众,语贼疑之,遂杀新附者】数矢奏竒功。败屋寒灰,后荒城野浸中,鱼盐近何价?欲问海濵翁。

德州

北路临流郡,南来奉使,身将怜初领地【谓守备桂勇】器问旧藏人【时地中掘得火器若干事】独立金汤险,先登矢石,亲盗平,看出猎春草,四郊新。

夜遇髙县尹【时新除无锡赴任】

独行寒夜,清惊乌时,一鸣相逢,即相别,翻使客愁生。微论开新瘴,幽怀抱宿酲。临分还致语,侧耳听贤声。

清源别呉马二生【二生先送予北来,至是南还】

卫水西风急,将归客去,时愁难禁,下拜苦,不会成诗。三月师应老,诸州盗未夷,慈闱问消息,言喜莫言悲。

二生临行得家信

正恨慈闱逺,如何动笑颜?一书三月,至千里,两人还。岁月它乡误,风尘此道艰。何时拜家庆?春酒对云山。

临清都府感旧【成化乙巳,予初领许州,道经临清,时吾乡盛都宪为巡抚,实馆于兹,予尝燕焉。今二十有七年矣】

宪府荒城,里重门倚茂林,壮怀天地阔,旧梦岁年深。月幌思秋霁,风檐坐夕阴。静中军国计,一日几经心。

晩至临清

汶水穷,诸闸西来,更卫川堤,黄犹有栁浸,白已无莲。驿骑冲残日,城鸦起宿烟。时时闻盗警,烽火似三边。

武城夜泊

日暮路堪愁,长河正北流。风声城上柝,星影驿边舟。贤宰怀前辈【子游尝为武城宰】儒官感旧游【敎谕谢麟,江西提学时故吏也。是夜来逺迓】黎明促南发,漕卒正焦头。

跃马泉

跃马泉何在?西岩洞北头。无疆坤亦健,有本坎还流。块厯风争骤,空行雪避遒。百年谁执御?江汉日悠悠。

诸公以将石聨句为赠,次韵以答。

泉已离山久,谁敎冽且寒?无形成砥柱,有价比琅玕。重在移时试,清从激处看。不妨江海上,风雨落花残。

泉亭巻

此泉天下胜,公乃爱泉人。吾道今犹古,空亭秋复春。眼明曽作鉴,心渴几生尘。最喜前川水,泠然却近真。

答王进士演之【演之,予临行执手,有谢安东山之望,感而成此】

才短惭乡国,君胡问谢安?自缘忧世切,谁谓识人难?行巻诗俱漫,离杯酒独干。相思江汉外,回首朔云寒。

容春堂前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前集巻五

(明)邵宝 撰

○五言絶句【三十七首】

匏翁东庄杂咏

东城

有圃城东,偏石梁度幽径,隠然见东城,不见东山胜。

  竹田

楚云梦,潇湘,卫水,歌淇澳,呉城有竹田,亦有人如玉。

  南港

南渡通西湖,晩多渔艇。宿人家深树中,青烟起茅屋。

  桑洲

汲溪灌桑,树叶多,蚕亦稠,衣被尽天下。美哉,真此洲!

  全真馆

何处适余兴?寻师谈道。经隔桥,云满屋。钟磬晩泠泠。

  耕息轩

陇上阅耕罢,北牎清卧风。豳诗读未了,梦已见周公。

  鹤洞

老鹤爱云栖石洞,自天凿;秋风时,一声飞云散寥廓。

  朱樱径

叶间缀朱实,实落绿成阴,一步还一摘,不知苔径深。

  曲池

曲池如曲江,水清花可怜。池上木芙蓉红,映池中莲。

题画

日暮,风雨恶,咫尺不可去。危桥下马过,犹胜无桥处。

湖上口占二首

不到西湖上,于今二十年。相逢多白髪,山色只如前。

  又

画船入西湖,风光正春暮,指点两峰云,先寻岳王墓。

松下作二首

译渎庙在龟山顶上,长淮之水日夜向东流。放船驶向海边,月亮挂在船席上,更有天风吹来。鬼怪之事荒唐杂乱,神灵的功业却镇定安宁。我哪里敢说能治理河川,这条道路正是无穷无尽。答复杨仪部。奔走于山水之间,国土乡野进入秋天,佳处更多。每十日住宿一次,浩然之气时时使我放声歌唱。渡江时乘着月色,坐下题字,石上仿佛带着云气磨洗。试问南峰的主人,与我相逢时会怎样称说我?在德兴思念家人。正是思念家人之时,身在山中又逢雨。树林在初升的月光下明亮,泉声响起,其中一半是因风吹动。躺在榻上,早晨遥望北方;巡行的车子,道路指向东方。慈母那里没有一个字寄来,到哪里去询问南来的鸿雁呢?拜访舒方伯本直。细雨笼罩深山,道路高峻,猛烈的风使人退却。身骨仿佛同仙人一般,心志与大道相邻。白发如经霜后更多,年少时丹崖的真实景象仍在眼底。归舟追逐着烟水,回头时已经迷失了渡口。在金溪怀念徐嘉兴用济。晚年背负着天下苍生的期望,寻访山林只想走得更深。孤忠直达天北极,遗留的恩爱遍及海东边。霜染的骨骼全然欺凌手杖,风中的胡须一半拂过琴弦。丹崖之人洁白如玉,我惭愧没有遇到知音。依杨澹成《新春感怀》的韵作诗。喜欢下雪,却又为雪发愁。人们将会怎样议论我呢?不能忍受雷声来得太早,何况又兼有许多雨。黄鸟的叫声完全滞涩,红梅的颜色已经半醉。凭谁来吹奏古乐律?一笑之间便使阳和之气转来。将赴许州,奉别西涯先生。我有文章,愿先生如今成为海内的宗师。在南畿蒙受推荐之日,在东阁听您谈论之时。地位尊重而怜惜人才,只是声名很高,入相却迟。茫茫的离别与聚合,怎样才能尽情表达心中的期望?送邹光大。在金台下面分手,向东南遥望故乡。春色随着三月将尽,流水汇入五湖而绵长。喜爱山石便焚香拜祭,品评泉水便带着茶来尝。眼前风光看不尽,只能一一装入奚囊。依韵寄给陆兵侍。手持宝剑奔走于风尘之中,朝廷的诏令把一封书信交给你,知道你胜过筹算,三个月内一定回来。清晨传送露布檄文,急忙围棋,夜里迟迟不能安卧。凯歌催促着归来,布谷鸟叫,草色转绿,雨丝纷纷。听到工侍徐公的讣告。千里之外听到您的讣告,悲痛深重,想凭吊却难以成行。客衣刚刚穿上,泪水已经湿透宾馆;旧日盟约令人寒心,南国的起居更使人感伤。东门进退宽裕,诔文写尽也不能尽述,恐怕连江水都容易流干。经过天津,看见新筑的台。高台建在孤城之外,风尘之地还留有余地。奔腾的巨鲸般工程使观望者惊讶,飞鸟也避开储胥。白鸥连接着渔浦,青杨引向漕渠。他年记述军队和防卫之事,史官之笔一定会把它写入相关篇章。经过沧州。指点着通往沧州的道路,入秋以来屡屡受到进攻。一句话便符合间谍之法【贼军围城时,城上随意有你们这些人,就是我们的人;把这话说给贼军听,使他们疑惑,于是杀掉新近归附的人】;几支箭便建立了奇功。破败的房屋只剩寒灰,荒城后来浸在野水之中。鱼和盐如今值多少钱?想向海边的老人询问。德州。北路濒临水流的郡城,我从南方奉使命而来,亲身怜惜初次领有的土地【指守备桂勇】;器物中询问旧日收藏的人【当时从地中挖出若干火器】。独自站立在金城汤池般的险要之地,率先登临,面对箭矢和飞石;亲自平定盗贼。看那出猎之处,春草已经遍布四郊。夜里遇到高县尹【当时新授官职,赴无锡任职】。独自行走在寒夜中,清冷的夜色惊动乌鸦;乌鸦一鸣便相逢,随即又要分别,反而使客愁生起。略谈开启新的瘴疠之地,幽深的心怀抱着旧日的酒意。临分别时还向您致意,请侧耳听取贤者的声音。在清源与吴氏二位学生告别【二位学生先前送我北行,到这里将南归】。卫水上西风急迫,将归的客人即将离去,时时难以禁住愁绪;苦苦下拜,却不能写成诗。三月里老师应当已经老去,各州的盗贼还没有平定。问候慈母的消息,只说喜事,不要说悲事。二位学生临行时收到家信。正为慈母相隔遥远而遗憾,怎么反而露出了笑容?一封书信历经三个月,终于从千里之外来到,两个人也将归还。岁月在异乡虚度,风尘中的道路艰难。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拜贺?在春酒前面对云山。在临清都府感怀旧事【成化乙巳年,我初次任许州职务,取道临清,当时我的同乡盛都宪任巡抚,实际居住在这里,我曾在此宴饮。如今已经二十七年了】。宪府荒凉,城中重重门扉倚着茂密的树林。壮阔的胸怀面对天地开阔,旧日的梦已经随着岁月深沉。月光照着帷幔,令人思念秋日雨后天晴;坐在傍晚风吹的屋檐下,面对暮色。安静之中思考军国大计,一天要在心中反复多少次。傍晚到达临清。汶水流到尽头,许多水闸从西边来;卫川堤岸上,黄色的水草仍有柳树浸在水中,白色的地方已经没有莲花。驿站的骑马人冲过残阳,城上的乌鸦从暮烟中飞起。时时听到盗贼来袭的警报,烽火仿佛在三边燃起。夜泊武城。日暮时道路令人忧愁,长河正向北流。风声传过城上的更鼓,星影映在驿站旁的船上。贤能的县宰怀念前辈【子游曾任武城宰】;儒学官员感念旧日交游【教谕谢麟,是我任江西提学时的旧属吏;这夜前来远迎】。黎明催促着向南出发,运粮的士卒正焦急万分。跃马泉。跃马泉在哪里?在西岩洞的北面。大地无边而又像坤卦一样厚健,有源之水如坎卦一样不断流淌。崎岖的道路上风争相骤起,空中的飞雪避开强劲的气势。百年之后谁来驾驭?江汉之水日日悠悠流去。诸位以《将石》联句相赠,我依韵作答。这泉离开山中已经很久了,谁使它既清冽又寒冷?它没有形体,却形成砥柱;价值高贵,可与琅玕相比。多次要在迁移时试验,从水流受到激荡的地方看它的清澈。即使在江海之上也不妨,任风雨使落花残败。《泉亭卷》。这泉是天下的胜景,您正是爱泉之人。我的道如今仍与古道相同,空亭经历秋去春来。眼睛明亮时曾把它当作镜子,心中干渴却不知蒙尘了多少世。最喜欢前方溪流的水,清冷的泉声反而接近真实。答王进士演之【演之临行时握着我的手,有如谢安隐居东山后出仕的期望,我有感而作此诗】。才学浅短,使我愧对乡国,您为什么要问起谢安呢?只是由于忧虑世事太深切,谁说识别人材很难?行卷上的诗全都漫不经心,送别杯中的酒却独自饮尽。相思之情在江汉之外,回首望去,朔方的云气寒冷。《容春堂前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五。明代邵宝撰写。五言绝句(三十七首)。匏翁东庄杂咏。东城。城东有一座园圃,偏偏从石梁渡过幽静的小径,隐约看见东城,却看不见东山的胜景。竹田。楚地有云梦,潇湘有水,卫水有歌咏《淇澳》的竹林;吴城有竹田,也有如美玉般的人。南港。向南渡过水面便通向西湖,傍晚时渔船很多。夜里借宿在人家深树之中,只见青烟从茅屋升起。桑洲。汲取溪水灌溉桑树,树叶繁多,蚕也密集,织成的衣被遍布天下。美好啊,真是这片桑洲!全真馆。到哪里去寄托我的兴致?去寻找老师谈论道理。经过隔着水的桥,云气充满屋舍。傍晚钟磬声清冷悠扬。耕息轩。在田垄上巡视耕作完毕,临北窗清静地卧听风声。《豳诗》还没有读完,梦中已经见到了周公。鹤洞。老鹤喜爱栖息在云中的石洞,仿佛是从天上凿成的;秋风吹来时,它一声长鸣飞上云天,云气便散入空旷之中。朱樱径。树叶间缀满红色果实,果实落下后绿荫更加浓密。走一步便摘一个,不知不觉苔藓小径已经深远。曲池。弯曲的池塘像曲江一样,水清澈,花朵可爱。池上的木芙蓉一片红色,倒映在池中的莲花之间。题画。日暮时分,风雨猛烈,近在咫尺也无法前行。只好下马走过危险的桥,总还胜过没有桥的地方。湖上即兴作二首。至今已有二十年没有到西湖上来。如今相逢的人大多已经白发,只有山色仍和从前一样。又一首。画船驶入西湖,风光正值暮春。指着两座山峰上的云,先去寻找岳王墓。松下作二首。

泉流古松下,松影流不去。时方望云霓,谁留卧龙住?

  又

孤笛横秋,江一声,山月白,芦花起,天风萧瑟,溪南北。

题画二首

银河天上来,不复上天去。千载乘槎人,应迷问津处。

  又

偶来坐松下,爱此流泉声。云山隔遥浦,悠然空复情。

春江曲

春色将归去,江南草正新。南风亦何意,偏脑欲归人。

有待

芳洲草青青,云水半吞吐。前船已过,湖还听后船橹。

寄呉嗣业

茶香邻酒国,知味各称仙。何日携茶具,云山共我泉。

题文征明画

于画见书法,萧然无滞情。君看片石畔,丛竹忽生生。

雨过独坐

暑雨过,不尽斜阳穿湿云。雷声近还逺,隠隠隔江闻。

为钱忠言题画

偶舣北来棹,淮阴听晩钟。明朝渡江去,秋浦采芙蓉。

和溪为程进士赋

家住万山中,云峰翠几重?东山朝日出,望见海霞红。

○集句

不寐

清风何飘飖?左盻澄江湘。天髙万物肃,松柏郁芒芒。通波激柱渚,大道夷且长。愿为双鸣鹤,施翮起髙翔。

遇王叅政汝言

兰泽多芳草,引领遥相晞。河汉清且浅,愁思当告谁?我有一尊酒,客从逺方来。临河濯长缨,乐饮不知疲。努力崇明徳,余光照我衣。

述怀

东园桃与李白日,忽蹉跎。左右佩双璜,徙倚引芳柯。寒衣欲谁待,春风扇微和。齐心同所愿,结根太山阿。

有所思

兰荣一何晩向风长叹息。褰裳欲从之,磷磷水中石。西游咸阳中,入道逢深识。驾鸿乘紫烟,髙举振六翮。

闻时事有感集李四首

松柏本孤直,翠绿如芙蓉,独立自萧飋。楚山邈千重,安知天汉上,乘云驾轻鸿?沈叹终永夕,世无洗耳翁。

  又

吾衰竟谁陈焉?得偶君子,倚楼青云端。千春隔江水,大雅思文王。行行未能已,鸑鷟有时鸣。雄断自天启。

  又

长鲸正崔嵬,世路有屈曲。自挟两青龙,挥手折若木。沿芳剧春洲,凤饥不啄粟。楼船几时回?秋露白如玉。

  又

明月出海底,回风送天声。寳剑双蛟龙,虚步蹑太清。云卧游八极,三公运权衡。努力保霜雪,羣才属休明。

舟中怀李方伯惟诚集杜二絶

老去才难尽,秋天忆射雕。白鸥波浩荡,寒水不成潮。

  又

海内知名士,如公复几人?千秋一拭泪,鼓柂视青旻。

容春堂前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前集巻六

(明)邵宝 撰

○七言律诗【九十四首】

赐大明会典

缃函新捧出,天衢十载文光照,石渠唐作一经徒托语,周遗六典始成书,圣神功化三才里,今昔经纶万巻余,遐想先皇初诏日,洞观千古欲何如。

醴陵旋节

三月,湘东应召还,君恩免过。万重山正缘,岐路生愁思。总为庭闱动笑颜,云与新篇封石壁,风随旧节度江闗。百年报答知何地?只在丹心一寸间。

歌风台

欲上髙台,水漫波。向来遗恨付长河,雄图自谓千年少,猛士犹嫌一语多。白日无端江草合,赤龙何在野云过。登临更作它时约,却向中流听棹歌。

苦雨

江寒五月,拥重衾,雨滴空阶,夜夜深。无地诛求,贫到骨,有人恸哭,苦闗心。百川何处堪回砥?三日它年本作霖。坐对青灯,头欲白,敢言吾道在山林。

拟游慈恩寺用涯翁韵

春残纔作探春行,古寺寻僧懒问名。近海景多频立马,对花情剧更闻莺。镜湖敢乞君分赐,宝地偏敎佛主盟。却忆江南如画里,万峰青接水边城。

谒文信国祠

春色无端满地莎,伤心燕市偶经过。清风又读忠臣传,白日如闻正气歌。社稷一身惟死是,纲常千古有功多。瓣香未了平生拜,回首荒祠独奈何。

答钱户部世恩

梅村东去,问前津。自折梅花,欲赠人。别恨却寻,何处在?寄声翻笑,向来频。鱼龙漫拟,秋为夜。草木先知,地有春。莫向尊前论出处,彩衣公亦赐归臣。

闻秦修敬讣

太守官封处士名,十年诗社忽凋零,伤心忍读苏洵传,好事争夸许劭评。下榻独怀它夜永,濯缨谁爱此泉清?故山回首相从地,一曲哀歌万古情。

陆宫詹亷伯挽词

谩为斯文叹寂寥,长安谁赋楚人招?江山竒气还千古,台阁清衔在两朝。门刺有名,尘榻静;院灯无梦,玉堂遥。西风落日,铭旌短;回首乡园,恨未消。

李絅庵渠南一老亭

诗名晩岁满江南,却向渠南小结庵。尘起污人,聊作界客。来看竹,亦容叅迹。如盘谷,还嫌僻。计似莬裘,已绝贪。不用丹青写行乐,白头临水影涵涵。

通州遇老母生日

去岁兹辰,正在家笑,倾春酒,对梅花。日长自计,还千筭。地逺谁敎,各一涯。天上鸾书,重雨露;山中萱室,自烟霞。慿谁为报,真消息?己谢秋风,奉使槎。

少师公祈雪斋居,代启奉问辛未。

白头灯火,玉堂深。三叹朱弦,对古琴。庭鹤梦清,知夜气。江梅花蚤,见天心。日将南至,迎修景。风自东来,问捷音。咫尺门墙,劳跂望。五云城阙,漏沉沉。

余干寄秦择之

别君风雨,便随舟。刚得山亭,半日留。乱草没泥,还宿鹭。宻云笼树,更鸣鸠。山中一馆,邻僧寺。沙际诸生,杂吏邮。惭媿旧游,无可道。湖船连夜发,饶州。

题显公房寓泉窝

译泉水流过古松下面,松影流动却不曾离去。如今正盼望云霓,谁能留下卧龙居住?又一首。一支孤笛横在秋空,江面传来一声笛响;山月洁白,芦花飞起,天风萧瑟,吹遍溪水南北。题画二首。银河从天上流来,再也不能回到天上去。千年以来乘木筏的人,应当已经迷失了询问渡口的地方。又一首。偶然来到松树下坐着,喜爱这里流泉的声音。云山隔着遥远的水浦,悠然之间徒然生出情怀。春江曲。春色将要归去,江南的草正新绿。南风又有什么意思,偏偏搅动归人的心,使人想要归去。有待。芳洲上的草色青青,云水一半吞吐。前面的船已经驶过,湖面上还听得见后面船桨的声音。寄给吴嗣业。茶香飘近饮酒之乡,懂得滋味的人各自都称为神仙。什么时候带着茶具,和我一同到云山泉边去?题写文征明的画。从画中可以看见书法的笔意,萧然自得,没有滞碍的情怀。请看那片石旁,丛丛竹子忽然生长得旺盛。雨后独坐。暑雨过后,斜阳穿过湿云,却久久不尽。雷声忽近忽远,隐隐约约隔着江面传来。为钱忠言题画。偶然把北来的船桨系泊在岸边,在淮阴听傍晚的钟声。明天渡过长江,去秋浦采摘芙蓉。和溪为程进士作赋。家住万重山中,云峰有几层青翠?东山朝阳升起时,远望可见海上红霞。集句。不寐。清风多么飘摇!向左顾盼,是澄澈的江水和湘水。天空高远,万物肃穆,松柏郁郁苍苍。通畅的水流冲击着洲渚,大道平坦而又漫长。愿化作一双鸣鹤,展开翅膀飞向高空。遇见王参政汝言。兰泽中长满芳草,我伸长脖颈远远地相互照临。银河清澈而浅,满怀愁思应当向谁诉说?我有一樽酒,客人从远方来。临河洗濯长缨,畅饮得快乐而不知疲倦。努力崇尚光明的德行,余光照亮我的衣裳。抒写情怀。东园里的桃树和李树在白日下忽然蹉跎凋落。身旁佩着一双玉璜,徘徊着牵引芳香的枝条。寒衣将要为谁准备?春风扇动着微微的暖意。愿同心共享同一个愿望,把根扎在太山的山阿。有所思。兰花开得多么晚啊,我面对着风长声叹息。提起衣裳想要追随他,水中石头磷磷可见。向西游行到咸阳,进入道中遇到深通道理的人。驾着鸿雁,乘着紫烟,高高飞起,振动六翮。听闻时事而有所感,集李白诗四首。松柏本来孤高挺直,翠绿如同芙蓉,独自挺立而发出萧瑟声。楚山遥远,重重千里;哪里知道天河之上,有人乘云驾着轻鸿?沉沉叹息直到漫长的夜晚,世上已经没有许由那样洗耳的人。又一首。我衰老了,究竟向谁陈说呢?幸而遇到君子,倚楼站在青云之端。相隔江水已有千春,心中高尚的诗篇思念周文王。一步一步走去仍不能停止,鸑鷟有时会鸣叫。雄才的决断自上天启发。又一首。长鲸正高大崔嵬,世间道路却有曲折。自己挟带两条青龙,挥手折下若木。沿着芳草走过春日的洲渚,凤凰饥饿却不啄食粟米。楼船什么时候回来?秋露洁白如玉。又一首。明月从海底升起,回旋的风送来天上的声响。宝剑如同两条蛟龙,凌空漫步,踏上太清之境。卧在云中遨游八方极远之地,三公运筹权衡。努力保持霜雪般的操守,群才都归属于清明盛世。舟中怀念李方伯惟诚,集杜甫诗二绝。年老之后才思难以穷尽,秋日里又想起射雕的往事。白鸥飞翔在浩荡的波涛间,寒水却不能形成潮汐。又。天下知名的士人,像您这样的还能有几人?千年之后仍令人拭泪,我摇桨仰望青天。《容春堂前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六。明代邵宝撰写。七言律诗九十四首。赐《大明会典》。新捧出的缃色书函,在京城十年,文章的光辉照耀四方;石渠阁中唐人撰作的经书徒然只是托词,周代遗留下来的六典到如今才编成书。圣明神圣的功业教化充满天地人三才之间,古今治理国家的谋略多达万卷。遥想先皇当初下诏的那一天,洞察千古,胸襟气象究竟如何?醴陵旋节。三月间,我在湘东奉召回朝,蒙受君恩而免于经过险阻重重的山岭。面对岔路不禁生出愁思,总是因为想到庭闱亲人而展露笑颜。云彩随着新诗封在石壁上,清风伴着旧时旌节越过江关。百年之后到哪里报答君恩?只在丹心一寸之中。歌风台。想登上高台,水面却漫过波涛。往日的遗恨都交付给长河,雄图大业自以为千年也嫌少,勇士们还嫌一句话说得太多。白日无端照着江边草木合拢,赤龙如今在哪里,只有野云飘过。登临之后更约定他日再来,却要到江心听船夫的歌声。苦雨。五月的江边寒冷,我拥着厚被;雨滴落在空阶上,夜夜直到深夜。无处可以搜刮,贫穷已深入骨髓;有人放声痛哭,苦楚时时牵动心怀。众多河流何处经得起回旋的砥柱?三日的雨,到了别的年份也本来可以成为滋润万物的霖雨。我独坐面对青灯,头发将要全白,哪里敢说我的道就在山林之中。拟游慈恩寺,用涯翁的韵。春色将尽才作探春之行,到古寺寻找僧人,懒得询问他的法名。临近海边景色很多,频频停马观看;面对花朵情意更深,又听见黄莺啼鸣。镜湖哪里敢求您分赐给我,宝地偏偏教佛祖作主结盟。回想江南如同图画一般,万座青峰连接着水边的城郭。拜谒文信国祠。春色无端铺满地面的莎草,我带着伤心偶然经过燕市。清风中又读忠臣传,白日里仿佛听到《正气歌》。社稷安危只凭一身担当,千古纲常因此功劳甚多。一瓣香还没有焚完我一生的拜祭,回头面对荒凉的祠堂,独自又能如何?答钱户部世恩。梅村向东而去,我询问前面的渡口。自己折下梅花,想送给别人。离别的遗憾究竟在何处?传声寄语反倒笑我,向来如此频繁。鱼龙只是徒然设想,秋夜何其漫长。草木先已知道,大地上已经有春意。不要在酒樽前谈论出处,彩衣娱亲的公,也被赐令归来做臣民。听闻秦修敬的讣告。太守的官职和处士的名望集于一身,十年诗社忽然凋零。伤心地忍读苏洵的传记,喜好评论的人争相夸说许劭的品评。独自想到您下榻相待的往日,长夜格外漫长;还有谁会爱这清澈的泉水而来濯缨?回首故山,正是我们相从游处之地;一曲哀歌,寄托万古之情。陆宫詹廉伯挽词。徒然为斯文的寂寥而叹息,长安城中还有谁为楚人招魂?江山的奇气流传千古,台阁中的清贵官衔跨越两朝。门刺上虽有姓名,尘封的榻却寂静;院中灯下再无梦境,玉堂遥不可及。西风吹过落日,铭旌短促;回头望向故乡园林,遗憾仍未消除。李絅庵渠南一老亭。诗名到了晚年传遍江南,却在渠南筑起一座小庵。尘土飞起会污损人的形迹,姑且把它作为与世隔绝之处;客人来看竹子,也容许他们来此参访。它如同盘谷那样幽僻,却还嫌不够偏远;谋划仿佛兔裘之居,已经断绝贪求。不必用丹青描绘游乐的情景,白发之年临水而坐,水中倒影清澈荡漾。在通州遇到老母亲生日。去年今天,我正在家中欢笑,面对梅花倾饮春酒。白日渐长,自己计算着还要等待千日;地方遥远,谁使我们各在天涯一方?天上鸾书再次带来雨露般的恩泽;山中的萱草堂,独自沐浴在烟霞之中。凭谁替我报告真实消息?我已经辞谢秋风,乘奉使之船而来。少师公祈雪斋居,代为启函问候辛未年。白头之人在灯火下,身处深深的玉堂。三次叹息,面对古琴拨动朱弦。庭院的鹤做着清幽的梦,知道夜间的气息;江边梅花早早开放,仿佛显现天心。太阳将运行到南至,迎来修长的日影;风从东方吹来,询问捷报的消息。门墙相距咫尺,却劳我踮足远望;五彩祥云笼罩的城阙,漏壶声沉沉。在余干寄给秦择之。在风雨中与你分别,便随船而行。刚刚得到一座山亭,留住了半日。乱草淹没泥地,归宿的鹭鸟隐没其中;密云笼罩树木,更传来斑鸠鸣叫。山中一座馆舍,邻近僧寺;沙滩边有许多学生,也夹杂着来往的驿吏。惭愧旧日游历,没有什么可以说的。湖船连夜出发,驶向饶州。题写显公房舍所寓的泉窝。

满道清阴,绿树遮肩舆,坐我胜乘车。僧头似雪,逢应晩;山价如金,欲敢奢?一榻此堂,真有否?百年吾道,果非邪?不须更索行窝记,击壤歌中日未斜。

答杨杭州

京兆重分郡,守符春,风花鸟动,西湖邺侯功逺千年,有坡老情闲,一事无益下,真成军国计,虚中元出庙堂谟,还朝请画东南水,不但流民可献圗。

僧圆显请记行窝以诗答之

随意云山放我歌,不须文字记行窝。梦回赤壁月还小,濯罢沧浪水更多。静定故知禅榻在,虚明今谓佛灯何?相逢莫认鹅湖寺,旧学无朋鬓欲皤。

胶山忠定祠次施克和韵

壮怀千古,了难偿。太息羣阴剥一阳,鸣凤未闻声。征角战,龙曽见血。元黄薄茅藉处,非无地。老树阴中,合有堂。风雨去城三十里,满山箫鼓,为谁忙?

重登松风阁

天风满榻,坐叅禅。上有松声,下有泉。髙阁我来三纪外,老僧谁起百年前。茶垆夜湿昙花雨,画壁春销刼火烟。最是泷冈犹未表,北山回首思悠然。

卜居次西涯公【时公欲居宜兴】

偶侍西堂,坐夕阴,可胜欢喜,动幽襟。邻州卜筑,闻新语;晩歳依归,惬素心。不朽功言,方逺大;本佳山水,更髙深。愿敎多植梧桐树,次第行听彩凤音。

寄庄定山

几年书断定,山翁极目江天,送去鸿野史,不妨朝报外,病怀长托醉吟中,短笻向晩,云随在小榻,逢秋月与同,尚忆长安吟别地,夜深风雨,烛花红。

沛县怀古次韵

台有遗基,水有滨。汉家碑刻,未成尘。独怜沛邑,还称沛。却笑秦人,自灭秦。猛士存时,犹北顾。故乡归日,正东巡。城阴秋草,孤舟路。徃事茫茫,问野人。

盂城即事

盂城驿前吟,夕阳髙邮湖上,好秋光。红分菡萏,初经雨;绿满蒹葭,未受霜。逺浦有波,皆浴鹭;近堤无路,尚垂杨。南来时见呉江棹,却倚船窻问故乡。

经元世祖庙次王应韶韵

断碑闲倚,庙门斜。徃事伤心,付一嗟。春草长沙,仍牧马。晩风疎树,偶栖鸦。角端虗忆,传神语。劈正何从,纪梦华。谁向渎山,陈酒海。飞尘如雨,乱闻蛙。

和呉太史种竹

此君不作,此老客庭院真应长绿苔。古风藉汝数辈在,今雨从渠何所来?歳晩简书留石室,月明环佩傍瑶台。亦知径造有故事,一月须过三十回。

谢方石以祖母旌门有作次韵

怀清台倚海天遥,台上风吹宿瘴消。云汉章回聮北极,山川光被表南条。寜无乡里评如史,信有闺门礼似朝。白髪贤孙拜恩地,贞魂应亦望层霄。

游从姑山

回首麻姑,复从姑江中烟雾,两峰孤。伊人似玉,丹崖阻吾道如川。白日徂曽是待年终偃蹇也?应阅世未模糊。晩来数点神灵雨,莫谓巫山作画圗。

游麻姑山二首

千载荒坛,故姓麻。刼灰漫道,在烟霞。泉流云壑,真能胜。海变桑田,或是夸。此日佩兰贻水裔,它年笙鹤问天涯。不须更索题名记,八月星河有使槎。

几曲登登,破岭烟。一亭一曲,兴超然。开云田,画殷人井,转壑泉,分禹日川。独鹤每翔新表外,双松长倚旧坛前。颜碑谩为传闻録,屈指于今又许年。

都下诸友聨句见寄用韵答之

千里怀人似望仙,春波碧漾,草青芊。周京汉署,天寥阔;楚缆呉樯,地接连。山下石钟谁定论?江边铁柱或虚传。欲慿山水寻诗句,録取圗经次第笺。

山行觅句

尽日山行,苦乏诗。此山佳絶,句难竒。秖应使者孤吟在,安得仙人一和之?千涧水流皆独徃,万峰云起似相期。春来漫兴,何须记?它日重寻,亦未迟。

东林寺

东西林在万山中,石塔棱层,见逺公人结净缘,还未了,天留佳境,本无穷,千峰云影,朝还暮,一夜溪声,雨更风,欲觅莲花何处是,旧池惟有水涵空。

谒李忠文公祠

江上孤城,尽力支。忽惊风急,仆旌旗已无。天诉吾穷矣!空有人书:“某死之,不负大魁。”真此地终为厉鬼?是何时?何当合祀?余安庆再刻《文山双庙词》。

送徐畊隠【畊隠,少师公叔氏】

白头京国,为谁来?星聚应占近上台。天下仲淹元老在山中,宏景隠君回竹林。有句人争和,云岫无心鹤漫猜。相业家声千百世,义庄新倚洑溪开。

别后忆张元之

敝裘羸马,未胜寒。近别其如,数会难。郢国书来,心独切。江州衫在,泪初干。月明西寺,陪僧坐。天阔东楼,挟客看。忆昔不知,今又昔。玉河风雪,梦长安。

梦松露公

几杖相从,十载前,东曹斋阁,故依然。逺书泪落,西江水【寳提学江西时,尝得公书,有林下不能忘之语】旧梦心悬,北阙天【在浙江时,又尝梦与公同入朝】秋渚孤鸿,还信信。春风嘉树,自年年。平生手疏遗编在,海内于今已有传。

南昌感旧

舟行何处不通津?六载章江忆旧巡。南浦但知乘传客,西山独识倚楼人。坛松月静斋居夜,庭草风和燕坐春。还向东亭问丛竹,别来烟露几回新。

湘东夜宿

译满路都是清凉的树荫,绿树遮住肩舆,坐在其中胜过乘车。僧人的头发白得像雪,遇见他时天色已晚;山中的物价贵如黄金,哪里敢奢求?这座堂中的一张榻,真的存在吗?我一生所守的道,果真不是邪道吗?不必再寻找《行窝记》,击壤歌声中太阳还没有西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答杨杭州。京兆再次分治为郡,春天持守郡符;风花鸟都在西湖边活动。邺侯的功业流传千年,坡老有闲适之情。一件无益于实际的事,竟成为军国大计;空洞的议论本来出自庙堂的谋划。回朝以后请绘制东南水利图,不只是可以为流民献上谋生之策。僧人圆显请我为《行窝》作记,作诗答复他。任凭云山让我放声高歌,不必用文字记载行窝。梦回赤壁时月亮还很小,洗过沧浪水后,水势显得更多。静心入定,才知道禅榻所在;如今面对空明的佛灯,又说它是什么呢?相逢时不要认作鹅湖寺的人,我昔日所学无人相伴,鬓发将要变白。胶山忠定祠,依次用施克和的韵。壮志豪情延续千古,终于难以偿报。长声叹息,群阴剥蚀唯一的阳气;没有听到凤凰的鸣声,只有征角声和战声。龙曾经见血,天地间充满混浊之气。茅草垫着的地方并非没有土地,老树阴影之中应当有一座祠堂。距离城三十里的风雨中,满山箫鼓,为谁这样忙碌?重登松风阁。天风吹满坐榻,我坐着参禅。上面有松涛声,下面有泉水声。我离上次登临高阁已经三十年,百年前的老僧又有谁来唤醒?茶炉在昙花般的雨中连夜受潮,画壁上的色彩在劫火烟尘中渐渐消退。最令人感慨的是泷冈至今还没有树立墓表,回首北山,思绪悠然。卜居,依次用西涯公的韵;当时西涯公想居住在宜兴。偶然陪侍在西堂,坐到夕阳笼罩时,喜悦之情难以承受,触动了幽深的胸襟。听说您将在邻州选择住所,传来新的消息;晚年有所依归,正合平素的心愿。不朽的功业和言论,正会广大深远;本来就是佳美的山水,更显高远深邃。希望多多种植梧桐树,依次听到彩凤的鸣声。寄给庄定山。几年间书信断绝,定山老人极目远望江天。送去《鸿野史》,也不妨在朝报之外寄托病中的情怀,长久放在醉后吟咏之中。傍晚拄着短杖,云彩随着我来到小榻;逢到秋月,便与它相伴。还记得在长安吟咏送别的地方,夜深时风雨交加,烛花红艳。沛县怀古,依次用韵。高台还留有遗址,水边还有旧迹。汉家的碑刻尚未化为尘土。唯独怜惜沛邑,仍然称作沛县;却笑秦人,终于自我毁灭了秦国。勇士尚在的时候,还向北方回望;故乡归来之日,正逢东巡。城墙阴影下秋草凄清,孤舟行在水路;往事茫茫,向乡野之人询问。盂城即事。在盂城驿前吟咏,夕阳照着高邮湖,湖上秋光正好。荷花经雨初开,红色分明;蒹葭满眼青绿,尚未遭受秋霜。远处水浦有波浪,处处都有鹭鸟沐浴;近堤没有道路,杨柳仍然低垂。南来时常见吴江的船桨,便倚着船窗询问故乡。经过元世祖庙,依次用王应韶的韵。断碑闲斜靠在庙门旁。往事令人伤心,只能付之一叹。春草覆盖长沙,依旧可供牧马;晚风吹过稀疏的树木,偶有乌鸦栖息。角端的传说只是徒然追忆神灵的话语,劈正之事又从哪里记载梦中的华彩?谁向渎山陈列酒海?飞尘如雨,纷乱中只听见蛙声。和吴太史种竹诗。如果没有竹子这位君子,这位老人客居庭院,真应当长满青苔。古朴的风气借助你们这些竹子尚存几分;如今的雨又从哪里来?年末简牍文书留在石室,月明之时环佩声陪伴瑶台。也知道直接来访有旧例,一个月必须来三十回。谢方石因祖母获得旌表门第而作诗,依次用韵。怀清台倚着遥远的海天,台上清风吹来,消散了经年瘴气。云汉的文章回环映照北极,山川的光辉遍及南方地域。难道乡里没有如史书般的评议?确实有闺门礼仪如同朝廷般完备。白发的贤孙在受恩之地拜谢,贞洁的魂魄也应当遥望高空。游从姑山。回首望着麻姑山,又来到从姑江中,只见烟雾缭绕,两座山峰孤独耸立。那个人如美玉一般,丹崖却阻隔了我的道路,江河般绵延。白日渐渐过去,曾经是等待年终却始终困顿吗?应当经历世事而不至于模糊。傍晚落下几点神灵般的雨,不要说巫山只是画图。游麻姑山二首。千年过去,荒废的祭坛仍在,旧姓是麻。劫灰漫天,只说它处在烟霞之间。泉水流过云雾缭绕的山谷,确实足以胜过一切;海水变成桑田,也许只是夸张。今天佩兰来到水边后代之地相赠,他年乘笙驾鹤,再问天涯。无需再寻找题名记,八月星河之间自有使者之舟。沿着几道曲折山路登高,穿破岭上烟霭。一座亭子接着一道曲折,兴致超然。云开处有田,仿佛画出了殷人的井;转过山谷见泉水,分开水道如同禹时的河川。孤鹤常常飞翔在新立的表志之外,双松长久倚立在旧坛前。颜真卿的碑文徒然被记录为传闻,屈指算来,至今又过去了许多年。都城下诸位友人寄来联句,依韵作答。相隔千里怀念友人,仿佛在遥望仙人;春水碧波荡漾,青草茂盛。周京与汉署,天空辽阔;楚地的缆绳和吴地的桅樯,地域彼此相连。山下的石钟由谁来定论?江边的铁柱或许只是虚传。想凭借山水寻找诗句,依次抄录在图经的笺纸上。山行寻觅诗句。整日行走山中,苦于缺少诗句。这座山美好绝伦,诗句却难以奇警。只应有使者独自吟咏,哪里能得到仙人和诗一首?千条山涧的水都独自流去,万座山峰的云升起,仿佛彼此相约。春来任意兴发,何必记录?日后重新寻找,也还不迟。东林寺。东西林寺坐落在万山之中,层层石塔高耸,远远可见慧远公结下的净缘还没有终结。上天留下的佳境本来无穷,千峰的云影早晨还在、傍晚又来;一夜的溪声,兼有雨声和风声。想寻找莲花又在哪里?旧日的池塘只有水映着空天。拜谒李忠文公祠。江上的孤城已经竭尽力量支撑,忽然惊见急风吹来,仆倒的旌旗已经无存。上天仿佛告诉我:我的困穷已经到了极点!空有人写道:“某即使死去,也不辜负大魁。”难道这个地方最终会成为厉鬼出没之地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才能合祀?我在安庆再次刻印《文山双庙词》。送徐耕隐;耕隐是少师公的叔父。白头之年还来到京城,是为了谁呢?星辰聚集,应当预示近于上台。天下的范仲淹般元老正在山中,像陶弘景般的隐士从竹林归来。有人有诗句,众人争相唱和;云中山峰无心,仙鹤任意猜度。辅佐国家的功业和家族声名传承千百世,义庄又新建在洑溪旁。分别后忆张元之。破旧的皮衣和瘦弱的马,抵挡不住寒冷。近来分别,怎奈相会太难。郢国来信,心情格外迫切;江州的旧衫还在,眼泪才刚刚擦干。月明时在西寺陪僧人静坐,天阔时登东楼陪客人远望。回想过去还不知道,如今却又成为过去。玉河风雪之中,梦回长安。梦见松露公。您我相携而行,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东曹的斋阁,旧日景象依然。远方书信使我落泪,泪水仿佛西江之水【宝提学在江西任职时,曾收到公的书信,有“林下不能忘”之语】;旧梦牵动心怀,北阙高入天际【在浙江时,又曾梦见与公一同入朝】。秋日水洲上的孤鸿,还在接连飞去;春风中的嘉树,年年如此。您平生亲手撰写的疏稿遗编还在,如今已经在海内流传。南昌感怀旧事。船行到哪里没有通达的渡口?在章江六年,又忆起过去巡行的情景。南浦只知道乘驿传车的客人,西山独自认识倚楼远望的人。坛边松树映着月色,斋居之夜格外清静;庭草在和风中,正是燕坐的春天。还向东亭询问那丛竹子,分别以来烟露已经几度使它焕然一新。夜宿湘东。

到处春禽弄碧杨,山行三月杂暄凉。宜春台上呉闗逺,萍实桥西楚路长。使节乘风朝渡水,客楼听雨夜焚香。宪臣自识均劳义,不向长沙吊洛阳。

哭王都宪汝言

未尽平生,已葢棺中。丞风采豸,为冠君臣。药笼诸藩,小江汉戎衣。六月寒,岁月几何?惊世短,风尘如此。叹才难,旧游却忆钱塘上。泪满遗书,不忍看。

赠户侍王德华分赈东行

燕山东去,马骎骎,百姓应知使者心。野有赭衣人,似兽途多,菜色米如金。天开岱岳増新观,春到甘棠复旧阴。若过青州须吊古,范公祠下石泉深。

谒谢叠山祠

从容就义,几封书,三百年来养士余。商老不知周粟富,晋人方恨楚材虚。庭留旧柏生,同劲鼎荐新薇死亦臞。有诏作人无事日,江花江草正愁予。

谢方石先生挽词

我归林下,公长逝千里,诗筒望不来。海隠本非唐,少室山居真似宋徂徕。雅歌何处声相和,野服它年手自裁。有石大书明祭酒,古松阴里墓门开。

谢邑令请乡饮

迷途岁晩尚茫茫,谓我嘉宾讵敢当?扬觯有人惭杜举,承筐无地想周行。一经讲受曽它日,三老周旋即此堂。为语县侯休见讶,莱衣方作小儿狂。

太伯庙

太伯新祠,古让乡老梅根畔,水流长。十年梦寐三间屋,万古纲常一瓣香。扁榜大书元自孔【庙额曰至德】衣冠遗制合存商。向来曽拟荆蛮曲,许作迎神第几章。

与毛三江访匏翁故第,暮归有作。

久矣门墙梦寐中,偶来还喜故人同赋诗。尚有庭前树,醒酒兼多竹外风。百岁遗情孤绿野,一言嘉惠重南宫【甲辰发榜日,公在礼部堂,揖予而进之谓诸公曰:此邵国贤也。予至今感之不忘】贤郎不负箕裘语,地下真堪慰乃翁。

通州遇老母生日

去岁兹辰,捧寿觞,一时冠葢总成行。萱从蓟北还,新梦梅到淮南有蚤香。寓客馆,看东野线望慈闱,着老莱裳。稀龄只在明年是,春酒亲持笑上堂。

答成户部汝从

一日看君或两过,相思还问夜如何?西风乌鸟听时切,南国梅花梦里多。吾道也知元尚白,此心空有贲如皤。旧传康济无它术,数■〈角戋〉缊絪是太和。

次崔世兴西郊韵

炎风吹雨满山阳【时在淮安】正想西园七月凉。医国自知投药苦,登山犹怪赋诗忙。篇章独得君多有,几杖相从我亦尝。抚巻匆匆又陈迹,江湖回首寸心长。

途中次白叅议辅之

舟行数日,逺尘歊。秋旱,长河潦未消。程趣,漕兵无邸。阁报传,候吏有津桥。道傍垂枣,全供鸟。野外飞蝗,半食苗。几度观风入村落,舆人堪诵,不堪谣。

登旴■〈日台〉山忆陈明之

汴泗南来,见此山。米翁书在翠峰间。唐人漫诧僧归塔,宋代曽悲使出闗。新讣忽迷云树碧,旧题空拭雨苔斑。欲登髙处谁相伴?黄鸟声中一啸还。

和李方伯惟诚

西湖烟树晓依微,正是平轩忆我时。采石眺缘仙客晩,金山留为故乡迟。席随爽气真成画,笔冩幽懐不当诗。它日别情君记否?映江楼上酒盈巵。

刘广德介夫至

千里缄书,两日前,今朝丰采复依然。金莲寺里观风地,白鹿斋中听雨年。夜雪梦回开小径,秋涛观罢乏平川。梅花已有真消息,不用江南驿使传。

十贤祠用唐人韵

千年祠宇,此重开,独为诸贤酹一杯。涧石不随龙化去,岭云还与鹤归来。春风谷逺,嘤嘤鸟;夜雨庭深,点点苔。听罢雅歌,宾客醉,共敎童子汲泉回。

又用唐人韵

九峰回处,石泉幽。逝者应知,感旧游。万里风烟,吾白首。千年林壑,此清流。松筠无恙,时方晩。黍稷惟馨,岁有秋。却忆匡庐,歌啸地。几回春草,鹿呦呦。

除夜雨

爆竹声中,破积阴。东风庭院,晩沉沉。闲评经世,何人手?老惜流年,此夜心。宸极有临,香几近。慈闱无恙,酒杯深。呼童起,听南轩雨。却报梅花,已满林。

寄秦提学国声

宪学名官,媿我曽得君相继,价逾増。镕金有制,元随可璞玉无形,已付能。河广正夸杭一苇,崧髙还爱驻双藤。许州品士亭如在,校罢诸生请试登。

李惟正燕予通州漕府,感旧有述,追怀张中丞邦镇。

旧馆苔荒,郭外坡【己巳冬,予寓此四十余日】故人相约,又来过。昔年盟,有莺声在它夜,诗如树影。何东道意勤,三设燕。南风调逺,一赓歌。却怀襄野,经行地,沙草茫茫。隔潞河。

送呉方伯献之赴山西

三月,行旌度太行,和风甘雨,百花香。呉公旧政,曽于汉晋国,余民本自唐双阙,每瞻星北极。诸邦兼领甸西,方不须久作江湖念,回首从容是庙堂。

雨坐有怀

萧萧风雨,不知春。独坐东亭,感慨频。四海有怀,非我力。百年无愧,是谁身。翠留竹节,心期逺。红入梅花,眼界新。尚觉平生诗兴在,短吟须寄社中人。

晓发南浦

西山南浦,隔江流,又作新春第一游。舟趂微风,斜渡水;舆穿宿雾,漫经邱。此行更切真才望,何处还多丽景收?东向匡庐,兴无限。五峰青点白云头。

得钱希翁诗简

译到处都是春鸟在碧绿的杨柳间鸣叫,三月行山,寒暖相间。宜春台上望去,吴关遥远;萍实桥西,楚地道路漫长。奉使乘风清晨渡水,客楼夜里听雨焚香。宪臣自然懂得均劳的道理,不会向长沙凭吊洛阳。哭悼王都宪汝言。一生的事业还没有完成,已经装入棺中。丞相的风采如獬豸,足以作为君臣的冠冕。药笼中的贤才遍及各藩,像小江汉般有济世之力;六月却使人感到寒冷。人生岁月还有多少?惊世的才华竟如此短暂,风尘又是这样的艰难。感叹人才难得,旧日游踪却忆起钱塘江上。面对遗书泪流满面,不忍打开来看。赠户部侍郎王德华,分赴东边赈济。你向燕山东行,马匹迅疾奔驰,百姓应当知道使者的心意。野外有穿赭衣的罪人,形状像野兽;道路上困苦的人很多,面色如菜,米价贵如黄金。苍天使岱岳增添新的景观,春天来到甘棠树下,又恢复旧日的荫凉。若经过青州,必须凭吊古迹,范公祠下的石泉深邃。拜谒谢叠山祠。从容赴义,留下几封书信;三百年来培养士人的余泽尚在。商山四皓不知道周朝粮食的富足,晋人正为楚国没有得到人才而遗憾。庭院中留下的古柏与岁月同坚劲,鼎中荐上的新薇即使死去也清瘦。颁诏任用人才的太平日子已经到来,江花江草却正使我愁苦。谢方石先生挽词。我归隐山林,您却已经在千里之外长逝,盼望您的诗筒再也没有送来。海隐本来不像唐代的隐士,少室山居倒真像宋代徂徕山人。高雅的歌声如今在哪里应和?他年野服将由谁亲手裁制?有块石碑由明祭酒大书,古松浓荫之中墓门已经开启。感谢县令邀请参加乡饮酒礼。年岁将晚仍在迷途中茫然不知所向,您说我是嘉宾,我哪里敢当?举起酒觯,有人惭愧如杜举;承接礼筐,却没有地方想见周公的礼制。一经讲授的学问,曾经在往日传受;三位老者周旋礼仪,正是在这座堂上。请转告县侯,不要对此惊讶;我正穿着莱衣,像小孩子一样狂放。太伯庙。太伯的新祠,坐落在古代让国之乡、老梅根旁,水流长远。十年来梦寐以求的只是三间屋,万古纲常凝聚成一瓣香。匾额上的大字本来就是孔子所题【庙额称“至德”】;衣冠服制的遗迹,应当保存商代的旧制。过去曾想仿作《荆蛮曲》,不知可以作为迎神曲中的第几章。和毛三江拜访匏翁故居,傍晚归来作诗。很久以来,这座门墙一直在梦中;偶然到来,又欣喜有故人一同作诗。庭前还有树,能醒酒;竹林外风声也很多。百年遗留下的情意,孤独地留在绿野;一句嘉言厚意,重于南宫【甲辰发榜之日,公在礼部堂上,作揖引我进去,对诸公说:“这是邵国贤。”我至今感念不忘】。贤良的儿子没有辜负继承父业的教诲,地下的父亲确实可以得到安慰。在通州遇到老母亲生日。去年今天,我捧着祝寿酒杯,一时之间冠盖人物全都成行。萱草从蓟北归来,增添新的梦境;梅花到了淮南,已经散发早春的香气。我寄居客馆,遥望东野,牵挂慈亲,穿着老莱子的彩衣。母亲年近稀龄,明年正好到达;我亲自捧着春酒,笑着登堂祝寿。答户部成汝从。一天之内看望您,也许要去两次;相思之情还要问夜里如何度过。西风中听乌鸟鸣叫,情意格外急切;南国梅花,多次出现在梦中。我也知道我的道本来尚白,此心徒然像雪一样洁白。旧日传说,救济天下没有别的办法;几件■〈角戋〉缊絪之物,就是太和之气。次韵崔世兴西郊诗。炎热的风吹来雨水,洒满山的南面【当时在淮安】;正想着西园七月的清凉。医治国家,自己知道投药必然苦涩;登山时还奇怪自己忙于赋诗。诗篇文章,独独得到您的很多作品;您我曾经手杖相随游览。我抚摸诗卷,匆匆之间又成了陈迹;回首江湖,寸心绵长。途中依次用白参议辅之的韵。船行数日,远离尘土,暑气蒸腾。秋旱之中,长河的积水还没有消退。行程急迫,漕运士兵却没有住所;驿阁传来文报,候吏守在渡口桥边。道路旁低垂的枣子,全被鸟儿吃去;野外飞蝗,吃掉了半数禾苗。几次察访民情进入村落,百姓的诵声尚可听见,谣言却令人不忍听。登旴■〈日台〉山,忆陈明之。汴水、泗水从南方流来,才看见这座山。米芾老人的书法留在翠峰之间。唐人徒然惊叹僧人归塔,宋代曾为使者出关而悲伤。新近听到讣告,忽然迷失在碧色云树间;旧日题字空自被雨苔斑驳。我想登上高处,却有谁陪伴?在黄鸟声中长啸一声归去。和李方伯惟诚。清晨西湖烟霭中的树木若隐若现,正是平轩想念我的时候。采石矶因仙客来晚而远眺,金山则为故乡而停留。席间随着爽气,真如一幅画;挥笔写下幽深的情怀,不敢说成诗。日后分别之情您还记得吗?映江楼上,酒杯已经斟满。刘广德介夫到来。相隔千里寄来的书信,才是两日前的事;今天相见,您的风采依然如故。金莲寺中曾是察访民情之地,白鹿斋里共同听雨的岁月还在。夜雪中梦醒,打开小径;看过秋涛,又嫌平川空旷。梅花已经传来真实的消息,不必再由江南驿使传递。十贤祠,用唐人韵。千年的祠宇如今重新开放,我独自为诸位贤人洒酒一杯。涧边的石头没有随龙化而离去,岭上的云仍与仙鹤一同归来。春风吹过遥远的山谷,传来鸟儿嘤嘤;夜雨落在深深的庭院,苔藓点点。听完雅歌,宾客都醉了,共同让童子汲水后归去。又用唐人韵。九峰回转之处,石泉幽静。逝去的人应当知道,感念往日游踪。万里风烟之中,我已白头;千年林壑之间,只有这股清流。松树竹子安然无恙,如今时节已经晚了;黍稷芬芳,年年都有秋收。却又忆起匡庐山,那是放歌长啸的地方;几度春草生长,传来鹿群呦呦的声音。除夕夜雨。爆竹声中,冲破积聚的阴霾。东风吹入庭院,夜色深沉。闲谈经世济民之事,究竟有谁能担当?年老之人怜惜流逝的年华,此夜心情尤其如此。帝宫有君临天下之主,香炉几案近在眼前;慈亲安然无恙,酒杯斟得深满。呼唤童子起身,听南轩外的雨声;却来报告说,梅花已经开满树林。寄给提学秦国声。您身为宪学名官,我惭愧曾经得到您的相继提携,身价因此更加增长。熔铸金属自有制度,元随可以成为璞玉,无形之才已经交付给有能者。河面宽广,正夸赞杭州一苇可渡;崧山高峻,还喜爱您停驻双藤。许州的品士亭若仍在,考校完诸生后请登临一游。李惟正设宴邀请我到通州漕府,感怀旧事,并追怀张中丞邦镇。旧馆荒废,苔藓覆盖城郭外的山坡【己巳年冬天,我曾住在这里四十多天】。故人相约,我又来到这里。昔日的盟誓还在,另一个夜晚曾有莺声,诗篇如同树影。何东道情意殷勤,三次设宴款待;南风调和,依次唱和诗歌。却又怀念襄野,这是曾经经过的地方;沙草茫茫,隔着潞河。送吴方伯献之赴山西。三月,出行的旌旗越过太行山,和风甘雨,百花飘香。吴公旧日的政绩,曾在汉晋国留下;这里的遗民,本来就来自唐代双阙,每次仰望北极星。各邦兼领甸西之地,正不必长久怀念江湖;回首之间,从容归处便是朝廷。雨中闲坐有所怀 风雨声萧萧,不知春天已经怎样。独坐东亭,感慨频频。胸怀四海,却不是我一人之力所能担当。活到百年而无愧,又有谁能做到?翠色留在竹节上,心中的期望还很遥远;红色进入梅花,眼界顿觉一新。还觉得平生的诗兴仍在,应该吟成短诗寄给诗社中人。拂晓从南浦出发 西山和南浦隔着江流相望,又作了新春第一次游览。小船借着微风,斜斜渡过江水;车舆穿过残留的雾气,任意经过山丘。这次出行更加切望见到真正的人才,哪里还会有更多美景可以收取?向东望着匡庐山,兴致无穷;五座山峰青翠地点缀在白云之上。收到钱希翁的诗信

云厓传得步虚歌,回首苍生奈尔何?觞酒谁家延北海,瓣香它日谢东坡。江湖秋水瞳兼碧,花鸟春风鬓独皤。共说陶潜能避俗,却将心事托荆轲。

赠周作之

别来风彘转,深微雨雪,青灯坐掩扉。江晩不堪滕阁眺,春初应及楚帆归。寻常未必锺期少,五十何妨伯玉非。它夜南沙重下榻,匡山云尚在征衣。

次作之

鄱湖木落,天雨霜。故人西来,故意长。剧谈今古,每半夜漫阅乾坤,还一阳。也知白鹿昔年梦,却忆紫阳何处乡。劝君且束旧诗巻,回首春风踏去航。

奉次少傅徐公内阁赏芍药

五云轻阁,凤楼阴。春入雕阑,故故深。培植敢忘,明主力调和。真见老臣心,彭城谱絶,看新续魏国盟。寒许重寻,却与长安添纸价。词林传和,赏花吟。

谢少傅公惠梅子

谁将碧玉錬成丸?寒逼人间玛瑙盘。数颗忽分元老赐,十年如在故山看。清含晓露真消渴,老向春风常带酸。嘉实秖应金鼎内,调和功在颂皆难。

呌岩次陈户部嘉言

师子逾江漫作竒,此山真有物。司之悬藤,不与云俱化;浮石应随鸟共驰。郡将游来,曽易榜【谈广信尝改为笑岩】民曹别去,肯留诗?山僧莫讶登临晩,日落髙天为我迟。

闻呉宁庵转南京学士二首

山水江南是旧游,公来谁不拟仙舟?髙陵云护钟山晓,清禁星连阁道秋。新制有词全逼汉,旧章无恙正从周。封君老向荆溪上,十日三书慰白头。

清风每有江东兴,此地我知公欲来。天上灵槎连震泽,人间嘉树近蓬莱。风云长护宣麻署,日月遥临视草台。闻道老槐当卧阁,北扉回首是三台。

张家湾东遇王叅政德华

晋溪北上,我南游潞水东头,半日留。何处可忘君父?念此行须为庙堂谋。百年雅颂,知能夏;千里歌讴,望有秋。指日王师收战绩,勿言江左旧风流。

释菜濓溪书院贻王佥宪景昭

一脉濓溪,万古天。江州名自道州传,有神真与泉俱活。无象还留月自圆,将济晩舟犹滞在,未成春服已悠然。东风昨报新消息,许我重栽玉井莲。

谒东汇泽陈先生祠

圑山■〈土幻〉里,奠公堂,何意重来致瓣香?史及阙文,怜误豕礼,将求野幸存羊心?精已与经行世,德义元堪社在乡,尚欠新碑书岁月。祠官称秩,有封章。

陈方伯晋庵挽词

归云堂下雨■〈毛参〉■〈毛参〉哭寄长歌,为晋庵诗律独追唐逸响;史评常陋晋清谈,入叅台鼎阶无几,退谢藩垣疏有三百岁,髙名碑石在,松阴十里锡山南。

过南康

突尔,匡庐又眼前,白笼云气,碧笼烟天,留风景都无恙。我与山灵故有缘,晴雨漫须询五老,寒暄忽已计三年。独怜渴思今如许,为汲开先寺里泉。

见五老峰

倚棹看山,夘到辰。白云何意不随人?久要未恨相逢晩。逺望还输独对真【独对亭在五老峰下,予所作】坐客眼青,髙踞榻;飞仙鬟碧,浅笼巾。它年问答,应多事;一笑而今,共出尘【予至庐山,有与五老问答诗】

读《成布衣祭忠文【成器,余姚人。正统末,闻刘忠愍死狱,即邑中龙泉山顶为文祭之。祭毕,以馂颁诸同志。其文歴述古今权奸之祸,凡二千余言。人谓之《祭忠文》,今其地谓祭忠坛】

万古兴亡泪满笺,一坛遥忆祭忠年。大书笔在,慿谁执?髙调歌沈,待我传。无地可投湘水裔,有天应照越山颠。布衣闵世尤堪吊,何处松楸是墓田。

括王勃诗

髙台迢遰絶浮埃,俯瞰长安四望开绿树摇风春澹荡赤城映日晓崔嵬。倡家今夜银鞍去,戚里它年翠葢来不用哀歌对明月,柏梁铜柏总莓苔。

送杨衢州盘

秋晩山城,别驾临水,清石净,万峰深。风回祥凤轻,千仞日转,甘棠爱寸阴。吾道百年皆此地,斯民三代复何心?赵公祠下瞻趋地,共讶今来又一琴。

忆东林精舍寄示华生云

东林寺里旧书堂,三十年来野草荒。百啭未忘初鸟韵,一株犹剰晩柑香。山怀龙阜神俱逺,水问梅村脉故长。寄语云生为磨石,客中新记已成章。

舟中有见忆老母

老梅、花吐北堂前,春酒初成,妇荐筵。事与志违,频易地,心为形役,几经年。天恩于物,真能厚;子道如臣,敢自偏?检罢计书,方静坐,不堪乡语,过呉船。

两过德州,未谒董子祠,诗以志过。

地产醇儒,郡有光。两来犹未谒祠堂,春秋义已传迁史。谊利心曽辨,粤王拜位定依庭。柏影荐仪空托沚,苹香孤城回首风尘里。读罢遗书送夕阳。

忆母

手线缝衣,欲问寒慈颜,时向梦中看。世间尽道为官好,天下无如别母难。读罢家音添鬓白,书成国事剰心。丹青灯自照,砖河夜回首。江南路,渺漫。

再至德州【八月中尝寓永庆寺数日】

奉使南来,又德州僧堂还记。旧淹留,星明北极,天初霁,风扫中原,雾已收。野旷尚余千里水,漕荒应负一年秋。咨询未尽皇华体,赋罢■〈牜羊〉羊独倚楼。

沧州闻官军之捷寄兵侍陆公

译云崖传来了《步虚歌》,回头看天下百姓,又能对他们怎么办呢?谁家设酒宴请北海先生?将来又以一瓣香向东坡致谢。江湖上的秋水清澈如两眼皆碧,花鸟春风中唯独我的鬓发已经斑白。大家都说陶潜能够避开世俗,我却把心事托付给荆轲。赠给周作之 分别以来风声萧瑟,转眼又是深微的雨雪;我面对青灯,独坐掩门。傍晚在江边,实在不忍登滕王阁远眺;初春时节,你应当赶上乘楚地帆船归来。平常未必缺少钟子期这样的知音,五十岁又何妨像蘧伯玉那样知非改过?他日你在南沙再次留宿,匡山的云还会留在你的征衣上。依周作之诗韵作诗 鄱阳湖草木凋落,天空降霜。故人从西边来,故旧情意深长。纵谈古今,常常谈到半夜;漫览天地,还迎来一阳复生的时节。也知道白鹿洞往年的梦境,却又想起紫阳先生的故乡在何处。劝你暂且收束旧诗卷,回头在春风中踏上归航。奉和少傅徐公在内阁赏芍药之作 五色云气笼罩着轻盈的楼阁,凤楼落在浓荫之中。春意进入雕花栏杆,格外深厚。培植花木,怎敢忘记明主调和培育之力?果真看见老臣的心意。彭城的花谱已经绝了,正好续写新的魏国花盟。寒天允许再次寻访芍药,却也给长安增添了纸张的价格。词林中传诵唱和之作,共同赏花吟咏。感谢少傅公赐梅子 是谁把碧玉炼成了圆丸?寒意逼人的人间,仿佛摆着玛瑙盘。忽然分得几颗元老所赐的梅子,十年之间仿佛仍在故山观看。梅子清润含着晓露,确实能消解口渴;年老面对春风,常常带着酸楚。这样的佳果只应放入金鼎之中,调和之功,即使颂扬也难以说尽。《叫岩》次陈户部嘉言韵 狮子渡江,徒然被说成奇事;这座山确实有奇物。掌管它的悬藤,不会和云气一起化去;漂浮的岩石应当随着飞鸟一同奔驰。郡将游览此地,曾经改过匾额【谈广信曾把“笑岩”改作此名】;民曹离去,难道肯留下诗篇吗?山僧不要惊讶我来登临得晚,太阳落下时,高天也为我停留片刻。听说吴宁庵转任南京学士,作二首 江南的山水都是旧日游历之地,您到来后,谁不想把您比作仙舟?高陵的云护着拂晓的钟山,清禁的星辰连接着秋日的阁道。新制定的诏令文章全都逼近汉代风格,旧有的典章完好无损,正在遵循周制。封君年老,住在荆溪之上,十天寄来三封书信,慰藉我这白头之人。每当清风吹起,便有江东之兴;我知道您想来到此地。天上的灵槎连接着震泽,人间的嘉树靠近蓬莱。风云长久护卫宣麻署,日月远远照临视草台。听说老槐树正当阁前,回望北门,那里就是三台。在张家湾东面遇到王参政德华 您沿晋溪北上,我向南游历,在潞水东头停留半日。什么地方可以忘记君主和父亲?想到此行,必须为朝廷谋划。百年的雅乐颂歌,知道能够使天下归于夏道;千里的歌谣吟唱,希望将来有丰收。指日可待,王师将取得战功,不要说江左还只是旧日的风流。在濂溪书院释菜,并赠王佥宪景昭 濂溪一脉,像万古长存的天道。江州的名声由道州传来,有神灵,果真和泉水一样长存不息。无形的精神仍留存,月亮自然圆满;将要渡江的晚舟还停滞在那里,春日衣服还没有制成,心情已经悠然。东风昨天传来新的消息,允许我再次栽种玉井莲。拜谒东汇泽陈先生祠 在圑山■〈土幻〉里,设祭于公堂;为什么又来献上一瓣香?史书涉及阙文,怜惜误把“豕”写成“礼”;将要寻求乡野中幸存的羊心吗?精义已经随着经书流传于世,德义本来足以使乡社祭祀;只是还缺少一通新碑来记载岁月。祠官说到等级,有封章上达。陈方伯晋庵挽词 归云堂下,雨声■〈毛参〉■〈毛参〉,我哭着寄上长歌:晋庵的诗律,独自追随着唐代的逸响;史家评论常常鄙陋,只流于晋人的清谈。进入三公九卿的台鼎之阶没有多久,退居藩垣;疏远的岁月有三百年之久。高尚的名声留在碑石上,松荫绵延十里,在锡山之南。经过南康 忽然之间,匡庐山又出现在眼前;白云笼罩山气,青烟笼罩天空,往日的风景全都没有改变。我与山中神灵本来就有缘,晴雨不必特意询问五老峰;寒暄之间,忽然已经计算出三年过去了。只是可怜我如今的渴望如此强烈,想去汲取开先寺中的泉水。看见五老峰 倚着船桨看山,从卯时看到辰时。白云为什么偏偏不跟随人?长久的约定,并不遗憾相逢得晚。远望五老峰,仍不如独自在独对亭中相对真实【独对亭在五老峰下,是我所建】。坐客眼神青睐,昂首高坐在榻上;飞仙的鬓发碧绿,浅浅笼罩着头巾。他年若有问答,应该会有许多事情;今天相视一笑,共同超脱尘世【我到庐山后,曾作与五老峰问答的诗】。读《成布衣祭忠文》【成器,余姚人。正统末年,听说刘忠愍死于狱中,便在县城中的龙泉山顶写文祭祀他。祭祀完毕,把祭品分给各位同志。文章详细叙述古今权奸造成的祸患,共二千多字。人们称它为《祭忠文》,如今当地称为祭忠坛】万古兴亡的眼泪洒满诗笺,遥遥追忆在一座祭坛上祭忠的年月。大书特书的笔还在,凭谁来执掌?高亢的歌调沉寂了,等待我来传承。没有地方可以把文章投到湘水之滨,但上天应当照耀越山之巅。布衣忧闵世事,尤其值得哀悼;又有哪里是松楸环绕的墓田呢?摘括王勃诗意 高台遥远,高耸到隔绝尘埃;俯瞰长安,四面望去一片开阔。绿树随风摇动,春色淡荡;赤城映照着日光,清晨高耸峻伟。倡家女子今夜乘着银鞍车马离去,戚里贵族将来乘翠盖车而来。不必对着明月悲歌,柏梁台和铜雀台最终都长满莓苔。送杨衢州盘 秋日晚间的山城,别驾来到水边;清石洁净,万峰幽深。风回旋,祥凤轻飞;千仞高山上日光移动,甘棠树下爱惜每一寸光阴。我的道义百年都在此地,百姓三代以来又怀着怎样的心愿?在赵公祠下瞻仰并趋行的地方,大家都惊叹今天又来了一位善于治理地方的官员。忆东林精舍,寄给华生云 东林寺里的旧日书堂,三十年来已经荒草丛生。鸟儿百转千鸣,仍未忘记当初的叫声;一株老树还留有晚柑的香气。山中怀念龙阜,神思都已遥远;水边追问梅村,水脉仍旧绵长。寄语云生,请为我磨墨磨石;客居中新的记述已经写成文章。舟中有所见,想起老母 老梅树开花,吐芳在北堂之前;春酒刚酿成,妇人便摆设筵席。事情与志向相违背,频频更换地方;心灵受形体驱使,已经历了多少年。上天的恩惠施及万物,确实深厚;为子之道如同臣道,我怎敢偏离自己的职责?查阅完公文,才安静坐下;却忍受不了乡音,经过吴地的船只。两次经过德州,没有拜谒董子祠,作诗以记此过。这里产出醇厚的儒者,使郡中增光。我两次来到这里,仍未拜谒祠堂;春秋大义已经由《迁史》传下。董仲舒早已辨明义利之心,粤王拜谒的方位确定依照庭院。柏树的影子承接礼仪,徒然寄托在水边;苹草的香气弥漫孤城,我回首已置身风尘之中。读完遗书,送别夕阳。忆母 想起母亲亲手缝制的衣服,想问她寒暖、看她慈爱的面容,却只能时时在梦中相见。世间都说做官好,天下却没有什么比离别母亲更难。读完家书,鬓发又添白色;写成国事文章,心中只剩余愁。灯下丹青自然映照,夜里回首砖河。江南的道路,渺远而漫长。再次到德州【八月中曾住在永庆寺数日】奉命出使向南而来,又来到德州僧堂,仍记得从前久留之处。北极星明亮,天空刚刚放晴;风吹扫中原,雾气已经收尽。旷野辽阔,还剩下千里水面;漕运荒废,应当辜负了一年的秋收。我奉使访问的事务尚未完成,写完诗后,独自倚楼,■〈牜羊〉羊。在沧州听到官军取胜,寄给兵侍陆公

露檄传来,捷是真。沧州南望,正劳神。功成鲁国,追戎地。断许唐年,入蔡人。有梦维鱼,应得水。此风何草,不回春。北辰瞻仰,朝廷近欲拟韩诗,献紫宸。

再过清献祠

江回春水没荒矶,石上看诗记旧题。吾道百年开白日,公心千古映清溪。鹤留古貌何妨瘦,松长新枝尚恨低。却忆昔游如昨日,楚云遥接越东西。

次呉太史雪中见寄

玉河东下,似山阴骑马如船。雪满襟,吏散,偶忘前日约。诗来真见故人心,寒侵松骨知多少?春入梅腮定浅深。欲赋琼瑶报佳贶,独怜才短负知音。

吊李憩庵公墓次庄定山

萧萧宰木,昼呼风。旧垄新阡,北又东。防墓未须修,孔氏泷冈真合表。崇公两朝一德,功何自?五岁三封,眷未终。更爱颂声,金石在。碧天无际,水无穷。

闻陈行之讣

俗学如俳,到十分玉溪髙兴,漫超羣著书,笔自何时阁曳杖,歌从昨夜闻。絶壁倚云青未了,落花带雪白还纷。哀吟一曲无人和,拟向西山更哭君。

赠祝惟贞致仕南还次陈一夔

鹤骨棱棱,苦为诗。年来此癖已成竒。与君抚巻,俱陈迹。及我登坛,竟后期。听鸟有情,嗟反哺。折花无语,赠将离。文星夜夜,天南极。千里长吟,寄所思。

通州留别李都宪惟正

潞河堤上,望浑河,诸老追随,几度过春。兴有余,三月小夕,谈无数十年。多东郊,正尔歌灵雨。南浦何须赋?渌波边,马不嘶,青草阔。中丞问俗意如何?

白鹿洞三首

五老峰前数畆宫,坐慿云水,镇南东山。人骨相,千年外;洞主心期,一赋中。题壁定知谁不朽?望洋真觉我难穷。太山顶上蓬莱近,何处青鸾欲御风。

青山坐我,对青衫吊古,情多漫与,谈眠鹿已无人,主洞卧龙空有地名庵,百年讲坐,惭虚左,万里驱车,愿指南,吹醒清风,天未晩,共谁长笑破烟岚。

风雨,崇朝洗宿岚。古坛髙倚五峰南,坐看云气秋生壁,卧听泉声夜绕庵。杖履正堪成雅集,弦歌犹恐落清谈。殷勤好语来游客,莫遣飞尘上旧衫。

送邵佥宪用之复任山东

滇海归来,老使君东行还,共泰山云州,兼青兖双旌去。天近沧瀛一道分,何处秦碑犹可识,它年汉诏漫曽闻。须公髙揽澄清辔,马首西风日未曛。

送周工部元弼

水部官怜初拜日,金陵地忆旧游时,未应岁月闲供吏,最是江山巧索诗。秋色催人移棹急,客怀逢雨出郊迟。静中经济堪料理,笑把清樽有所期。

雨坐漫述。是日,郭仁宏寄小像至。

镜中愁鬓欲成皤,新画应惭郭泰和。花谢晓风方恨急,麦收春雨竟嫌多。曲房辟湿频烧术,单夹生寒重易罗。满院青枝飞燕子,扣门时有客相过。

容春堂前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前集巻七

(明)邵宝 撰

○七言律诗【九十六首】

凤阳谒陵

郁葱佳气接邱坛【陵在圜丘南】真向乾坤得大观。歳举留都,周册祝月,游原庙汉衣冠。九重陟降,天应近;万世栽培,地本寛。瞻仰不胜,心颂在无疆休。与泰山安。

雪中赏红梅,奉次涯翁先生时,邃翁携酒共饮,懐麓堂二首。

浅绛英英忽满枝,春风到此复何之?正怜与雪相逢地,却讶如人欲醉时。南国已通千里信,西湖空负一生诗。白头二老青灯夜,笑对江东绿酒巵。

江南春色渺无涯,借得芳枝似酒賖点染已经元老手,品题还许大方家。丹心独对年年树,玉貌空传处处花。雪夜门深清梦逺敢将桃李向人夸。

又迭前韵荅邃翁先生二首

谁寄江南第一枝?岁寒如有物,司之天于北道,留余地,人为东君惜后时。太素风流难入画,半酣颜色最禁诗。平生鼎鼐心知在,且共西堂雪夜巵。

金鼍山畔,洞庭涯,咫尺寒香,道路賖。雪夜不回仙客棹,春风元在相君家。地应有律能生黍,天亦多情为雨花。投我琼瑶何以报?拟将归向北堂夸。

雪酒为孙司徒赋,奉次涯翁先生。

元酒曾闻侑大烹,酿来寒雪,品尤清也。知承露能髙致,须信藏冰为曲成。光动夜杯,如有物暖,销春瓮本无声。相看莫谓人间味,一滴先天,万古情。

得见素公书

素老书来,蜀道长,洞庭春水正茫茫。出羣才本,安危寄,习隠心应去住忘。夔府孤城看落日,杜陵野客梦沧浪。逺人欲挽难为计,共指方平像在堂。

寄李提学献吉

铁柱宫前,春水深,几回清梦忆登临?新亭有客,还题壁;旧曲何年为入琴?髙士榻虚,人似玉;此君堂小,地如金。近来又读宗儒记,回首匡庐万古心。

文庙陪祀次栁方伯拱之

惠风入夜,细吹衣,坐爱宫墙咫尺违。星破宻云,看渐朗;尘消冻雨,恨犹微。梦余真覩,殷楹奠语。次空传点瑟,希此意欲从何处道?东堂灯火,两冠巍【时林方伯同斋】

登滕王阁

望尽江湖,极目天。滕王楼阁,尚巍然。云中帆影,寒流外;雪后帘光,夕照前。它日赋曽倾,客坐何人游?更挟飞仙,庙堂逺。念诸公在,回首层霄,北斗悬。

袁州谒韩文公祠

译带着露布的檄文传来,胜利果然是真的。向南眺望沧州,正为战事劳神。功业成就在鲁国当年追击戎狄之地,也像唐代攻入蔡州的军队。梦中若见维鱼,应当已经得到水;这样的风吹到哪里,哪棵草不在春天回转?仰望北辰,朝廷就在近处;最近想仿效韩愈的诗篇,献给紫宸殿。再次经过清献祠 江水回转,春水淹没荒芜的礁石;在石上看诗,记起从前的题字。我的道义百年如同白日初升,您的心志千古映照清溪。鹤保留古朴的形貌,何妨清瘦;松树长出新枝,只遗憾仍然不够高。回想从前游览,仿佛就在昨日;楚地的云遥遥连接着越地东西。依吴太史雪中寄来的诗作诗 玉河向东流下,仿佛山阴人骑马,水上如同乘船。大雪落满衣襟,官吏散去,偶然忘记了前日的约定。诗篇寄来,果真看见故人的心意;寒气侵入松骨,知有多么深吗?春意进入梅花的花腮,颜色深浅定然不同。想写诗以美玉报答您的厚赐,只可惜才力短浅,辜负了知音。吊祭李憩庵公墓,依庄定山韵 萧萧作响的墓旁树木,白天迎风呼啸。旧坟新墓,位置又向北又向东。墓地的防护不必修整,孔氏墓在泷冈,确实合当立表。崇公历经两朝而保持一德,他的功业从何而来?五年之内三次受封,君主的眷顾还没有终止。更加令人喜爱的是颂扬之声,已经铭刻在金石上。碧天无边,流水无穷。听说陈行之去世 世俗之学如同俳优,到十分之时,玉溪的高兴致漫然超越群书;著书写作,笔从何时搁下?拄杖而行,歌声从昨夜便听见。绝壁倚着云气,青色没有尽头;落花带着雪,白色仍纷纷飘落。悲哀地吟咏一曲,却无人应和;打算到西山再哭悼您。赠祝惟贞致仕南归,次陈一夔韵 仙鹤般的骨格棱棱,却苦苦沉溺于作诗。近年来,这种癖好已经成了奇特的习惯。和您一起抚读诗卷,都已成为往事;等到我登上诗坛,竟然已经错过约期。听到鸟鸣而有情,不禁感叹它们反哺;折花相赠却无言,送给即将远行的您。文曲星夜夜高悬在天南极;相隔千里长吟,把思念寄给您。通州留别李都宪惟正 在潞河堤上眺望浑河,诸位老友相伴相随,已经几度度过春天。兴致尚未尽,三月里短暂的夜晚,却谈起了数十年的往事。东郊一带,正唱着祈求甘霖的歌。南浦何必再作赋?清水波光旁,马儿不嘶鸣,青草一片辽阔。中丞问我,对民间风俗有什么看法?白鹿洞三首 五老峰前有几亩宫观,坐在那里凭依云水,镇守南北山川。人的骨相,即使在千年以后仍可见;洞主的心愿,尽在这一篇赋中。题在墙上的文字,定知谁能不朽?仰望海洋,真觉自己的见识难以穷尽。泰山顶上仿佛接近蓬莱,不知哪里有青鸾要乘风飞去。青山仿佛坐在我身旁;面对青衫凭吊古人,感情很多,只能任意谈说。梦中卧鹿已经无人,洞主卧龙也只留下庵的名称。百年来讲学的座席,使我惭愧于虚居左席;驱车万里而来,愿意指点方向。清风吹来使人清醒,天色还不晚;又能同谁长笑,冲破烟雾山岚呢?风雨经过整个早晨,洗净了昨夜的山岚。古坛高高倚在五峰之南,坐着看云气在墙边生出秋意,躺着听泉声夜里环绕着庵堂。带着杖履正适合举行雅集,弦歌又怕落入空泛的清谈。殷勤地劝告来游的客人,不要让飞尘落在旧衣衫上。送邵佥宪用之复任山东 从滇海归来的老使君向东而行,又回到泰山所在的州郡,带着青、兖两地的双旌出发。天空接近沧海,一道分开;哪里还可以辨认秦代的碑刻?将来汉代的诏书也不过徒然听闻。还须请您高高执掌澄清天下的缰绳,马头迎着西风,太阳还没有落山。送周工部元弼 水部官员可怜初次拜官的日子,金陵之地令人想起旧日游历。岁月不应只是闲闲供官吏消磨,最是江山巧妙地索取诗篇。秋色催人急忙移船,客居的情怀遇到雨,只得迟迟出郊。安静之中,经营治理的事情尽可料理;笑着举起清酒,约定将来再相逢。雨中闲坐,随意叙述。当日,郭仁宏把一幅小像寄到。镜中愁苦的鬓发快要变白,新画成的画像应当惭愧于郭泰的画像。花朵凋谢,清晨的风才令人怨恨太急;麦子收成,春雨却又嫌太多。偏室为了除湿频频焚烧苍术,单衣夹衣中生出寒意,只好重新换上罗衣。满院青枝间飞着燕子,敲门时不时有客人来访。《容春堂前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七 (明)邵宝撰 七言律诗【九十六首】到凤阳拜谒陵墓 郁郁葱葱的祥瑞之气连接着丘坛【陵墓在圜丘南面】,确实从天地之间得到宏大的景观。每年举行祭祀,留都遵循周代典册,在原庙中巡游,穿戴汉代衣冠。九重宫阙之上升降往来,天意应当很近;万世栽培之功,土地本来就宽广。瞻仰之情不能胜任,心中颂扬的是无边无际的美好,愿它与泰山同样安稳。雪中赏红梅,奉和涯翁先生;邃翁携酒同饮,怀麓堂二首 浅红色的花朵鲜明地忽然布满枝头,春风到了这里又要往哪里去呢?正怜惜它与白雪相逢的地方,却惊讶它像人将要醉倒的时刻。南国已经传来千里之外的消息,西湖却白白辜负了一生的诗兴。白头的两位老人,在青灯之夜相对而坐,笑着面对江东的绿酒杯。江南春色渺远无边,借来的芳枝仿佛赊来的美酒。点染花枝,已经出自元老之手;品评题咏,还要得到大方之家的许可。丹心独自面对年年生长的树木,玉一般的容貌却只能空传于处处花间。雪夜门庭深闭,清幽的梦境遥远,怎敢拿桃李向人夸耀。再次叠用前韵答邃翁先生二首 是谁寄来江南第一枝?岁寒之中仿佛有神物主持它,把它留在北方道路上;上天给人留下余地,人们替东君珍惜它来得晚。太素的风流难以入画,半醉时的颜色最能禁得住诗歌描写。平生辅弼天下的心志,我知道仍在;暂且共同在西堂的雪夜举杯。金鼍山旁、洞庭湖边,距离虽近,寒梅的香气却被道路阻隔。雪夜不回转仙客的船桨,春风原来就在相国之家。大地应当有法则,能够使黍谷生长;上天也多情,替梅花降下雨水。您把美玉般的诗篇投赠给我,我拿什么报答?打算带回去向北堂母亲夸耀。以雪酒为孙司徒作赋,奉和涯翁先生 听说元酒曾用来佐助盛大的烹饪;酿成雪酒,品味尤其清醇。知道承露之法能够达到高雅的境界,也须相信藏冰之法可以造成美酒。夜杯中光彩流动,仿佛有某种东西;温暖融化春日的酒瓮,本来寂然无声。相对时不要说这是人间的滋味,一滴酒中先天地而生的情意,流传万古。收到见素公的书信 素老的书信从蜀道漫长之地寄来,洞庭湖的春水正浩瀚无边。出众的才华本来就关系到国家安危,习惯隐居的心,应当已经忘却进退去留。夔府孤城中看落日,杜陵野客在梦中游沧浪。远方的人想挽留您,却难以想出办法;共同指望方平的画像仍在堂上。寄给李提学献吉 铁柱宫前春水深重,多少次清梦中回忆登临?新亭有客人,还在题写墙壁;旧日曲调哪一年才能收入琴中?高士的榻空着,人却如美玉;此君堂很小,土地却贵如黄金。近来又读了宗儒的记文,回首匡庐山,万古长存的心意仍在。在文庙陪同祭祀,依柳方伯拱之韵作诗 和风夜里吹来,细细吹动衣裳;坐着喜爱宫墙,却相隔咫尺而不能接近。星光冲破密云,渐渐明朗;尘埃被冻雨洗去,遗憾仍然微小。梦醒之后,确实看见殷代的楹柱,听到祭奠的话语。次序徒然传来鼓瑟之声,希望这种心意又能从哪里说起?东堂灯火明亮,两位冠帽高耸【当时林方伯与我同斋】。登滕王阁 放眼望尽江湖,极目直到天边。滕王阁楼,至今仍巍然耸立。云中帆影,在寒流之外;雪后帘幕的光亮,在夕阳之前。当年王勃的赋曾倾动四座,今日客座上又有谁来游览?还想带着飞仙远行,可惜离朝廷太远。想到诸位公卿仍在,回首层层云霄,北斗高悬。到袁州拜谒韩文公祠

一上春台,草陆离,忽瞻遗像,起遐思。江山恨少,滕王赋;风水愁多,二女祠。石廪不知云去,地雷塘犹想雨来时。慿君莫引飞鸿望,万里骑龙任所之。

次白洲公【时公起抚治郧阳】

且临岘首,吊羊公,回首台阶近九重。千丈厓堪供巨笔,一桮酒为庆竒逢。谢安山卧曽江左,召伯风行又陜东。麟阁峥嵘,它日地,丹青能写汉臣功。

奉次东山公在广元夕观灯韵

寻常诗句亦黎元,垂老丹心照海门。且以数桮酬客兴,何曽一饭忘君恩。漏声入夜风全静,灯影乘春月半昏。闻说总戎多解事,漫将歌吹过江村。

别庐山

山北山南,几度游?春风到处,得相留。鹿听,李渤祠前晓;菊采,陶潜宅畔秋。星落半湖,苍岛出泉;分双涧,白云流。五峰明月,新亭兴。它夜江天,独倚楼。

归兴六首

曽从渡口赋桃花【辛丑下第归有过桃花口诗】客路风光几歳华?州郡十年还入省,漕渠数月竟思家。星辰近听趋朝履,河汉虚随奉使槎。斜日倚楼沧海上,云山回首一长嗟。

东归诏许省慈亲,瀛海西头问旧津。宿麦穗余三月饷,枯杨皮尽几家新。平生酒慕苏门老【康节诗有曰:美酒饮敎微醉后,予尝爱其意,故云】它日羮怜颍谷人,闻道王师频报捷,中原今已息风尘。

镇日冲风起,九河沽潮东上,不胜波。云蒙日影,当晡宻雨送雷声。入夜多,野史一书还,夏五客灯十载,几连窝。新凉却动江南思,卧看青山听棹歌。

漕堤杨栁,昔人功;六月清阴,处处同。东国共看归海水,南船方趂过淮风。寻常民俗,兵兴后;百万军储,歳挽中。我有瓣香何所致?礼官新祀宋司空。

舣棹来看治水碑,沙湾堤上蚤凉时。汉防故迹嗟谁志?《禹贡》全书媿我师【予十五时从俞蒿庵先生受《尚书》,在诸生中独不许予读《禹贡》撮要,因举武功治水事以期之。后三十年总督漕运,未能成功,于是乎媿焉】■〈釒截〉柱尚存,尘漠漠;盐舟不至,草离离。忧勤更忆东山老,白发江村一短藜。

湖上飞云,小作阴。龙神祠下,水流深。河渠未预千年计,阙里徒勤万古心【久拟徃谒未果】驿报正愁,闻鲁警【是日闻有小冦在东平】棹歌初喜,听呉音【松江粮船至】顺流东下三千里,一笑清风忽满襟。

分司夜阅巻

肯信行台是隠居手?寒中夜尚披书。冰霜气逼庭初静,星斗光临户正虚。漫道相人如相马,极知观理似观鱼。九重方切真才念,独对青灯意有余。

青云峰用元人韵

眼中感慨几千秋,第一峰春翠欲流。迹为古人须下马,兴当今日可登楼。冰霜以后花兼鸟,山水之间县复州。采得寒梅香满袖,更从江上问横舟。

建昌道中见杏花

临川梅花尚在眼,旴江忽复杏花红。山行逺近百里外,春色浅深三日中。有力已能知夜雨,无心那复问东风。明朝又向南丰路,却听莺声处处同。

小溪道中

春云收雨,寂无功。诗景依稀,在眼中。南去驿连,分水■〈岑页〉北来船趁,上江风。细泉落磵,深成碧;幽径垂花,浅着红。玉枕有名,何处是?令人却忆白沙翁。

送金潮

万壑清冰贮玉壶,相逢却讶是尘途。颕师妙已传琴操,米老竒还托画图。白马五陵初入蓟,绿杨三月又归呉。凭谁为赋行吟地,云满青山月满湖。

寄姚都水秀夫

疏浚功成,数十州东南应免九重忧。奈何水部称多病,却向鹅湖访旧游。燕■〈岑页〉暄凉,凭候鴈;楚江晴雨,问鸣鸠。草玄闻有平生意,须及扬雄未白头。

答潘维本

官忙十日九在省,客邸劳君过几回?片纸漫投今世刺,千金曽吊旧时台。江长云外鸿还去,秋老山中菊正开。却忆湖南湖北地,和君诗罢一徘徊。

闻三原公讣二首

五朝进退,盛明时,四海瞻依,百辟师。散地尚堪栖老,凤格人真合拟元龟。紫宸陛逺,星辰切;绿野堂深,日月迟。韩富勲劳,司马望大书,谁作墓前碑?

载起登廷,七十余两童疋马,老生如四夷相问相司马。千载独知,师敬舆咫尺天回书,侃侃万间人庇屋渠渠。典刑已矣,遗文在。西望三原,泪满裾。

还自长沙,未有述作。谢沈休翁【休翁谓予是行,必多述作,于是乎愧】

谓我南行大有诗,鄙人何敢与闻之?潇湘尚忆虞巡地,云梦宁知楚猎时。木落洞庭秋复尔,鹤来赤壁夜何其?登髙坐待浮云尽,回首青天见九疑。

过长沙不得谒贾祠

巨笔谁修《汉》一经?治安策已动天听。奠无可藉茅,空白采不堪纫草。正青旧井定通瀍,北水新祠真应斗南星。独怜鵩鸟翻为瑞,万古清风满石亭。

生日和答王河南公济

新植甘棠,未作阴。生辰忽向冗时临,人间乐事还莱彩。天上佳音有传霖,近不可亲。鸥似玉,淡犹堪赏。菊如金,《岳楼记》在何能读?惭愧希文万古心。

答魏宪使士华用公济韵二首

译一登春台,只见草木纷披;忽然瞻仰韩公遗像,遥远的思绪由此兴起。江山遗憾少了滕王的名赋,风水忧愁多了二女祠。石廪山不知云气已经飘去,地雷塘还使人想象下雨将来时。请您不要引着飞鸿远望,任我骑龙飞行到万里之外。依白洲公韵【当时白洲公起任抚治郧阳】姑且来到岘首山,凭吊羊公;回头看,朝廷台阶已经接近九重。千丈悬崖足以供巨笔书写,一杯酒足以庆贺奇异的相逢。谢安曾在江左卧治,召伯的德风又在陕东推行。麒麟阁高峻,将来这里便是功臣画像之地;丹青能够描绘汉臣的功劳。奉和东山公在广元夜晚观灯的诗韵 平常所作的诗句也关怀百姓,年老之际的一片丹心照耀海门。姑且斟上几杯酒酬答客人的兴致,哪曾因为一顿饭就忘记君王的恩德?夜深漏声传来,风完全静止;灯影趁着春意,映在半昏的月色中。听说总兵很懂得事情,任意让歌声乐曲飘过江边村庄。告别庐山 山北山南,我游览了多少次?春风吹到各处,都能让我停留。清晨在鹿听处,位于李渤祠前;秋天在陶潜宅旁采菊。星光落在半湖之上,苍翠的小岛从泉水间显现;两道山涧分流,白云随水流动。五老峰下明月照耀,新亭令人兴起游兴;他日夜里面对江天,独自倚楼。归兴六首 曾经在渡口写过桃花诗【辛丑年落第归来,曾作经过桃花口的诗】。客路上的风光,已经有多少年华?在州郡任职十年,终于又进入省中;在漕渠上数月,竟然思念起家。听到星辰近旁朝见的脚步声,虚随着奉使的星槎漂行。夕阳下倚楼望着沧海,回头看云山,长长叹息。向东归去,诏令允许我探望母亲;在瀛海西头询问旧日渡口。宿麦只剩下穗子,三月便要供应粮食;枯杨树皮剥尽,不知有多少人家要靠什么维生。平生羡慕苏门老人饮酒【康节诗有句说:“美酒饮到微醉之后”,我曾喜爱它的意思,所以这样说】;将来又会怜惜颍谷的人。听说王师频频报告胜利,中原如今已经平息战乱。整日迎着风行进,九河的沽潮向东上涨,波涛令人难以承受。云气遮蔽日影,正午时分密雨送来雷声。入夜之后,野史一书还在手中;夏历五月,客舍灯下,十年中几乎一直连着住在窝棚里。新凉却触动了江南的思绪,躺着看青山,听船桨歌声。漕运堤上的杨柳,是前人的功劳;六月里清凉的树荫,处处相同。东边的人共同看着归入大海的河水,南来的船只正借着淮河上的风前行。平常的民间风俗,在兴兵之后已经改变;百万军队的储粮,每年都要转运。我有一瓣香,又能献给谁?礼官刚刚祭祀了宋司空。停船来看治水碑,在沙湾堤上,早早感到凉意。汉代防洪的旧迹,感叹有谁记述?《禹贡》一书完整传下,我却惭愧未能成为老师【我十五岁时跟随俞蒿庵先生学习《尚书》,在诸生中唯独不许我读《禹贡》撮要,因此举武功治水之事来期待我。三十年后我总督漕运,仍未能成功,于是感到惭愧】。铁柱仍然存在,尘土蒙蒙;运盐船没有到来,野草长得纷乱。忧劳勤勉之中更加想起东山老人,白发苍苍,手持一根短藜,站在江村。湖上飞云,略微造成阴天。龙神祠下,水流深沉。河渠水利没有预先作千年规划,阙里之行只是徒然辛勤的万古心愿【早已打算前往拜谒,却没有实现】。驿站的报告正令人忧愁,又听说鲁地有警报【当日听说东平有小股盗寇】;船歌初次使人欢喜,因为听到了吴地口音【松江的粮船到来】。顺流向东航行三千里,一笑之间,清风忽然吹满衣襟。分司之夜阅览书卷 哪里肯相信行台就是隐居之所?寒冷之中,夜里仍然披衣读书。冰霜之气逼人,庭院刚刚安静;星斗的光芒照进门户,屋内正显得空旷。不要随便说识人如同相马;我深知观察道理如同观察水中的鱼。九重宫阙正切切期望真正的人才,唯独面对青灯,心中仍有余意。用元人诗韵咏青云峰 眼中的感慨已经跨越几千秋,第一峰春色翠绿,仿佛要流淌下来。古人的遗迹使人必须下马致敬,今日的兴致正好登楼远眺。冰霜之后,花鸟一同焕发;山水之间,县与州相接。采来寒梅,香气盈满衣袖;又从江上询问那横渡的船。在建昌路上看见杏花 临川的梅花还留在眼前,旴江忽然又映红了杏花。山路行走,远近不过百里;三天之中,春色已经有深有浅。既然有力量,已经能够知道夜里的雨;既然无心,又何必再问东风?明天又要走向南丰路,却听见处处都是相同的黄莺声。小溪路上 春云收尽雨水,寂静得仿佛没有留下痕迹。诗意的景色依稀可见,就在眼前。向南去的驿路相连,分水■〈岑页〉;向北来的船只借着上江的风前行。细泉落入山涧,深处呈现碧色;幽静的小路垂着花枝,浅浅染上红色。玉枕山有名,却在什么地方?这使人反而想起白沙翁。送金潮 万道山谷的清冰仿佛储存在玉壶中,相逢时却惊讶彼此都在尘世道路上。颍师的妙艺已经传授琴曲,米老的奇趣还寄托在画图中。白马从五陵出发,刚刚进入蓟地;三月绿杨之时,又要归返吴地。凭谁来为这一路吟行之地作赋?青山被云覆盖,湖面被月光照满。寄给姚都水秀夫 疏浚工程完成,东南数十州应当可以免除九重天子的忧虑。无奈水部姚秀夫自称多病,却还要前往鹅湖寻访旧日游踪。燕山峰岭的寒暖,凭借候鸟来探问;楚江的晴雨,询问鸣鸠。听说你有像扬雄那样著书立说的平生志向,应该趁着尚未白头时完成。答复潘维本 官务繁忙,十天中有九天在省署,你却还劳驾到客舍来了几回?随意投来一张纸,像是当今的名刺;拿千金去凭吊,却是往日的高台。江面辽阔,云外的鸿雁又飞去了;秋意渐深,山中的菊花正盛开。只是回想湖南湖北那些地方,和你吟完诗后,又独自徘徊了一阵。听闻三原公去世,作二首 历经五朝,在盛明之时有进有退;四海之人都仰望依靠,百官也把他当作老师。即使退居散地,也足以在那里安度晚年;这位如凤格般的人物,确实应当比拟元龟。紫宸殿的台阶相隔遥远,星辰却近在眼前;绿野堂深邃幽静,日月仿佛行走迟缓。韩琦、富弼的功勋,司马光的声望,都应当大书特书;还有谁来为他作墓前碑文?再度起身登上朝廷,七十多岁,带着两个童仆、骑一匹马;这位老生,仿佛四夷来问候司马相如。千年以来,只有他独自知晓;师敬舆近在咫尺,天子回信。言辞正直,愿使万间房屋都成为庇护百姓的屋宇,规模宏大。典范已经逝去,但遗文还在。向西望着三原,眼泪沾满衣襟。从长沙回来,还没有什么著述。答谢沈休翁【休翁认为我此行一定会有许多著述,因此我对此感到惭愧】你说我向南行走会有许多诗作,可我这个鄙人哪里敢领受这样的期望?潇湘一带还记得虞舜巡行的地方,云梦哪里知道楚王打猎的时节?树叶凋落,洞庭的秋色依然如此;仙鹤飞来,赤壁的夜色又是何等景象?登上高处坐着,等待浮云散尽;回头望去,只见青天和九疑山。经过长沙,却未能拜谒贾谊祠 是谁以如巨笔般的文章修成《汉书》这一部经典?贾谊的《治安策》已经震动了天子的听闻。祭奠时没有什么可以借作茅草,只能空自感叹白采草不堪用来编织。正青色的旧井想必通向瀍水;北水边的新祠,确实如同斗南的星辰。唯独可怜那鹏鸟反而成了祥瑞,万古流传的清风充满石亭。生日时和答王河南公济 新栽的甘棠树还没有形成树荫。生日忽然在繁冗事务中到来,人间的乐事还在于像老莱子那样娱亲。天上若有佳音传来,便是甘霖;只是近在眼前也难以亲近。鸥鸟洁白如玉,淡雅而仍值得欣赏。菊花灿烂如金,《岳阳楼记》摆在那里,却哪里能够读完?真惭愧,不能比得上范仲淹希文那流传万古的心怀。答魏宪使士华,依王公济韵作二首

三礼周旋,起一经,鳯皇鸣动,九重听。爱云曽袖,匡庐白题,石还磨剑阁,青范记读。余心耿耿,楚骚歌罢,鬓星星。长沙回首相思极,路隔湘东几驿亭。

闲倚船窗,看水经沧浪,歌起隔江听。霜台简自,它年白雨寺灯犹昨夜。青秋水,南湖千万顷,晩云北斗四三星。重阳己负登髙约,何处寻盟?更有亭。

次魏士华韵岳州道中

懒赋新诗记所经,谁欤能为我歌听?日生凉色,荒荒白;山露寒姿,迭迭青。晩席洗■〈舟光〉分急水;夜船檛鼓,视明星。长沙有约,君先到;何处登髙,倚草亭。

新祥宫漫述亦用前韵

懒听道士诵仙经,却爱吹笙隔院听。江上云应无数,白雨中山亦有时。青囊琴正迓来今雨,匣剑还将拭旧星。莫道深秋佳趣少,菊邉修竹故亭亭。

邃庵先生约登金山

世间谁信有瀛洲?竒冠江南第一州。龙窟不知何事,露星槎真向几时浮?石分砥柱,还孤注;水入沧溟,正急流。更上留云,穷望眼;海风吹浪,晩飕飕。

留别沈休翁

湖南会本自江东二十余年,气味同。此去春违,丰采外。向来心在简书中。杜陵门径还今雨,司马衣冠更古风。西望武昌,江汉表,云连黄鹤,倚晴空。

追悼匏庵公

天寿斯文,为国华。枯藤瘦树,着新葩。无书谢客门,长静;有梦怀人室,未遐。十字谁题君子墓?一编自许大方家。梧桐髙倚,庵前月鸣;鸟寥寥,噪暮鸦。

答陈提学文鸣

楚帆连日阻南东,到处鱼羮老母同。春水穏当新涨后,晩山青在旧游中。宦情于我聊今日,师道如公自古风。遥想楼船吟眺处,潇湘千里一虚空。

采石登谪仙楼

济上登楼已十年,兹楼兴在未登前。何人不道诗能圣,昔日空传酒解仙。舟楫心期风乍起,屋梁颜色月犹悬。留题讵敢轻磨石,万古江山一慨然。

望庐山用旧韵

曽从王守问山庵,神思飞驰不自堪。有意一亭携客赏,无言五老拟禅叅。朝宗江汉心初北,梦寐烟霞眼正南。我忆旧游多述作,慿谁刻向卧龙龛。

舟中望九华山用李韵

微雨初收,草似茵。九华山色欲迎人,援琴正恠,知音少。倾葢何妨,识面新。溪泛绿波,纔隔夜。树垂青子,又余春。风涛宦海今如许,何处寻仙问出尘。

龙兴寺述事【时王晋溪同游】

佛殿庄严,似法宫;圣恩偏注此山中。南朝寺在俱凡界,西竺僧来自祖风。画栋本连陵树碧,绮疏曽映苑花红。题名幸与司徒后,恠得行旌懒向东。

舟中读匏翁诗

不见此翁,还此诗。读诗真想,对翁时峰回深谷,树重迭。渚漾轻波,草陆离。载道弦歌,邹鲁国。旅庭彛鼎,孔周祠。平生海月庵中,兴应许藤床竹几知。

齐安晩泊,时荣藩初之国,偕二司迎之。

漫向东坡问雪堂,雪残寒日正荒荒。地名自是因人重,客思那胜为国忙。万古江流从禹贡,一时风力有周郎。召南曽赋甘棠树,谁遣春阴遍楚乡。

谒苏祠用前韵

去公千载,我登堂。春草离离,若与荒雨露。不知天地阔,江山应笑古今忙。官衔漫逐三司使,民瘼愁闻百里郎。何处有灵,还可吊旧游?随地是吾乡【时黄冈县知县以民事来白】

望东莱墓

内白亭边墓道开,瓣香深拟拜东莱。风雩有象,公何在?棠树无歌,我却来。两月近思,真定本千年大事,未终裁。白云回首,山中寺寒日荒荒,径满苔。

观诚意伯像于处州

一代元功,百世豪。遗容瞻处,丽阳髙。天留汤沐田,无税人效明禋。涧有毛莘,野不妨初就桀草庐,犹恨未诛曹万峰。指点青田路,断石枯松望眼劳。

山中梦希翁

江涛夜寒,公不来【予为文祭翁:有庐山之阳,有堂有坛,迟公不来,江涛夜寒之语】公来入梦,亦竒哉!百年知己,惟心在。万事随人,可力回。望久更无谁下榻,兴多惟有独登台。欲将五老峰头树,移向西湖崦里栽。

山中怀杨仪部【周九江云:得仪部书,有游庐山之兴】

未得登君野兴堂,两年清梦独难忘。笑谈每怪逢僧健,文字犹嫌应客忙。山月挂松真洒落,海云迎鹤更昻藏。呉天楚地同秋水,老尽蒹葭一夜霜。

读钓台集用陈白沙韵二首

莫将身世较行藏,钓石能増处士光。青眼屡烦真主顾,白头端为故人昻。云归故■〈岑页〉龙应懒;苹委空江,水亦香。九鼎一丝形迹外,尽敎俗客笑荒唐。

从来自信任人疑,一寸丹心付所知。白石有情依古庙,青苔无赖上残碑。芝从商■〈岑页〉犹知主,鱼向磻溪已得师。未到桐江空仰止,数章新和白沙诗。

石钟山

九江怒逼,蠡涛东独受舂撞,万窍空人,籁总输天与地,石声还藉水兼风,数椽僧结云厓上,一舸仙乘夜月中,何处别寻呉季子,只留余地待铭功。

九江靖忠书院

歳时,江郡荐江苹。异代衣冠,畧近真。九死竟还唐社稷,一生惟识晋君臣。菊松尚拟它年晩,桃李聊増此地春。莫道近来公论少,庙门题额是何人。

广信遇龎大叅元化

译周旋于三礼之间,靠一部经典起身;凤凰鸣叫,惊动九重天子的听闻。珍爱云气,曾经把它藏在衣袖中;匡庐山洁白的题字,石头还在磨砺剑阁;青色的范本记载着诵读之事。我的心一直明亮不昧,吟罢《楚辞》,两鬓已经斑白。回首长沙,相思之情极深;道路隔着湘东,不知相距多少驿亭。闲靠着船窗,看沧浪之水,歌声响起,隔江也能听见。霜台的简牍,自然会记载;将来白雨寺的灯火,仍会如同昨夜。青色的秋水,南湖有千万顷;晚云映着北斗和四颗三星。重阳节已经辜负了登高的约定,又到哪里去寻找盟约?更何况那里还有一座亭子。依魏士华的韵,作《岳州道中》懒得写新诗来记述所经过的地方,谁能替我歌唱给人听?太阳升起,带来一片清凉的色泽,天色苍茫而发白;山间露出寒意,层层叠叠都是青色。晚间设席,洗涤船中的器物,分流急水;夜船上敲着桨鼓,抬头看见明亮的星辰。长沙已有约定,你先到那里;到哪里登高呢?就倚靠在草亭旁吧。漫游新祥宫作诗,也用前韵 懒得听道士诵读仙经,却喜爱听隔院传来的吹笙声。江上的云想必无数,白色的雨落在山中,也有时节。青囊之琴正迎接今日的贵客,匣中宝剑还将擦拭旧日的星光。不要说深秋的佳趣太少,菊花边的修竹依旧挺立。邃庵先生相约登金山 世间谁相信还有瀛洲?它奇特高峻,是江南第一州。龙窟不知因何事,星槎果真要到什么时候才浮来?巨石分立,像砥柱一样,还显得孤独;江水流入沧溟,正奔腾湍急。再登上留云亭,极目远望;海风吹起浪花,傍晚阵阵萧瑟。留别沈休翁 我和你在湖南相会,本来都来自江东,二十多年间情趣相投。这一去,春天将要违背约定;在你的丰采之外,我还记得你一向把心思放在公文和政务中。杜陵的门径如今仍逢春雨,司马的衣冠更有古代遗风。向西望着武昌,在江汉之外;云气连接黄鹤楼,楼倚晴空。追悼匏庵公 愿天长久保佑斯文,使它成为国家的光华。枯藤瘦树上,仍开放着新花。没有书信来谢绝宾客,门庭长久寂静;有梦在居室中怀念故人,却相隔并不遥远。谁来在君子的墓上题写十字?我自信这一篇文字足以称为大方之家的著述。高高的梧桐倚在庵前,月光照着;鸟声寥落,只有暮鸦喧噪。答陈提学文鸣 楚地的船帆连日被阻,不能向南也不能向东;到处都有鱼羹,仿佛老母亲与我相伴。春水在新涨之后已经平稳,晚山的青色仍在旧日游踪之中。对我来说,做官的心情姑且只在今日;像您这样以老师自居,正有自古以来的风范。遥想楼船上吟咏眺望的地方,潇湘千里只剩一片空阔。登采石谪仙楼 在济水之上登楼,已经是十年前的事;如今来到这座楼前,兴致早在登楼之前就已产生。谁会不说诗仙能成为圣人?只是往日徒然传说他以酒得道成仙。乘舟远行的心愿,正逢风忽然吹起;屋梁上仿佛还留着他的容色,月亮依旧悬在那里。留下题字,哪里敢轻易磨刻在石上?面对万古江山,只能感慨万端。用旧韵眺望庐山 曾经向王守询问山中的庵舍,神思飞驰,实在难以自持。有意建一座亭子,携客来欣赏;默默面对五老峰,仿佛在参禅。长江、汉水朝宗,心意最初已向北方;梦中烟霞,眼睛正在向南方眺望。我想起旧日游踪,留下了许多著述;凭谁把它们刻在卧龙龛上?舟中望九华山,用李氏韵 细雨刚刚停歇,草地像铺开的绿茵。九华山的景色仿佛要来迎接人。我拿琴正感叹知音太少,谁知一倾车盖便可相交,初次见面也不妨成为知己。溪水泛着绿波,才隔了一夜;树上垂着青色果实,又多了一层春意。仕途风涛如今竟是这样,到哪里去寻找仙人、询问超脱尘世之道?在龙兴寺叙事【当时王晋溪同游】佛殿庄严,仿佛法宫;圣上的恩泽特别集中在这座山中。南朝的寺院仍在凡俗世界,西竺的僧人远道而来,承继祖师的遗风。彩绘栋梁本来连接着碧绿的陵树,华丽的窗格曾映照苑中红花。幸而题名列在司徒之后,却怪不得出行的仪仗懒于向东。舟中读匏翁诗 见不到这位老翁,却还能读到他的诗。读诗时真仿佛想见老翁:山峰回转,深谷幽深,树木重重叠叠;水洲荡漾着轻波,水草纷披。弦歌承载着圣道,仿佛在邹鲁之国;旅舍庭院中陈列着彝鼎,正如孔子、周公的祠堂。平生在海月庵中的兴致,想来他也应当愿意由藤床竹几知晓。齐安晚泊,当时荣藩初次前往封国,我和两位司马一同迎接他。随意到东坡去询问雪堂,残雪未尽,寒日一片苍茫。地名本来就是因人而显得重要,客中的愁思哪里能胜过为国事奔忙?万古长江依照《禹贡》所载流淌,一时的风力则使人想起周郎。召南曾经歌咏甘棠树,是谁让春日的树荫遍布楚地?拜谒苏祠,用前韵 距离苏公已经千年,我登上祠堂。春草茂盛,好像与荒地上的雨露相连。不知天地多么广阔,江山应当会笑古今之人都在忙碌。官衔不过徒然追逐三司使,百姓疾苦却令人愁听各地长官的诉说。哪里还有神灵,可以让我凭吊旧日游踪?随处都是我的故乡【当时黄冈县知县因民事来报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眺望东莱墓 内白亭旁的墓道已经敞开,我点燃花瓣般的香,深深想要拜谒东莱。风雩台的景象还在,先生如今在哪里?棠树下没有歌声,我却来到这里。两个月近来思考的事,正定本是千年大事,却还没有裁定完成。回首望着白云,山中寺院在寒日下显得苍茫,路径上长满青苔。在处州观看诚意伯像 一代的开国大功,百世的豪杰。瞻仰遗容,在丽阳高处。上天留下汤沐田,使百姓免税,以成全盛大的祭祀。山涧中有毛、莘一类的贤者,田野间不妨先到桀的草庐;只可惜仍未诛杀曹万峰。指点着通向青田的道路,断石枯松使人望得疲倦。在山中梦见希翁 江涛在夜里带着寒意,先生却没有来【我曾作祭文祭奠老翁,其中有“庐山之阳有庐、有堂、有坛,等待先生而先生不来,江涛夜寒”之语】。先生竟来到梦中,也真是奇异啊!百年知己,只有内心相知;世间万事,难道还能凭人力挽回?久久等待,再没有谁来投宿;兴致很多,也只能独自登台。想把五老峰顶的树木,移栽到西湖山坳中。在山中怀念杨仪部【周九江说:收到仪部的书信,便有游览庐山的兴致】还没有能够登上你的野兴堂,两年来这个清幽的梦境独自难忘。每次谈笑,都惊怪于遇到健朗的僧人;你的文章仍嫌应酬宾客太忙。山月挂在松树间,真是洒脱;海上云气迎着仙鹤,更显得昂藏。吴地楚地同在秋水之间,蒹葭在一夜霜中渐渐老去。读《钓台集》,用陈白沙韵作二首 不要把身世与出处进退相比较,钓石也能增添处士的光彩。屡次承蒙明主以青眼相看,白头之年正是为了故友而昂首。云归故山,龙也应当懒得出现;浮萍弃置在空江中,水也因此带有香气。九鼎与一根丝的形迹都在世俗之外,尽管让庸俗的客人笑我荒唐。我向来相信自己,却任凭别人怀疑;一寸丹心,托付给真正了解我的人。白石有情,依傍着古庙;青苔无赖,爬上残碑。灵芝从商山峰岭而来,尚且知道主人;鱼儿到了磻溪,已经找到了老师。还没有到桐江,只能空自仰望高山;新近作了几章诗,和答白沙。石钟山 九江的怒涛逼近,鄱阳湖的波涛向东,独自承受着冲击碰撞;万窍发出的天籁之声,终究都比不上天地自然。石头的声响还要借助水与风,几间僧舍建在云崖之上,一叶仙舟乘着夜月之中。到哪里另寻吴季子?这里只留下空地,等待有功者来题铭。九江靖忠书院 每年按时节,江州郡都进献江苹。虽是不同朝代的衣冠,略微接近真实。死过九次,最终仍保全了唐朝社稷;一生只认得晋朝的君臣。菊花和松树还想等到他年晚景,桃李姑且为此地增添春色。不要说近来公论很少,庙门上的匾额究竟是谁题写的?在广信遇见庞大参元化

两省分司,偶此同,不堪信宿。又西东,衣冠元重,藩臣体,议论犹多,国士风。春殿香烟,趋北阙;夜堂灯火,坐南宫。它年更有相逄地,又引鹅湖入话中。

送马叅议公御之陜西

外省元兼内六曹,使君西去,更贤劳。迎舟风助,黄流急随,马云分华岳,髙逺道谁敎歌憇茇?丰年独遣,问啼号。一尊未尽,临岐思。寒日荒荒,满节旄。

夜坐怀刘用熙

芦泉本是神仙骨,误落人间识者稀。听竹每聫风雨榻,涉江曽制芰荷衣。台荒蓟北千金筑,帆逺呉西一鹤飞。寒日萧萧那可度,慿君预拂钓鱼矶。

送工侍徐公致政南还途中有作。

祖帐东门久不陈,古人髙致又今人阙庭。回首风光逺,岐路闗心雨色新。图画应传千万本,经纶方倚二三臣。送君濯发沧溟水,晩节堂前戴角巾。

吉水遇王敬止用送盛斯征韵

江声初静,晩风轻。千里闗山,可计程。独立已为,它日重相逢,真使故人荣。望穷螮蝀,云犹宻。歌罢沧浪,水正清。笑折梅花,对摇落。不须杨栁管离情。

送喻祁阳时

永州南隔洞庭,深令尹之官,动楚吟。展骥谁怜龎氏足,捕蛇偏感栁矦心。行春驾逺,歌盈路帘。昼庭闲政,在琴。何日征书,君莫问。东风郊野,看棠阴。

送张淳安羽

清才徃徃爱君诗,百里为郎奈别离。州县未为吾道屈,江湖真见此行宜。水连晩渡寜辞逺春入山城却恨迟。更爱公余多古意,蛟峰髙处读遗碑。

髙梁寺次赵栗夫韵

春晴方喜入山深,古寺髙梁,故故寻江上诗囊,连日兴雨中禅榻,来年心竹藏幽径,云初合松倚髙坛,月正临,指点匡庐何处是?万峰回首问东林。

谒闗公庙【许州】

本来报効非心事,死后英魂肯再游。白日在天,书一纸;清风如水,庙千秋。伏桥有志,寜臣赵;左袒无期,独为刘。半部邱明真得力,儿曹空解颂君侯。

谒子产祠

一上髙台,万古情。相君何在?但留名。论经孔孟,真褒贬。世到春秋,有战争。西北封疆,犹接晋。东南形势,直吞荆。如今想象,驰词地。庐井荒茫,画不成。

大忠祠

慈元殿上,朔风侵。讲罢孤臣泪雨深,行在更无南去路,中兴犹有北来心。一言竟免青衣辱,万古终悲白壁沈。世乱经纶亦何济,大忠祠下柏森森。

赠李天瑞【癸丒十二月廿一日,天瑞自京师还,过许留三日,别去,用西涯先生韵】

坐听寒漏,二更余,一榻全胜两地书。愁到几时,慿我解?病从今日,为君除。雪泥满地,淹行李;云岛如天,阻卜居。莫怪明朝欲投辖,江湖回首,鴈应疏。

哭天瑞

百年豪气未消磨,北骑南航苦更多。恋阙有懐随口是,乞祠无计奈身何。山连巴蜀云层瘴,春入潇湘水漫波。最是游魂招不得,隔江愁听楚人歌。

送万晦之

南阳有约,欲相寻,回首清风,别颍阴。鲁望江湖,从故态;少陵花鸟,负初心。诗邀佳境,云随杖;梦破残更,月在琴。歇马烦君问诸葛,草庐无径,落华深。

登九江郡城楼

浔阳之东,东城楼秋日,喜陪诸老游。水深已失,江九派云逺,还容山一头。西风爽气,自荆益南极,清光当斗牛。有懐晩在莲峰下,千古美人,周道州。

余干东冈咏懐一首,用虞邵庵韵【志称晦翁吊赵忠定】

【尝馆于此,始注《离骚》焉。晦翁之注《骚》,意固有在,盖以屈原比忠定,故诗中及之。宋人冠冕,谓忠定也】

东冈正在行台,东我登其巅,西日红。宋人冠冕,竟谁作?吴地舟航,元自通。康山战罢,蛟无穴;鄱水祷回,龙有宫。千秋莫问注骚事,宿莽洲边云接空。

挽娄一斋【谅一斋,吾提学莲塘先生之伯兄也。且获交于其冢子元善,是故不能无言。顾言之不能尽哀耳】

它年曾读一斋书,梦入云山问起居。前辈风流犹有此,古人门户竟何如?鹅湖絶笔留真迹,洛社深衣复故袪。哭罢莲塘还再恸,玉峰髙塜两渠渠。

次杨邃庵先生留别二首【时先生提学陜西】

百尺髙台傍寺门,杜陵秋兴此犹存。赠行独愧清风句,留坐还依古树根。星共北辰双阙近,山连西岳一峰尊。明朝旌节投何处?望断秦云眼欲昏。

雨余,风叶飞长林。使君别去,愁难任也。知鸣铎自天意,肯谓乘轺非我心?燕山青,连北极;近渭水,东入黄河深。请看祖席半门下,它日被褐,今朝簮。

次王朝言

有怀自遣,坐新凉,昼漏沉沉,静里长。千里乡闗,频入望;两年朝省,漫随行。云迷晩渚,花犹隠;风入秋林,树亦狂。我忆美人,元不逺。蒹葭空赋,露为霜。

武寜分司次见素公韵

万山旌节破风烟,细草承舆软似绵。莳稻有歌春鸟和,采桑无侣晩蚕眠。两旬庐岳仍回眼,百里洪厓漫拍肩。读罢妙词清不寐,夜深犹忆对莆田。

闻李兵备讣

郁孤台下,鸮夜啼。白日惨惨,愁云低。三年戎幕,庾岭北。万里旅榇,巫峰西。江湖落落,歳复月。风雨萧萧,山更溪。平生勤事,数行墨。回首敎场,秋草迷。

阻风用杜韵

译我们分别在两省任职,偶然在这里相逢,却不能住满两夜,转眼又要分向东西。衣冠之士本来就很贵重,藩臣有藩臣的体统,议论之间仍多有国士之风。春殿香烟缭绕,我们趋赴北阙;夜堂灯火明亮,我们坐在南宫。将来还会有相逢的地方,到那时又会把鹅湖带进谈话之中。送马参议公御前往陕西 外省的职务本来兼掌内六曹,使君向西而去,更加贤能而劳苦。迎送船只时风力相助,黄河急流随船而行;马匹分道经过华岳,高远的道路上,谁来教人歌唱并在茇舍休息?丰年却独自听见百姓的啼号。酒杯还没有喝尽,临到岔路便生出离思。寒日苍茫,照满了仪仗上的旌旄。夜坐时怀念刘用熙 芦泉本来有神仙般的资质,只是误落人间,知晓他的人很少。听竹声时常与风雨同宿于榻上,渡江时曾经裁制菱叶荷花衣。蓟北荒台,曾有人以千金筑成;吴西远帆,如一只鹤飞去。寒日萧萧,这样的日子怎能度过?请你预先替我拂拭钓鱼台。送工部侍郎徐公致仕南归,途中作诗。东门的祖饯宴已经很久没有举行了,古人的高尚情致,如今在朝廷上又出现了。回首望去,风光已远;岔路牵动心事,雨色却显得清新。你的事迹应当流传千万本图画,国家的经纶大计正要依靠二三位大臣。送你去洗濯头发于沧溟之水,晚年就在堂前戴上角巾。在吉水遇见王敬止,用送盛斯征的韵 江声刚刚平静,晚风轻柔。千里关山,怎么算得清路程?独自站立,已经想着将来再次相逢,那一定会使故人荣耀。远望彩虹尽头,云气仍然浓密;唱罢《沧浪歌》,江水正清。笑着折取梅花,面对花木凋落;不必让杨柳来安排离别之情。送喻祁阳时 永州在南面隔着洞庭湖,你这位贤明的县令前往任官,必将触发楚地的吟咏。谁怜惜庞统展骥般的才能?捕蛇一事尤其令人感念柳宗元的仁心。你驾车远行,春日巡视,歌声充满道路;白天庭院清闲,政事如琴音般和谐。什么时候接到征召的文书,不要问我。东风吹到郊野,只看棠树下的阴影。送张淳安羽 清俊的才华往往使人喜爱你的诗,在百里之地任县令,却怎能忍受离别?州县的职位并没有使我的道义屈服,江湖之间正好显示出这一行的合宜。水连接着晚渡,怎能因路远而推辞?春天进入山城,却只恨来得太迟。更喜爱你公务之余多有古人意趣,在蛟峰高处读诵遗留的碑文。高梁寺,依赵栗夫韵 春日放晴,正高兴进入深山;特意寻找高梁古寺,也寻找江上的诗囊。连续多日兴致都在雨中的禅榻,来年还要把心事藏在幽径的竹林。云气刚刚聚合,松树倚着高坛;月亮正在照临。指点匡庐山究竟在哪里?回头望着万峰,询问东林寺。拜谒关公庙【许州】我本来报效国家,并不是为了个人心愿;死后英魂哪里肯再次游荡?白日高悬天空,书写一纸忠诚;清风如水流动,庙宇千秋长存。伏桥之志,宁可像赵氏之臣那样坚守;左袒之事没有期限,我独自只为刘氏。读了《左传》半部,确实得到许多助益;后辈子弟却只会空自称颂君侯。拜谒子产祠 一登上高台,便引发万古的情怀。那位相国如今在哪里?只留下了名字。评论经典时有孔子、孟子的褒贬;到了春秋时代,世间充满战争。西北的疆界,仍然连接着晋国;东南的形势,直逼并吞荆地。如今追想起来,驰骋文辞的地方,连庐舍井邑都已荒茫,实在无法描画。大忠祠 慈元殿上,朔风侵袭。讲论结束后,孤臣泪如深雨;行在已经没有向南而去的道路,然而中兴之心仍在向北方。只用一句话,终于免受青衣小吏的羞辱;万古以来终究令人悲痛,如同白璧沉没。世道混乱时,即使筹划经纶又有什么用?大忠祠下,柏树森森。赠李天瑞【癸丑十二月二十一日,天瑞从京师回来,经过许州并停留三日,告别而去,依西涯先生韵】坐着听寒夜漏声,已经二更多了;同处一榻,胜过相隔两地互寄书信。愁绪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靠我自己排解?疾病从今天起,愿替你消除。雪泥满地,耽误了行李;云岛高耸如天,阻碍你前来居住。不要怪我明早想挽留你,回望江湖,只怕鸿雁往来会更加稀疏。哭悼天瑞 百年的豪气还没有消磨,南北奔波却苦难更多。眷恋朝廷,有怀抱便随口说出;想请求祠禄归隐,却没有办法,又能把自身怎样?山岭连接巴蜀,云层中充满瘴气;春天进入潇湘,江水漫成波涛。最令人悲痛的是无法招回你的游魂,只能隔江忧愁地听楚人的歌唱。送万晦之 在南阳有过约定,本想去寻找你;回首只见清风,已经与颍阴分别。你像皮日休一样仍有江湖旧态,又像杜少陵一样辜负了爱花鸟的初心。诗兴邀我进入佳境,云气随着手杖而行;残更惊醒梦境,月亮还照在琴上。请你停马询问诸葛亮,草庐已经没有道路,落花深深。登九江郡城楼 浔阳以东的东城楼上,秋日里欣喜地陪同诸位老人游览。江水深处已经看不见九派,江云遥远,仍容得山头露出一截。西风带来爽朗之气,从荆州、益州一直吹到南方尽头;清光正照临斗宿、牛宿。有所怀念的人,晚年正在莲峰之下;那是千古美人周道州。余干东冈咏怀一首,用虞邵庵韵【志书记载朱晦翁曾凭吊赵忠定】【我曾经在这里寄居,开始注释《离骚》。朱晦翁注《离骚》,本来是有用意的,大概是把屈原比作赵忠定,所以诗中提到这些。所谓“宋人冠冕”,指的就是赵忠定】东冈正在行台之旁,我向东登上山巅,只见西边的太阳通红。所谓宋人的冠冕,究竟是谁造成的?吴地的舟船航运,本来就相互通达。康山之战结束后,蛟龙没有洞穴;在鄱水边祈祷回来,龙仍有宫殿。千秋之后不要再问注释《离骚》的事情,宿莽洲边只有云气连接着天空。挽悼娄一斋【娄谅一斋,是我提学莲塘先生的长兄;我又有幸结交他的长子元善,因此不能不说几句话。只是这些话不足以尽表达哀痛】往年曾读一斋的书,梦中进入云山,询问他的起居。前辈的风流人物如今仍有这样的人,古人的门户究竟怎么样?鹅湖留下的绝笔是真迹,洛社的深衣又恢复了旧日衣襟。哭罢莲塘先生,我还要再次痛哭;玉峰高高的坟墓,规模广大而安静。依杨邃庵先生留别诗韵作二首【当时先生任陕西提学】百尺高台靠近寺门,杜陵的秋兴在这里仍然存在。赠行时唯独惭愧不能写出清风般的诗句,挽留你坐下,还依傍着古树根。星辰与北辰相伴,离双阙很近;山岭连接西岳,独有一峰高尊。明天你的旌节将投向哪里?望尽秦地云气,眼睛几乎要昏暗。雨后,长林中风吹落叶纷飞。使君即将离去,愁绪难以承受。你知道鸣铎是上天的意思,难道肯说乘坐轺车出行不是我的心愿?燕山青翠,连接北极;靠近渭水,向东流入黄河深处。请看祖饯席上半数是门下宾客,将来他们都可能身披粗布,而你今日却簪缨在身。依王朝言诗韵 心中有怀抱,便借此排遣;坐在新凉之中,白天漏声沉沉,寂静里时间漫长。千里之外的故乡山河,频频进入眼帘;两年来在朝省任职,也只是徒然随行。晚上的水洲被云雾遮迷,花朵仍然隐约;风吹入秋林,树木也狂乱起来。我思念的美人,本来并不遥远;只是徒然吟咏蒹葭,露水已经凝成霜。武宁分司,依见素公韵 旌节穿破万山风烟,细草承托车舆,柔软如绵。插秧时有歌声,和着春鸟的鸣叫;采桑时没有伴侣,晚蚕独自安眠。二十天来,庐岳仍不断回到眼前;百里洪崖,徒然拍着肩膀。读完精妙的诗篇,清兴使人不能入睡;夜深仍然回忆着与您相对、同在莆田的情景。听闻李兵备去世 郁孤台下,夜里猫头鹰啼叫。白日惨淡,愁云低垂。三年在军幕中,驻守庾岭以北;万里之外的灵柩,向着巫山群峰以西。江湖空旷,年复一年,月复一月;风雨萧萧,山岭更加幽深,溪水更加凄清。一生勤于任事,只留下几行墨迹。回头望向操练军队的场地,秋草迷漫。阻风时依杜甫韵

画舫乘春,满载书,阻风,聊傍野洲居。此时独坐,爱骑鹤,何处老翁来卖鱼?飞云漫逐海鸥逺,鸣雨渐敲江树疎。莫言散局有底急,湖上草深方待锄。

次韵答万晦之

逢君在许,复京师,几向天涯叹别离。南客讵无庄鷃适,北人那有召棠思。江湖兴逺新居定,风月情多旧榻知。野寺梅花堪折未,欲慿尊酒侑临岐。

别白鹿

五老峰前,双涧流洞门,草长鹿呦呦。深云似与春长住,细雨何妨午未收。千里客怀频出使,数年吏事半藏修。明朝我放东风棹,分付山灵管素秋。

通州相城呈同事诸公二首

眼中形势尽登临,前辈经营亦苦心。一道星河天廪近,千年风气水门深。驿亭东去多辽使,商舶南来半越吟。漕计经春定何似?长安三月米如金。

肩舆南浦,复西邱,尽日淹留,为此州云隠。层城纔见塔,水漫孤渡,偶逢舟。林风力浅,花能晩;山雨声迟,麦未秋。最是中丞忧国计,几回独立向东流。

乞终养未许

乞归未许,奈亲何?帝里风光,梦里过。三月春寒,青草短。五湖天逺,白云多。客囊衣在,缝犹宻。驿骑书来,字欲磨。圣主恩深,臣分浅。百年心事,两蹉跎。

吊林和靖墓

赋得梅花,万古传。水滨孤冢,却萧然。闲云于我心俱隠,老鹤如人骨半仙。朝市尚余观物地,儿童不省入城年。小桥东去今成路,回首中洲但暮烟。

谒于肃愍祠

祠前春雾隠绯袍,隔岭松声应海涛。伯纪空勤恢复计,子仪还重廓清劳。我将薄奠成三献,谁作长歌寄一号?西望岳坟纔数里,白云湖上两峰髙。

五老峰

匡庐山头,五老人晩岁纔见羲皇民,雪蒙绿发不改色,云映苍颜真入神。岂无北海未须避,自有南极堪为邻。吾亭拟结白鹿上,独对一杯,公莫嗔。

闻侍养命喜而有述

五疏纔蒙一语俞,拜扶老母,望天除孤孀节操劬劳,外独苦心情,喜惧余寛处,栽花占月,令静中检药印方书,东风吹绿长春径,不羡潘家有板舆。

重阳答钱户部

晴日,重阳,冗里过百年,佳节几蹉跎?山当对面,愁登逺;客有知心,恨别多。白髪,此僧聊尔耳【僧圆显同登】黄花明日,又如何?沧浪濯足,非吾敢;敢谓春湖胜王珂。

松风阁赠方昆山用顾与成韵

石鼎诗成,向我歌。听松楼外,竹为窝。风烟逸望,三江逺。湖海清谈,一夜多。云近不知,山是否雨。深还问月,如何相逢?莫讶辞官蚤,鬓发萧萧短。更皤

寄题邵宪副东邱娯晩亭

荆南溪水,水东头,宪使归来访故邱。绿野竟忘裴晋国,香山真识白江州。风尘迹逺新图画,山水情深旧钓游。我有一尊思共醉,扁舟将趁菊花秋。

山中答黄明甫

谩乞新诗续旧诗,小江髙兴老僧知。旌驰岭外观风地,榻寄山中听雨时。泉近不劳将石子,云深惟许偃松枝。浩歌一曲沧浪月,万古心期酒在巵。

夜泊邬子闻雷有感

鸣雨乍过,江茫然,龙津驿前,还泊船。柝声欲罢,鸡且呌。乡信未来,吾独眠。沙边白鸥,手可掣;湖上碧草,梦相牵。明星照水,看渐隠。春阴冉冉,生云烟。

谒严先生祠

碧石离离,草色新。富春山下,几回春?漫将卖菜辞,求益本;为观鱼得任真。三代道亡,还此有两生。心在更何人?客星亭倚,浮云外未许渔翁来卜邻。

容春堂前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前集巻八

(明)邵寳 撰

○七言絶句【四十九首】

夜赠陈都司

卫水东流,起白波,楼船灯火,听渔歌。仙翁本是乘槎客,风雨其如,此夜何?

观东山草堂赋墨本

湖南刘是江东谢,千古清风两草堂。归去有词,涯老在人间。漫许晋文章。

天台图

东南佳胜是天台,刘阮当年亦偶来。仙药有无君莫问,山中桃似世间开。

白莲小画

新雨池塘,透晩凉,蜻蜓飞处,白莲香。江南风景,堪图画,恠得龙皋,欲断肠【龙皋,陆宫詹先生别号,先曽赋此】

画蟾

山鬼一脚,臧三耳,物幻人诬,或有之。刚道老蟇能蚀月,玊川吟后,到今疑。

西溪书屋为张邦谷题

西溪又是太湖西,东望龙峯,路不迷。我有草堂泉石畔,十年云月梦栖栖。

赠王翁

惇史曽闻古有之,风流犹在汉文时。圣朝恩典还三代,笑对峩冠咏寿诗。

赠徐东之

姓名已上,古灵章却忆江南水竹乡,忧似唐衢无涕泪,古松阴里啸声长。

制观泉巾

新制山巾似玊台,正堪泉上咏。归来镜中,莫笑东坡影。八九年前,手自裁。

客有持寗庵诗至山中者,次韵赠之。

山中十里,绿阴长。新涨浮浮,架石梁。赋罢蒹葭,掩僧舎。午风销尽,佛前香。

赠周山人

晓起,空庭月在松。慧山寺里,正鸣钟。诗翁访我,来何蚤?第七峯前,一短笻。

知微房夜坐

两宿禅房不问禅,夜深无事足高眠。西山松竹,东山月,共作清凉到榻前。

答周作之

禅心闻说定多年,却问东廵御史船。我正厌听西北事,涣然亭上对鸥眠。

宿梅洲

秋水清如雪,下船黄花半委,月犹悬枕,当星劔看牛斗,鹤下云汀,流石泉。

琵琶亭二首

译乘着春天坐画舫,满船载着书;风势阻挡,只好暂且靠在野洲边居住。此时独自坐着,喜欢想象骑鹤而行;哪里会有老翁来卖鱼?飞云任意追逐远去的海鸥,鸣雨渐渐敲打着江边稀疏的树木。不要说散局有什么急迫,湖上草木正深,正等待着锄除。次韵答万晦之 在许州遇见你,后来又回到京师,几次向着天涯感叹离别。南方来客难道没有庄子所说的鹪鹩之适?北方之人哪里会有召公棠树下的思念?江湖远游的兴致,新居已经安定;风月之情很多,旧日的床榻最能知晓。野寺的梅花还可以折取吗?想凭借酒杯,在临别之际为你助兴。告别白鹿洞 五老峰前,两道山涧流过洞门,草木茂盛,鹿声呦呦。深云仿佛要与春天长久留住,细雨又何妨到中午还未停收?千里客居的情怀,常因出使而涌起;数年的官场事务,几乎有一半用于藏修。明天我将放舟随东风而去,把这里交给山神,守护清秋。在通州相城,呈给同事诸公二首 眼前的形势,全都可以登高临视;前辈经营此地,也确实费尽苦心。一道星河般的水道,靠近天廪;千年的风气,深藏在水门。驿亭向东去,多有辽国使者;商船从南方来,半是越地的吟声。漕运的计划经过春天安排,究竟怎样了?长安三月,米贵如金。乘肩舆到南浦,又到西丘,整日停留,因为此州被云雾遮隐。层层城郭才看见塔影,水面漫阔,孤渡偶然遇到一只船。林间风力微弱,花朵还能开到晚些时候;山雨声来得迟,麦子还没有到秋收。最令中丞忧虑的还是国家大计,他多少次独自站立,面向东流之水。请求退休奉养双亲,未获允许 请求归乡未获允许,面对双亲又能怎么办?京城里的风光,只能在梦中经过。三月仍然春寒,青草尚短;五湖遥远,白云很多。客囊中的衣服还在,针脚依然缜密;驿站骑手送来书信,字迹仿佛都要被磨损。圣主恩德深厚,而臣子的本分浅薄。百年心事,两次都被耽搁。凭吊林和靖墓 写梅花为题的诗,流传万古。水边的孤坟,却冷落萧然。闲云与我的心一同隐逸,老鹤仿佛人的骨骼,半是仙人。朝市之中还留下观赏万物的地方,儿童却不知道哪一年曾进入城中。小桥向东如今已成为道路,回头望中洲,只见暮烟。拜谒于肃愍祠 祠堂前春雾笼罩着绯色官袍,隔着山岭的松涛仿佛应和海潮。李纲伯纪徒然辛勤筹划恢复,郭子仪仍然以廓清天下的功劳著称。我将以微薄祭品完成三献之礼,谁来作一首长歌寄托这声哀号?向西望岳飞墓,不过几里路;白云湖上,两座山峰高耸。五老峰 匡庐山顶的五位老人,到了晚年才见到伏羲时代的百姓。白雪覆盖绿发,颜色始终不改;云气映照苍老的面容,真是神采入神。难道没有北海那样的宾客,也不必躲避;自然有南极星可以作为邻居。我想在白鹿洞上结一座亭子,独自对饮一杯,请诸公不要责怪。听闻奉养母亲的诏命,欣喜而作诗 五次上疏才蒙天子一语批准,于是拜谢并扶着老母亲;盼望上天除去孤孀的节操和劳苦。除此之外,独自苦心经营;喜悦与恐惧都稍稍宽解。栽花以观察月色,安静之中检视药印和医方书籍。东风吹绿长春小径,我并不羡慕潘岳家有板舆。重阳节答钱户部 晴朗的重阳日,困居乡里,转眼已过百年,多少佳节都蹉跎过去了?山就在对面,却愁于登临遥远;有知心的客人,却遗憾离别太多。白发满头,我这个僧人也不过如此罢了【僧人圆显同登】;明日黄花,又将如何?在沧浪水中洗脚,并非我敢做的事;敢说春湖胜过王珂。松风阁赠方昆山,押顾与成韵 石鼎诗成,便向我歌唱。听松楼外,竹林就是居所。远望三江,风烟清逸;纵谈湖海,一夜兴致甚多。云彩靠近了,也不知道山中是否下雨。深夜还要问月亮:我们何时才能相逢?不要惊讶我过早辞官,鬓发萧萧,已经稀短而且斑白。寄题邵宪副东邱娱晚亭 荆南溪水,在水的东头,宪使归来探访故乡的山丘。绿色田野竟使裴晋国忘怀,香山真正认识白江州。风尘中的踪迹远去,仿佛新画;对山水的深情,仍是旧日垂钓游赏之情。我有一杯酒,想与你共同醉饮;等到菊花盛开的秋天,便驾一叶扁舟前来。山中答黄明甫 徒然请求新诗来续写旧诗,只有小江和老僧知道我的高兴。旌旗驰行在岭外的观风之地,寄身山中禅榻,正是听雨之时。泉水就在近处,不必拿石子去取;云气深处,只允许松枝低偃。对着沧浪月放声高歌一曲,千古相知相期之心,都在酒杯之中。夜泊邬子闻雷有感 一阵鸣雨刚刚过去,江面茫然;龙津驿前,我还停泊着船。梆子声将要停止,鸡又开始啼叫。家乡的书信还没有寄来,只有我独自睡眠。沙边的白鸥,伸手就可以捉住;湖上的碧草,牵引着我的梦。明星照在水面上,渐渐隐没;春日的阴云缓缓升起,化作云烟。拜谒严先生祠 碧色的山石零落分布,草色清新。富春山下,经历了多少个春天?不必拿卖菜时的言辞去求取益处,本来是为了观鱼而获得任真。三代的正道已经亡失,这里却还有两位先生。只要心志还在,又更有谁呢?客星亭倚立在浮云之外,未能让渔翁前来占卜做邻居。《容春堂前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八 (明)邵宝撰 ○七言绝句【四十九首】夜间赠陈都司 卫水向东流去,涌起白色波浪;楼船灯火通明,听得见渔歌。仙翁本来就是乘槎而行的客人,风雨又能把今夜怎么样呢?观赏东山草堂的赋墨本 湖南有刘,犹如江东有谢;千古清风,都留在这两座草堂中。归去之后有诗词,涯老仍在人间,徒然夸许晋人的文章。天台图 东南的佳胜之地就是天台,刘晨、阮肇当年也偶然到过这里。仙药究竟有没有,你不要问;山中的桃花,正像世间一样开放。白莲小画 新雨过后池塘透出晚来的凉意,蜻蜓飞过的地方飘来白莲花香。江南的风景足以入画,难怪使龙皋想得肝肠寸断【龙皋是陆宫詹先生的别号,先生曾经作过这首诗】。画蟾 山鬼只有一只脚,臧三只有三只耳;万物奇幻、人的诬妄,或许确有其事。刚说老蛤蟆能够吞食月亮,读了玊川的吟咏之后,直到今天仍然疑惑。为张邦谷题西溪书屋 西溪又在太湖的西面,向东望去,龙峰在那边,路并不迷失。我有一座草堂在泉石旁,十年来总在云月之间怀着栖迟的梦。赠王翁 我曾听说古代有惇史,汉文帝时仍有这样的风流。圣朝的恩典恢复了三代的制度,我笑对高冠,吟咏祝寿的诗篇。赠徐东之 姓名已经列入古灵章,却又忆起江南的水竹之乡。忧愁好像唐衢,却没有眼泪;在古松的树荫里,长声长啸。制作观泉巾 新制的山巾像玉台,正适合在泉水边吟咏。归来照镜时,不要笑我像东坡的身影;这是八九年前亲手裁制的。有客人带着宁庵的诗来到山中,依其韵作诗赠给他。山中十里,绿荫绵延。新涨的水浮动不定,漫过架在石上的桥。写完《蒹葭》,便掩上僧舍的门;午后的风吹尽了佛前的香。赠周山人 早晨起来,空庭中松树上还挂着月亮。慧山寺里,正传来钟声。作诗的老人来访我,为什么来得这样早?只带着一根短竹杖,来到第七峰前。知微房夜坐 在禅房住了两夜,却不谈禅;深夜无事,足以高枕而眠。西山的松竹,东山的月色,一同把清凉送到床榻之前。答周作之 听说你的禅心已经安定多年,却来询问东巡御史的船。我正厌倦听闻西北的事情,便在涣然亭上面对鸥鸟安睡。宿梅洲 秋水清澈如雪,下船时黄花已经半数凋落;月亮还悬在枕边,面对星辰,仿佛看见牛郎、织女;鹤飞落在云边的水汀,流泉冲击着石头。琵琶亭二首

世间夫妇似君臣,门外天涯语是真。一曲琵琶皆掩涕,无人传与买茶人。

草堂卜筑傍东林,老去寻山恐未深。江上琵琶自秋月,如何却有世间心。

圆通寺

石乳峯前,雷雨来,圆通寺里,咏茶杯。明朝又向东林去,山路新晴,花正开。

留别娄诚善

新诗赠我胜千金,病阁青灯字字心。正在溪冰山玉处,月明还听老龙吟。

喜晴二首

山行愁雨,水愁风。两月风中,更雨中。今日一帆,天送我晴。湖如鉴,夕阳红。

万山深处,古寜州,五日眞成十载逰。千古濂翁,招不返。翠云亭上,看江流。

拜石图

风骚回首,一茫然。漫浪如公,亦可怜。懒是拜人,偏拜石。至今犹说,米家顚。

画鸠

鹊巢何处?树深深。苇有新丛,水有浔。乍雨忽晴,天未定。恐将消息误,知音。

南康寄陈分廵希冉,时希冉之九江一日矣。

江上春风酒一壶,南来拟共对鄱湖。夜深独听庐山雨,却放诗人赋小孤。

题画

扁舟风,水弄残春,画里江南,恐未眞。不见当年何竹鹤,山青云白,正愁人。

辛丒下第还重过开利寺

奔走尘途,已半年。扁舟重系寺门前,分明记得离家日,古殿寒灯,月满天。

哭亡儿德孙

哭儿泪尽,眼将枯,忽忆儿名,又误呼。灯影隔帘,明月落,断肠愁杀,树头乌。

和储静夫

宦途回首各风烟,浪说春江有渡船。珍重寄书千里意,高秋一鴈落云边。

食角黍怀古

湘江千里碧,连天绿遍芳洲,草似烟,餐尽落英人不见,青芦包黍自年年。

过湖

两洲相对,五丈许,十里湾湾。下湖水,借问舟人,谁所为?年年水落,长如此。

谢廵按使来问疾且惠米

藜杖无如病足何?山中书枕两旬多。廪人忽致霜台贶,饭罢鱼羮一放歌。

观松雪书渊明饮酒诗

墨花春洒水晶宫,漫写陶诗岂醉中?莫道柴桑非我地,笔端眞有晋人风。

奉次涯翁老师惠内法酒

黄封瓮上,又加封珍赐。由来出上供,我愿慈颜如此酒。一番春色,一番浓。

寄莫如山二首

八月风,吹汉水槎,江东回首,更思家。南沙亭上人如玊,赋罢清秋,菊有华。

亭倚南沙,石作山,凤凰巢处。竹斑斑,执经时有门人到。万巻楼中不闭关。

小舟

东海西陲,震泽东,杏花雨过,藕花风。世间多少江湖险,不到蓬牎午梦中。

与客谈竹茶炉二首

松下煎茶试古垆,涛声隐隐起风湖。老僧妙思禅机外,烧尽山泉竹未枯。

彭泽无弦,浪抚琴;琅琊山水,醉翁心。漫将垆火论茶味,云隐松庵午梦深。

谢浦文玊送黄雀及蟹

芦花风送,稻花香,湖上秋来味故长。黄雀能黄,蟹能紫,不知何地更鲈乡。

雨中偶成

午听浪浪,晩未休。萧然六月,忽如秋。东曹吏散,文书静闲。对阶除看,水流。

为华汝德题画二首

小桥南北,总春风,多少诗情杖屦中。高阁巻帘,还坐我,天涯芳草更无穷。

山中云起,不知山。坐听流泉,尽日闲。短壑青松,凉似水。却疑天上,在人间。

奉和西涯先生春日书怀二絶

游人竞逐赏花辰,却有西堂独卧身。江草江花春梦外,题诗聊遣梦中春。

江南春雨慰田家,夏雨如春,免踏车。梦到江南,心亦到。不知春在紫薇花。

云溪巻

半为溪水,半为云。元是山中一气分。莫道无心,时出岫。沧浪歌似有心闻。

过冯公岭

衣湿,纔知马入云。隔峯人语,半相闻。前行共指桃花砦,巨石如碑,不见文。

将至安仁秦择之来迓

沧浪水清,濯我缨。隔江如听,棹歌声。故人相见,笑相问。一夜月明,三载情。

将至广信寄娄诚善

二月,书来自蔡登。南楼病榻,几青灯。灵山雨后,明如许。渴思令人,一夜増。

溪晴数日,觉滩多。坐听潺湲,和棹歌。却到安流山,有月独吟。如此晩凉,何?

都昌瞻陶母像

穷巷欣来,长者车淹留,深愧食无鱼。青丝一缕,并刀下,挽得中原九鼎余。

泊储潭

储潭庙前,春水深,春云带雨,昼阴阴。撞钟击皷,礼神去。一十八滩,行路心。

花石潭阻雨

南方多雨,北多风。风雨多时,各恼公。二十年来,南北路,几回风雨,忆江东。

容春堂前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前集巻九

(明)邵寳 撰

○杂着【三十首】

守官箴

何以守官?曰:敬与廉。敬则不忽,廉乃有严。何以守敬?曰:惟以畏国宪天彝网,或敢坠?何以守廉?曰:惟以俭。我用克节,我俸亦赡。循是二者,静以待之。可否在事,喜怒曷施?民曰父母,君曰臣子。勉焉夙夜,庶几称此。

同官箴

锡山邵宝为州于许五年而未即有功,其幸免大过者,同官之力居多焉。思愼厥终,乃作箴曰:

同官为僚,伊何其同?莫非王事。惟时天功,王事同襄,天功同亮。惟私起争,惟公生让。诗咏攻玉,易赞断金。我思古人,实获我心。事否则否,事可则可。不必在人,不必在我。情义相孚,同僚弟昆,勿或有间。斯爱斯惇,德业相劝,同僚朋友,勿或有间。斯敬斯久。小子作箴,告诸大夫同寅恊恭。圣有嘉谟。

治河论上

译世上的夫妻就像君臣一样,门外天涯的言语才是真情。一曲琵琶使所有人都掩面流泪,却没有人把这件事传给卖茶的人。我在东林旁选择地方修筑草堂,年老以后寻访山林,只怕还不够深入。江上的琵琶伴着秋月自鸣,为什么反而还存有世俗之心?圆通寺 石乳峰前,雷雨到来;圆通寺里,吟咏着茶杯。明天早晨又要向东林而去,山路刚刚放晴,花朵正在盛开。留别娄诚善 你赠我的新诗胜过千金,病中楼阁的青灯下,字字都寄托着深情。正处在溪冰如玉、山色如玉的地方,月明之时还听见老龙吟啸。喜晴二首 在山中行走怕下雨,过水又怕起风。两个月来一直在风里,更在雨里。今天一叶帆船,仿佛是上天送我一个晴天。湖面如镜,夕阳通红。万山深处,有古老的宁州;五天的行程,真像成了十年的游历。千古以来的濂翁,再也招不回来了;站在翠云亭上,观看江水流去。拜石图 回首风骚,只有一片茫然。像米芾那样放浪,也实在可怜。懒得拜见人,却偏偏要拜石头;直到今天,人们还在谈论米家父子的癫狂。画鸠 喜鹊的巢在哪里?在深深的树丛中。芦苇长出新丛,水边有深曲。骤雨忽然转晴,天气还没有稳定;恐怕会误传消息,错失知音。寄给南康的陈分巡希冉,当时希冉已经在九江一天了。江上的春风吹来,我带着一壶酒,向南而来,打算与你一同面对鄱湖。深夜独自听庐山的雨声,却让诗人吟赋起小孤山。题画 一叶扁舟在风中,水面荡漾着残春;画中的江南,只怕还不够真实。看不见当年何竹鹤,山色青翠,云色洁白,正令人发愁。辛丑年落第后重过开利寺 在尘世道路上奔波,已经半年。如今又把小船系在寺门前,清楚记得离家的那一天:古殿里寒灯孤照,月光洒满天空。哭亡儿德孙 哭儿子的眼泪已经流尽,眼睛将要干枯;忽然想起儿子的名字,又不由得错把别人呼作他。灯影隔着帘幕,明月西落;断肠般的忧愁,几乎要把树头的乌鸦也愁死。和储静夫 回首仕途,彼此都经历了风烟,徒然说春江上还有渡船。珍重你寄来书信的千里情意,深秋时一只鸿雁落在云边。食角黍怀古 湘江绵延千里,碧绿连天;芳洲遍地苍翠,草色如烟。吃尽了落花,却不见那人;青芦包裹的黍粽,年年如此。过湖 两洲相对,大约五丈,绵延十里曲折的水湾。船驶入湖水,试问船夫:这些水湾是谁造成的?年年水落之后,仍然总是这样。感谢巡按使来问候病情并赠米 一根藜杖又能把病足怎么样呢?我在山中倚枕读书,已经二十多天。粮吏忽然送来御史台的赏赐,吃完饭和着鱼羹,放声高歌。观看松雪所书陶渊明《饮酒诗》墨色的花朵像春雨洒入水晶宫,难道只是醉中随意写陶诗吗?不要说柴桑不是我的地方,笔端确实有晋人的风流气韵。奉和次韵涯翁老师惠赐内法酒 黄封的酒瓮上又加了一层封条,这是珍贵的赏赐。它本来就是供奉朝廷的酒,我愿老师慈祥的容颜也像这酒一样,越过一番春色,便更加浓郁一番。寄莫如山二首 八月的风吹动汉水上的木筏,回头望向江东,更加思念家乡。南沙亭上的人像美玉一般,写完清秋之赋,菊花已经开了。亭子靠着南沙,叠石如山;凤凰曾经栖息的地方,竹子斑斑。手执经书时,常有门人来访;万卷楼中,门户从不关闭。小舟 东海的西边、震泽的东面,杏花雨过后,吹来藕花的风。世间有多少江湖险恶,都没有进入蓬窗中的午梦。与客人谈竹茶炉二首 在松树下煎茶,试用古炉;隐隐的涛声从风中的湖面传来。老僧在禅机之外巧思妙想,把山泉烧尽了,竹炉却还没有烧枯。彭泽令没有琴弦,却徒然抚琴;琅琊山水寄托着醉翁的心。不要只拿炉火来谈论茶味,云气隐入松林禅庵,午梦正深。感谢浦文玉赠送黄雀和螃蟹 芦花间的风送来稻花香,湖上到了秋天,滋味格外悠长。黄雀正黄,螃蟹正紫,不知哪里还有胜过这里的鲈鱼之乡。雨中偶然作成 中午听着滂沱的雨声,晚上还没有停。萧瑟的六月,忽然像秋天一样。东曹的官吏散去,文书也清静闲暇;面对台阶,看着水流。为华汝德题画二首 小桥南北总有春风,多少诗意都在扶杖着履之间。高阁卷起帘子,我还坐在那里;天涯的芳草更加无边无际。山中的云升起来,便看不见山。坐着听流泉声,整天清闲。短短的山谷中青松遍布,凉意如水;反倒怀疑天上仙境,竟在人间。奉和西涯先生《春日书怀》二绝 游人争相追逐赏花的时节,却只有西堂独自卧病。江草江花都在春梦之外,题诗姑且排遣梦中的春意。江南的春雨慰劳田家,夏雨却像春雨一样,使人免于踩车。梦做到江南,心也到了江南;却不知道春天正在紫薇花中。《云溪卷》一半是溪水,一半是云,本来就是山中一股元气分化而成。不要说云无心,云彩时时从山峰间涌出;沧浪之歌仿佛也有意被人听见。经过冯公岭 衣服湿了,才知道马已经走入云中。隔着山峰传来人的声音,只能听见一半。前行时大家一起指着桃花寨,巨石像一块碑,却看不见上面的文字。将到安仁时秦择之来迎接 沧浪的水清澈,可以洗我的帽缨。隔着江,仿佛听见划船的歌声。故人相见,笑着相互问候;一夜明月,包含着三年的情谊。将到广信时寄给娄诚善 二月里,蔡登寄来了书信。南楼的病榻旁,几度面对青灯。灵山雨后明亮到如此程度,令人渴望思念,一夜之间更加深重。溪水放晴已有数日,才觉察滩头很多。坐听潺潺水声,和着船歌。到了安流山,却独自在月下吟咏。这样的晚凉,能说什么呢?在都昌瞻仰陶母像 偏僻小巷欣然迎来长者的车驾,车子停留不去,深深惭愧家中没有鱼。只凭一缕青丝,在剪刀下剪断,竟挽救了中原九鼎的余脉。停泊储潭 储潭庙前春水深,春云带雨,白天也阴沉沉的。撞钟击鼓,行礼祭神之后离去;面对一十八滩,心中满是行路的忧惧。在花石潭被雨阻住 南方多雨,北方多风;风雨多的时候,各自都使人烦恼。二十年来往来南北道路,经历过多少风雨,又想起江东。《容春堂前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九 (明)邵宝撰 ○杂著【三十首】《守官箴》怎样守住官职?答案是:恭敬和廉洁。恭敬就不会怠慢,廉洁才会有威严。怎样守住恭敬?答案是:只要敬畏国家的法令、上天的常道和法网,谁敢坠失它们?怎样守住廉洁?答案是:只要节俭。我这样做就能克制节用,我的俸禄也足够供养自己。遵循这两点,安静地等待事情发展。事情的是非曲直在于实际事务,喜怒又能施加给谁呢?百姓把官员看作父母,君主把官员看作臣子。早晚都要勤勉努力,或许可以配得上这些期望。《同官箴》锡山人邵宝任州官五年,却还没有立即取得功绩;他之所以幸免于大的过失,多半是同僚出力的缘故。想到应当慎重地结束任期,于是作了一篇箴文说:同官共事,为什么称为同官?没有不是王事的。共同承担天子的功业,共同辅佐王事,共同成就天功。私心一生便会争斗,公心一存便会谦让。《诗经》歌咏切磋攻玉,《易经》赞美同心断金。我思念古人,实在合乎我的心意。事情不合道义,就共同说不;事情可行,就共同说可。不必只看别人,也不必只看自己。情义相互信赖,同僚如兄弟,不可稍有隔阂。这样相爱相厚,互相勉励德行和事业;同僚如朋友,也不可稍有隔阂。这样相敬相亲,关系才能长久。我作这篇箴文,告诫各位同心协力、恭敬共事的大夫。圣人已有美好的训诫。上篇:论治河

万世言治水者,必曰禹,治水而不法禹,可乎?孟子曰:「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水之所以为水,禹之所以为治,无出此矣。」河也者,天下之水之大者也。禹之治水,其详见于《禹贡》,其曰:「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于华阴,东至于底柱,又东至于孟津,东过洛汭,至于大伾,北过绛水,至于大陆,又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者,皆顺导之法,初无逆障之说,故能成府事之功,而天下称神,其极至于地平天成焉。由今观之,其所空之地甚广,所处之势甚易,所求之効甚小,是故其成功也如此。今之治水者,其去禹也逺矣,而所空之地乃狭于禹,所处之势乃难于禹,所求之効乃大于禹,欲其成功,不亦难乎?何谓所空之地狭于禹?葢禹之导河,自大伾以下,分播合同,随其所之而疏之,不与争利,故水得其性,而无冲决之患。非无冲决也,彼自冲决,而非吾之所得与也。今夫一杯之水,举而注之地,必得方尺乃能容之,其势然也。河自大伾以上,水之在杯者也;大伾以下,水之在地者也。以在地之水,而欲拘束周旋如在杯之时,大禹不能,而况他人乎?今河南、山东郡县棊布星列,官亭民舍相比而居,凡禹之所空以与水者,今皆为吾有,葢吾无容水之地,而非水据吾之地也,固宜其有冲决之患也。故曰:所空之地狭于禹。何谓所处之势难于禹?葢尝观禹之治矣,随处施工,初无窒碍,亦无拘限。今北有临清,中有济宁,南有徐州,皆转漕要路,而汴省在西南,又为宗藩所在,左盻右顾,前瞻后望,动则肘掣,使水有知,尚不能使之必随吾意,况水无情物也,其能逶迤曲折以济吾之事哉?故曰:所处之势难于禹。何谓所求之效大于禹?葢禹之所以为治,去其垫溺之害而已,此外无求焉。今则赖之以漕,不及汴矣,又恐壊临清也;不及临清矣,又恐坏济宁也;不及济宁矣,又恐坏徐州也,使皆无坏,又恐漕渠不足于运也。了是数者,而后谓之治。故曰:所求之效大于禹。以若地处,若埶,求若效,虽使禹复生,恐其难矣。而或者犹譊譊然曰:「某为上策,某为下策,某为中策」,则惑之甚也。然则奈何哉?求其大治,必至于大乱。先王知其然,是故以不治治之。治之以不治者,乃所以深治治之也。某于河,亦云。

治河论下

夫所谓治之以不治者,非不欲治之也,葢难于其治也。难于其治而遂不之治,则其患有不可胜言者。君子顾忍坐视吾无辜之百姓受兹酷烈哉!今夫人有病,其势笃且死也,将求医以治之欤?抑亦委之于不医欤?委之于不医,是待死而已矣。是故谓河之不必治者,待死而委之于不医者也。茍知求医矣,而谓其可恃以必不死,且至千百年之寿,此所谓不惟无益,而又害之。今之治河者,何以异是?是故亦治之以不治而已矣。葢河自周定王时北徙,汉氏而下决东郡,决瓠子,决魏之馆陶,分屯氏,决清河灵鸣犊口,其变非一。议者或欲疏禹之故道,或欲塞所决之口,或欲分流以杀其冲决之势,或欲筑堤以障其泛溢之虞,或又有望气用数,而谓人力强塞未必可以应天者。载考前史,歴歴可见,亦今日治河者之所熟讲而饫闻者也。虽成败得失不能无辨,然譬之医者,其皆一方乎?茍不问其缓急先后,执一方而求病之愈,不愈则归咎于方,岂方之罪哉?用方者之罪也。取古之方,随其缓急先后而用之,此所谓治之以不治者也。故如漕渠急,则张秋等坝所当先筑而疏,故道塞新决分流诸派次焉。然故道若高,则不必于必疏;新流若下,则不必于必塞。其间泛出傍溢,或用疏法,或用塞法,以水治水,吾无容心。故曰:取古之方,随其缓急先后而用之,此之谓也。今河之为患,如一人之身而具百病者也。朝轻而夕重,表减而里加,虽有卢扁,不能使之全愈也。故必得良医师坐守其侧,切脉观色,听其声音,察其寒热,究其病之所由起,尽心力救之,如前所谓取古之方,随其缓急先后而用之者。幸而愈,则调理如故;不幸而复发于此,则改图而治之。是故有求医,无遣医药饵常备,攻治常施,而不必其成功,要于不死而已矣。故曰治之以不治。今治河之大臣良医师也,工与料药饵也。凡所谓疏塞分筑之类,攻治之法也。为今之计,宜常设总理大臣,更置其属,频廵视,谨调护,任满则代,或加命使,仍其职而不必其功之成,备工与料而惟其所用焉,可也。然大臣之任其事,在朝廷;疏塞分筑之类,其事在大臣;而所谓工与料者,则在民矣。民可使之困乎?故治河非难也,备工与料之为难也。

王魏论

译世世代代谈论治水的人,必定说到禹。治水却不效法禹,难道可以吗?孟子说:“禹治水,是顺着水的规律去治理。水之所以成为水,禹之所以能够治理水,没有超出这个原则的。”河是天下众水中最大的一条。禹治水的详细情形,见于《禹贡》,其中说:“疏导黄河,起于积石山,流到龙门;向南到华阴,向东到砥柱;又向东到孟津;向东流经洛水汇入处,至于大伾山;向北流过绛水,至于大陆泽;又向北分流为九河,汇合成为逆河,流入大海。”这些全是顺势疏导的方法,起初没有阻挡水流的说法,所以能成就治理天下的功业,天下都称为神奇,最终达到大地平治、上天成全的境界。现在看来,禹所留给水的空地很宽,所处的形势很容易,所要求达到的功效很小,因此他的成功能够如此。今天治水的人,距离禹已经很远了;可是留给水的空地却比禹时狭窄,所处的形势却比禹时困难,所要求达到的功效却比禹时更大,想要取得成功,不是更加困难吗?什么叫所留给水的空地比禹时狭窄?大概禹疏导黄河,从大伾山以下,分流播散、汇合贯通,随着水流所到之处加以疏导,不同水争夺地利,所以水能够顺应本性,没有冲决的忧患。并不是没有冲决,而是水自行冲决,并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譬如一杯水,举起来倒在地上,必定要有一平方尺的地方才能容纳它,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大伾山以上,水好比在杯中的水;大伾山以下,水好比已经在地上的水。对于已经在地上的水,却想像它还在杯中时那样拘束回旋,即使大禹也做不到,何况其他人呢?如今河南、山东的郡县像棋子一样密布、像星星一样罗列,官府驿亭和百姓房舍相互毗连而居。凡是禹留给水使用的地方,现在都成了我们的所有物;其实是我们没有容水的地方,并不是水占据了我们的土地,本来就应当有冲决的忧患。所以说,留给水的空地比禹时狭窄。什么叫所处的形势比禹时困难?我曾观察禹治水的情形:随处施工,起初没有阻碍,也没有限制。如今北面有临清,中间有济宁,南面有徐州,都是漕运的要道;汴省又在西南,是宗藩所在。左边顾虑,右边顾虑,前面瞻望,后面顾忌,行动就受到牵制。即使水有知觉,尚且不能使它必定按照我们的意愿流行,何况水是无情之物,它哪里能够曲折迂回来成全我们的事情呢?所以说,所处的形势比禹时困难。什么叫所要求的功效比禹时更大?大概禹之所以治理水患,只是除去淹没的灾害罢了,此外没有别的要求。如今却要依靠河流来进行漕运;不能妨碍汴河,又怕损坏临清;不能妨碍临清,又怕损坏济宁;不能妨碍济宁,又怕损坏徐州;即使这些地方都不损坏,又怕漕运河道不足以运输。把这些问题都解决了,才称得上治河。所以说,所要求的功效比禹时更大。在这样的土地、这样的形势下,要求取得这样的功效,即使让禹重新活过来,恐怕也很困难。可是有人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说:“某个办法是上策,某个办法是下策,某个办法是中策。”那真是糊涂得厉害。那么究竟怎么办呢?想求得大治,必然要等到大乱之后。先王知道这个道理,所以用“不治理”的方式来治理它。所谓以不治来治理,正是为了深层次地治理。对河患来说,也应当如此。下篇:论治河 所谓用“不治理”的方式来治理,并不是不想治理,而是因为治理它很困难。既然治理困难便索性不治理,那么造成的祸患将不可胜说。君子难道忍心坐视无辜百姓遭受这样的惨烈灾害吗?譬如一个人得病,病势危重将要死亡,是要找医生来医治,还是要把他交给不医治呢?交给不医治,就只是等死罢了。所以说,认为河不必治理,就是等死而把它交给不医治。假如已经知道要找医生,却又认为只要依靠医生就一定不会死,还能活到千百年,这就叫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造成危害。今天治河的人,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所以也只是用“不治理”的方式治理罢了。大概黄河从周定王时向北迁徙,汉代以后在东郡决口,在瓠子决口,在魏郡的馆陶决口,分流到屯氏河,在清河灵鸣犊口决口,它的变迁并不止一种。议论治河的人,有的想疏通禹时的旧河道,有的想堵塞决口,有的想分流以减弱冲决的势头,有的想筑堤来防止泛滥的忧患,还有人根据望气、数术,认为单靠人力强行堵塞未必能符合天意。查考前代史书,这些都清清楚楚可以看见,也是今天治河的人熟悉而听得很多的。虽说成败得失不能不加以辨别,但譬如医生,难道都只用同一个方子吗?如果不询问病情的缓急先后,执着于一个方子来求病愈,病没有治好便归罪于药方,难道是药方的罪过吗?这是用方的人有罪。取用古代的药方,按照事情的缓急先后使用,这就是所谓以不治来治理。所以,若漕渠的事情紧急,就应当先疏通并修筑张秋等坝;旧河道、堵塞新决口、分流各支派等事,依次进行。然而旧河道如果地势高,就不必一定疏通;新河流如果地势低,就不必一定堵塞。其间有水泛出旁流、溢出两岸,有时用疏导的方法,有时用堵塞的方法,以水来治理水,我不存成见。所以说,取用古代的药方,按照缓急先后使用,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黄河造成的灾患,好像一个人的身体同时患有百种疾病。早晨病势较轻,晚上便加重;表面的病势减轻,内部的病势却加重,即使有卢扁这样的名医,也不能使它完全痊愈。所以一定要有良医坐守在旁,切脉观察面色,听察声音,考察寒热,追究疾病发生的缘由,尽心尽力地救治,正如前面所说取用古方、按照缓急先后使用。幸而痊愈了,就像平常一样调养;不幸又在这里复发,就改变方案来医治。因此,要有求医之心,不能让医药和药饵不常备,也不能让攻治的方法不经常施行,但不必要求它一定成功,只要能够不死罢了。所以说,这就是以不治来治理。如今治河的大臣就是良医,工役和物料就是药饵。凡是疏导、堵塞、分流、筑堤之类,都是攻治的方法。就目前的计划来说,应当常设总理大臣,另外设置他的属官,频繁巡视,谨慎调护;任期满了便替换,有时加派使者,仍然让他担任原职,却不必要求他的功劳一定完成;预备工役和物料,任凭实际需要使用,这样就可以了。然而,大臣承担这件事,责任在朝廷;疏导、堵塞、分流、筑堤之类的具体事务,责任在大臣;而所谓工役和物料,则取自百姓。难道可以使百姓困苦吗?所以治河并不难,难的是准备工役和物料。王珪、魏征论

或问王珪:“魏征不死建成之难,而从太宗,君子以为害于义,然欤?”曰:“不然。王、魏之于建成,非君臣也,何死难之有?”子游问曰:“丧慈母,如母礼与?”孔子曰:“非礼也。古者男子外有傅,内有慈母,君命所使,教子也,何服之有?”王、魏承高祖之命而为建成之辅,建成固不得而臣也,王、魏何从而为之死哉?曰:“其事太宗可乎?”曰:“不可。王、魏义当死者也。何也?以建成之难,虽不当死,以高祖之命,则不可不死也。”《曲礼》曰:“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受君命而辅太子,其为制也尤重,安危荣辱死生以之。”今有人焉,杀其所辅而夺之位,乃恝然莫之省,则何以复君命矣?且太宗以弟杀兄,以藩王杀太子,是有无君无亲之心,比于簒弑,特一间耳。在《春秋》之法,所谓“人人得而诛之”者,况为其辅者乎?王、魏于此尽力致讨,死而后已焉可也。故王、魏虽不当死建成之难,而不可不死于高祖之命也。如之何其事太宗也?曰:“死建成则死,死高祖则死,死有异乎?”曰:“死非异,处死为异。均一死也,此是彼非,义则然耳。”故王、魏之不能死,固天理人心之所不与也。然以建成而责其君臣之义,则彼犹得以辞其责;以高祖之命责之,九原可作,吾知其百喙不能为辞矣。曰:“然则尹起莘之论,亦无不可。”曰:“由尹氏之论,此乱臣贼子所以接迹于世也。乌乎可!”

事难

事之难者,天下有之矣。然东莱吕氏独以祭仲之女、子南之子之闻将杀父也,以为天下之至难而君子之所当先讲者。卒乃引“伐国不问仁人”,谓君子必无此事而不必讲也。予谓天下之事,有可以意度者,亦有不可以意度者。对孝子而公言“将杀其亲”,固世之所无也。假令彼不吾告,而或偶闻之,而或阴得之,则亦将推托于不知,而听其自相戕贼哉?弃疾于子南父子也,于楚子君臣也。当是时,子南在楚,葢僭越之甚,而无君之渐萌矣。而一旦君以杀其父告,使弃疾而泄命,则子南必先图于楚子,否则坐视亲之将见杀而不顾也。由前则党父以雠君,由后则从君而贼父,忠孝之罪人,弃疾曷逃焉?为弃疾之道者,既闻是命,必免冠徒跣,号泣于庭,以告其父曰:“吾族有位于国,世食其禄,以为巨室。今王之弗强,一国之所知也。而吾乃揽其威权,利其宠灵,俾国人上下皆谓主降臣偪,王亦不自安,将有虞于吾族。窃恐有拟吾后者,虽王亦不能止也。盍弃位出奔,以全先大夫之祀乎?”如是恳恻,至于再三。假令不从,则再拜而自尽,若申生之为者,吾亲之心庶其有感,而君父之难万一可解也,岂不愈于自经于沟渎哉?不然,从父起居,父生则子不敢死,父死则子不敢生,固常情也。今不此之图,乃曰“父戮子居”,将焉用之?泄命重刑,臣亦不为,何为者邪?若夫雍姬之事,则尤有可论者。父者,子之天也;夫者,妇之天也。国君杀大夫而专之,非法也。且命其壻以贼其舅,君非义令,臣非义共【平声】君不可諌,夫可谏也。谏其夫以逃不义,一举而全二天,此雍姬之道也。諌而不从,夫道絶矣,则告于父而自经焉,以明吾心,其亦可也。雍姬不明此义,乃泄其谋,而视其夫被戮以死,岂不误哉?虽然,弃疾不惟可以谏父,而亦可以谏君;雍姬不惟可以谏夫,而亦可以谏父不从则死之,死于君,犹死于父也;死于父,犹死于夫也。死于君为忠,死于父为孝,死于夫为义。乌乎?孰谓天下果有难处之事哉!

铜雀砚铭

兹惟陶氏遗邺之野,摩挲汉年,尚论作者,俾与端居彬然文雅。噫!彼岂为砚?我何用瓦噐?不以人时哉,用舍。

叶司徒赞

伟哉!叶公经济之资,迟回抑遏,至老而施中外,后先阅歴二纪。凡诸物宜,验之在巳。既成文治,溢为戎勲。南丹单骑,荔浦孤军。岷贼有徒,怙凶惟旧。公计灭之,如缚病兽。公在北边,如其在西,益障损戍,精耀鼓旗。是皆公功,公则不伐,从容庙堂,藴乃丕发。国计民生,惟大司徒公曰:“艰哉!我何以图内帑外庾?岁漕月饷,通融有无。”公执其量,嬖人肆骄,公语谔谔。戚氏专利,公疏凿凿。彼以其宠,公以宪章,以国以民,披肝沥肠。帝曰:“都哉!惟卿议是。”其所否者,什纔一二。公胡能尔?曰识,曰才。识以听纳,而才以裁。若古大臣,厥亦无愧。先忧仲淹,善断如晦。七十一年,乃老于家,锦衣犀带,淮水之涯。公寿无疆,天用镇俗。考德于何?名臣有録。

石祁子赞

沐佩则兆,吾弗敢知。吾所知者,凶吉异仪,或兆或否,偶邪非偶?大哉礼云!维臣子守。

纪叔姬赞

国亾君亾吾将曷归?父母邦鲁,先君庙酅。归不于鲁,而酅是依。乌乎叔姬!

泉研铭

我石汝琢,我泉汝名。无絶其源,我心汝盟。畜之池盈,放之川行。我词汝征。

译有人问王珪:“魏征没有在李建成遭难时为他而死,反而跟从太宗,君子认为这有害于义,是这样吗?”王珪说:“不是。王珪、魏征对于李建成来说,并不是君臣,为什么要为他的灾难而死呢?”子游问孔子:“丧失慈母,是否要按照母亲的礼制服丧?”孔子说:“不合礼。古代男子在外有傅,在内有慈母,都是奉君命来教导孩子的,哪里有服丧的礼呢?”王珪、魏征承受高祖的命令,担任李建成的辅佐;李建成固然不能把他们当作臣子,王珪、魏征又从什么立场为他而死呢?又问:“那么他们侍奉太宗可以吗?”答:“不可以。王珪、魏征按义理本来应当死。为什么?李建成遭难时,他们即使不应当为李建成而死,但既然承受高祖的命令,就不能不死。”《曲礼》说:“国君死于社稷,大夫死于众人,士死于君命。接受君命辅佐太子,这个君命尤其重大;安危、荣辱、生死,都应当以此为准。”如今有人杀掉自己所辅佐的人,夺取他的君位,却冷漠地对此毫不省察,那么将来凭什么再奉行君命呢?况且太宗以弟弟杀兄长,以藩王杀太子,这是怀有无君无亲的心思,和篡弑只差一线。在《春秋》的法则中,所谓“人人都可以诛杀他”的人,何况是他的辅臣呢?王珪、魏征在这种情形下竭尽力量讨伐太宗,直到死去才停止,这才可以。因此,王珪、魏征虽然不应当在李建成遭难时而死,却不能不因高祖的命令而死。怎么能去侍奉太宗呢?有人说:“为李建成而死就是死,为高祖而死也是死,两种死有什么不同吗?”答:“死本身没有不同,处死的道义却不同。同样都是一死,这边是对的,那边是错的,道义本来如此。”所以王珪、魏征不能死,当然是天理人心所不赞同的。然而,如果依据李建成来责备他们没有尽君臣之义,他们还可以推辞这项责备;如果依据高祖的命令来责备他们,即使九原之下的死人复生,我也知道他们纵有百张嘴都不能为自己辩解。有人说:“如此看来,尹起莘的议论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答:“按照尹氏的议论,这正是乱臣贼子接连出现在世上的原因,怎么可以呢!” 论难处之事 天下有难以处理的事情。然而东莱吕氏偏偏因为听说祭仲的女儿、子南的儿子将要杀死自己的父亲,便认为这是天下最难的事情,也是君子应当首先讲明的事情。最后却引用“攻伐别国不必询问仁人”,认为君子必定不会遇到这种事,所以不必讲论。我认为天下的事情,有的可以凭意料推知,有的却不能凭意料推知。面对孝子公开说“将要杀死他的亲人”,固然是世上不存在的事。假如那个人不告诉我,或者偶然听到,或者暗中得知,难道就要推托说不知道,任凭他们自相残杀吗?弃疾对于子南来说是父子关系,对于楚王来说是君臣关系。当时子南在楚国,大概僭越得十分厉害,已经逐渐萌生无君之心。假如楚王突然把要杀子南的命令告诉弃疾,弃疾若泄露命令,子南一定会先图谋楚王;否则,坐视亲父将被杀害而不加顾念。从前一种做法看,是结党帮助父亲来仇视君主;从后一种做法看,是顺从君主而残害父亲。作为忠孝两方面的罪人,弃疾哪里逃得掉呢?替弃疾设想办法,既然听到这个命令,就一定要摘下帽子,赤脚,在庭院中号哭,把事情告诉父亲说:“我们家族在国中有地位,世代享受俸禄,成为大族。如今君王的力量不强,是全国人都知道的事。而我却掌握威权,贪图君王的宠爱和恩惠,使国中上下都说君主降尊而臣下逼迫,君王也不能自安,将会对我们家族有所忧虑。我私下担心有人会效法我后来这样做,即使君王也不能制止。何不放弃职位,出奔他国,以保全先大夫的祭祀呢?”这样恳切悲痛地说,反复劝告。如果父亲不听,就拜了两拜而自杀,像申生那样做;这样也许能感动父亲的心,使君父的灾难万一得到解除,难道不胜过在沟渠中自缢吗?否则,顺从父亲的行动,父亲活着,儿子不敢死;父亲死了,儿子也不敢活,这本来是常情。如今不谋划这件事,却只说“父亲被戮,儿子仍然居处”,又有什么用呢?泄露君命是重罪,做臣子的也不能这样做,那么究竟应该怎么办呢?至于雍姬的事情,更是可以讨论。父亲是女儿的天,丈夫是妻子的天。国君杀大夫而独断专行,是不合法的;况且又命令她的丈夫去杀他的岳父。君主的命令不合义,臣下不应当奉行;君主不能劝谏,丈夫却可以劝谏。劝丈夫逃避不义,一件事便可以保全两个“天”,这就是雍姬应走的道路。劝谏而丈夫不听,夫妻之道就断绝了;那么告诉父亲并自缢,以表明自己的心意,也可以。雍姬不明白这个道理,竟然泄露了父亲的谋划,眼看着丈夫被杀而死,难道不是错误吗?即便如此,弃疾不但可以劝谏父亲,也可以劝谏君主;雍姬不但可以劝谏丈夫,也可以劝谏父亲。父亲不听就为父而死;为君主而死,也如同为父亲而死;为父亲而死,也如同为丈夫而死。为君主而死是忠,为父亲而死是孝,为丈夫而死是义。唉,谁说天下果真有难以处理的事情呢!铜雀砚铭 这是陶氏遗留在邺地原野上的东西。我抚摸它,追念汉代,谈论古代作者,使它同端坐之人的文雅相称。唉!它难道只是用来作砚的吗?我为什么要使用瓦器?难道不也是因为人的际遇和时代,以及取舍吗?叶司徒赞 伟大啊,叶公!他具有经世济民的才干,长期受到压抑和阻滞,直到年老才在朝廷内外施展出来,前后经历了二十多年。各种事务是否适宜,他都能亲自验证。文治成就之后,又扩展为武功。南丹一战单骑制胜,荔浦一战以孤军作战。岷地盗贼党羽众多,长期倚仗凶暴。叶公筹划消灭他们,就像捆住病兽一样。叶公在北方边境,也像在西方一样,增加屏障,减少戍卒,使旌旗鼓声更加精锐耀目。这些都是叶公的功劳,而叶公从不自夸。他从容处在朝廷之中,蕴藏的才德终于大为施展。国家的财政和百姓的生计,只有大司徒叶公这样说:“艰难啊!我凭什么筹划内库和外仓?每年的漕运、每月的粮饷,要使有无相通。”叶公掌握财政的尺度,宠臣肆意骄横,叶公说话正直不阿。戚氏专擅财利,叶公上疏,证据确凿。他们凭借宠爱,叶公凭借法典;为了国家、为了百姓,披肝沥胆。皇帝说:“好啊!只依从你的意见。”他所否决的事情,十件中才一两件。叶公为什么能这样?在于见识,在于才干。见识使他能够听取并采纳意见,才干使他能够裁决。即使古代的大臣,也没有什么可以使他惭愧的地方。像范仲淹那样先忧,像杜如晦那样善于决断。七十一岁时,才在家中养老,身着锦衣、腰系犀带,居住在淮水岸边。愿叶公长寿无疆,上天借他来镇定风俗。到哪里考察他的德行呢?名臣已有记录。石祁子赞 佩戴沐浴之物便能预示吉凶,我不敢知道。我所知道的是,吉凶有不同的仪式,有时显出征兆,有时没有;这是偶然还是并非偶然?礼的意义真是重大啊!臣子只应当守住它。纪叔姬赞 国家灭亡了,君主也亡了,我将归向哪里?父母之邦是鲁国,先君的宗庙在酅地。不能归于鲁国,便只能依附酅地。唉,叔姬啊!泉研铭 我有这块石头,你来琢磨;我有这眼泉水,便以你为名。不要断绝它的源头,这是我的心愿,也是你我的盟约。蓄水于池中便会充盈,放水入河川便会流行。我作这篇铭文,以你为证明。

白石朱研铭

坚白者,石;圆方者,池;中渥者,丹。我其用之。

菽水堂铭

维士养亲鼎贵多有有鼎有实厥味维厚物有贵薄亦惟其诚我分乃是菽水三牲水曰玄酒菽曰嘉谷至薄而腴义我所欲所欲是承乐在其中菽水匪歉三牲匪丰茍为不义君子所弃一芥万锺理罔或异盗泉不顾仁粟必求是物是诚孝哉惟休我铭君堂要在养志参何人哉希之则是

江西小砚铭

介予,汝嘉贞;汝予乐,持汝论士。予斆予学,勺汝为川巻;汝为岳,汝尚相予。无忘始作也。

杜氏琴铭

物以素贵,有如此琴。玄酒大羮,实维我音。或鼓而歌,听之者心,庶几古人复见于今乎?

閟宫说

閟宫,诗人颂祷其君以伯也。僖公之时,天王失驭,诸侯强有力者,肆为侵暴,而蛮夷戎狄亦皆起而猾夏,生民之荼毒甚矣。故志于当世者,莫不慕桓文之事焉。閟宫,诗人颂祷其君曰:「遂荒大东,至于海邦。」又曰:「遂荒徐宅,淮夷蛮貃,及彼南夷。」又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至论其所以为之,则曰:「公交车千乘,公徒三万。」夫以车徒之众,而辟土服逺,兹岂非桓文之事欤?于此而少进焉,则有诗人之所不能及者。故曰:「鲁一变,至于道。」此仲尼之志也。书録《费誓》,诗録《閟宫》,得巳哉!得巳哉!

观陶说

邵子观于景德之陶,歴群工所咸造焉。客或叹曰:「吁!陶之为噐,其难矣哉!方其取土于山,犹夫石也。碓而粉之,澄之以水,滤之以渠,浥之以甓,和之以浆,始可以揉而规之。又必削其未整焉,因以坏者什一;磨其未泽焉,坏者什二;润之以膏,饰之以采,内诸火而出焉,壊者什五。其幸不坏者,璺隙疣玷,又什之三。葢自始规而至成噐,以献于尚膳,其不得与焉者多矣。然取土而舁者若干人,碓者若干人,澄者、滤者、浥者、和而揉者、削者、磨者、润且饰者、纳诸火者,各若干人。凡越工者十,而后噐斯得其成也。其献之上,不过备一御耳。为之如是其难,而用之不以为异,是可叹也。」邵子曰:「是诚难矣。虽然,吾犹以为易也。夫取土而制其质,澄滤浥和而后就规,刮磨润饰而后就火。茍不坏者皆成噐矣。噐而献之,不过三月,则离山野而荐诸郊庙,陈诸宫寝,祭祀享燕,实与有用焉。斯亦异矣。视其为之之难,亦何负哉?」「乃若君子之修身以待用者,材以为土,学以为碓,戒以为澄,省以为滤,从义以为浥,力行以为和,循礼以为规,研精以为刮,师友以为磨,出词以为润,表仪以为采。自试而征之,以去其疣隙玷璺。近者十年,远者三四十年,曾不得望君门而效用焉。甚或终其身于山野,其视夫陶也,又何如邪?」「宝方陶于人才,知其难焉。故陶,吾犹以为易也。」客起而谢曰:「吾闻万室不足于一陶,今乃知其难若是。虽然,噐犹末也,请着以为说,俾用才者知焉。」

宋穆公论

宋宣公之立穆公也,不使公子与夷避之。穆公之立与夷也,则使凭也出居于郑。且与夷之将立也,有非先君之意之言,而凭也承穆公之命,乃无逊词以对。其弑夺之祸,固不待他日而后见矣。岂有敢为弑夺之人,而可授之国乎?吾尝疑穆公重嫌以致乱。由是观之,穆公之择继,彼善于此,固必舍慿而立与夷之为是也。况使慿出居,所以防之,亦甚周宻。与夷于此,茍能修德和民,以好邻国,则其位自定。顾与逆贼合谋,欲求除害,而卒及于难,葢自求之耳。故君子谓之飨之道,其常也。飨而不飨,与夷之罪也,岂穆公之罪哉?而或者以累宣公,抑又过矣。

学礼不议说

非天子不议礼。礼者,所以品节乎道。道无变更,而礼有损益。损益之要,其因以时,其起以义。故不敢议也。虽然,君子岂可不学哉?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由是观之,则孔子于三代之礼,皆尝学之矣。其所以不敢议者,非义不足也,时不当也。时茍不当,而欲议焉,虽圣人不敢,而况他人乎?茍惟视为外事,而于损益之故漫无考究,则局而未博,泥而未通,虽圣人不能,而况学者乎?是故君子之于礼也,学而不议,因时起义,有待而用焉,斯得之矣。

刘忠愍公像赞

刘礼部景玊以其祖忠愍公遗像见贻,再拜敬瞻,乃作赞曰:

于忠愍公侃侃堂堂,在正统中修省有章,惟辟福威是膺。戎狄义形于言,諌匪公职。公如元气柱我邦家,彼奸贼,公乃动于邪。公学《春秋》,上师孔子,知有君臣,不知生死。死道多端,公为其难。赖公存者,堂陛衣冠。今日何日,获瞻公貌?我泪潸然,为天下悼。

诸侯葬称公对

或问《春秋》于诸侯之葬,曷为槩公之?曰:从其臣子之私称也。曷为从其臣子之私称?曰:见其私谥也。私谥可乎?曰:古者生不爵,死无谥。谥与爵,非天子,孰敢议之?天子之谥,诸侯奈何?曰:从法而系以爵。

使札对

译白石朱研铭 坚硬而洁白的是石头,圆形或方形的是砚池,中间湿润而红的是朱砂。我将用它们。菽水堂铭 士人奉养父母,富贵虽极其尊显,也有鼎食;有鼎便有实物,食物的滋味自然丰厚。物品有贵有贱,也有厚有薄,关键只在于诚心。我的本分正是这样:用菽水奉养父母,也用三牲奉养父母。水称为玄酒,豆类称为嘉谷;物品虽然极为微薄,诚意却使它丰足。孝义是我所追求的,我所追求的正是奉承父母;快乐就在其中。菽水并不算贫乏,三牲也不必定要丰盛。假如取得它们是不义之财,君子就会舍弃;一芥草与万钟禄,在道理上没有不同。盗泉的水不饮,仁义的粮食一定求取。得到什么物品在于诚心,这才是真正的孝啊。愿美善永存!我为你的堂屋作铭。要点在于奉养父母的心志。曾参是什么样的人?能够以他为希望,便是正确的。江西小砚铭 你辅佐我,你就是美好而正直的;你使我快乐,我拿着你来谈论士人。我以你为教诲、以你为学习,把你舀成一卷水;你成为山岳,仍希望你帮助我。不要忘记当初制作你的本意。杜氏琴铭 器物以质朴为贵,有这样一张琴。玄酒和大羹,正是我的琴音。有人弹琴有人歌唱,听到它的人心有所感,或许古人又能在今天重新显现吧?《閟宫》说 《閟宫》是诗人歌颂、祈祷鲁君,使他成为霸主的诗篇。僖公在位时,周天子失去驾驭诸侯的能力,有力量的诸侯任意侵略暴虐,蛮夷戎狄也都起来扰乱中原,百姓所受的荼毒十分严重。因此,关心当世的人,没有不仰慕齐桓公、晋文公事业的。《閟宫》中,诗人歌颂鲁君说:“于是开拓东方广大的土地,直到海边的国家。”又说:“于是开拓徐国的土地,征服淮夷、蛮貊以及南方的夷人。”又说:“抵御戎狄,惩治荆、舒。”至于说明他凭什么做到这些,便说:“鲁公有战车千乘,士卒三万人。”依靠这样众多的战车和士卒来开拓土地、使远方归服,这难道不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吗?如果在此基础上再进一步,就有诗人无法达到的境界。所以说:“鲁国一旦改变,就可以达到正道。”这正是仲尼的志向。《尚书》记录《费誓》,《诗经》记录《閟宫》,难道还不够吗?难道还不够吗?《观陶说》邵子在景德观看陶器,走遍了各个工匠共同制作陶器的地方。有客人感叹说:“唉!制作陶器,真是困难啊!当它从山上取土时,还只是像石头一样。把土用碓舂碎,用水澄清,用沟渠过滤,用砖浸润,用浆调和,这才可以揉捏、制成圆形。还一定要削去没有整齐的部分,因此损坏十分之一;磨去不光泽的地方,因此损坏十分之二;用油脂润泽,用彩色装饰,放进窑火中烧制出来,损坏十分之五。幸而没有损坏的,仍有裂纹、疙瘩、污点,又有十分之三。大概从开始制圆到成为器物,进献给尚膳,不能合格使用的很多。然而取土、搬运土的有若干人,用碓舂土的有若干人,澄清的、过滤的、浸润的、调和并揉捏的、削磨的、润饰的、放入窑火的,也各有若干人。总共经过十道工序,器物才得以制成。进献给皇上,不过是准备一件供御用的器物罢了。制作它如此困难,使用它时却不以为奇,这真值得叹息。”邵子说:“这确实很难。不过,我仍认为它容易。取土制成材料,澄清、过滤、浸润、调和,然后制成圆形;刮削、磨光、润泽、装饰,然后入火。只要没有损坏的,都能成为器物。“器物进献上去,不到三个月,便离开山野,陈列到郊庙,摆设在宫殿寝室,用于祭祀、宴享,确实发挥了作用。这也很奇特。看它制作时的困难,它又怎么会辜负这些工序呢?”“至于君子修养自身以等待任用,才质好比土,学习好比舂碓,戒慎好比澄清,反省好比过滤,依循义理好比浸润,努力实行好比调和,遵循礼法好比制圆,精研学问好比刮削,师友切磋好比磨光,发言辞令好比润泽,表率仪范好比上色。经过自我检验和世事征验,去掉自身的疵病、缝隙、污点和裂纹。近的要十年,远的要三四十年,竟然还不能望见君门而获得任用。有的甚至终身埋没在山野之中;同陶器相比,又怎么样呢?”“我对于陶冶人才,知道它很难。所以制作陶器,我仍认为是容易的。”客人起身致谢说:“我听说万间房屋也不如一件陶器的价值,如今才知道制作它竟这样困难。不过,器物还只是末节,请允许我把这些写成一篇说,使任用人才的人知道这个道理。” 宋穆公论 宋宣公立穆公为继承人时,没有让公子与夷避开继承权。穆公即位后,却让凭到郑国居住。而且与夷将要即位时,曾说过不合先君意愿的话;凭承受穆公的命令,却没有用谦逊的言辞回应。凭将来弑君夺位的祸患,本来不必等到以后才看见。哪里有敢于弑君夺位的人,却可以把国家交给他呢?我曾怀疑穆公过分顾虑嫌疑,以致造成祸乱。由此看来,穆公选择继承人,那个选择比这个更好;他舍弃凭而立与夷,本来就是正确的。何况让凭出居,也是防备他,安排得十分周密。与夷如果能够修养德行、安抚百姓、友好邻国,那么他的君位自然稳固。只是他反而同逆贼合谋,想除掉祸害,最终遭遇灾难,大概是自己招来的。因此君子说,这是享受君位的常道。享受君位却不能安享,是与夷的罪过,难道是穆公的罪过吗?有人因此牵连宣公,那又是过分了。学礼但不妄加议论 不是天子,就不能议论礼。礼,是用来品评、节制道的。道没有改变,礼却有增有减。增减的关键,在于因时制宜;它的发生,又要以义理为根据。因此不敢轻易议论。即便如此,君子难道可以不学习礼吗?孔子说:“我谈论夏代的礼,杞国不足以作为证据;我学习殷代的礼,宋国还保存着它;我学习周礼,如今正在使用。我遵从周礼。”由此看来,孔子对于夏、商、周三代的礼,都曾经学习过。他之所以不敢议论,不是义理不足,而是时机不合适。时机如果不合适,却想议论礼,即使圣人也不敢,何况其他人呢?如果只把礼看作外在的事务,对于礼制增减的缘由完全不加考察,那么见识便局促而不广博,拘泥而不通达;即使圣人也难做到,何况求学的人呢?所以君子对于礼,应当学习而不妄议,因时而依据义理,等待时机而施行,这样才算真正掌握礼。刘忠愍公像赞 刘礼部景玊把他的祖父忠愍公的遗像赠给我。我拜了两拜,恭敬地瞻仰,于是作赞说:忠愍公为人正直刚强、堂堂正正,在正统年间修身省察,事迹有条理,只有君主所赋予的福威才接受。戎狄之事已在言语中显出义理,本不是公的职分。公如同支撑我国的元气和柱石;那些奸贼,公却因他们而动于邪。公学习《春秋》,上承孔子的师法,只知道有君臣之义,不知道顾虑生死。死有许多种道理,公选择了其中最难的一种。依赖公而得以保存的,是朝廷的堂陛和士大夫的衣冠。今天是什么日子,竟有幸瞻仰公的容貌?我的眼泪潸然落下,为天下而悼念公。诸侯葬礼称“公”的答问 有人问:《春秋》记载诸侯的葬礼,为什么一概称为“公”?答:是依从他们臣子私下的称呼。问:为什么依从臣子的私称?答:因为要显示他们的私谥。问:私谥可以吗?答:古代人在生前不授爵,死后也没有谥号。谥号和爵位,不是天子,谁敢议定呢?又问:天子的谥号,诸侯怎么办?答:依照礼法,并系以相应的爵位。使札答问

或问:“吴子使札来聘,在昧夷卒三十年前,仲尼何贬之预也?”曰:“兄亾弟及,既有父之命矣,则札也实君之贰也。吴子乌而使之?是使也,札将无意乎?不然,何歴之诸国观乐论人,从容暇豫如此?传曰:‘季札使而亾焉,得其心矣。’此《春秋》贬札之实也,何预之有?曰:‘传称寿梦贤季札,欲立以为嗣,札辞不可,然后立诸樊。’则札之辞寿梦巳听之矣。其必欲致国者,乃诸兄之意,非父之命也。曰:‘兄为君,兄之命,君之命也。况初意出于父乎?’”

小宗祭法对

谈莱州问小宗祭法于宝宝,对曰:祭法与宗法表里,唯大宗有太祖之祭,小宗则不敢祭别大宗也。小宗而祭太祖,则宗法废矣。然则小宗之祭如何?祭各始于所继而极于高,故继祢者祭一世,继祖者祭二世,继曾者祭三世,继高者祭四世。不四世不祧也,此小宗之祭也。小宗亦可立祖乎?贵者、贤者、有功者,以义起焉可也。虽然,必至当祧而议焉,未祧而议,是二大宗也。

将石亭箴

予以泉名斋,葢感川流之旨,而励志于道也。他日或谓泉之流易浊,汲水者必将以石,则歴久而其清如故,于是又以将石名吾亭焉。比承乏浙臬,有澄清之寄,益用自警。宪副谢君汝为闻而予之为,大书扁予燕室,且辱为之记。予不敏,曷足以当此哉?乃述鄙意箴于屏间,期无负初志云。箴曰:

山下有泉,其源本清,出山乃浊。岂泉之情?歴涧而溪,尘沙汨没。视我蒙初,几如二物。我泉,我汲,我石。是将石置之水,隐有激扬。出山在山,清也如素,不逺之复。维此石故,维石何为?维贞,维静。壁立颓波,何动不定。动静相资,厥修乃来。放乎四海,石哉,泉哉!

观我轩铭

予自臬司来浙省,既适厥居,旁观其东,得隙地焉,遂轩其间,公暇居之。有客请名,名曰「观我」,顾其义未之详也。乃复着铭以俟询者,其词曰:

人有恒言,静观万物,万物我备,我其敢忽?观物于物,盍于我心?充之益宏,钩之益深。以我体物,以物征我,揆协后先,原逢右左。动不可乱,赜不可恶。我分固然,求我矩度。寂然不动,我观其几,感而遂通;我观其宜。孟曰:养心。程曰:定性。元公有图示,我主静。一事予耻,一夫予辜。至公无我,大哉圣谟!自公退食,我坐我室,俯仰两间。万物职职,物我异分而无异观。我庭廓如,地容天寛。从事于斯,是政是学,匪敢为迂。先民有作。

瘗巻铭

江西诸生小试文总三万余巻,葢自弘治庚申至乙丒,凡四视学所得也。念皆英才精力所寓,故携庋草堂,时一展焉。然纸久则敝,敝则弃,且亵者理必有之。于是穴地以藏,为铭其上曰:

是惟奎壁之精,庐蠡之气,其腾耀而不可掩者,既行于世矣。兹其不可久者,亦安可弃也?还之造化,亦曰义哉!亦曰义哉!

松坛铭

贤哉,二大夫!昔闻其语,今乃见之。古色苍然,挺乎俨而。我坛于斯,叅其离立。山空无人,仰不可及。

鼋峰铭

九华烟霞,五老氷雪,夫何缥缈飞来,奇絶天柱不折,日观无穷。我歌武夷,考此石锺。于嗟乎,峰!

时雨亭铭【有序】

今年春二月,都御史彭公奉命剿河南流贼,越四月,贼平,复命移师殪东贼之逋于南者。公至颍州,饬戎,佥宪孙君伯坚避分司以馆公,榜之曰“都台”。维时大暑,遂门其寝之北壁,除地为庭,且亭焉。公坐以筹,体舒神畅。伯坚请名,公名之曰“时雨”。葢谓师出天王,其神速如此。伯坚以公命使来请铭。初,公得命将行,予方在朝,数与饯燕,尝拟功成之日为诗颂之。今而果然。吾闻古之能师者,惟贞以吉,惟威以济,惟全以胜,惟豫以立,而济之以机,成之以断。公通儒也,知用是道为王师,将克成厥功,且不自居而归之于上。亭名“时雨”,不亦宜乎?伯坚素着风裁,于是师有劳焉。铭曰:

有镇斯川,宿我重兵。有屹斯台,有翼斯亭。孰亭台中,而时雨是名。吁嗟伟哉!彭公中丞,巾丞有文,中丞有武。钺秉节持,自天子所拯。我人斯殱,彼豺虎中原既汛,遂指南土。民则大和,式歌且舞。维此舞歌,中丞之功。中丞曰:「吁!帝载天工,公赞神筭。桓桓我师,譬彼大旱,雨来孔时。人亦有言,王师时雨,公维雨师。既雨既处,侃侃宪臣,从公于征,乃后乃先。驾风鞭霆,有榜孔昭。上对天日,大田既膏,嘉榖既实。江汉滔滔,河汴汤汤,以苏以润。雨流孔长,公以雨来,斯焉戾止。时雨时旸,其自今始。人视亭只如棠,斯阴。公像弗留,尚留公心。」

原寿

译有人问:“吴子派季札出使,事情发生在吴王寿梦去世前三十年,仲尼为什么已经贬责季札呢?”答:“兄长死后由弟弟继承,既然已有父亲的命令,那么季札实际上就是君位的副贰。吴子为什么还派他出使?这次出使,季札难道没有自己的意图吗?否则,他为什么巡视各国、观赏音乐、评论人物,还能这样从容闲暇呢?” 《左传》说:“季札出使而亡故,他的心意就可以看出来了。” 这就是《春秋》贬斥季札的真实原因,哪里是因为他预先参与了什么呢?有人说:“《左传》称寿梦认为季札贤能,想立他为继承人,季札辞谢说不可以,于是立了诸樊。”那么季札对寿梦的辞谢,寿梦已经听从了。他后来必定想把君位让出去,是各位兄长的意思,不是父亲的命令。又有人说:“兄长做君主,兄长的命令就是君主的命令,何况最初的意愿还出自父亲呢?” 小宗祭祀法答问 谈莱州向宝宝询问小宗的祭祀制度,宝宝回答说:祭祀制度和宗法互为表里。只有大宗可以祭祀始祖,小宗不敢祭祀另一个大宗的始祖。小宗如果祭祀始祖,宗法就废弃了。那么小宗怎样祭祀呢?祭祀从各自继承的祖先开始,逐代上推到高祖;继承父亲的祭祀,祭一代祖;继承祖父的祭祀,祭二代祖;继承曾祖的祭祀,祭三代祖;继承高祖的祭祀,祭四代祖。不到四代,不能迁移神主。这就是小宗的祭祀。小宗也可以另立祖吗?尊贵的人、贤能的人、有功的人,可以依据义理另立为祖。即便如此,也必须等到应当迁祧时再议定;尚未到迁祧之时就议定,便会出现两个大宗。将石亭箴 我用“泉”给书斋命名,大概是感念水流不息的意义,以此勉励自己向道而行。后来有人说,泉水的流动容易浑浊,汲水的人必定要用石头过滤;这样经过长久时间,水仍能像过去一样清澈,于是我又用“将石”给我的亭子命名。近来我承乏担任浙江按察司官员,肩负澄清吏治的使命,更加用它来警戒自己。按察副使谢君汝为听说我这样做,便赞许我,把“将石亭”三字大书制成匾额,悬在我的燕室,还屈尊为我写记。我不敏,哪里足以承受这些呢?于是把自己的浅陋心意写成箴文,题在屏风之间,希望不辜负最初的志向。箴文说:山下有泉,源头本来清澈;一出山便变得浑浊。难道是泉水的本性吗?它流经山涧成为溪流,尘沙使它混浊沉没。看我蒙昧的初始,几乎也像这两种情形。我就是泉,我汲取泉水,我就是那块石头。这是要把石头放进水中,暗中激发、振扬水流。出山仍在山中,清澈如同白素,不远处便能复归清明。正是因为有这块石头。石头究竟起什么作用?在于坚贞,在于安静。它像墙壁一样挺立,阻挡败坏的波流;无论怎样动荡,都不能使它改变。动与静相互凭借,修养才能由此到来。放眼四海,究竟是石啊,还是泉啊!观我轩铭 我从按察司来到浙江省,已经适应了住处;向旁边看它的东面,找到一块空地,于是在那里建了一座轩,公务之余便居住其中。有客人请我给它命名,我命名为“观我”,但回头想来还没有详细说明其中的意义。于是又写了一篇铭,等待有人询问,铭文说:人们有句常话:静观万物,万物之理都具备于我,我怎敢轻忽呢?观察万物,为什么不从自己的内心观察?心性越充实,见识越宏大;探究越深入,义理越深远。用我自身来体察万物,又用万物来验证自身;考量前后,推求左右。行动不可紊乱,幽深的事理不可厌恶。我的本分本来如此,便要寻求适合我的法度。寂静而不妄动,我观察事物将要发生的端倪;受到感应便能通达,我观察事物合宜的地方。孟子说:养心。程子说:定性。周敦颐有《太极图说》说明此理,我以主静为要。一件不义之事,我以为可耻;一个无辜的人,我以为是我的罪过。至公无私,这是多么伟大的圣人训诫啊!从公事退食之后,我坐在自己的屋里,俯仰于天地之间。万物纷纷运作,物与我各有分别,却可以用同一种道理来观察。我的庭院空旷如同虚室,地能够容纳,天一样宽广。在这里从事政事、学习圣道,并不敢认为这是迂阔。古代先贤已有作为。瘗卷铭 江西诸生参加小试的文章总共有三万多卷,大概是从弘治庚申到乙丑年,四次视学所得。我想到这些都是英才精力所寄托的成果,所以把它们带回,收藏在草堂中,时常展开来看。然而纸张久了就会破损,破损了便会被丢弃,而且按道理也必定会有亵渎它们的情况。于是挖地将它们收藏起来,并在上面作铭说:这些文章正是奎星、壁星的精华,庐山、蠡山的灵气;其中腾耀而不可掩盖的部分,已经流行于世了。至于这些不能长久保存的文章,又怎么可以抛弃呢?把它们归还给造化,也可以说是合乎义理啊!也可以说是合乎义理啊!松坛铭 贤德啊,两位大夫!从前只听说过你们的话,如今才亲眼见到。古朴的色泽苍然,挺立在那里,庄严肃穆。我在这里筑坛,与它们参差并立。山中空旷无人,仰望也无法达到它们的高度。鼋峰铭 九华山的烟霞,五老峰的冰雪,为什么这样缥缈,仿佛飞来?奇异绝伦的天柱山没有折断,日观峰的景色无穷。我歌咏武夷山,考察这块像钟一样的石头。唉,这座山峰啊!时雨亭铭【有序】今年春天二月,都御史彭公奉命征剿河南的流贼;过了四月,贼寇平定,又奉命移师,消灭逃到南方的东部贼寇。彭公到达颍州,整顿军务,佥宪孙伯坚君避开自己的分司官署,让馆舍给彭公居住,并题榜为“都台”。当时正值大暑,于是打开寝室北面的墙门,清理土地作为庭院,并且在那里建亭。彭公坐在亭中筹划军务,身体舒展,精神畅快。伯坚请彭公命名,彭公命名为“时雨”,大概是说军队奉天子之命出征,行动如此神速。伯坚奉彭公的命令派人来请我作铭。当初彭公接到命令将要出发时,我正在朝廷,曾多次参加为他饯行的宴会,还曾打算等他功成之日写诗歌颂。如今果然实现了。我听说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凭正固而获吉,凭威势而成功,凭全胜而取胜,凭预备而立于不败,又以机变辅助,以决断成事。彭公是通晓儒学的人,知道用这些道理来统帅王师,将要建立功业,而且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反而归之于皇上。亭名叫“时雨”,不是很合适吗?伯坚一向有风采声望,这次军队也有他的劳绩。铭文说:这里镇守着这条河川,长期驻扎着重兵。这里有高耸的台,有展开双翼般的亭。谁在台亭之中?亭名正是“时雨”。啊,伟大啊!彭公中丞,巾帼丞相有文才,中丞公有武略。手持斧钺、奉行符节,来自天子的任命,拯救我们的百姓。使我们的人免于残灭,使那些豺狼般的贼寇远离中原,最终又指向南方。百姓于是大为和乐,歌唱而且舞蹈。这歌舞,正是中丞的功劳。中丞说:“唉!这是皇帝的事业、上天的功业,公卿辅佐神明的谋划。威武的王师,好比久旱之后的大地,雨来得正是时候。人们也有句话说,王师如同及时雨,公就是降雨之师。雨已经降下,军务已经安定,刚直的宪臣们跟随我出征,有的在后,有的在前。驾驭风雷,鞭策霹雳,题榜十分显明。上面对着天日,大地得到滋润,嘉谷已经成熟。江汉之水滔滔,河水、汴水浩荡,用它们来使百姓苏醒、土地润泽。雨水流布得如此长久,公带着及时雨而来,于是停留在这里。时雨时晴,就从今天开始。人们只把这座亭子看作棠树,亭子的阴凉还在。公的画像虽然不留,公的心意仍然长存。” 原寿

原寿寿封承德郎户部主事草亭成君也。正德辛未,君以子汝从贵,致山东宁阳教事,就封而归。又明年,寿七十,汝从适还自京师,乃大设燕,以姻友宾客祝焉。谓宝与君夙同庠序,请为之词,乃作《原寿》以归之。其文曰:

寿其原于人之始生乎?譬之射者,其矢之注而发也,力逺则逺,力近则近,于是乎有修短焉。抑又有修短者,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始发如是,而风雹或挠于天,陵木或絓于地,干戟或拒于人,发虽力,未有能至者。故或五六十步而止,或八九十步而止,其至少者弗论也。夫人之寿亦何以异是哉?是故或定于妙合之初,或起于仓卒之变,皆弗可得而知焉,而亦归之数。虽然,物之无情,非若人之有欲也。故射之为物,非外物阻之发,惟弗力,力斯至矣。乃若人之生也,则有莫之戕焉,而自贼其性情者,故惟至人为能全其数,下此而保其数者鲜矣。孔子曰:“人之生也直,至人者直乎?直者也。其余则未免杂之以罔,瞬息之罔,生理亏焉,理亏而气亦亏。由瞬息以至于旬时,以至于歳年,数之修短又于是乎在。”人见其若是短也,若是修也,乃亦遂谓之数。数一也,前所谓数人与物同,后所谓数人与物异,同焉者存乎天,异焉者存乎人。《书》曰:“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此之谓也。是故数不可以加益,而可以保全,非知道者其孰能与于此?然则年不可引乎?夫贞观者天地,而有时乎倾缺;贞明者日月,而有时乎昃亏。数则然也,数之所在,天地日月且不能违之,而况于人乎?儒先君子尝以作圣之功、祈天之道,喻夫引年者,盖即夫修为之至者言之,固亦未尝出于数之外也。是故论舜德者,谓尽其性,君子以为允;论周祚者,谓过其歴,君子以为诬。予于论寿亦云。作原寿。

容春堂前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前集巻十

(明)邵寳 撰

○杂着【二十六首】

测影台考

按《周礼》以土圭之法测日景,凡立五表,其中表在阳城,即今登封东南告县旧治是也。予至其地,有二台存焉。其南一台,琢大石为之上,狭下阔,高丈余,广半于高,中树一石碑,刻曰「周公测景台」。台北三丈所,复有一台,约高三丈余,垒砖为之。其北之中为缺道,深广二尺许,下列石为道,直达于北约五丈许,石上为二小渠,渠侧刻尺寸甚精宻。最北一石为二小窍以出水,询其土人云,故老相传为量天尺,又以为铜壶滴漏。考之县志,此名观星台,亦周公所筑。然予见其刻尺寸所书,特今文耳,恐非出于周公,况歴代律书言尺度者,亦未尝言及阳城测星台尺,葢不可信。恐惟石台乃周公遗迹,所谓观星台者,则后人因而建耳。且其地尝置金昌府治,又尝置告县治,建斯台者,岂其时邪?又按《礼疏》四方之表各去中表千里,予以《禹迹图》考之,南表当在郢之北,东表当在辽之东,北表当在肃之北,西表当在华之西南终南山之东。今其地不知亦有遗迹在否?姑记兹台之制,以备叅考。

徐君墓辩

徐君墓在襄城北二十里,墓前有树,相传为季札挂劔之处,名曰灵树。按史,季札之初使北,过徐君,徐君好季札劔,口勿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徐君巳死,于是解其寳劔,系之徐君冢树而去。徐即书所谓徐戎,诗所谓徐方,其地在今泗州。季札自吴适鲁,乃其所经之道,是故过徐君焉。襄城非徐地,安得徐君而有是墓邪?树之灵否,不论也。且季札适鲁观乐之后,遂使齐,去使于郑,去郑适卫,自卫如晋,未闻其道于襄,奚从而挂劔哉?或谓古者诸侯有邦交之礼,然则徐君适郑而卒,于是亦不可知也。独不观乎史称季札还至徐,徐君死,则其死在徐也明矣。其曰解剑系其冢树,则其冢在徐也亦明矣。于是过,于是吊,奚不可知,而必为之曲说乎?予读《一统志》,泗州城北则有徐君冢云。或曰襄又有徐君,故误称之。

题王眞静诗集

眞静先生之诗,王祠部应韶评之详矣。寳则因是得其为人。尝闻国初以来,浙之东西号多隐君子,至于今日,或谓其凋谢殆尽。寳以先生观之,岂其然哉?

书梅感巻后

姚翁好梅,梅方花而翁卒,花则尽落,不花者三年,乃复花。翁之子观而悲之,君子于是有梅感之诗。乌乎!忽而落者,近乎有情;三年如毁者,近乎有礼。梅其有知邪,其无知邪?其有以异于人邪,其无以异于人邪?诗曰:「梅感」,信乎其可以有感矣。

题文山遗墨巻

译“原寿”是为封赠承德郎、户部主事草亭成君所作。正德辛未年,成君因为儿子汝从显贵,获得山东宁阳教职的封赠,接受封赠后回家。第二年,他七十岁,汝从恰好从京师回来,于是大设宴席,让姻亲、朋友和宾客前来祝寿。他对我邵宝和成君向来同在学校求学有所了解,请我为此作一篇文章,于是我写了《原寿》送给他。文章说:人的寿命,难道不是在初生时就有根源吗?譬如射箭的人,箭射出时所用的力量大,便飞得远;力量小,便飞得近,于是有了寿命长短的差别。或者说,寿命长短又是由于射箭的地点在百步之外。箭刚射出时本来如此,但风雹可能在天上扰乱它,树木山陵可能在地上挂住它,盾牌戈戟可能被人拿来阻挡它;即使发射力量很大,也有不能到达目标的。因此有的走到五六十步便停止,有的走到八九十步便停止,至于更短的,就不必说了。人的寿命又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所以,有的在最初精妙结合时便已确定,有的起因于仓促突发的变化,这些都无法预先知道,也只能归之于命数。不过,有情无情的事物并不相同,人是有欲望的。射箭这种事,如果不是外物阻挡,只要发射有力,箭就一定能到达。至于人的生命,却有外在事物没有伤害他,而他自己反而损害自己的性情;所以只有至人才能保全自己的命数,次于至人的人能够保全命数的很少。孔子说:“人的生命本来正直。所谓至人,是不是完全正直?就是完全正直。其余的人便不免掺杂虚妄;虚妄存在于一瞬之间,生命的正常道理就会亏损;道理亏损,元气也会亏损。从一瞬之间到十天、半月,从十天、半月到岁月,寿命的长短也就由此决定。”人们看见寿命有的如此短、有的如此长,于是也就把它说成是命数。命数是同一个“数”。前面所说的命数,是说人与万物相同;后面所说的命数,是说人与万物不同。相同之处在于天,区别之处在于人。《尚书》说:“像出生孩子一样,一切都在他最初出生时决定,由自己招来明哲的命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因此,命数不能增加,却可以保全;如果不懂得道理的人,谁能够参与并做到这一点呢?那么,人的寿命不能延长吗?天地虽然长久安定,却有时倾斜残缺;日月虽然长久光明,却有时西斜亏缺。命数也是这样。既然是命数所在,天地日月尚且不能违背,何况人呢?儒家先贤曾经把成圣的功夫、祈求上天的方法,比作延长寿命,大概只是说修养达到极致的情形,本来仍然没有超出命数之外。所以,谈论舜的德行,说他充分实现了自己的本性,君子认为确实如此;谈论周朝的国运,说它超过了历数,君子认为是欺罔。我谈论寿命,也同样如此。于是作《原寿》。《容春堂前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十 (明)邵宝撰 杂著【二十六首】测影台考 考察《周礼》可知,古人用土圭的方法测量太阳的影子,共设置五座表,其中中央的一座在阳城,就是今天登封东南告县旧治所在地。我到达那里时,看到还保存着两座台。南面的一座,顶部用大石雕琢而成,上窄下宽,高一丈多,宽度约为高度的一半;中间竖立一块石碑,刻着“周公测景台”。台北三丈左右,又有一座台,大约高三丈多,用砖垒成。它北面的中间有一条缺口,深、宽约二尺,下面排列石块作为通道,一直通到北面约五丈处;石头上有两条小渠,渠边刻有尺寸,十分精密。最北面的一块石头上有两个小孔用来出水。我询问当地人,他们说,故老相传这是“量天尺”,又有人认为是铜壶滴漏。查考县志,这里名为观星台,也说是周公所筑。然而我看到它所刻尺寸上的文字,只是今天的文字,恐怕不是周公所刻;何况历代律书谈到尺度时,也从未提及阳城测星台的尺,看来是不可信的。恐怕只有石台是周公遗迹,所谓观星台,则是后人依此建造的。况且那里曾设置金昌府治,又曾设置告县县治,建造这座台的,难道就是那个时候吗?又考察《礼疏》说,四方的表各自距离中央的表一千里。我用《禹迹图》考察,南表应当在郢地以北,东表应当在辽地以东,北表应当在肃地以北,西表应当在华山以西南、终南山以东。如今那些地方不知道是否也还保存着遗迹?姑且记下这座台的形制,以备参考考察。徐君墓辩 徐君的墓在襄城北面二十里,墓前有树,相传是季札挂剑的地方,名叫灵树。考察史书,季札当初出使北方,经过徐国,徐君喜爱季札的剑,口头不敢说,季札心里却知道。季札出使诸侯大国,来不及献剑,返回时到了徐国,徐君已经死了,于是解下宝剑,系在徐君墓旁的树上才离去。这里的“徐”,就是《尚书》所说的徐戎、《诗经》所说的徐方,地方在今天的泗州。季札从吴国到鲁国,正是经过这里的道路,所以经过徐君之地。襄城并不是徐国的地方,怎么会有徐君而有这样的墓呢?树是否灵异,暂且不论。况且季札到鲁国观乐以后,接着出使齐国,完成齐国使命后到郑国,又从郑国到卫国,从卫国到晋国,没有听说他的道路经过襄城,凭什么在这里挂剑呢?有人说古代诸侯之间有邦交礼仪,那么徐君也许是到郑国后去世的,这件事就无法知道了。可是难道没有看到史书说季札返回时到了徐国,徐君已经死了吗?那么徐君死在徐国,已经很清楚了。史书说季札解下剑系在徐君墓树上,那么墓在徐国,也同样很清楚。季札正是在这里经过、在这里吊唁,有什么不可知的,为什么一定要替它编造曲说呢?我读《一统志》,见泗州城北有徐君墓。或许有人说襄城另有一个徐君,所以误称为徐君墓。题写王真静的诗集 真静先生的诗,王祠部应韶已经评论得很详尽了。我因此了解到他的为人。曾听说国初以来,浙江东西一带号称有很多隐逸君子,到了今天,有人说几乎已经凋零殆尽。以先生来看,难道真是这样吗?题写《梅感》卷后 姚翁喜爱梅花,梅花刚开,翁就去世了,花也全都凋落;此后梅树三年不开花,才又重新开花。翁的儿子看到这些,十分悲伤,君子于是作了《梅感》诗。唉!花忽然凋落,近于有情;三年像遭逢丧毁一样不开花,近于有礼。梅花究竟有知,还是无知?它究竟与人有不同,还是与人没有不同?诗题作《梅感》,看来确实可以有所感触了。题写文山遗墨卷

予在京师,读信国文公手书于钱佥宪世恒所,而悲其迹之毁也。尝为诗吊之,于今七年矣。比者视学吉郡,谒公新祠,而其裔孙裕者,复出此书,眞迹烂然,幸未遭毁。予之悲之不减于昔,盖悲在其人,在其国,在其世,而不在其书也。虽然,前所见书,乃公被执北行时遗其子女,有父子之情焉,而终不以恩胜义。后所见书,乃公赴难南行时遗其朋友,有君亲之念焉,而终不以力沮志。仁义之人,其言固如是夫!乌乎,悲不在书也。读其书而悲,果在毁未毁哉?

私试策问

问:昔人称周公为辅相,一食三吐其哺,一沐三握其髪,其急于见贤至矣。说者谓舜相尧,禹相舜,益相禹,伊尹相汤,傅说相高宗,其勤且劳皆不如是。岂周公之德不及前五人者欤?他书载周公之言曰:“吾所执贽而见者十人,还贽而相见者三十人,貌执者百有余人,欲言而请毕事千有余人。”说者谓是特春申、孟尝之行,非周公所宜有。然则所谓吐哺握髪者,将皆传闻之谬欤?夫以人事君,大臣事也为周公者,宜何如而后可邪?

江西小试策问

问先正论士品而为三,其于古人论三不朽同焉者二,异焉者一。其故何也?夫道德功名,昔出于一,今出于二。不朽之论,古之道也。然亦曰:“是为上,是为次。”焉必有说矣。富贵不足为士,而士品之今之士果非古之士乎?诸生以士自名,请试言焉,以观所志。

问仲尼《传》革之彖,称顺天应人,以汤武并言之。其在《论语》,既称大伯至德,又称文王至德,又曰“殷有三仁”,又曰“伯夷叔齐,求仁得仁”,岂未满于牧野之师,而独志于天下为公之世乎?吾其东周之期,期月、三年、必世之拟,由今观之,其作为当何如也?不然而托之空言,岂圣人之心哉?予也欲闻此论久矣。

问人莫盛于三代,后此非无人也,不知何人可以称三代之遗材?言莫备于六经,后此非无言也,不知何言可以称六经之余论?举一二以例其余,则无愧于知人知言者矣。谁欤?我师!谁欤?我友!我规!我箴!伊谁之辞?愿诸生之终告之也。

问古之教者,始乎小学,终乎大学,其制备矣。世降经残,表章搜辑,待其人而明焉。然而今之成材,与古之成材,果何如也?大学卒章所引,多鲁晋秦楚之言,是言也,果有是学而发诸口者乎?小学外篇所采,多汉晋隋唐之事,是事也,果有是学而措诸身者乎?不然,则圣贤立法,岂若是之轻且易哉?此予之所疑,诸生倘能言之,是予之所望也。

问周子之图为道而画,邵子之数为道而衍,程子于此或受而不传,或辞而不学,岂无心于道欤?不然,则周、邵之事赘矣。予方思之,诸生何以起之?

问:汉之人臣,有近太公之材畧者,有近伊尹之出处者。然而固陵之追,成都之取,君子不满焉。由今论之,果何如哉?勿以成功而轻为衰世之待,勿以成说而重为贤者之责。要之,归于中正而已。此予发问之大意也。

问楚人亾弓,圣人谓其楚亾楚得之。言曷若谓人亾人得之为大也后世有亾钱者尝谓人亾人得矣?而君子又谓其有体无用。夫其事同,其论不同,此其故何哉?不可不辩。

问新城三老,有兴邦之力,而不与于赏,力有大于此者乎?商山四老,有安国之功,而不免于讥,功有大于此者乎?此汉史之余论也。吾欲追决其是非,而未能无疑,故与诸生商之。

问:汉世之君,或有见于封侯,而无见于置将;或无见于封侯,而有见于命相。其得失之故,必有在矣。酌而反之,将安处乎?而后为汉法也?又安处乎?而后为天下万世之法也。

问礼乐不在玊帛钟鼔仲尼有是论矣。然而告朔爱一羊之仪,闻韶忘三月之味,此其故何也?若乃叹文献之难征,幸雅颂之得所,博之聃襄而先进,是从无亦谓夫声音节制之间也欤?诸生盍于圣言求其本之所在,详着于篇。

问孟子叙道统自尧舜至文武乃至孔子。尝考孔子自言「文不在兹」,独承文王而鳯鸟河图之叹,其世其人亦可想见。是何与孟子之言异欤?孔子万世一人也。人有恒言,或曰「伏羲孔子」,或曰「尧舜孔子」,或曰「文王孔子」,或曰「周公孔子」,或曰「孔颜」,或曰「孔孟」,或又曰「孔墨」。数圣贤者果若是班乎?外此称圣贤者尚多,而恒言不及之,抑又何也?诸生请无多言,愿数言足矣。

华珉字说

译我在京师时,曾在钱佥宪世恒那里读到信国文公的手书,因而悲叹这些墨迹遭到毁坏。我曾作诗凭吊,至今已经七年了。近来我到吉郡视察学校,拜谒文公新祠,他的后代孙裕又拿出这件手书,真迹光彩灿然,幸好没有遭到毁坏。我今天的悲哀并不比从前减少,因为我悲哀的是文公这个人、他的国家和他所处的时代,而不在于这件书迹本身。虽然如此,我先前见到的手书,是文公被押往北方时留给子女的,其中有父子之情,却终究没有让恩情胜过大义;后来见到的手书,是文公赴难向南行进时留给朋友的,其中有对君主和亲人的牵挂,却终究没有让外在力量阻止自己的志向。仁义之人的言语,本来就应当如此吧!唉,悲哀确实不在书迹本身。读到他的书而悲哀,难道果真在于书迹毁坏或未毁坏吗?私下考试的策问 问:古人称周公为辅相,他吃一顿饭曾三次吐出咀嚼的食物,洗一次头曾三次握住头发,他急于会见贤人的程度极深。评论者说,舜辅佐尧、禹辅佐舜、益辅佐禹、伊尹辅佐汤、傅说辅佐高宗,他们的勤勉劳苦都不及周公这样。难道周公的德行反而不如前面五个人吗?其他书载周公说:“我拿着见面礼来求见的有十人,回礼后相见的有三十人,手持名刺来见的有一百多人,想进言而请求等我办完事务的有一千多人。”评论者说,这不过是春申君、孟尝君一类的做法,不应当属于周公。既然如此,所谓吐哺握发的故事,难道都是传闻中的谬误吗?以臣下凭贤能侍奉君主,这是大臣的职责。作为周公,究竟应当怎样做才可以呢?江西小试策问 问:先正评论士人的品级分为三等,其中有两点与古人所说的三种不朽相同,有一点不同,原因是什么?道德、功业、声名,古代出于一体,今天却出于两端。关于不朽的论说,是古代的道理;但又说:“这是上等,这是次等。”其中一定有道理。富贵不足以成为士人,而今天士人的品级,果真不同于古代士人吗?诸位以士人自居,请试着谈谈这个问题,以让我看看你们的志向。问:仲尼在《周易·革卦》的卦辞中,称赞顺应天意、回应民心,把汤、武并列称说。在《论语》中,既称赞太伯有至高的德行,又称赞文王有至高的德行,还说殷代有三位仁人,又说伯夷、叔齐求仁而得到仁。难道孔子是不满意牧野之战,而唯独向往天下为公的时代吗?我曾经说东周的期限,如一个月、三年、一个世代等不同期限的设想;现在看来,这些事业应当怎样施行呢?如果不这样做,只把它寄托在空话上,难道是圣人的本心吗?我很久以来就想听到这样的议论了。问:人才没有比三代更盛的,三代以后并非没有人才,只是不知道什么人可以称为三代遗留下来的贤才。言论没有比六经更完备的,六经以后并非没有言论,只是不知道什么言论可以称作六经的余论。举出一两个人或一两种言论来说明其余,那么就不愧为能知人、知言的人了。是谁呢?是我的老师!是谁呢?是我的朋友!是规劝我的人,是告诫我的人!究竟是谁的话呢?希望诸位最终告诉我。问:古代的教育,开始于小学,结束于大学,其制度完备了。世道衰落、经书残缺以后,表彰、搜集和编纂,都要等待合适的人才来使它彰明。然而今天造就的人才,与古代造就的人才,究竟怎么样呢?《大学》末章所引用的,多是鲁、晋、秦、楚人的话;这些话,果真是有这种学问而从他们口中说出来的吗?《小学外篇》所采录的,多是汉、晋、隋、唐的事;这些事,果真是有这种学问而由他们亲身实行的吗?否则,圣贤所确立的教育法则,难道会这样轻易简单吗?这是我所疑惑的,诸位如果能够说明它,就是我所希望的。问:周子的图是为了说明道而绘制的,邵子的数是为了说明道而推演的,程子对于这些,有时接受却不传授,有时推辞而不学习,难道他对道没有用心吗?否则,周子、邵子的这些作为就成了多余的了。我正思考这个问题,诸位准备怎样阐发它呢?问:汉代的大臣中,有些人的才略接近姜太公,有些人的出处进退接近伊尹。然而固陵追击、成都夺取这些事情,君子仍不满意。今天评论起来,究竟应当怎样看呢?不要因为事情成功,就轻视衰世对人才的要求;不要因为已有成说,就加重对贤者的责备。总之,只归结到中正罢了。这就是我提出问题的大意。问:楚国人丢失弓,圣人说“楚人丢失,还是楚人得到”。为什么不说“人丢失,其他人得到”,以扩大这句话的意义呢?后世有人丢钱时,也曾说“人丢失,其他人得到”吗?君子又说这种说法有体而没有用。同一件事,议论却不同,原因是什么?不可不加以辨析。问:新城三老有振兴国家的力量,却没有参与受赏,还有比这更大的力量吗?商山四老有安定国家的功劳,却不能免于讥议,还有比这更大的功劳吗?这是汉史遗留下来的议论。我想追究并判定其中的是非,却不能完全没有疑问,所以拿来同诸位商讨。问:汉代的君主,有的只看到了封侯的作用,却没有看到任命将领的作用;有的没有看到封侯的作用,却看到了任命宰相的作用。其中的得失原因,一定有所在。斟酌并反过来考察这些做法,究竟应当取哪一种,才可以成为汉代的法则?又应当取哪一种,才可以成为天下万世的法则?问:礼乐不在玉帛、钟鼓之中,仲尼已经有过这样的论说。然而他对于告朔时爱惜一只羊的礼仪,却又赞许不已;听到《韶》乐,竟三个月忘记肉味,这是什么缘故?至于感叹文献难以考察,庆幸《雅》《颂》各得其所,广泛向老聃、襄学习,又说先进之礼优于后进,这难道都可以说只是声音和节制之间的事吗?诸位何不从圣人的言语中探求根本所在,详细写在文章中。问:孟子叙述道统,从尧、舜到文王、武王,直到孔子。我曾考察孔子自己说“文王之道不在我这里吗”,又独自承继文王,并发出凤鸟、河图的感叹;当时的时代和人物,也可以由此想见。这与孟子的话有什么不同呢?孔子是万世唯一的人。人们有习常的说法,有时说“伏羲、孔子”,有时说“尧舜、孔子”,有时说“文王、孔子”,有时说“周公、孔子”,有时说“孔颜”,有时说“孔孟”,又有时说“孔墨”。这些圣贤果真可以这样并列吗?除此以外,称为圣贤的人还很多,而习常说法却不提到他们,这又是什么原因呢?请诸位不要多说,希望几句话就足够了。华珉的字说

华甥珉迎妇于我,其傅宗镐,君其族叔氏也,实以珉来。珉冠而未字,宗镐为之请,予字之曰中玉。复谓珉曰:「珉乎,夫珉,石之似玊者也。似玉非玊,故不曰玉;不曰玉,曷不曰石?石而异乎石也,故曰珉。珉在我,知珉在人,故或玉之,或石之。然石其外,玊其中,始或石之,终必玉之。以是而珉有深藏之义焉。吾惟恐其不珉也,不然则虽玉其外,不能掩其中之石,而况中与外之皆石乎?求或玊之不可得巳。君子之行己也,何以异是珉也?识之!」宗镐曰:「子幸教珉,珉也固佩之。」于是珉再拜,请书于简。

杂说三首

理不外气,气之所以顺者,理也。象则在象,形则在形,反而复则在气。无乎不顺,无所往而无理也。君子由形知象,由象知气,由气知理。故曰:“逝者如斯夫”,此之谓也。

郑有二邑,多盗。一令视盗若无盗也。其一令曰:“盗害吾民,治弗可缓。”乃简卒授械,百方诘捕之。盗得则归货于室。群盗闻之曰:“令吾治也,非为民也,将以巳利也。”诘捕虽勤,吾亦力抗之而巳矣。于是盗悉其力,诘捕者莫胜也。盗之繁繁,于视若无盗者,乌乎?吾乃今知,假公以遂私,如蹊田夺牛者,固不能欺人哉。

有虎自它山至,将搏诸害人之兽,然未动也。群兽大骇,走告山之神曰:“虎害我,我受害,神且孤矣!”山神弗察,诉于帝。帝曰:“虎能除害,良虎也。”遂下令旌之。虎之名自是大振。乌乎?孰知神之恶虎,顾成虎之名哉!

史氏二子字序

姚江史君秉直以生名其子,长曰兆龙,次曰兆马。顷客江西,尝问字于予,予为之字龙曰“干用”,马曰“坤用”。盖取诸《易》,夫乾坤之道大矣,而龙马为用之首。然龙有可豢,而马有不可羁。可豢非龙也,不可羁非马也。必也伸于欲,屈于道,而乾坤之用于是乎成。二子者,其尚以此思之。

题兄弟论

毛尹骙顷在南城,以唐人所著《兄弟论》质疑误焉于予。予方校文,未暇一阅。及予行武宁,骙适调是邑,复具别本如前请,盖将梓之以谕民也。夫天下之达道五,而骙独于兄弟是申,岂不谓夫兄弟之翕,原于夫妇之正,而效于父母之顺?观一家而天下可知也乎?异室之制,君子所以保终;同居之义,君子所以敦始。敝于异者戾而伤恩,敝于同者狎而失礼。恩礼之中,君子酌焉。骙也教其民,将于斯焉在?于是论之疑误也,何有?书其首简而归之。

书太原陈氏所藏西涯公字刻

西涯公德行文章重天下,其书在金石者,天下之人重之,若珪璧琬琰,固无容赞矣。但刻工有高下,故其入神之妙或不能无异。公尝谓近时京师惟阎杰刻为第一,汴梁郝升刻篆文亦颇合古意。后寄示扬州琼花诗,不知何人刻,又极称许,余皆未满公意。刻工之难,有如是哉!太原陈君邦瑞以所得公金石书若干通,萃为一册,邀寳观之。寳出公门下,闻公评书每及于刻,因附数语,俾观者知之。公眞行草书皆自古篆中来,晋以下特兼取而时出之耳,故所成如此。若不求其原而惟迹之逐,岂知公书者哉!

书华世宏所藏匏翁巻后

匏翁此诗,予二十年前尝见之。今世宏复持以相示,窃有感焉。翁诗如汉循吏所至,无赫赫声,而去思不巳。世或摸拟之,鲜能似也。翁逝矣,诗失于彼而传于此,予亦何知哉?正德六年正月十三日

吴氏二子字说

人莫贵于知本,知而不忘,忠孝出焉。吴之先,姬姓国也,视周为君,视鲁为宗。君而朝之,不忘忠也;宗而聘之,不忘孝也。非知本者,其孰能与于此?吴海容欲名二子而问予,予名其伯曰「朝」,而遂字以于周;仲曰「聘」,而遂字以于鲁。盖示以忠孝之道也。孟子所谓「归而求之,有余师者」,其此之类欤?

杂说对谈海运者

楚人有以千里马驾车载重万镒,歴险途数日至于齐者。郑之鄙人所载如楚人,而所驾不如,乃迂途而行,累二月亦能至焉。吴人以郑人驾,即楚人之途,中道踣者数矣。幸而至,则谓郑人曰:“胡不为吾之速也?”郑人曰:“夫速,天下之所同欲也。吾岂异于人哉?顾力与时不可强耳。彼千里马,非千金不得得而乘之;非王良、造父不御。且物至万镒,虽有车,非乌获弗能举而载焉。彼之力足以及此,其济险也,固宜。吾载非所举,举非所御,御非所乘,而险焉,是求驰之逐之,有毙而巳汝数踣而至,一恐不如吾之纡而迟也。”吾昔壮时,盖有力焉,而未能一试;今老且衰矣,虽欲为之,其将能乎?”吴人无以对。周史闻其言也,作而叹曰:“君子行贵量力,动贵相时。《易》是必败,盖天下之物皆然矣。郑人知此,孰谓其鄙哉?”

许濠复水录

译我的外甥华珉到我这里迎娶妻子,他的老师宗镐是你的族叔,正是他带珉来这里。珉已经行冠礼却还没有取字,宗镐替他请求,我给他取字“中玉”。又对珉说:“珉啊,珉是像玉的石头。像玉而不是玉,所以不叫玉;不叫玉,为什么不叫石头?因为它是石头却不同于普通石头,所以叫珉。珉这种东西,在我看来,知道它是珉;在别人看来,却可能把它当作玉,也可能把它当作石头。但是外表像石头而内里是玉,起初即使有人把它当石头,最终也一定会把它当玉。因此,珉含有深藏不露的意义。我只怕你不能成为珉;否则,即使外表像玉,也不能掩盖内里的石头,更何况内外都是石头呢?想求得有人把你当作玉,也不可能了。君子立身行事,和这珉有什么不同呢?记住它!”宗镐说:“您幸好教导珉,珉一定牢牢记住。”于是珉拜了两拜,请我把这些话写在简册上。杂说三首 理不在气之外,气所以能够顺畅运行,就是因为有理。象存在于象之中,形存在于形之中,反复运行则在气之中。没有什么不顺,没有到哪里而没有理的。君子由形体认识现象,由现象认识气,由气认识理。所以说:“逝去的就像这流水啊!”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郑国有两个县邑,盗贼很多。一个县令把盗贼看得像没有盗贼一样。另一个县令说:“盗贼危害我的百姓,治理盗贼不能拖延。”于是挑选士卒,发给器械,用各种办法盘问追捕。盗贼被捕后,便把赃物送回受害人家中。群盗听说后说:“这个县令治理盗贼,不是为了百姓,而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虽然盘问追捕很勤快,我们也不过拼力抵抗罢了。于是盗贼用尽力量,追捕他们的人反而不能取胜。盗贼如此猖獗,相比之下,那个把盗贼当作不存在的县令怎么样呢?我到现在才明白,假借公事来满足私欲,就像踩踏别人田地而夺取牛一样,本来就不能欺骗别人啊。有一只老虎从别的山来到这里,准备搏杀那些危害人的野兽,但还没有行动。群兽非常惊恐,跑去告诉山神:“老虎要伤害我们,我们受到伤害,山神也将孤单了!”山神没有察明实情,便向天帝申诉。天帝说:“老虎能够除害,是好老虎。”于是下令表彰它。老虎的名声从此大为振作。唉!谁知道山神本来憎恶老虎,反而成就了老虎的名声呢!史氏二子的字序 姚江史君秉直用生辰给他的两个儿子命名,长子叫兆龙,次子叫兆马。前些时候我客居江西,他曾向我请教取字之事,我给龙取字“干用”,给马取字“坤用”。这是取自《易经》:乾坤之道广大,而龙、马是发挥作用的首要象征。不过龙有可以豢养的,马有不能羁绊的。可以豢养的就不是龙,不能羁绊的才不是马。一定要在欲望上伸展、在道义上屈服,乾坤的作用才由此成就。你们二人,应当以此来思考。题写《兄弟论》毛尹骙前些时候在南城,把唐人所著《兄弟论》中疑惑错误的地方拿来向我请教。我当时正在校订文章,没有时间读一遍。等我前往武宁时,骙恰好调任这个县,又拿着另一个版本像先前一样来请我看,大概准备刊刻它来教导百姓。天下的通达之道有五种,而骙唯独对兄弟之道加以申说,难道不是因为兄弟和睦源于夫妻关系端正,而成效表现在父母顺遂吗?从一个家庭就可以知道天下吗?分室而居的制度,是君子用来保全关系始终的;同居的意义,是君子用来敦厚关系开端的。偏于分居,就会乖戾而伤害恩情;偏于同居,就会亲狎而失去礼节。君子在恩与礼之间斟酌取舍。骙教导他的百姓,难道就要以此为准吗?这样看来,这篇文章中的疑惑和错误又有什么呢?我把这些话写在篇首,把书还给他。题写太原陈氏收藏的西涯公书法刻本 西涯公的德行和文章享誉天下,他的书法刻在金石上的,天下人都珍重它,如同珪、璧、琬、琰,本来不需要再加赞美。但刻工有高下,所以刻出的神韵有时不能没有差别。公曾说,近来京师只有阎杰的刻工最好;汴梁郝升所刻的篆书,也颇合古意。后来有人寄来扬州《琼花诗》的刻本,不知道是谁所刻,公又极力称许;其余的都不合公的心意。刻工的难处,竟然如此吗?太原陈邦瑞将所得西涯公金石书法若干篇汇集成一册,请我观览。我出自公门下,听说公评论书法常常谈到刻工,因此附写几句话,使观看的人知道这一点。公的真书、行书、草书都从古篆书中来,只是在晋代以后兼取各家而时时表现出来,所以成就如此。如果不探求它的源流,只追逐外在字迹,哪里能真正懂得公的书法呢?题写华世宏收藏的匏翁诗卷后 匏翁这首诗,我二十年前曾经见过。如今世宏又拿来给我看,我私下很有感触。匏翁的诗,就像汉代循吏所到之处:没有显赫的声势,却让人离去后长久思念。世上有时有人摹仿它,但很少能够相似。匏翁已经去世,诗在那边失去而在这里流传,我又怎么知道其中的缘故呢?正德六年正月十三日 吴氏二子的字说 人没有比知道根本更可贵的;知道根本而不忘记,忠孝就由此产生。吴国的祖先,是姬姓的国家;把周看作君主,把鲁看作宗国。以君主的身份朝见周,不忘忠;以宗国的身份聘问鲁,不忘孝。不是知道根本的人,谁能做到这些呢?吴海容想给两个儿子命名,来问我。我给长子命名为“朝”,于是给他取字“于周”;给次子命名为“聘”,于是给他取字“于鲁”。这是用来表示忠孝之道。孟子所说“回去求取,就有足以为师的人”,大概就是这一类吧?杂说:答论海运者 楚国有人用千里马驾车,装载一万镒的重物,经过险路,走了几天到达齐国。郑国的乡下人装载的东西和楚人一样,但驾车的马不如楚人的,于是绕道而行,花了两个月也能到达。吴国人让郑国人驾车,却走楚人的道路,途中多次跌倒,幸而到达后,便对郑人说:“你为什么不使我的车走得快些?”郑人说:“快,是天下人共同的愿望。我难道和别人不同吗?只是力量和时机不能强求罢了。那匹千里马,不是价值千金就不能得到并驾驭;不是王良、造父那样的人不能驾车。况且东西重达一万镒,即使有车,没有乌获那样的力气也不能举起来装载。它的力量足以做到这些,所以能够渡过险路,本来是应该的。我的装载物不是我所能举起的,举起来也不是我所能驾驭的,驾驭了又不是我所能乘坐的,却偏要走险路,这是要求它奔驰、追赶,结果只会毙命罢了。你多次跌倒才到达,恐怕还不如我绕远而迟缓地走。”我过去年轻强壮时,大概还有这样的力量,却没有机会施展;如今老了而且衰弱了,即使想这样做,难道还能做到吗?”吴国人无言以对。周史听到这番话,起身叹息说:“君子行事贵在估量自己的力量,行动贵在看准时机。《易经》说这样做一定失败,大概天下万事都如此。郑人懂得这个道理,谁说他是乡野之人呢?” 许濠复水录

许州城外四面有濠,阔二十丈许。昔人引潩水西北来注之,夏秋水盛,荷花弥望,谈者以是为中州胜。成化间,徽王国于钧,钧许比境。董长史彝过而见之,谓守某曰:“吾将言于王,乞此濠为吾府属,可徃来游且利焉。”民闻而惧,言于守,决其水而涸之。又有为种麦之计者,于是荷废而濠淤者数年。适予来知州,达观于城,因忆宋人“十里荷花,江湖极目”之诗,而恠今之无水也。乃询诸父老,父老述其故,且曰:“不如是,则此濠久不为许有矣。”予闻而笑曰:“池城相依,此濠实许之池,城是焉赖以钧之封,越境而请,许之池可乎?池归于钧,城将奚属?国不堪贰,古之制也。虽百董彝之言,王将不从。吾忍自涸此濠,俾我城不固哉?”乃复引水如故,既而率民浚其近城处,凡阔二丈,深一丈。濠之不废,实以是故。昨闻羣盗横行汝颍间,独许以濠故,将至数十里不卒攻而退。三十年前一言,乃验于此,因着之。

题宋徽宗墨竹

论画者谓宋佑陵墨竹丛宻处露微白,自成一家,不遵古人轨辙。今观此幅,信然。乌乎!古人轨辙,物理存焉。小者且不可无,而况大者乎?佑陵于是乎缪矣。

对秦问

天下之乱,至七国极矣。其势必归于强有力之国。当是时,使无秦也,则将何如?曰:六国之中,必有为秦者矣。虽然,无秦之暴也,即有秦之暴,而无斯高之奸缪,则天下之受祸,岂至若是烈哉?然则为秦奈何?曰:得孟轲则王,得管仲则伯,得斯高则亡而已矣。

蓬室王先生像赞

顽愚铭座,忠敬书绅,俨而冠裳,为古塾庠之主;翛然杖屦,为今燕射之宾。其教之博也,尽一时之乡士;其谊之久也,至三世之门人。然则吾党称蓬室先生者,必以是而叅之。画史乃能彷佛其眞也。

跋潘氏容膝轩记

予数造潘氏容膝轩,简而文,朴而雅,信有如张公之记者。轩构于元庚辰岁,越十有七年至正丙申,而记作,当时巳有独存之叹。今去丙申百五十余年,而轩复如故,不侈以易,不污以隳。君子谓仁仲父有后,仁仲之元孙继芳以记视予,请嗣书之。予闻仁仲为杨铁崖门人,故一时名流若陈子尚、张伯雨、倪元鎭诸公,皆尝燕集于斯。予媿乎其请也,聊书此以复。

跋韩知县赠潘克诚文

国朝来,吾邑贤令以东平韩侯博文为首,有廉明公恕、民不忍欺之称。后擢通州知州以去,终保定知府。侯在邑时,尝作君子堂,以待贤者。若潘公克诚者,其斯堂中人欤?不然,何赠言推重如此?予生也晩尝友于公之曽孙继善、继芳。闻公与耐轩王学士同游尚书张公之门,永乐中以名医征,尝从文庙北巡。既而授汉府良医正,固辞不就。公盖有识之士,宜侯之重之也。侯之文简而质,如其为政。其后二衔兼书,岂侯既擢将行时耶?其所谓赠,盖古之所谓处者欤?

辩盗

宏治巳酉春,邵子在许三载,将考绩于京师,谢事廨居。一夕不寐,久如闻有閧声,问家人曰:“无之。”俄而曰:“有。”使听焉,曰:“在廨后。”邵子曰:“盗也,其在李让氏之室乎?”登楼望之,见火,不启门而鼓钟。既而,后堂钟,前堂亦钟,钟楼大钟。先是约钟,则有盗,故诸巡卒皆趋李氏。时盗巳半去,进而合攻,伤三人,获二人,以至邵子。讯盗甲曰:“逸者尚十三人。”中二人曰:“李洪、李赞兄弟也,居襄城之次沟。”余皆有名,居词具檄追之。越数日,襄城县械二人至。施别驾方署篆,召甲视之曰:“是也。”具诸刑,弗承。是日,次沟人百余羣言无辜于门。邵子闻之,乃舆而之学宫,羣遮道诉。邵子若弗闻也者而过之。比返,羣诉如前。邵子令缓讯待察,众退。邵子召逻卒灵井慕者,宻遣讯之。野曰:“得情,赏无爽。”慕请符,邵子手书畀之。越月余,慕以二人至,曰:“此洪也,此赞也。”审诸甲,甲又曰:“是也。”邵子异而问焉。慕曰:“四人者皆居次沟,前二人家沟之北,土著而着;后二人家沟之南,侨居而微。盗者实后二人,逸而佣于郾城大姓某。有司以名居逮前二人耳。”邵子谓甲曰:“若何两是之?”甲曰:“盗实后二人。某始言谓是,既而得前二人,某故有怨,且虞反复之诛,故遂是之。虽是之,实非今所是是也。”后二人顿首服,释前二人,赏慕如初。言君子曰:“听狱之不可执也,如此哉!获盗于所即録其辞,得二人名,是名也;居是居也,审之而信,宜若无可疑者。庸讵知复有后二人者哉?使前二人有一先死,其主者不遂非而成狱者寡矣。”

白鹿洞谕来学文

译许州城外四面都有护城濠,宽约二十丈。过去有人引潩水从西北流来注入濠中,夏秋水盛时,荷花一望无际,谈论的人把这里看作中州胜景。成化年间,徽王封国在钧州,钧州与许州相邻。董长史彝经过这里看见护城濠,对守臣说:“我将向王爷进言,请求把这道濠作为我府的属地,既可以往来游览,又可以从中获利。”百姓听后害怕,告诉守臣,便决开濠水使它干涸。又有人提出种麦的打算,于是荷花荒废,濠沟淤塞了好几年。正好我来任知州,登城远望,因想起宋人的“十里荷花,江湖极目”诗句,奇怪如今怎么没有水了。于是询问父老,父老说了事情经过,并且说:“如果不是这样,这道濠早就不属于许州了。”我听后笑着说:“池与城相依,这道濠本来就是许州的池,城正依靠它来作为钧州封地的界限;越过边界来请求,难道可以把许州的池给出去吗?池归钧州,城将归属谁?国家不能有两个主,古代的制度就是这样。即使有一百个董彝这样说,王也不会答应。我怎么忍心亲自使这道濠干涸,让自己的城池不坚固呢?”于是重新引水如旧,后来又率领百姓疏浚靠近城墙的地方,宽二丈,深一丈。护城濠没有废弃,实在是因为这个缘故。昨天听说群盗在汝、颍之间横行,只因为许州有护城濠的缘故,盗贼走到几十里外,最终没有进攻便退去了。三十年前的一句话,竟在这里应验了,所以把它记下来。题写宋徽宗墨竹 评论绘画的人说,宋佑陵所画的墨竹,在竹丛浓密处露出细微的白色,自成一家,不遵循古人的规矩。如今观看这幅画,确实如此。唉!古人的规矩,其中存有事物的道理。小的地方尚且不能没有规矩,何况大的方面呢?佑陵在这里错了。答秦问 天下的动乱,到战国七雄时期达到了极点。形势必然归于强大有力的国家。当时假如没有秦国,情况将会怎样?回答说:六国之中一定会有一个成为秦国。即使如此,如果没有秦国那样的暴虐,即使有了秦国的暴虐,却没有赵高那样的奸诈悖谬,那么天下所受的祸害,难道会达到这样惨烈吗?既然如此,怎样对待秦国才好?回答说:得到孟轲,就可以称王;得到管仲,就可以称霸;得到赵高,就只能灭亡罢了。蓬室王先生画像赞 把顽愚铭刻在座右,把忠敬写在衣带上;仪容端庄、衣冠整肃,像古代学校的主人;悠然持杖着履,又像今天宴饮射礼中的宾客。他的教诲广博,涵盖当时乡里的士人;他的情谊长久,延续到三代门人。那么我们同道称他为蓬室先生,一定要以这些来参验。画史也才能大致画出他的真实面貌。跋《潘氏容膝轩记》我曾多次到潘氏的容膝轩,简朴而有文采,朴实而高雅,确实如张公所记的那样。此轩建于元代庚辰年,过了十七年到至正丙申年,张公作记;当时已经有感叹它独自保存下来的话。如今距离丙申年已有一百五十多年,而此轩仍和过去一样,不因奢侈而改变,也不因污损而毁坏。君子说仁仲父有后代,仁仲的元孙继芳拿这篇记给我看,请我接着写一篇。我听说仁仲是杨铁崖的门人,所以当时的名流如陈子尚、张伯雨、倪元鎭诸公,都曾在这里宴集。我对他的请求很惭愧,只好写下这些话答复他。跋韩知县赠潘克诚文 本朝以来,我县贤能的县令以东平韩侯博文为首,有廉洁明察、公正宽恕、百姓不忍欺骗他的声誉。后来他升任通州知州离开这里,最终官至保定知府。韩侯在本县时,曾建君子堂来接待贤者。像潘公克诚这样的人,大概就是堂中的人吧?否则,赠文为什么推重到如此地步?我出生较晚,曾与潘公的曾孙继善、继芳交游。听说潘公曾与耐轩王学士一同在尚书张公门下游学,永乐年间以名医身份被征召,曾随文庙北巡。后来授为汉府良医正,坚决推辞而不就任。潘公大概是有见识的人,韩侯重视他是应该的。韩侯的文章简洁质朴,正如他的政事。文后又有两行题字,难道是韩侯升迁将要离任时写的吗?所谓赠文,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处士之文吧?辨盗 弘治己酉年春,邵先生在许州任职三年,将要到京师考核政绩,便在官署中辞谢事务居住。一夜没有睡觉,过了很久,仿佛听到喧闹声,问家人,家人说没有。不久又说:“有声音。”邵先生让人去听,回答说:“在官署后面。”邵先生说:“是盗贼,难道在李让氏家吗?”他登楼望去,看见火光,便不打开门,而是敲击钟鼓。不久后堂的钟响了,前堂也响了,钟楼的大钟也响了。此前已经约定,钟响就是有盗贼,所以各处巡卒都赶往李氏家。此时盗贼已经逃走一半,官兵进攻合围,三人受伤,捕获两人,直到邵先生那里。审问盗甲,盗甲说:“逃走的还有十三人。”被捕的两人中有人说:“是李洪、李赞兄弟,住在襄城的次沟。”其余盗贼都有姓名,居住地点和供词也已具备,于是发檄文追捕。过了几天,襄城县押送两人到来。施别驾正代理政务,召盗甲辨认,对他说:“就是他们。”把各种刑具都摆出来,两人仍不承认。这天,次沟一百多名百姓聚集在门前,说他们无罪。邵先生听说后,便坐轿到学宫,众人拦路申诉。邵先生像没有听见一样走过去。等返回时,众人仍像先前一样申诉。邵先生下令暂缓审讯,等待查明,众人才退去。邵先生召来巡逻卒灵井慕,秘密派他前去查问。灵井慕说:“查明实情后,奖赏不会落空。”慕请求符信,邵先生亲手写给他。过了一个多月,慕带着两个人回来,说:“这是李洪,这是李赞。”让盗甲审认,盗甲又说:“就是他们。”邵先生惊异,询问其中缘故。慕说:“四个人都住在次沟,前两人的家在沟北,是当地土著,姓名显著;后两人的家在沟南,是外来居住者,名声不显。真正的盗贼是后两人,他们逃走后在郾城大户某家做佣人。官府只是根据姓名和住处逮捕了前两人。”邵先生对盗甲说:“你为什么两次都说是他们?”盗甲说:“真正的盗贼是后两人。我起初说的就是他们,后来官府抓到前两人,某人本来有怨,又害怕反复指认会获罪,所以就顺着说是前两人。虽然说是他们,实际上并不是现在所说的这两个‘是’。”后两人叩头认罪,于是释放前两人,仍像先前一样奖赏灵井慕。有人评论说:“审理案件不能拘泥于一时的供词,竟是这样啊!刚捕获盗贼就记录他的供词,得到两个人的姓名;姓名相同,住处也相同,审查后又似乎可信,应该没有什么可疑的了。哪里知道还会有后面两个人呢?假使前两人中有一个先死了,那么负责此案的人不至于将错就错而造成冤狱,恐怕就很少了。” 白鹿洞告谕来求学者文

谨按,南康府白鹿洞书院,实据匡庐彭蠡之胜,宋儒周、朱二先生尝寓游焉。其秀自天,可以资静修之趣;其重因人,可以兴景仰之思。士惟无志,茍志欲上师圣贤,进德修业,期有益于天下者,闻兹洞院,皆当负笈褁粮,从事于斯。况有舍以居,有田以赡,有书以观,如今日者,而可不游乎?但学者立心之始,几莫大于诚伪,辩莫先于义利,此之不审,皆茍而巳今学校遍天下,立贡设科教且用之,具有成法。若舍彼就此,徒欲自异于众,而所习者仍与众同,则于立身经世之道,既皆有所妨夺,而羣居之诮、快捷方式之讥,或未能免焉。吾亦岂敢轻举,以误诸英俊哉?学校诸生暨山林儒士,有清修愼笃,欲暂辍进取而志于前所谓学者,许各府州县起送前来。某虽寡陋,敬遵先儒旧规,斟酌程课,近临几席,逺寓笔札,相与讲明焉。如其师道以伺君子,此实区区奉诏崇正求眞之分也。所谓暂辍进取,或五六年,或七八年,必待学成然后出用,不惟其言,惟其事实,斯为有志之士。如或立志未定,请勿轻至。其四方学者闻而来游,当异馆待之。某不佞,敢以诚告。

容春堂前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前集巻十一

(明)邵寳 撰

○记【一十八篇】

汉御史大夫鼌公碑阴记

予既封汉御史大夫鼌公之墓,而或者以公在当时以言贾祸,身被显戮,非君子之所嘉予而不满予此举。予观汉史,公始事文帝,屡上书言边事,及贤良对策,皆切中事机,盖谋臣之雄者。迨事景帝,首建削弱诸侯之议,以为不如此,则天子不尊,宗庙不安,遽以袁盎之间,竟未及施,以死。葢公之为谋,虽能料天下之变,然伤于急锐,而不量君志之信否。其为心,虽出于爱君忧国,敢发天下大难之端,然未闻圣贤之道,而无善处之术。葢为忠而过者,则杀身之祸,亦其有以取之欤?夫忠而至于过,过而至于杀身,此人臣之不幸,而重予之哀者也。安得谓非君子之所嘉予而遂巳于斯邱之封也哉?况君子之忠,尤有大且纯于此者,则斯邱之封,夫人可以兴矣。此又我政人之体也。既以对问者,遂书诸碑阴。

石固石梁记

有义举焉,其费千金,其役千夫,使一人为之,可乎?曰:有其赀而为义,无不可矣。然有有其赀而不能为者,曰:其心不好义也。有其赀矣,其心好义矣,又有不能为者,曰:其识不足,不知义之所在也。然则千金之费,千夫之役,可以一人为之,而常难乎其人也。许州西北有鎭曰石固,聚居贸易,既繁且丰,不啻一大县。然西通宻县诸山,山出泉流为河,经其地而东,春夏之交,水势冲漫,不可渡;秋冬亦病涉焉。有议为石梁者,计其费曰:必千金;计其役曰:非千夫不可。皆相顾变色,莫敢先倡。义官吴芳见而心动焉,曰:此义举也,吾一人足以为之矣。乃召匠氏,伐石于山,采木于林,铸铁于冶,度为梁一,高若干,长若干,阔若干。凡费白金千两,日役若干夫,积若干日,为夫若干。一不烦他人,人或助之,辄谢不受。经始于成化丁酉之春,讫工于弘治已酉之秋。完固壮伟,四方之人,车而载者,马而驱者,徒而负且携者,皆若坦途焉。知水之无害,而不知梁之为利也。所谓千金之费,千夫之役,芳一人为之,不亦难哉?芳有其赀,而心且好义,二者于芳皆不为难。独其识足以知世俗所尚,浮屠、老子无益之施,不若斯梁之能济人,又足以知斯梁之济也,大非区区小惠比。者义之所在,知而必举,不疑不沮,竟底于成,斯其为难乎?始芳为是举,适予来领郡,召而奬之,至是以成事告予,又加奬焉。民之知芳者,请为记,梁之兴造,以张芳之义举于不朽。予尝至石固,登崇冈而四望,西则韩,东则许,北则郑之故墟也。昔者子产乘舆济人之地,依然如故,而世变益逺,遗风旧俗,无一可问者。芳也有其赀,而心且好义,犹若被子产之化,而其识又偶有以补其所不足。吾于是益叹夫斯人之难,而所谓千金之费,千夫之役,一人而为之者,葢不足言也。使其当子产之时,殆必有以旌芳。而处之矣。予为政六年,无惠于民,甚愧。子产,顾何以处芳哉?聊以是旌芳焉。

裴晋公祠记

译谨按:南康府白鹿洞书院,实际占据匡庐、彭蠡的胜景,宋代儒者周先生、朱先生都曾在这里寓居游学。这里的秀美得自上天,可以帮助人获得静心修养的兴味;这里的声望因人而重,可以激发人景仰前贤的思情。士人只怕没有志向;如果立志向上学习圣贤,增进德行、修习学业,希望对天下有所裨益,那么听到这座书院,都应当背着书箱、带着粮食,到这里求学。何况如今这里有房舍可以居住,有田地可以供养,有书籍可以阅读,难道还可以不来游学吗?只是求学者开始立志时,几乎没有比辨别真诚与虚伪更重要的,也没有比辨明义利更优先的。如果这些不能审察,一切就只是苟且罢了。如今学校遍布天下,设立贡举、开设科举,教育并任用人才,都有现成制度。如果舍弃那些制度而来到这里,只想使自己不同于众人,但所学习的仍与众人相同,那么对于立身处世、经邦济世之道,既都会有所妨碍和损害,而群居求学的讥笑、快捷方式的讥讽,也未必能够免除。我难道敢轻率行事,耽误诸位英俊吗?学校里的生员以及山林中的儒士,如果清正修身、谨慎笃实,想暂时停止科举进取而专心于前面所说的学问,允许各府、州、县选送他们前来。我虽然浅陋,仍恭敬遵循先儒旧规,斟酌课程,近处亲临座席,远处寄托书信,与大家共同讲明道理。如果他们以师道相待而等待君子,这正是我奉诏崇尚正道、寻求真学的职责。所谓暂时停止进取,有的五六年,有的七八年,一定要等学业完成后才出仕任用;不只听他们怎么说,还要看他们怎么做,这才是有志之士。如果立志还没有确定,请不要轻易前来。各地求学者听说后前来游学,应当另设馆舍接待他们。我没有什么才德,仍冒昧把实情告诉大家。《容春堂前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十一 (明)邵寳撰 ○记【十八篇】汉御史大夫鼌公碑阴记 我已经为汉御史大夫鼌公封土修墓,有人却认为公当时因进言而招致祸患,身受显著的刑戮,并不是君子所应称许的,因此不满意我的举动。我考察汉史,公开始侍奉文帝时,多次上书谈论边事,等到贤良对策,也都切中时务,是谋臣中的杰出人物。到侍奉景帝时,首先提出削弱诸侯的建议,认为不这样做,天子就不能尊贵,宗庙也不能安宁;但因袁盎离间,最终还没有施行便去世了。公的谋略虽然能预料天下的变化,却失于急切锐利,没有估量君主的意志是否坚定。他的用心虽然出于爱君忧国,却敢于触发天下大难的端绪,只是没有听闻圣贤之道,也没有妥善处理的方法。大概出于忠心却做过了头的人,遭到杀身之祸,也有自己招致的一面吧?忠心发展到过度,过度发展到杀身,这是做人臣的不幸,也是更使我悲哀的地方。怎么能说这不是君子所应称许的,因而在这座丘墓前封土就算完事呢?何况君子的忠诚,还有比这更伟大、更纯粹的,那么在这座墓前封土,人们都可以由此受到激励。这也是我们从政者应有的体察。我既然已经用来回答询问,便把这些话写在碑阴。石固石梁记 有一项义举,费用一千金,役使一千人,如果让一个人来完成,可以吗?回答说:有财力而肯做义举,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但有的人虽有财力却不能做,为什么?因为他的内心不喜爱义举。有财力,内心也喜爱义举,却仍有不能做的,为什么?因为见识不足,不知道义举所在。既然如此,一千金的费用、一千人的劳役,可以由一个人完成,但通常难就难在找到这样的人。许州西北有个镇叫石固,居民聚集,贸易兴盛而富足,不亚于一个大县。但它西通密县各山,山中泉水流成河,经过石固向东;春夏交替时水势冲漫,不能渡过,秋冬也苦于涉水。有人提议建石桥,估算费用说必须一千金;估算劳役说非一千人不可。大家面面相觑、脸色变了,没有人敢首先倡议。义官吴芳见此心有所动,说:“这是义举,我一个人就足以完成。”于是召来工匠,在山上采石,在林中伐木,在冶坊铸铁,设计建造一座桥,桥高若干,长若干,宽若干。总共耗费白银一千两,每天役使若干人,累计若干天,共计若干夫役。始终不烦劳别人;有人来帮助,他总是谢绝不接受。工程开始于成化丁酉年春,完工于弘治己酉年秋。桥梁完整坚固、雄伟壮观,四方来往的人,无论驾车装载的、骑马驱驰的,还是徒步背负携带的,都像走平坦大道一样。人们只知道水再也不能造成危害,却不知道这座桥带来的便利。所谓耗费一千金、役使一千人的工程,由吴芳一人完成,难道不是难事吗?吴芳有财力,又喜爱义举,这两点对他来说都不难。只有他的见识能够看出,世俗所崇尚的浮屠、老子那些没有益处的布施,不如这座桥能够救济人;又能够看出这座桥所带来的利益远非区区小惠可比。义举所在,看见了就一定去做,不疑惑、不退缩,终于完成,这才是真正的难处吧?当初吴芳进行这项义举时,正好我来掌管本郡,召见他加以奖赏;如今他把工程完成的消息告诉我,我又再加以奖赏。百姓知道吴芳的事迹,请我作记,以便通过记文使这座桥的兴建和吴芳的义举流传不朽。我曾到过石固,登上高冈四面眺望,西面是韩地,东面是许地,北面是郑国的旧都。过去子产乘车救济行人的地方依然如故,但世代变迁更加久远,遗留下来的风俗,一个也无法询问了。吴芳有财力,又喜爱义举,仍然像受到子产教化一样;而他的见识又恰好弥补了子产当年所不足的地方。我因此更加感叹这样的人实在难得;至于所谓一千金的费用、一千人的劳役,却由一个人完成,大概已经不值得再说了。假使他处在子产的时代,子产大概一定会有办法表彰吴芳,并且妥善安置他。我的政务做了六年,对百姓没有什么恩惠,实在惭愧。子产若在这里,究竟会怎样安排吴芳呢?我姑且用这篇文章来表彰吴芳。裴晋公祠记

郾城西北五十里有鎭曰裴城。唐丞相晋国公讨淮西时,尝视师于此。后人因以公姓命其城,又以命其鎭。鎭之中,故有晋公祠。不知其所创始,盖民之私祀,祈丰禳沴,往往即焉。然非典也,吏罔攸司,葺不葺。惟民岁久且敝,比寳来守,许行县道祠下,慨然感之,乃劝其鎭之民某稍为完修,建额于门,设主于堂,旧者以新,陋者以雅,有所瞻焉。又请于巡抚都御史徐公暨藩臬诸公,岁役一人,俾继守勿坏,且为定私祀期,式主以乡民耆老有行义者,而记其事于石。某按韩碑,元和十二年八月,丞相某至师,十月丞相某入蔡。然则公驻兹地,仅两月耳,非有居守抚治之勤,而民之敬爱一至于是,岂公求民,民有私于公哉?诚于国故,在在而感;仁于人故,在在而孚。其车服所临,节钺所指,当有不言而喻者矣。然方是时,献俘于朝,立石记功,卒为忌者所巾,至有斵碑之举。抑不知碑可斵而其感孚于人者不可忘也。不然,一戾止之间,而城曰裴,鎭亦曰裴,且祠焉,至于今者,亦独何哉?由此观之,则是非之在民者,公于在国;其在后世者,公于在当时。此理之固然,无足恠也。寳独念公之在师,与贼垒相距,曽不数舍,而从容暇豫,若无事焉。一时诸从事方且谈笑为乐,至形之诗咏。则公素定之志,夙成之谋,优为之才,大受之量,皆于是乎见之。夫惟素也,故不可动;惟夙也,故不可挠;惟优也,故不可克;惟大也,故不可测。是其克成厥功,葢有不偶然者。故凡有志经世之士,莫不以公为望。乌乎!民怀其恩,士服其德,立于百世之上,而百世之下,身其地者,如见其人焉。寳知是祠之不朽也,寳知是祠之不朽也。于是乎记,而复系之以迎送神辞,使歌于享。辞曰:

公将降兮,兹城横,风云兮扬灵,繁歌舞兮在庭,去千秋兮,公如,有情蠲我俎兮,旨我觥。

公奄去兮,何乡?焱逺驾兮,八荒。伫城皋兮,彷徨。裴之城兮,召之棠。后千秋兮,不忘。

省斋记

王君廷贵既作斋于所居之左,乃问名于嵩庵俞先生。先生谓君涉世也久,命之曰“省”。君谨承之。他日至京师,谓寳宜为之记。夫“省”之义大矣,寳方愧此,夫何言哉?君居濒太湖,请以湖喻。太湖者,跨常、苏、湖三州,方数百里。《禹贡》书之曰“震泽”,葢水之险,江南未之有加也。君尝观其喷薄云雾,吐吞日月,而舟焉出没于其间者乎?方其出没也,身与舟俱,舟与水俱,虽有惧心,不知其为险也。及夫在岸而观焉,则见夫舟之在水者,俯如偃如,突如跃如,摧如仆如,悬如落如,而凡险之状,无不毕具。于是自顾其身,必谓永矢弗冒焉,而或者往往又出于不知其险之地,此则忽于“省”之之过也。故夫人之所为,有不类是者鲜矣,可不省与?虽然,大川之涉,夫人之所不免也,理义所在,岂当逆料其险而不为之?《中孚》彖曰:“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葢信而至于感,豚鱼信之至也,而又守之以正,吉与利也,孰御焉?而何险之有?然则君子之道,固有在此而不在彼者矣。君更以是省之。君出望族,幼尝被仲父万松先生之教,故行年五十而不忘求益云。

学古斋记

人有恒言,皆曰:古今异宜。葢古之道不能行于今,犹今之道不能行于古也。罍爵难以常饮,笾豆难以常食,弁冕难以常服。书模篆籕则难于识,文拟盘诰则难于喻。故居今反古,君子有戒焉。此之谓也。今有人焉,能以古之道自居,则人皆目之曰:「此君子也,学古者也。」抑又何邪?古今所异者,世所同者,道。道之不同,非道之失也,人失之耳。惩其所失,返其所同,此天地之义,而吾人之彝训也。然自众人视之,则曰:「古之道如此哉!」虽口称之,貌敬之,而实恶其弗巳同也。一齐众楚,其将若之何?于是有以古始,以今终者,其亦难矣。虽然,古之道有本有末,同其本,不同其末,无害于古。茍惟末之同,而本则舍焉,此羣议之所由起,而古道之所以不复也。故善学者,得饮之正,虽不罍爵,未害乎古之饮也。得食之正,虽不笾豆,未害乎古之食也。得衣之正,虽不弁冕,不害乎古之服也。得书与文之正,虽不篆籕盘诰,不害乎古之书与文也。此善学古者也。壮以是始,老以是终,孰其议之哉?冯君忠卿以学古名斋,请记于寳寳观。君之为诸生,为国子,为邑愽士,循循然无忤于俗,而处巳诲人,皆无戾于道。今之道由古之道也,其于名斋之义,可以无媿矣。于是乎记。

涿州重建户部分司记

译郾城西北五十里有个镇叫裴城。唐代丞相晋国公征讨淮西时,曾在这里巡视军队。后人因而用公的姓命名这座城,又用来命名这个镇。镇中原来有晋公祠。不知道它最初是谁创建的,大概是百姓私下祭祀,祈求丰收、禳除灾异,往往就在这里举行。但这并不是国家规定的祭祀,官吏没有专门主管,修缮与否也无人过问。时间一久,祠宇破败。等到我来这里任职时,允许按巡行县道的惯例到祠下,感慨万分,于是劝镇中百姓略加修整,在门上建匾,在堂中设立神主,旧的更新,简陋的改得雅正,使人有所瞻仰。又向巡抚都御史徐公以及藩司、臬司诸公请求,每年役使一人,使后任守令继续维护而不毁坏;并确定私祭的日期,以乡民中年长而有德行义行的人主持祭祀,把这件事刻在石上。我考察韩碑,元和十二年八月,丞相某到达军中,十月丞相某进入蔡州。这样说来,公驻扎此地只有两个月,并没有长期留守、抚治百姓的辛劳,但百姓敬爱他竟达到这种程度,难道是公主动求取百姓,百姓对公另有私心吗?实在是因为公对国家有功,所以到处都使人感动;对人有仁爱,所以到处都得到信服。他的车服所到之处、节钺所指之地,必定有无需言说便能使人明白的影响。然而当时公向朝廷献俘,立碑记功,最后却被忌妒者蒙蔽,甚至有人要砍毁石碑。难道不知道石碑可以砍毁,而人们受到感动、信服公的心却不能忘记吗?否则,仅仅一次经过停留,城叫裴城,镇也叫裴镇,而且还建了祠,直到今天,这又究竟是为什么呢?由此看来,是非在百姓心中,自然会公正于国家;是非留到后世,也会公正于当时。这是必然的道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只是想到公驻军时与贼军营垒相距不过几舍,却从容闲暇,像无事一样。当时各位属官还谈笑作乐,甚至形诸诗歌。这些都显示出公平素确定的志向、早已形成的谋略、从容有余的才干和能承受大任的气量。正因为平素有定见,所以不可动摇;正因为谋划得早,所以不可扰乱;正因为才干优长,所以不可战胜;正因为气量宏大,所以不可测量。他能够完成那样的功业,大概并不是偶然的。因此,凡是有志于治理天下的士人,没有不把公作为期望的。唉!百姓怀念他的恩德,士人佩服他的德行;公立身于百世以前,而百世以后身处此地的人,仍如同看见他本人一样。我知道这座祠一定不会朽坏,我知道这座祠一定不会朽坏。于是作记,又附上迎送神的歌词,使人在祭享时歌唱。歌词说:公将要降临啊,这座城横卧;风云啊扬起神威;庭院中歌舞繁盛。千秋万代离去啊,公若有情,请清洁我们的祭俎,赐美酒于我们的酒觥。公忽然离去啊,归向何方?驾着烈焰远行啊,遍及八方荒远之地。我们伫立城边高地啊,徘徊不舍。裴氏之城啊,召公之棠。千秋之后啊,也不会忘记。省斋记 王廷贵已经在住所左边建成书斋,于是向嵩庵俞先生请教斋名。俞先生认为王君涉历世事已经很久,给它命名为“省”。王君恭敬接受。后来他到京师,对我说应该为此作记。“省”的意义是很大的,我正为自己不能做到而惭愧,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王君居住在太湖边,请允许我用湖来作比。太湖横跨常州、苏州、湖州三州,方圆数百里。《禹贡》称它为“震泽”,水势险恶,江南没有比它更大的。你曾看见它喷吐云雾、吞吐日月,而船在其中出没吗?船正在出没时,人和船一起,船和水一起,虽然心里害怕,却不知道水的险恶。等到站在岸上观看,就看见水中的船俯伏、仰偃,突然而起像跳跃,摧折颠仆,悬空坠落,所有险恶的状态没有不完全呈现的。这时回头看看自身,一定会说永远不要冒险;可是人们往往又从不知道险恶的地方出发,这就是忽略反省的过错。所以人的作为,很少有不与此相似的,难道可以不自省吗?虽然如此,渡过大河又是人所不能避免的,既然道理和义务所在,难道应当预先料定危险便不去做吗?《中孚》卦的彖辞说:“诚信达到豚鱼,也吉利;渡过大河,有利于守正。”大概诚信达到能够感动万物的程度,豚鱼就是诚信达到极点的象征;又用正道守持它,所以有吉有利,谁能阻挡呢?又有什么危险可怕呢?既然如此,君子的正道本来就有在这里而不在那里的分别。王君应当再用这个道理来反省自己。王君出身望族,幼年曾受仲父万松先生教导,所以到了五十岁还没有忘记求取进益。学古斋记 人们有句习常的话,都说古今的制度不相同。大概古代的道理不能实行于今天,就像今天的道理不能实行于古代一样。罍、爵难以作为日常饮器,笾、豆难以作为日常食器,弁、冕难以作为日常服饰。书写成篆书、籀书就难以辨认,文章仿拟《盘庚》《诰命》就难以理解。所以身处今天却反过来完全恢复古代,君子是有所戒惧的,说的就是这个。如今有人能够按照古代的道理立身,众人都指着他说:“这是君子,是学习古代的人。”又是什么缘故呢?古今不同的,是时代;古今共同的,是道。道的表现不同,并不是道本身有过错,而是人失去了道。惩戒人所失去的,返回人所共同的道,这是天地的正义,也是我们人类恒常的教训。然而从众人的眼光看,却说:“古代的道理就是这样吗?”他们口头称赞,外表敬重,实际上却厌恶它不完全与自己相同。处在整齐划一的众人和各自不同的环境中,怎么能做得到呢?因此,有的人以古代为开端,却以今天为结局,这也就困难了。虽然如此,古代的道理有根本也有末节;根本相同,末节不同,并不妨害古道。假如只求末节相同,却舍弃根本,这正是众人议论产生的原因,也是古道不能复兴的原因。所以善于学习古代的人,得到饮食的正道,即使不用罍爵,也不妨害古代饮食的本质。得到饮食的正道,即使不用笾豆,也不妨害古代饮食的本质。得到衣服的正道,即使不用弁冕,也不妨害古代服饰的本质。得到书写和文章的正道,即使不用篆书、籀书和《盘》《诰》的文体,也不妨害古代书写和文章的本质。这就是善于学习古代的人。年轻时以此开始,年老时以此结束,谁还会非议他呢?冯忠卿以“学古”为书斋命名,请我作记。我考察王君作为生员、国子监生、县博士时,循循有序而不违逆世俗;他立身处世、教诲他人,也都不违背道。今天的道理本来就由古代的道理发展而来,他用“学古”命名书斋的意义,可以无愧了。于是作记。涿州重建户部分司记

涿有户部分司旧矣,今曷为而重建之也?主事陆君士弘图其便焉,而重建之也。葢京师西南畿内数百里,为都司者一,为卫者十,为所者二,皆今所谓重鎭防秋之戌,岁一集,集六月而罢者,又以千计。军饷民输出纳之政甚伙,于是乎户部专官以分司之。凡郡邑在其地者二十有四,其廪禄之类皆受计焉。岁更一人,率以为常。歴数十年,上下称便。独其居在京师而亟出亟返,势不能巳,故巡歴有期弗时则怠,是谓遥制。稽报有籍弗亲则弛,是谓虚文。二者相仍,弊日益滋。于是乎有称不便者。陆君既大刬其弊,思惟久远,则莫若我居其会,由兹以巡,则辰发酉至,可以定期。会由兹以考,则甲会乙验,可以诘蔽欺。输受于民而民便之,饷给于军而军便之。老奸宿蠧将无以容其计者。惟涿北去良乡为里七十,南去保定为里二百,西去易州为里百,又西去紫荆视易差远,西南去唐视保定差远,去倒马视唐又差远。所谓会者,莫便于此。矧其分司傍近有地可辟,欲广焉以居,为力颇易。于是始有重建之议。乃告我太子少保尚书周公、侍郎许公二公曰:“然。”君乃谓郝知州某出苇秸余钱若干,以供兹役。前为门,中为厅,左右为序。序之西辟门再营,一如前制为寝。凡益地若干丈,屋若干楹。不费于公,不敛于私。不两月而告成。事使来请记。寳尝观善为政者,勤以图功,不知其劳;简以御事,不知其逸。要于尽职以便上下而已。故当其为之,不为暂辍,不为遐遗。怨有弗恤,誉有弗嫌。若恫在躬,若蛊在家,必竭吾心而后巳焉。此古之道也。陆君当积弊之后,综核经理,不遗余力,而才以济之。故虽一岁之近,而必虑乎百年之远。一举而军民两便,其于政也,可谓知慕古矣。是故修建常事,不书;兹役也政有所关,故书。志事变之端,故书。将告夫后君子,俾勿坏也。故书。

领庵记

领庵者,吾友长沙李君征伯名其斋者也。斋以藏修,而名以自励焉,征伯之志也。若夫领之为义,则吾师涯翁先生庭训在焉。征伯奉以周旋,而犹恐其或忘,乃谨属记于寳。寳尝闻之:君子之为学,不难于传,而难于领。领也者,心有所得之谓。是有机焉,不可以力而强也。今夫学必有所从受,所从受者,吾之师也。师之所授者,有经有传,皆古圣贤之遗。圣贤者,亦吾之师也。吾受所授于师,徒诵者谓之口学,徒听者谓之耳学,徒讲而且鸣焉者谓之肤学,皆有所领,而无得于心。心之不得,虽领犹无领也。夫领亦岂外是数者而超然独诣哉?不外乎是,而有得于心,由体以措诸用,无所往而不得,君子之学毕矣。领之义,其大矣哉!然曽之唯与颜之请,事同一领也,而所以为领者异。颜以明健,曽以沈潜,及其成功则一也。故超诣之机,出于力,而亦不专乎力。悠悠焉则荒,矻矻焉则苦,泛泛焉则浮,拘拘焉则固。顾瞻喻倚,衡运用比,斵轮优游,涵泳积之平生,而一旦得之者,葢亦存乎其人焉尔。征伯天资英迈,读书为儒,上师圣贤,虽从事科举,而志不为夺,骎骎乎大有所造。况先生之庭训寓于名斋者,又如此哉!先生道德文章,为世所宗,葢不立门户,而圣贤之学,实隐然在于其躬。天下后世之人,皆当师之,而况其子哉?寳不敏,既以请诸先生,遂为之记。葢庵无所事记者,记领之说,庵在其中矣。

无锡修县治记

译涿州设有户部分司已经很久了,现在为什么又要重建呢?这是因为主事陆士弘君筹划这样做很便利,于是重建了它。京师西南畿内数百里,设都司一处、卫十处、所二处,都是如今所谓加强镇守、预防秋季战事的驻军,每年集中一次,六月集中,期满即罢的,又以千计。军饷和民间输纳的事务非常繁多,所以户部专门派官员分司办理。凡是辖区内的郡县,共有二十四个,其粮饷俸禄等都由分司核计。每年更换一人,通常如此。几十年来,上下都称便。只是分司官住在京师,频繁出巡又频繁返回,势必不能停止,因此巡历虽有规定日期,却不能按时到达,便懈怠了,这叫作遥远控制;考核、申报虽有簿籍,却不亲自查验,便松弛了,这叫作徒具形式。两种弊端相互延续,日益滋长,于是有人说这样很不便利。陆君已经大力革除这些弊端,考虑长远,认为不如我就住在各处会集的中心,从这里出巡,那么早晨出发、傍晚即可到达,可以确定日期;从这里考核,那么甲处会集、乙处查验,就可以追究蒙蔽欺骗之事。向百姓征收、接受物资,百姓觉得便利;向军队发放粮饷,军队也觉得便利。老奸巨猾、积年弊病将无法容纳他们的诡计。只是涿州北距良乡七十里,南距保定二百里,西距易州一百里;再向西到紫荆关,比到易州还远;西南到唐县,比到保定还远;到倒马关,又比到唐县更远。所谓会集,没有比这里更便利的了。何况分司附近有可以开辟的土地,想要扩大范围来居住,施工也相当容易。于是开始有了重建的建议。陆君便告诉太子少保、尚书周公和侍郎许公二人,他们说:“可以。”陆君于是让知州郝某拿出芦苇秸秆等余钱若干,以供这项工程使用。前面建门,中间建厅,左右建厢房。厢房西面开门,再营建一处,完全依照前面的格局作为寝室。共增地若干丈,房屋若干楹。不花公款,也不向私人征敛。不到两个月便告竣。负责此事的人来请我写记。我曾经观察善于治理政务的人,勤勉地谋求功业,却不知自己劳苦;简明地处理事务,却不知自己安逸;所求的只是尽职,使上下都便利罢了。因此,在他任事时,不因暂时而中止,不因遥远而遗漏;有怨言也不顾惜,有赞誉也不嫌避。仿佛痛苦就在自己身上,仿佛蛊害就在自己家中,一定竭尽心力然后才停止。这就是古代的道理。陆君处在积弊之后,综合考核,经营治理,不遗余力,又凭才干来完成,所以虽然只关系到一年之内,却一定考虑百年以后的长远。一举而使军民都便利,他对于政务,可以说是懂得仰慕古道了。因此,修建本是平常事,不值得记;这次工程关系到政务,所以要记。为了记载政务变化的开端,所以要记。将要把这些情况告诉后来的君子,使他们不要毁坏它,所以要记下。《领庵记》所谓“领庵”,是我的朋友、长沙人李征伯给自己的书斋取的名字。书斋是用来收藏书籍、修习学业的,取这个名字是为了自我勉励,这就是征伯的志向。至于“领”字的意义,我老师涯翁先生的家庭训诫就包含在其中。征伯奉行着它,唯恐自己偶尔忘记,于是恭谨地请我写记。我曾听说:君子做学问,难的不在于传授,而在于领会。所谓领会,就是心中有所获得。这其中有一种契机,不是凭力量可以勉强得到的。现在求学一定有所师承,所师承的对象就是我们的老师。老师所传授的,有经、有传,都是古代圣贤留下的。圣贤也是我们的老师。我们从老师那里接受所传授的东西,只是背诵的叫作口学,只是听闻的叫作耳学,只是讲说而且夸鸣的叫作肤学;这些都似乎有所领会,却没有在心中获得真正的心得。心中没有所得,即使有所领会,仍等于没有领会。那么,领会难道能离开这几种学习而超然独得吗?并不离开这些学习,却能在心中有所获得,由此体察而施用于实际,无论到哪里都能有所收获,君子的学问就完成了。领会的意义,真是广大啊!然而曾参唯独答应子思和颜回请教的事情,同样都是领会,而所以形成领会的方式却不同。颜回凭明敏刚健,曾参凭沉潜深思,到成功时却是一样的。所以,超然独得的契机,产生于用力,却又不完全专靠用力。悠悠然便会荒废,孜孜不倦便会困苦,泛泛然便会浮浅,拘拘然便会固陋。反复观照、譬喻、依傍,权衡运用、比较参验,像斫轮那样从容自得,长期涵泳积累于一生,而在某一天获得它,大概也在于个人自身罢了。征伯天资英俊卓异,读书而成为儒者,向上以圣贤为师;虽然从事科举,志向却没有因此被夺,正在渐渐取得很大的成就。何况先生的庭训又寄托在斋名之中,正是如此呢!先生的道德文章为世人所尊崇,大概并没有树立门户,而圣贤之学确实深藏在他自身。天下后世的人都应当以他为师,更何况是他的儿子呢?我才智不敏,既然向先生请教了这件事,于是为他写下这篇记。大概庵本来没有什么需要记的,记述“领”的道理,庵也就在其中了。《无锡修县治记》

无锡,古望县也。尝为州,今为畿县。治居县西偏,高爽整严。称其为望,自有县以来,征诸志,凡几修矣。乃弘治丁巳,进贤姜侯文魁以进士来知县事。师古循吏,施于有政。越明年戊午,侯以政暇观于治考敝,议修曰:“听事有堂,既修于前人,无庸予力。惟堂左右有房,前有仪门。门之侧有狱,敝而宜修者三。”爰谋诸僚,延问于师生,至于民耆,皆曰:“惟侯所为。”侯上其事于府,于巡抚,于巡按。既得请,于是节经发羡,劝义于富,量费计工,择日兴事。先门,次房,次狱。拓地而广之,房加靓深,门加轩宏。既各就绪,复因余力浚二井于门屋,而覆之以待役。且讼者终事于戒石,申明旌善三亭。其未宜修者仍之。始于巳未某月,再以农辍。迄今年秋,乃大告成。时寳有江西之命,便道谒侯,相与达观之。侯指戒石曰:“训铭于斯。”及房曰:“吏于斯。”及狱曰:“囚于斯。”及门曰:“出入于斯。”斯吾修之。寳曰:“然,出入于斯者,是惟民瞻,其仪不可不肃也。囚于斯者,是惟民命,其系不可不愼也。吏于斯者,是惟民计,其防不可不宻也。训铭于斯者,是惟民明畏,其顾諟不可不敬也。敬民以从训铭,不忽所狎,不虐所忘,而饰于所由。君子观厥修,可以知政矣。若夫井以济暍,屋以广荫,申明以令,旌善以风,政之不可废也,而皆修之,政其可知哉。”寳以是贺侯,侯逊弗居。县之人请书于碑,乃作颂曰:

天不远,民有戒。斯石维石嶷嶷,维亭翼翼。我侯阅之,靡朝靡夕。左右维史,有邃其房,有籍以载,有牍以藏。不愆不忘,民之纪纲。矧兹庶狱,或怙或眚。汉令戒瘐,周刑就屏。求死于生,敢弗重省。斯井斯屋,非侨乘舆。我饮我庇,甘棠之余。树声我榜,宣令我铎,我新斯亭。非自我作,作非自我,自我振之。禁以吾断,抚以吾慈。政吾汝令,教吾汝师。朝跻于堂,夕降于庭。协恭于民,惟史簿丞。惟我斯所,如新我德。惟盘铭是则,其则维何?自新新民。刻碑于门,颂者邦人。

长兴县儒学重修记

弘治巳未,贵溪徐侯浤以进士来令长兴。明年庚申,以学之敝,请于提学按察副使赵公寛。既得报,乃修大成殿及会门及灵星门,新其两庑,修明伦堂,新其两斋,又新会馔堂及射圃及库廪庖湢,凡有制于学者。又明年辛酉,落成。先是我俞先生铠,自丙辰岁莅兹学事,尝有意焉,以力未果。今是役也,侯与其寮协谨,毕力,工不踰年,费不竭公劳不厉农,式克就绪。凡入学者,瞻对圣灵,退而抠趋,以至藏修游息,皆有其地。诸生某等,嘉侯之功,有以成先生之志,寓书属寳,载之于碑。寳尝论三代之学备矣,周衰学废,至秦而极,汉唐以来,学由人兴,文翁、韩愈时则以吏,阳城、胡瑗时则以师,皆惟其人。然地以方殊,时以代异,故其兴也不胜其废。宋庆厯间,诏天下立学,于是其制博且久矣,而任人之意又不胜法,故吏与师者因之以泛,继之以玩,名兴实废,在在有之。今学遍天下,皇祖有诏,象悬籍载,万世允式。百年以来所任吏师,或得,不得,学之兴废,亦惟是焉系。孔子曰:“为政在人”,学政之大也,非人其可哉?观侯与先生之于长兴,其不诬也巳。使天下之为吏为师者,皆如是,学何患不古若哉?虽然,人才风俗,天下之元气也,而学也者,实培植之地。故今之学,以孔子为师,六经为业,渐磨仁义,陶镕礼乐,流而为化,成而为噐,莫不益我元气。实而崇之,是之谓兴文;而应之或并弃之,是之为废。而宫庐涂雘之类不与焉。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然则宫庐涂雘固亦不可废也。侯与先生其不负于今之学矣。先生已酉乡进士,寳尝受业焉,而僣书其名,窃附临文之义,为天下告尔。司训某某,实佐先生,故亦书之。

愼斋记

译无锡是古代的望县,曾经设置为州,如今是京畿县。县治位于县城西部,地势高爽,整齐严肃。它之所以称为望县,自从设县以来,考察地方志,已经修缮过好几次了。弘治丁巳年,进贤人姜文魁侯以进士身份来主持县政。侯师法古代的循吏,把古道施行于政务。第二年戊午,侯趁政务空闲察看县治,考察其破敝之处,议论修缮说:“听事堂已经由前人修过,不必再用我的力量。只是堂的左右有房屋,前面有仪门,门旁还有监狱,这三处破旧而应当修缮。”于是与僚属谋议,又向师生问询,直到民间老人,大家都说:“只听凭侯来做。”侯把这件事上报给府、巡抚和巡按。获准以后,便节省经常费用,发出余财,向富户劝募义款,估量费用,计算工程,选择日期开工。先修门,其次修房屋,再修监狱。扩大地基并拓宽范围,房屋更加明净深邃,门更加高敞宏大。各处完工后,又趁余力在门屋中疏浚两口井,并加盖井亭以备役事使用。又在讼事终结处设置戒石,申明善行,建三座亭子以表彰善人。其余不宜修缮的仍旧保留。工程始于己未年某月,两次因农事而停工。到今年秋天,才大告完成。当时我奉命前往江西,顺道拜见侯,便和他一起全面观看了这些工程。侯指着戒石说:“训诫铭文在这里。”指着房屋说:“官吏在这里办公。”指着监狱说:“囚犯在这里关押。”指着门说:“出入在这里。”这些就是我修缮的地方。我说:“对。出入于此的,只有百姓会瞻望,所以仪容礼制不可不严肃;囚禁于此的,关系的只是百姓性命,所以拘系不可不谨慎;官吏办公于此,关系的只是百姓生计,所以防范不可不严密;训诫铭文立于此,关系的只是百姓明白敬畏,所以对它的顾念不可不恭敬。以敬民之心遵从训诫铭文,不忽视所亲近的人,不虐待所遗忘的人,并且修饰行事所由。君子看这些修缮,就可以知道政务了。至于凿井来救济暑热,建屋来扩大荫蔽,申明善行来发布命令,表彰善人来移风易俗,这些都是政务不可废弃的内容,而且全都修缮了,那么政务就可想而知了。”我因此向侯道贺,侯谦逊地不肯自居其功。县中人请求把这些事写在碑上,于是作颂说:上天并不遥远,百姓身边自有戒惧。这块石碑高峻耸立,这些亭子舒展如翼。我的侯爷时时察看,从不分朝夕。左右都有史官,房屋幽深,簿籍用来记载,文牍用来收藏。不出差错,也不遗忘,成为百姓的纲纪。何况这些众多的案件,有的是仗恃势力,有的是由于过失。汉代法令告诫狱官不要使囚徒受瘐死之苦,周代刑罚则使罪犯到屏处受刑。要从生者中追求死罪的真实,怎敢不慎重反复省察?这些井和房屋,并不是侨居而供车舆使用的。我在这里饮水,在这里荫庇,正是甘棠遗爱的余泽。树立声誉靠我的榜文,宣示命令靠我的木铎,我新建了这些亭子。这并不是我独自创作的,创作也不应归功于我,而是我振兴了它。用禁令听从我的裁断,用抚恤施行我的慈爱。政务中我做你们的长官,教化中我做你们的老师。早晨登上堂,晚上下到庭,和百姓共同恭敬办事的,只有史官、簿官、县丞。只有我所处的这里,仿佛更新了我的德行。只有盘铭可以作为法则;那法则是什么?自我更新,也使百姓更新。碑刻在门边,作颂的是本地人。《长兴县儒学重修记》弘治己未年,贵溪人徐浤侯以进士身份来任长兴县令。第二年庚申,因为学校破败,向提学按察副使赵寛公请示。得到批复后,便修缮大成殿、会门和灵星门,更新两庑,修缮明伦堂,更新两斋,又新建会馔堂、射圃、仓库、厨房和浴室等凡是学校制度中应有的建筑。又过一年辛酉年,工程落成。在此以前,我俞铠先生自丙辰年到这里主持学务,曾经有意修缮,只因力量不足未能实现。如今这项工程,侯与僚属协同谨慎,竭尽力量,工程不到一年完成,费用没有耗尽公款,也没有加重农民劳役,终于能够完工。凡是入学的人,瞻仰圣像之后退下,整理衣冠趋行,直到藏书修业、游息休憩,都各有处所。诸生某等赞美侯的功劳,认为他成就了先生的志愿,写信嘱托我,把这件事载在碑上。我曾论说,三代的学校制度已经完备;周朝衰落,学校废弛,到秦代达到极点。汉、唐以来,学校因人而兴:文翁、韩愈当时是凭官吏兴学,阳城、胡瑗当时是凭教师兴学,全都在于任用适当的人。然而地方各有不同,时代也各不相同,所以学校兴起的时候往往敌不过废弛的时候。宋代庆历年间,诏令天下建立学校,从此学校制度广泛而长久;但任用人才的意图又常常不及法令本身,于是做官吏和教师的人因循敷衍,继而玩忽,名义上兴办而实际上废弛的,到处都有。如今学校遍布天下,皇祖有诏令,制度明白悬示、载入典籍,足以作为万世的准则。百年以来所任用的官吏和教师,有的称职,有的不称职,学校的兴废也都系于此。孔子说:“治理政事在于用人。”学校政务是大事,难道可以没有合适的人吗?看徐侯和俞先生在长兴的作为,就知道孔子的话并非虚妄。假使天下做官吏、做教师的人都像他们这样,学校还何愁不能恢复古代的样子呢?虽然如此,人才和风俗是天下的元气,而学校正是培植元气的地方。所以如今的学校以孔子为老师,以六经为学业,逐渐磨炼仁义,陶铸礼乐,流布开来便成为教化,成就起来便成为人才,没有一样不有益于我们的元气。切实充实并尊崇它,这叫兴文;反而应付敷衍甚至一并抛弃它,这就叫废文。至于宫室、房屋、涂饰彩绘之类,也不能不讲究。子夏说:“各种工匠住在作坊里来完成自己的工作。”既然如此,宫室、房屋和涂饰彩绘固然也不能废弃。侯与先生并没有辜负今天的学校。先生是己酉年的乡进士,我曾经受业于他,冒昧把他的名字写在这里,私下附会古人临文称名的意义,向天下说明。司训某某确实辅佐了先生,所以也把他的名字记下。《慎斋记》

台郡多君子,吾得与之游者数人。今江西佥宪王君景昭,则以同官故加稔焉。因君而得闻其父封监察御史愼斋先生,有欲见未能之慊。今年冬,君以先生寿七十,与其兄若弟以书相谋,谓先生素厌燕乐歌颂之事,乃举愼斋名属某记之,将寓归献用承志焉。是亦所以为寿也。寳不敏,向往先生久,请因以质之可乎?某昔尝闻学于君子曰:“敬,敬云足矣,而又曰愼,何居?”君子之论敬有曰:“一者,愼其一乎?非一而求所以为一也。”有曰:“贞者,愼其贞乎?非贞而求所以为贞也。”有曰:“庄者,愼其庄乎?非庄而求所以为庄也。”夫庄也,贞也,一也,举其一未足以尽敬而愼也。兼之惧其有不敬也而加之愼,则是愼也,其与夫敬也同实而异名者也。故知愼则知敬矣。君子之学,其何以加诸?虽然,愼有二:有愼于事者,有愼于心者。“愼独”云者,愼于心之谓也。愼于心则一而不滞,贞而不谅,庄而不矜。有不言,言则天下听之;有不行,行则天下信之。舍此而徒愼于事,抑其次焉者矣。先生何居?先生之父存学公,昔与姚文敏公并名,有传在学者。尝登正统壬戌进士,未授官而卒,时先生在襁褓。母夫人教之,既长,又禀学于舅氏。累试有司,时名方隆,辄心厌声病,弃去不事,而躬行以教夫三子者,惓惓惟圣惟贤是师。吾是以知先生之能愼也。景昭歴官内外台,卓有风裁,且极力古义,日可推之天下,皆先生之功也。而愼之为效亦着矣。先生朝夕顾諟,老而不倦,有卫武抑戒之遗意焉。浅陋之词,虽未足发,抑岂不可窃附于日诵之义也哉?是为记。

张中丞庙记

张中丞何神也?唐睢阳守张公巡也。公当天寳乱,城守以死,且曰:“当为厉杀贼。”史称其有保障江淮之功。宋南渡后,民结社备兵火者,在在作公祠以倡忠义。祠必厉状,谓之公志。锡山之祠,岂亦创于其时邪?说者谓宋异人卢至柔者于此得泉井,而施民以疗疾疫,遂祠公泉上,俾汲必告以鎭民。哗然以泉,故祷者日众,其祠视他郡特盛。葢自始祠迄皇明景泰,凡若干年矣。而耆老有行义者议曰:“祠必有祀,祀弗在典,犹弗祀也。”乃以上请,得春秋祭着为令。若干年,成化某甲子,议者又曰:“祀有典矣,而祠以厉附他庙,弗经弗专。”乃卜其东为今庙。君子曰:“是近于义。”庙成,貌公于堂,以人易厉,衣冠惟时,主书其官祝如之,榜亦如之。君子曰:“是近于礼。”夫民祠公,有报有祈,而御灾捍患,无一日不望于公。初何假夫泉哉?然泉之利甚博,收而幕则滞,勿幕则泛,势必有主者,而惟公是归,则公之得于人者亦于是乎征。观一邑而江淮之南皆可知也。氓之无知,诬公以厉,诚诞且恠。然厉乎由民弗厉由民,民求公殊,而公之为民佑者,譬之兹泉,或泥或甃,而水固无不在也。黜乎厉以从其初,如是为义,如是为礼,如泉之渫,则源源而来。以是求公,公必享之。故泉不必废也。庙与貌不可不正也。吾于斯举有取焉。昔狄梁公毁淫祠于南方,所存者四,其一伍员公之忠于员远矣,而祀由礼义,其将与兹泉始终乎?是为记。

陈氏两阡记

译台州郡有很多君子,我能与他们交游的有几位。如今江西佥宪王景昭君,因为同官的缘故,我和他更加熟悉。通过王君,我得以听说他的父亲、封监察御史的慎斋先生;我很想见他,却一直未能如愿。今年冬天,王君因为先生七十寿辰,和他的兄弟们写信商量,说先生平素厌恶宴饮歌颂之事,于是举出“慎斋”这个名号,请某人写记,准备寄回去献给先生,以承继他的志趣。这也就是为先生祝寿的方式。我的才智不敏,仰慕先生已久,请允许我借此向先生求证,可以吗?我过去曾听君子讲学说:“只说敬,已经足够了;却又说慎,这是为什么呢?”君子论“敬”曾说:“一,是慎守这个一吗?不是只守一个一,而是寻求使万事归于一的道理。”又说:“正,是慎守这个正吗?不是停留在正的表面,而是寻求成为正的道理。”又说:“庄,是慎守这个庄吗?不是只摆出庄重,而是寻求庄重的根本。”庄、正、一,单举其中任何一个,都不足以完全说明敬和慎。兼想到恐怕会有不敬,于是在敬之外加上慎,那么这个慎,与敬其实内容相同而名称不同。因此,懂得慎也就懂得敬了。君子的学问,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不过,慎有两种:有在事情上的慎,有在内心上的慎。所谓“慎独”,说的是在内心上谨慎。内心谨慎,就能专一而不滞碍,正直而不拘泥,庄重而不自矜。有些话平时不说,一旦说出,天下人都会听从;有些事平时不做,一旦做了,天下人都会信服。舍弃这种内在的慎,而只在事情上谨慎,那就低一个层次了。先生属于哪一种呢?先生的父亲存学公,过去和姚文敏公齐名,学者中有他的传记。曾考中正统壬戌进士,还没有授官便去世,当时先生尚在襁褓。母夫人教养他,长大以后,又向舅父学习。多次参加有司考试,当时声名正盛,却每每厌恶科举文章的声病之学,弃之不做,亲自实行道德来教育三个儿子,专心以圣贤为师。我因此知道先生能够做到慎。景昭历任内外台官,卓然有风范操守,并且竭力推行古义;如今这些都可以推广到天下,都是先生的功劳,而慎的成效也已经显著了。先生早晚都顾念这些道理,老而不倦,具有卫武公《抑》诗中自我警戒的遗意。我的浅陋言辞虽然不足以阐发先生的德行,难道不能私下附在先生每日诵读的意义之后吗?因此作记。《张中丞庙记》张中丞是什么神?是唐代睢阳太守张巡公。张公正值天宝年间发生叛乱,守城至死,并且说:“我应当成为厉鬼杀贼。”史书称赞他有保障江淮的功劳。宋朝南渡以后,百姓结社、准备抵御兵火的地方,到处建造张公祠来倡导忠义。祠中一定塑造厉鬼般的形貌,称为“公志”。锡山的祠,难道也是创设于那个时候吗?有一种说法认为,宋代有个异人卢至柔在这里得到泉井,用泉水施给百姓治疗疾病,于是就在泉上祭祀张公,并使取水的人一定先向张公祷告,以镇抚百姓。因为泉水的灵验而声名喧然,所以祈祷的人每天增多,这座祠比其他郡的尤其兴盛。大概从开始建祠直到皇明景泰年间,已经有若干年了。后来有德行的老人们商议说:“祠堂既然祭祀,祭祀却不载于典制,就等于没有祭祀。”于是上报请求,获准将春秋祭祀定为法令。又过了若干年,成化某甲子年,议论的人又说:“祭祀已有典制,但祠堂把张公以厉鬼身份附在其他庙中,既不合经制,又不专门。”于是选择其东面建成今天的庙。君子说:“这接近于义。”庙建成后,在正堂塑造张公的相貌,以人的形象代替厉鬼,衣冠依照当时制度,神主牌写明他的官职,祝文和榜文也都如此。君子说:“这接近于礼。”百姓祭祀张公,有报恩,也有祈求;至于抵御灾害、保护祸患中的百姓,没有一天不盼望张公。起初这难道还要借助泉水吗?然而泉水的利益非常广泛,收拢它、加以遮蔽,水势就会滞塞;不加遮蔽,水就会泛滥,势必要有主人,而把它归于张公,那么张公得到百姓的信奉,也正由此得到了证明。由一个县观察,江淮以南的情况都可以知道。百姓无知,把张公诬称为厉鬼,实在荒诞而奇怪。然而张公是否成为厉鬼由百姓决定,不成为厉鬼也由百姓决定;百姓对张公的祈求虽各不相同,而张公护佑百姓,就像这泉水一样,有时流经泥地,有时流经砌石水道,但水本来无处不在。摒弃厉鬼之说而恢复张公本来的身份,这样才合乎义;这样才合乎礼;就像疏浚泉水一样,泉源便会源源不断地流来。以此求告张公,张公一定会享用祭祀。所以泉水不必废弃,庙宇和神像也不可不端正。我对这件事很有赞许。过去狄梁公在南方毁掉淫祠,保留下来的只有四座,其中一座是伍员公;张巡的忠烈远胜于伍员,而祭祀又合乎礼义,它将会和这泉水一样始终相伴吗?因此作记。《陈氏两阡记》

陈氏两阡,今致政福建左布政使晋庵公宾之所营也。公祖墓在惠山,塟凡若干世。至公父母之丧,以隘而卜去二里所,曰锡山,得吉为阡南乡,合葬如礼。至公配之丧,又以隘而卜去锡一里,去惠三里,所得吉为阡东乡,葬左而虚其右,公亦将斯乐焉。公之父为南靖知县,赠吏部员外郎某府君,其葬在成化甲子,文思彭公表之。公之母封太宜人某氏,其葬后府君若干年,甲子文肃王公表之。公之配为封宜人吴氏,其葬后太宜人若干年,甲子某公表之。皆碑于墓。其在南阡,有永慰之堂,有庆源之桥,有福地之门。其在东阡,有冲和之桥,有佳安之门,有荣恩孝思之堂。当其中也,题曰「寿域」,葢尊制词,彰宠数,反求德善,以识久远之意,皆于是寓焉。其它规构尚多,而斯数者大矣。先是永慰堂成,文懿杨公为记,凡南阡之制畧具,而东阡未有记者。公比以属某,俾并书之。寳尝观吾邑西诸山,惠为最巨,其形衍迤东出,稍伏而起者为锡,锡惠之支峰也,其秀锺焉。故其为泉源于惠者,必经于锡,然后会溪入湖而归于海。其发也远,其畜也深,而其汇也旋委有截,观于泉而地之脉葢可知巳。公世墓于惠,再卜而锡之南,三卜而锡之东,其世序之相承,犹其地之脉也。公之先以醇厚立家,自府君始显,而大发于公,文学政行,渊博修洁,望在朝着,绩在铨衡,惠在藩省,未老而请在天下,有遗用焉。其世德之渐底于盛,亦犹其地之脉也。此岂偶然也哉。公之卜地,惟近之相而吉焉,是从未尝谋诸葬师以要后利,而垣域从卫,封树表识,仪以饰观,度以节力。君子谓称乎其德。况三地相属,冈连岭望,岁时展扫,不出午旦,而彼此可徧。亲亲尊祖,于是为备。君子又谓称乎其序,序以经之,德以本之,发乎仁,裁乎义,而成之乎礼,一事而众美毕具焉。由是观之,则征于前者将益宏于后,其眞可谓不偶然也巳。孔子曰:「墟墓之间,未施哀于民,而民哀,葢言感也。」公之为阡训,在其子孙,而感在邑里,夫复何庸于寳之言哉?独念两阡并书,公之意将以示后,有不可已者,于是乎记。

户部馆题名记

通州仓户部岁委员外郎一人,主事四人,或七人,或九人,监出纳之政。葢分理以共成,而有纪纲焉者也。其所居公馆中,为团亭,有事议焉,有客燕焉,皆于斯。弘治间有为题名之榜揭于亭楣者,始自壬子,迄于巳未,凡六十有八人,其字与贯具在,可览也。由庚申以来,以榜盈故,莫之嗣书。今员外郎祁君某,主事成君某,李君某,冯君某,向君某,谓是缺典,相与征诸故籍,得人视前榜,员外郎多若干人,主事少若干人,其几人,凡再至,总几十有几?于是予以督漕至通,诸君请书岁月,因念昔承乏司徒,属于二榜所书旧寮居多,昌黎所谓「乌得无情者」,予实有之。惟古人一登临游燕,必题其名,虽寂寥数字,而千载一日,不惟其官,惟其人耳。况诸君贤劳于国,更必以岁情孚谊,处礼将道益,非寻常簪盍之比。揆以古义,欲巳于书,其将能乎?虽然是非不敏所能与也,第感诸君意勤,不可无复,请举司马公记諌院语,再三诵之。

尚德书院祠李忠定公记

译陈氏两座墓阡,是如今致政福建左布政使晋庵公陈宾所营建的。公的祖坟在惠山,埋葬了若干代。到了公父母去世时,因为那里狭窄,便占卜后迁到二里左右的锡山,得到吉兆,于是把墓阡建在锡山南乡,依礼合葬。到了公的配偶去世时,又因地方狭窄,占卜后迁到距锡山一里、距惠山三里的地方,得到吉兆,于是把墓阡建在东乡,葬在左边而将右边空着,公将来也准备葬在那里。公的父亲曾任南靖知县,赠吏部员外郎某府君,葬于成化甲子年,由文思彭公撰表。公的母亲封太宜人某氏,葬在府君之后若干年,成化甲子年由文肃王公撰表。公的配偶是封宜人吴氏,葬在太宜人之后若干年,成化甲子年由某公撰表。这些墓都立有碑。南阡有永慰堂、庆源桥、福地门;东阡有冲和桥、佳安门、荣恩孝思堂。两阡的中央题为“寿域”,大概是尊重皇帝的制词,彰显皇帝的宠荣恩数,同时返求自身的德行善业,以表明长久流传的意思,这些都寄托在其中。其他规划建构还有很多,但这几项最为重要。在此以前,永慰堂已经建成,文懿杨公为它作记,南阡的规制大略齐备,而东阡还没有记文。陈公近来嘱托我,把东阡也一并写下来。我曾观察我们邑西面的群山,惠山最大;它的山势绵延向东,稍稍伏下又隆起的就是锡山,是锡山、惠山的支峰,秀美之气聚集于此。因此,发源于惠山的泉水,必定经过锡山,然后汇入溪流,进入湖中,最终流归大海。它的源头发于远方,蓄积深厚;水流汇聚后很快蜿蜒曲折而有界限,从泉水便大概可以看出土地的脉络。陈公世代葬在惠山,第二次占卜葬在锡山南面,第三次占卜葬在锡山东面;他家世代相承,也如同这片土地的山脉水脉一样。陈公的先人凭淳厚立家,从府君开始显达,到公时大为兴盛;公的文学、政绩和德行,深厚广博而修明清洁,声望在朝廷显著,功绩体现在铨选官员上,恩惠施及藩省,未老便请退于天下,还留下了可以为国所用的余力。他家世代德业逐渐达到盛大,也如同这里的地脉一样。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公选择墓地,只根据附近的形势来相看吉凶,决定之后从未向葬师谋求以取得后代的利益;墓地四周修墙加以护卫,堆土植树以作标志,礼仪设施用来增饰观瞻,规模用来节省财力。君子认为这与他的德行相称。何况三处墓地彼此相连,山冈连接,岭上可相望,逢年过节前来扫墓,不出午时便可往返,两边都能遍及。亲爱亲族、尊敬祖先,在这里都完备了。君子又认为这与他的世次相称:以世次作为经纬,以德行为根本,发端于仁,以义裁制,最终由礼来完成,一件事而众多美德全部具备。由此看来,以前的征验将在以后更加宏大,这确实可以说并非偶然。孔子说:“在墓地之间,还没有向百姓施加哀情,百姓却自然悲哀。”大概说的就是感化。陈公营建墓阡,是为了训示子孙;而感化则已遍及乡里,这还哪里用得着我的话呢?只是想到两座墓阡既然一并记载,陈公的本意是要把它们示给后人,有些事情不能不说,于是写下这篇记。《户部馆题名记》通州仓由户部每年派员外郎一人、主事四人,有时七人,有时九人,监督物资出纳的事务。这大概是分工管理、共同完成事务,并设有纲纪的地方。他们住在公馆中,馆内有一座团亭,有事在那里商议,有客在那里宴饮,都在这里进行。弘治年间,曾有人把题写姓名的榜文悬挂在亭子的屋檐下,从壬子年开始,到己未年为止,共有六十八人,姓名、字和籍贯都具备,可以查阅。自庚申年以来,因为榜文已经写满,便没有继续书写。如今员外郎祁某、主事成某、李某、冯某、向某,认为这是典制上的缺失,于是共同查考旧籍,得到的人数与前榜相比,员外郎多若干人,主事少若干人,共有若干人,合计两榜总共几十人又几人。我因督运漕粮到通州,诸君请求我书写年月;于是想到过去我暂代司徒时,所嘱托两榜题名的人大多是旧日同僚,正如昌黎所说“哪里能没有感情”,我确实有这种感情。古人每当登临游宴,一定题写姓名,即使只是寥寥几个字,也能使千年如同一日;人们记住的不只是他的官职,更是他这个人。何况诸君为国勤劳,更必因年岁增长而情谊深厚、信义相孚;他们相处合礼,彼此以道义增益,不是寻常朋友聚会可以相比的。按照古人的意义,如果想就此停止书写,难道能够吗?不过,是非曲直并不是我才智不敏的人所能参与评断的;只是感念诸君情意殷勤,不可没有回应,所以举出司马公《记谏院》中的话,反复诵读。《尚德书院祠李忠定公记》

慧于锡为名山,山之重在泉,而幽邃如听松庵者次之。庵之左有茂林修竹,观者谓为一山之胜。吾世墓迩其地,旧矣。弘治间购于僧而得焉。时方考闻宋丞相李忠定公居锡之故,而恨其未之祠也。葢有意于斯者凡十余年至是,幸获休退,而始为堂于竹间,以为公祠。间尝登而四顾,左右前后无非竹者,乃颜其门曰「尚德书院」。若谓竹有君子之德,凡观物者尚之云尔。然岂徒以物为哉?思古之君子而不可见,将诵其诗,读其书,以论其世。葢狂斐之志如此。粤稽三代以来,君子之在锡者,以至德则泰伯之祠尚矣。儒学如龟山诸贤,亦故有祠于学,凡我后进皆得拜而瞻之。公自其祖由邵武来居,生长宦学于斯,至以梁溪自号,则固诸贤之俦也。况尝庐墓兹山,义起之礼,顾当后举哉?此吾堂之所以作也。今夫祠拟诸祭菜,则事合;称诸乡先生,则名正;肖诸家庙旧本,则像眞寳与子弟诸生岁时率以从事,庶几一陟降间,如与君子周旋交懋厥修,以阶圣贤之域。葢不知道有隆污而时有古今也,抑亦自尚吾志而已矣。公之学,吾未知其所从受,观其父母葬铭皆出龟山,当亦与闻程氏之道者,故其建明经画,大抵笃君臣,尚气节,逹经权,审进退,以身任重而不自失焉。其忠义激烈,千载而下犹能使人兴起。史称公有诸葛武侯之心,而考亭朱子序其奏议,至以天生弭乱许之。即是而观,谓公古之君子,其不然哉?昔朱子以匡庐卧龙庵之名取诸潭石,遂縁其义为画武侯于堂,君子谓其有异世之感。若公于此精爽伊迩,风声所及,学者有师揆之匡庐,葢为感虽同而事则切矣。乃若以竹兴思,寳不敏于龙庵之说,窃自附焉。天下之君子当有能知吾过者,是举也,吾甥华珉实任其劳。始于正德庚午七夕,成于中秋,奉安于重九,皆不愆其素。奠毕。小燕客赋《淇澳》而退。

云田记

云田者,云南提学按察副使彭公性仁读书处也。弘治间,公由武选副郎出守汝州。予时承许州乏间,因胥会得闻所谓云田者。葢公世第清江上,又十里为别业,背连羣峰,下面江流,而中为平野,凡若干亩。山水之气,日夕生焉,动荡满盈,恍有景象可望可即,此其所由名也。客有赋者曰:「东原有田,中维云云,蒙蒙兮田畇畇,或卜其上兮读且耘,一经治兮五榖分,江清清兮怀夫君。」有和以兴者曰:「云之兴矣,于我塍矣,我息我游乐且令矣。云之收矣,于我畴矣,我游我息乐且休矣。畴兮塍兮,云泱泱兮,君子于田,乐未央兮。」又有以比和者曰:「田兮泽泽,以稼以穑;云兮骎骎,以雨以霖。人有道兮,天无心;儗物类兮,征德音。田漠漠兮,云深深。」予闻而感之,亦欲和焉,然无以加也。葢心藏者二十年矣。乃者再擢,至今官致其事而归,适予以贵州节过公郡,公遂请记。因书为复。公博雅能文,而诗逼唐法,其居官屡有绩效,无愧于比者之言。今其归也,更寻于赋且兴者,将不知老之将至也。是为记。

仕学斋记

仕而优则学,古之道也。今之仕而优者,亦孰不以学为事哉?学焉而不如古,则亦徒学而巳古之学者为已此学之道也。昔有寒而求衣者二人,同适于市,一人取布帛焉,曰:“此足以温吾体矣。”其一人陋其朴也,则取锦绣而制之。他日风雨继以氷雪,锦绣者冻,布帛者适,不知为巳之病也。盖凡为学者,皆当戒之,而况仕者乎?漳浦林魁廷元,以进士厯官户部郎中,簿书之余,不废诵读。人谓仕而知学,廷元遂以名斋,而请予言为朂。予嘉其志,作记且铭曰:

必有事焉,惟仕之谓?思不出位,我躬之微,实叅三材。何理不该?游心千里,寓言一室。万物职职,此有敏者,斗靡夸多。如身心何?敬哉,义哉!是之谓学,先民有作。

曹州新作教场记

译慧山在锡山中是著名的山,山的看重在于泉水,而像听松庵这样幽深的地方次之。庵的左边有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观赏者称为一山的胜景。我们家的世代墓地靠近这里,已经很久了。弘治年间从僧人那里买来,才得到这块地方。当时正考察听闻宋代丞相李忠定公曾居住在锡山的旧事,只遗憾还没有为他建祠。大概有这个念头十多年,到这时有幸获准退休,才开始在竹林间建堂,作为公的祠堂。曾经登堂向四面观看,左右前后无非是竹子,于是题写门额为“尚德书院”。如果说竹子具有君子的德行,一切观赏万物的人都应当尊尚它,那只是这样的意思。然而难道只是因为竹子这种外物吗?我想念古代的君子而不能见到他们,就要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来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我的志向大概就是这样狂妄而不切实际。考察夏、商、周三代以来,居住在锡山的君子中,以至德著称的,泰伯的祠堂还在;至于龟山等儒学贤者,过去也在学校中有祠堂,我们这些后进都能拜谒瞻仰。李公自从祖先由邵武迁来居住,便在这里生长、做官、求学,甚至以梁溪自号,本来就是诸贤一类的人。何况他曾在此山庐墓守丧,按照义理产生的礼制,难道反而应当留待后人再举吗?这就是我建造这座堂的原因。如今把这座祠堂比照祭祀的礼器菜品来看,事情是合宜的;把他称作乡先生,名分就正当;按照家庙旧有的规制塑像,形象就真实。我和子弟、诸生每年按时率领大家来办理祭祀,希望在一升一降之间,仿佛与君子交往,相互勉励修养,以登上圣贤的境界。大概并不是不知道道有隆盛衰微、时代有古今之别,也不过是尊尚自己的志向罢了。李公的学问,我不知道他师承于谁;看他的父母墓志都出自龟山门下的人,也应当是听闻过程氏之道的。因此,他的建言、明理和筹划,大抵重视君臣关系,崇尚气节,通达经权,审慎进退,能够以自身承担重任而不失其本心。他的忠义激烈,即使千年以后仍能使人奋发。史书称李公有诸葛武侯之心,考亭朱子为他的奏议作序,甚至用“天生以平息乱事”来赞许他。由此看来,说李公是古代的君子,难道不对吗?过去朱子以匡庐卧龙庵之名取自潭中石头,于是沿用其中的意义,在堂上绘制武侯像,君子称赞他有感于异代之人的情怀。至于李公,如果他的精神在这里相近,声名所及,学者有老师可取法于匡庐,那么虽同样是感怀,事情却更加贴切。我至于因竹子而兴起思念,才智不敏,正好私下附会于卧龙庵的说法。天下的君子将来应当有能够知道我的过失的人。这项工程,是我的外甥华珉实际承担了劳作。工程始于正德庚午年七夕,完成于中秋,九月初九奉安,一切都没有违背原定计划。祭奠完毕,设小宴招待宾客,宾客赋《淇澳》诗后退席。《云田记》云田,是云南提学按察副使彭性仁公读书的地方。弘治年间,公由武选副郎出任汝州知州。我当时在许州承办事务,因彼此会面,得以听到所谓云田的情况。大概公家世代居住在清江边,又向外十里有别业,背靠相连的群峰,下面临着江流,中间是一片平野,共有若干亩。山水之气早晚在那里生成,流动激荡而充盈,仿佛有景象可望而又可即,这就是取名云田的原因。有位客人作赋说:“东原有田,田中有云。云气蒙蒙啊,田地平整。有人占卜选择田地,在上面读书又耕耘。一经治理,五谷分布。江水清清啊,怀念那位君子。”有人唱和而起兴说:“云气兴起了,聚集在我的田埂上;我在这里休息,在这里游玩,快乐而美好。云气收聚了,降在我的田畴上;我在这里游玩,在这里休息,快乐而安闲。田畴啊田埂啊,云气浩荡啊;君子在田间,快乐没有尽头啊。”又有人用比喻唱和说:“田地肥沃润泽,可以耕种收获;云气渐渐而来,可以降雨下霖。人有自己的道理,上天却没有私心;比拟万物类别,来验证德行的声誉。田地茫茫啊,云气深深。”我听后很有感触,也想唱和,却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大概这个心愿已经藏在心中二十年了。近来我再次升迁,到了如今的官职,便告老办完事务归去,恰好我奉贵州节制之命经过公所在的郡,公于是请求我写记。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答复。公博学高雅,善于写文章,诗作逼近唐代诗法;他任官时屡有政绩,无愧于前面所说的那些诗句。如今他归乡以后,再去寻访那些作赋、起兴的人,大概将不知道衰老已经到来了。因此作记。《仕学斋记》做官而有余力就学习,这是古代的道理。如今做官而有余力的人,谁又不把学习当作自己的事情呢?学习却不能达到古人的程度,那也只是徒然学习罢了。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这就是学习的道理。从前有两个人因为寒冷而求衣服,一同到集市上去。一个人拿了布帛,说:“这足以使我的身体温暖了。”另一个人嫌布帛粗陋朴素,便拿了锦绣来制作衣服。后来有一天风雨接着冰雪,穿锦绣衣服的人冻坏了,穿布帛衣服的人却很舒适;前者不知道这是自己选择不当造成的祸患。大凡求学的人都应当以此为戒,更何况做官的人呢?漳浦林魁廷元以进士身份历任官职,做到户部郎中,在处理文书事务之余,没有废弃诵读。人们说他做官而知道学习,廷元于是用这个意思给书斋命名,请我写几句话来勉励他。我赞美他的志向,写下这篇记和铭说:一定要有所作为,难道只是说做官吗?思想不超出自己的职位;我自身虽微小,实际上参与天地人三才。还有什么道理不能包括?心神遨游千里,把言语寄托在一室之中。万物纷纷运行,其中自有敏悟之人;不要在细微处争胜,不要夸耀博多。对于身心该怎么办?要敬,要守义!这就叫作学习,是先民已经创立的道理。《曹州新作教场记》

曹州教场在城西二里,原野之间有阜突,成名鳯皇嘴者,其故形也。环辟其周,为亩三百,容若干人。凡阅陈士卒于斯,进退于斯,分合于斯。因阜而高之堂,其上曰全胜。翼以两序,帅者临焉而出号令于斯。前于堂为阶,阶前若干步,凡禀进止,受赏罚于斯。降阜而南三百步,门焉曰演武。阜之东若干步为台,树旗于斯。尽疆而垣焉,夹垣内外树柳焉。周完严整,而场之为制于是乎备。葢正德壬申春三月,实始基之。越某月落成,经画而图功者,今山东按察使无锡吴公也。先是辛未春,霸州盗起,纵横四出,攻刼城邑,势日猖獗。廷议以曹古剧鎭,其在今日齿牙北畿,喉襟南服,而肘腋河南山东之境,实惟中原重地,宜得文武才畧之臣以宪节往鎭之。会公以监察御史再起在台,天官卿曰:“是惟其人”,乃请命为按察副使,奉玺书整饬兵备,作鎭于曹。直隶暨河南诸郡邑,在数百里内者皆受约束。公至曹,首简士卒而躬阅焉。既崇其墉,既深其池,倡厥勇敢,为御守计甚备。顾旧有教场在城东,以习民壮,而狭隘弗称,乃于是焉卜之。旷然可驰,隆然可望,画然而不可犯。葢一举目而有折冲千里之势,纵横竒正,参伍实虚,棊布筭列,如在指掌。公临其堂,谕厥吏士,从容指挥以伺警报,而地之为用亦大矣。厥既落成,知州某以公命用书及图来请记。今天下承平久矣,武卫惟籍,民兵惟名。彼盗悍猾,敢蔑我师,实是之故。公之莅斯凡阅数月,贼不敢迩,且屡遗我禽焉。盖公有不可胜者,乃不自恃而阅习日勤,其虑逺矣。推公之意,必使凡士卒者惟吾法是惧,而不知敌宁贼同死而无同生,然后为能师也。呜乎,其可谓敏且共矣。虽然,会而习之,存乎地;简而阅之,存乎法;鼓而作之,存乎气;率而示之,存乎义;劝而休之,存乎赏;戒而警之,存乎罚;帅而从之,存乎人。人重则举,人轻则废。葢凡事皆然,而况教民战乎?予比督运北河,及兹省母南还,道出济上。凡公举措,予审闻之。于是贼三至,公命骑士邀击,斩若干人,俘若干人,馘若干人,有籍纪焉。惟人之重,允与地称,故能有兹成功。知州某奉公命唯谨,于是举有劳焉。是为记。

东湖书院记

东湖书院者,广东按察佥事梧州吴公廷举之所建也。院在州东门外,南临浔漓二江,北负大云山,山之下,公三代先茔在焉。有水出山半,左右夹流至院之前,汇而为池,池方四亩,曰小东湖者,公名之也。公之先为湖广嘉鱼人,嘉鱼有东湖,既取以名,又以扁夫院者,葢示不忘其先也,抑有尚友之道焉。昔宋周元公茂叔尝濯缨江州庐山莲花峯下,乐其水之清也,遂寓以濂溪之号。濂溪出道州,去江州几千余里,莲峯之水,非濂溪之水也。然自道眼观之,则孔子之所谓逝者如斯,孟子之所谓有本者如是者,固未尝异也。故观道有术,莫切于水,得于水而不泥于水,此有道者之大观也。吾于元公见之,大云之于东湖,其亦类是矣。夫公之学道,从可知巳,然远而望其故乡,则得水木之义,近而迩其先茔,则广风木之思,傍以招引后学,而退将自养焉,一举数得,是皆道中之事也。矧院之为胜,负山向水,草木鱼鸟之观,日陈于前,登堂矌如入室,奥如经书图史,取诸左右,无不应手而抠趋其间,皆乡里秀敏之士,士之不远千里,束负而至者,又时有之,以是尚友古人,夫岂僣且夸哉。公博学好古,有猷有为,由邑而郡,夙著名绩,予葢闻之久矣。顷者以贰守北上,道出江右,始因吾寅万公世和得倾葢焉。比任云间,遂命伻来请记,时弘治甲子也。越六年正德已巳,乃克执笔,葢院之详,公自有记,予特论公之志,以告学者云。

湖广提学分司题名记

译曹州教场在城西二里,原野之间有一座突起的小丘,名叫凤凰嘴,那是原有的地形。环绕小丘开辟场地,面积三百亩,可容纳若干人。凡是在这里检阅、陈列士卒,在这里进退,在这里分合。依小丘筑高堂,堂上题名“全胜”。两侧设厢序,统帅在堂上登临,并在这里发布号令。堂前设台阶,台阶前若干步,凡是禀报进退、接受赏罚,都在这里进行。下小丘向南三百步设门,题名“演武”。小丘东面若干步筑台,在这里树立旗帜。到达边界便筑墙,墙内外两侧都种柳树。四周完备严整,教场的规制至此齐全。正德壬申年春三月,开始奠定基础。到了某月落成,筹划经营、图谋成功的,是如今的山东按察使、无锡人吴公。此前辛未年春天,霸州盗贼兴起,纵横四出,攻打劫掠城邑,势力日益猖獗。朝廷议论认为,曹州是古来重要的镇守之地,如今处在北畿的咽喉、南方的襟带,又紧邻河南、山东边境,实在是中原的重地,应当得到有文武才略的大臣,持按察之节前往镇守。适逢吴公以监察御史身份重新起用,在御史台任职,天官卿说:“这正是合适的人。”于是请命任命他为按察副使,奉持玺书整饬兵备,镇守曹州。直隶和河南各郡县,凡在数百里以内的,都接受他的约束。吴公到曹州后,首先选拔士卒并亲自检阅。加高城墙,挖深城池,倡导勇敢之气,为防御守卫作了十分周密的筹划。只是城东原有教场,用来训练民壮,却狭窄而不合用,于是选择了这里。这里空旷,可以驰骋;地势高隆,可以远望;布局严明,使人无法侵犯。大概一抬眼就有折冲千里的气势,纵横、奇正相间,虚实相参,像棋子分布、算筹排列一样,尽在掌握之中。吴公登临堂上,晓谕官吏士卒,从容指挥,以等待警报,而这块土地所能发挥的作用也很大了。工程落成后,知州某奉吴公之命,带着文字和图来请我作记。如今天下太平已经很久,武卫只剩名册,民兵徒有名号。那些强悍狡猾的盗贼敢于轻视我军,实在就是这个缘故。吴公到这里任职不过几个月,贼人便不敢靠近,而且屡屡被他派人擒获。大概吴公有不可战胜之处,却不自恃其能,每天勤于检阅训练,他的考虑深远。推究吴公的用意,必定是要使所有士卒只畏惧我军的法令,不知道敌人与盗贼宁可同死而不能同生,这才算得上真正的军队。唉,他可以说是敏捷而且恭谨了。不过,会集训练,取决于场地;选拔检阅,取决于法令;击鼓激励他们,取决于士气;率领并示范给他们看,取决于义理;劝勉并使他们休息,取决于赏赐;告诫并警戒他们,取决于刑罚;作为统帅而使他们服从,取决于人才。人才受到重用,事业就能兴起;人才被轻视,事业就会废弛。大凡事情都是如此,何况训练百姓作战呢?我近来督运北河,又因回南方探望母亲而经过这里。吴公的一举一动,我都详细听说了。于是盗贼三次来犯,吴公命骑兵迎击,斩杀若干人,俘获若干人,割取若干首级,都有簿籍记录。只因人才受到重用,确实与地势相称,所以能够取得这样的成功。知州某恭谨奉行吴公的命令,因此这项工程也有他的功劳。因此作记。《东湖书院记》东湖书院,是广东按察佥事、梧州人吴廷举公建造的。书院在州城东门外,南面临着浔江、漓江两条江,北面背靠大云山;山下有公家三代祖先的墓地。山腰有水流出,左右两股水夹流到书院前,汇成池塘。池塘方圆四亩,名叫小东湖,是公命名的。公的祖先原是湖广嘉鱼人,嘉鱼有东湖,于是取这个名字,又把它题在书院上,大概是表示不忘祖先,也有以古人为友、尊尚古人的意思。过去宋代周敦颐,字茂叔,曾在江州庐山莲花峰下濯洗冠缨,喜爱那里的水清澈,于是寄托情怀,取“濂溪”为号。濂溪在道州,距离江州几千余里,莲花峰的水并不是濂溪的水。然而从明道的眼光看,孔子所说“逝者如斯”,孟子所说“有本源的事物就是这样”,本来没有什么不同。所以观察道理有方法,没有比观察水更切近的;从水中得到启发却不拘泥于水,这就是有道之人的大观。我在周敦颐身上看到了这一点,大云山对于东湖,大概也与此相似。吴公学习道理的志向,由此可以知道;远望他的故乡,可以体会水木本源之义;近邻他的先茔,可以扩大风木之思;又在旁边招引后学,退居时自我修养,一举而多方面有所得,这些都是道中的事情。何况书院的胜景是背山面水,草木鱼鸟的景致每天陈列在眼前;登堂则空旷如入室,幽深如面对经书图史,取用身边的一切,无不随手可得。到这里进退求学的,都是乡里的秀异敏达之士;士人不远千里,背着行囊前来,也时常有之。借此尊尚古人为友,难道是僭越而夸大吗?公博学好古,有谋略、有作为,从县到郡,早已著有声名功绩,我听说这些已经很久了。前些时候公以副职北上,经过江西,才因我的同僚万世和公得以倾盖相交。等我任职云间以后,公便派人来请我作记,当时是弘治甲子年。过了六年,正德己巳年,我才得以动笔。书院的详细情况,公自有记文,我这里只论述公的志向,来告知求学的人。《湖广提学分司题名记》

我皇明建学于国初,为制最广且备。其设官奉勑,以专提调。自正统戊午始,在诸省官列按察,初无别署。既乃有分司之建,湖广之为分司,自成化巳亥始。当是时,山阴薛公纲以副使来任,实割府学庙东地为门,为中门各三间,为堂五间,为序左右三间,为寝如堂而籍藏记室附焉。后若干年,弘治乙丑,今佥事庐陵陈君文鸣乃辟寝后地五尺,疏以受明东,于寝为亭,以备游咏。又因中门为贰,以节升降,以辩出入。自正德戊辰始。于是公歴考前政氏名,自刘公虬而下,得十有三人,疏其歴履刻于石,且虚左以伺将来,而分司之制于是乎成。则已已始始,君以进士高第入翰林为庶吉士,读中秘书。既乃官刑部,累员外郎,被简为今官。士论称允。至则风厉施为,惟明诏是训,惟正学是崇,正道是迪。而前乎是者之所树立,近着显效,远流余风。君以是学是道律之,则固若尺度权衡然,有不可掩者。夫何待于指其名而议焉也哉。虽然,师择三人,尚友千古。古之人用之,君亦用之。君子谓君于是乎博夫正道隐而道其所道,正学絶而学其所学。由衰周至宋,枝分派别,不啻数百家,要皆实征于名,其从与否,存乎其人。典学者不于是立辩焉,则何以崇以迪以奉诏旨?然非明诸心体诸身,稽古以验诸今,虽欲辩之,而其惑滋甚。是故学不易崇,道不易迪。非正之难知,似正而非者之难辩也。是故得是者贤,勉是者次之。凡师弟子者之趋向,往往系焉。而其究也,将被诸海内,歴数十世而未巳。然则提学者之贤否,其于天下国家也大矣。若谓直回忠诈,指议于前,而劝惩于后,则固事理之必然,而君之意岂止是哉。寳昔尝承乏江右,葢诚有媿于斯者。兹至湖南,而君辱以记属。既书其事,复以鄙见为君诵之。观名者,请以是先焉。

容春堂前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前集巻十二

(明)邵寳 撰

○记【一十七首】

总督漕运宪臣题名记

寳承乏宪臣,奉勑总督漕运,始至淮镇,凡百举置,惟故是稽,于是案牍山积,追考前政,氏名后先,罔属,然其间多名人。寳幼学时,已志其畧,比官户部,所闻渐悉,乃今得通阅之,诸君子者,于是无不载焉。于乎盛哉!仰惟我祖宗列圣,简任诸臣,治兹漕事,惟材是属,用底嘉绩。及其登卿宰,进保傅,树勲辅徳,表表相望,寳愚何足以继之?窃尝考《禹贡》以水纪诸州贡道,葢后世漕运之端,然曰逾沔入渭,则取诸陆;曰沿海入淮,则取诸海。其直达帝都者,纔三之二。若汉以下,都闗、都洛、都汴,间有直达之漕,而为力甚难,为费甚巨,故议者徃徃右转输焉,其势然也。元都幽燕,海陆并运,国初犹因之。惟我文皇帝肇建两都,始以平江伯陈公瑄、工部尚书宋公礼等建白,浚兹漕渠,海陆是避,万舟亿卒,咸建帅长,仓支道兑,常变具宜,葢有得于转输之意,讲求经画,越厯数朝,而漕法大成,国计充预,万世允赖。然其为坝为闸,闭启掣挽,于水性不能无拂焉者,是故险虽逺避,而劳不多省,羣众所聚,蠧病亦从而生。既命元戎专制其事,而提督整理,间以命诸卿亚,厥后遂有总督宪臣之命。然时异势殊,弊由法起,名为转输,而渐变直达,既乃公私交征,军疲民困,至使论时务者复有于海于陆之思,则岂先朝之初意然哉?夫救弊在人,不在法;持法在心,不在迹。故必通上下而后为平,必体遐迩而后为惠,必均夷险,达经权而后为贞为哲,葢大臣之道如此。漕也者,特其一事也。具是则举,缺是则废。凡兹前政诸公,图艰应遽,保丰持平,若有异道焉。由今而论,其世则固莫之能违矣。承继之责,取监之义,寳虽不敏,于是窃有意焉。故具列而刻诸石,如其品藻,以伺君子,志漕运者尚亦有考哉!自河州王公竑以景泰庚午来莅,迄今六十年,为右都御史三人,左右副都御史若干人,佥都御史若干人,兼巡抚者若干人,其三人凡再至,统曰宪臣者,重勑词也,谨记。

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题名记

译我大明在建国初期设立学校,制度最为广泛完备。设置官员奉行诏令,专门负责提督调度。自正统戊午年开始,提学官列在各省按察官之中,起初并没有另外的署所。后来才建立分司,湖广设置分司始于成化己亥年。当时山阴人薛纲公以副使身份来任职,实际割取府学庙的东面土地,建门三间、中门三间、堂五间、左右序各三间,寝室与堂相同,另附藏书室和记室。后来过了若干年,弘治乙丑年,如今的佥事、庐陵人陈文鸣君便开辟寝室后五尺的土地,疏通水道以承受明堂东面的水,在寝室后建亭,以备游览吟咏;又依中门建偏门,用来节制上下、辨别出入。自正德戊辰年开始,陈君于是考察前任官员的姓名,从刘虬公以下共得到十三人,把他们的任职经历疏列出来刻在石上,并空出左边的位置等待后来者,于是分司的制度至此完备。陈君早年以进士高等入翰林,任庶吉士,阅读中秘书;后来任刑部官,屡任员外郎,经过选拔成为如今的官员。士人舆论认为他十分合宜。他到任后振作风气、严格施政,只以明诏为训,只尊崇正学,只开导正道。而在他之前所建立的事业,近处显现成效,远处流传余风。陈君用这种学问、这种道理来约束自己,确实如同尺度权衡一样,有不可掩盖的准则。哪里还需要指出他的姓名并加以评论呢?不过,选择三位老师,可以与千古之人为友;古人所采用的原则,陈君也采用了。君子说,陈君在这里确实广泛推行正道。正道隐没之后,各家各派所说的道理,仅其分支流派就不下数百家,但都实际凭借名义来证明自己,是否遵从正道,取决于各人。掌管学校的人如果不在这里确立辨别,凭什么来尊崇正学、开导正道、奉行诏旨?然而如果不在心中明白、在自身实践,考察古道来验证今天,即使想加以辨别,疑惑反而会更加严重。因此,学问不容易尊崇,道理不容易开导;难的不是知道正道,而是辨别那些似乎正当却并非正道的东西。所以,得到正道的人是贤者,努力遵循正道的人次之。凡是老师和弟子的趋向,往往都系于此。其结果还将影响全国,历经几十代而不会停止。这样看来,提学官是否贤能,对于天下国家关系重大。如果说把正直、邪曲、忠诚、奸诈在前面指出并评议,在后面加以劝勉和惩戒,本来是事理必然;但陈君的用意难道仅仅在此吗?我过去曾在江西暂代职务,大概确实对此有惭愧。如今来到湖南,陈君又屈尊把写记的事托付给我。我既然写下了这件事,又把自己的浅见诵告给您。观看题名的人,请先以此为戒。《容春堂前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十二 (明)邵寳撰 《记》一类,共十七首 《总督漕运宪臣题名记》我承乏担任宪臣,奉诏总督漕运。刚到淮镇,凡是各项举措,都只考察旧例;于是案牍堆积如山,追查考核前任政绩,前后任官员的姓名竟无法完全归属,但其中有许多名人。我幼年求学时,已经记下了大概;等到任户部官员后,所听闻的逐渐详尽,如今才得以通读这些旧档,于是各位君子的姓名无不载录其中。啊,盛大啊!我仰想我朝列位祖宗圣帝选任群臣,治理漕运事务,只任用有才干的人,因此取得美好政绩。等到他们升任卿宰、进为保傅,建立功勋、辅佐圣德,显赫相望,我这样愚钝的人哪里足以继承他们呢?我曾考察《禹贡》,它以水道记载各州贡道,大概是后世漕运的开端;但其中说越过沔水进入渭水,就是取道陆路;说沿海进入淮水,就是取道海路。能够直达帝都的,才不过三分之二。像汉代以后,以都城设在长安、洛阳、汴梁的时期,间或有直达的漕运,但用力极难、费用极大,所以议论时务的人往往主张采用转运,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元代定都幽燕,海运、陆运并行,明朝初年仍沿用这种办法。只有我朝文皇帝开始建立南北两京,才由平江伯陈公瑄、工部尚书宋公礼等上奏建议,疏浚这条漕渠,避开海运;万艘船、亿万民夫,都设置统帅,粮仓支取、沿途兑运,常规和变通都安排得适宜。大概是从转运的意义中有所领会,反复筹划经营,历经数朝,漕运制度才大为完备,国家财政充裕,万世都确实依赖它。然而修筑堤坝、设置闸门,关闭开启、牵引挽运,不能不违逆水性。因此,虽然远远避开了险阻,劳力却没有减少多少;人众聚集的地方,弊害疾病也随之产生。后来既然命元帅专门管理此事,又设置提督加以整顿,间或命卿佐兼理,之后便有了任命宪臣总督的制度。然而时代不同、形势有异,弊端由制度本身产生,名义上是转运,却渐渐变成直达;后来公私相互征取,军队疲惫、百姓困苦,甚至使议论时务的人又产生海运、陆运的主张,这难道是先朝初年的本意吗?救治弊端在于人,不在于法;奉行法律在于内心,不在于表面。所以一定要沟通上下,才会公平;一定要体察远近,才会施惠;一定要均衡险易,通达经常与权变,才会成为正直而明智之道。这大概就是大臣的职责。漕运,只是其中一件事而已。具备这些条件,事情就能办成;缺少这些条件,事情就会废弛。以前主持漕运的各位公卿,谋划艰难事务、应对紧急情况,保全丰收、持守公平,仿佛各有不同的道路。就今天看来,他们所处的时代本来就是无法违背的。承继前业的责任和取法借鉴的意义,我虽然不敏慧,对此却私下有所用心。因此把他们一一列出,刻在石上,按照品评加以记载,等待君子评鉴;有志于漕运的人,或许也能从中考察吧!自河州王公竑于景泰庚午年来任职,至今六十年间,任右都御史的三人,任左、右副都御史的若干人,任佥都御史的若干人,兼任巡抚的若干人;其中三人共来任职两次。总称为“宪臣”,是因为诏令文字格外郑重,谨此记载。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题名记

正徳已巳秋,贵溪徐君盈以行人擢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既上之三月,其僚任君贤、王君鼐皆有使事出,徐君署焉。政暇阅故牍,得前政氏名之悉,乃谋诸二君,立石于堂,序书而刻之。书来请记。岁月惟我朝制,天下十三道,道设监察御史数员,入则廷规,出则方按,凡天下事皆得言之,是谓风宪,与百司体异。其在留都务若少简,而建官如故,封章驰达,人评物议亦徃徃为公论所属。凡诸君子衔系官署而名在天下,亦何必指议于碑刻间而后知之也哉?然论人者必原其初,必究其衷,必征于终。三者非久莫深,非深莫悉。夫然故在一时亦有遗论焉,而或輙为别白曰:“此忠,此佞,此正,此邪。”乌乎可哉?必也时移地改,生乎后者厯指而叅稽,然后其论可得而定。此名之有题,所以汲汲于前辈也。君子犹以为未尽者,谓有乡评焉,有墓碑焉,有风謡焉,有史传焉,而不止乎是。虽然,非兹石则氏名不聚,氏名不聚则辩论乌乎施?况彼数者皆有词于笔,洵武或失之叔叚,穷奢或失之子仪,而随且隐者又常情所不免也。今是石也,氏名之下,字书、贯书、出身书、厯官书,而不书政行,若将阙疑以起问,设问以待对者,而天下之公出焉。前监后观,而中以自考,于方人得律已之道,古之所谓官箴者,亦何以加于此哉?诸君之名于是乎可征矣。

观草记

正徳壬申春二月,予奉诏摄总督事,莅太仓公馆。馆之堂后甓砌间有隙土二方,皆蓬然枯荄。子指而问焉,馆人曰:“草也,今司徒孙公为总督时实种之。”予曰:“是何为者?”馆人曰:“公尝言,春夏之交,草长数寸,碧色可掬。晨露既晞,微风泛之,移床近焉。心目之间,不知天下之有名园竒卉也。”予笑曰:“有是哉,司徒公之好竒也。昔濓溪翁尝以草寄意,至今传之,公将袭其迹乎?不然,《书》曰:‘尔惟风,下民惟草。’公民曹之长也,将以是观民焉。虽然,草一也,亦有以喻夫臣者。臣民之分不同,而君子之论于是乎异。然则公将自观乎?公岂徒玩物者哉?”越三月,草果长如所言。馆人请观,子既赋《观草》之诗,呈司徒公,复次第前语为记。

观水轩记

观水轩者,二泉邵子所乘舟也。邵子既得请归,每出则与客泛之。客谓邵子曰:“子所谓观观浅深以渉乎,观顺逆以济乎,观清浊以濯乎,三者何居?”邵子曰:“此皆观以人者,非大观也。夫大观以天,观以天者,必于水之逝也,之澜也,之涣也,而后可以见道也。故逝可以观体,澜可以观本,涣可以观文,天下之大观不在是欤?”客曰:“涉也,济也,濯也,谓之人可也。若夫浅深,顺逆,清浊,非天其孰为之,而谓之人乎?”邵子曰:“天人同道而异用者也。故涉之于浅深,济之于顺逆,濯之于清浊,有心则人,无心则天。夫唯天也,则体之在逝也,本之在澜也,文之在涣也,斯不为徒观也,而天下之大观毕矣。”客曰:“夫观则既闻命矣。然轩者,车之制也。昔人葢有以命夫室者,舟而室,名其室,安在?”邵子曰:“盈天地间皆道也。人唯无见,茍有见矣,则凡目之所接,安徃非逝也,澜也,涣也乎?身之所处,安徃非涉也,济也,濯也乎?由是观之,吾在吾舟,犹在吾室也。不然,何足以为大观哉?”客唯唯而退。邵子遂笔之舟中,以待再问者。

户部题名记代作

惟我圣祖稽周官司徒,建户部,设尚书一人,左右侍郎各一人,以率其属。乃永乐七年已丑,文皇帝北狩,于是有行部户曹之设。十五年丁酉,复设行在户部。至正统辛酉,睿皇帝始定都邑,去行在之名。葢户部之有今署也,更累朝若干年,尚书暨侍郎凡若干人。后以京储事重,特设侍郎以理之,又若干人矣。虽典籍具存,然卒欲指数其名氏,且不可得,况其出处履厯之详乎?某承乏尚书后,惧自今将益散灭无所纪,用是谋诸侍郎呉公、原佀公、钟及黄公杰,翻阅故牍,备録以刻诸石。年序而阶列名,揭而迹疏之,且各虚其下方,以俟来日。某窃惟公署之有题名,固将考徃昔,垂无穷,以备文献之传。抑所以起问者,定品评而劝戒之意,实寓乎其中。葢物聚则妍丑形焉,事比则得失着焉,人并则贤不肖判焉。由数十载之后,览数十载之前,爱憎既公,诚伪亦着,是是非非,固有不能以毫髪爽者。至于时有丰约,势有难易,而舒缩之间,或有异论,然知徳者观之,亦自不可得而诬也。夫君子之为善,固不为名,而没世不称,圣人犹以为可疾。名之所系,亦大矣。况与贤同道,则名罔不昌,而身享天下之荣;与不肖同迹,则名罔不隳,而身受天下之辱。此岂待后世而后定哉?是故夙夜兢惕,鉴观前人,则所以殚吾职而熈眀天子之绩者,于是乎在矣。凡我同事越后之君子,宜有所儆焉。某不佞,僭为之记。

品士亭记

译正德已巳年秋,贵溪徐君盈由行人擢升为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上任三个月后,他的同僚任君贤、王君鼐都因出使而离任,徐君便代理其职。他在政务闲暇时查阅旧档,得到历任官员姓名的完整记录,于是同两位同僚商议,在官署大堂立石,编排文字并刻上去。书信寄来,请我作记。我朝的制度是,天下设十三道,每道设置若干名监察御史,在朝廷则规谏朝政,出巡则按察一方,天下一切事务都可以进言,这称为风宪,体制与百官不同。他们在留都任事,事务似乎较为简约,但设置官员仍照旧;奏章封上后迅速传达,舆论和议论也往往归结为公论。各位君子既然带着官署职衔,姓名又传布天下,难道一定要在碑刻之间指点议论,然后人们才知道他们吗?然而评论人物必须推究其最初,必须探究其内心,必须考察其最终结果。这三方面,不经过长久时间就不能深入,不深入就不能周详了解。正因为如此,一个时期内也会有未定的评论,有人却动辄强行分别说:“这是忠臣,这是奸佞;这是正直,这是邪恶。”唉,怎么可以这样呢?一定要等时移地改,后世的人逐一考察、互相参照,之后评论才可以确定。这就是题名于碑的意义,也是急切追念前辈的原因。君子仍认为这样还不够,因为还有乡里的评论、墓碑上的记载、民间歌谣和史传,并不止于此。即便如此,如果没有这块石碑,姓名就不能集中;姓名不能集中,议论又从哪里施行呢?何况上述几种记载都依靠笔墨,确实有人像武或失于叔段那样被记载失实,也有人像穷奢失于子仪那样被过度称誉,而随即湮没、隐而不彰,又是常情所难免的。如今这块石碑,在姓名下面记载字号、籍贯、出身和历任官职,却不记政绩行为,仿佛留下疑问以引起询问,设置问题以等待回答,使天下的公论由此产生。前人可供鉴察,后人可供观看,中间又可以自我考核;对于衡量人物来说,这是得到自我约束方法的途径。古人所说的官箴,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各位君子的姓名,于是可以得到考证了。观草记 正德壬申年春二月,我奉诏代理总督事务,来到太仓公馆。馆堂后面的砖砌空隙间有两块方形土面,都长满了蓬乱的枯草。儿子指着它问,馆人说:“是草。如今司徒孙公任总督时,确实是他种下的。”我问:“这是用来做什么的?”馆人说:“孙公曾说,春夏交替时,草长到几寸高,碧绿的颜色仿佛可以捧起。早晨露水干后,微风吹拂草面,就把床移近它。这样心目之间,便不知道天下还有什么名园奇花异草了。”我笑着说:“竟有这样的事吗?司徒公真是喜爱奇异之物。过去濂溪翁曾借草寄托心意,这件事至今流传,司徒公是要沿袭他的行迹吗?不然,《书经》说:‘你如同风,百姓如同草。’司徒公是民政部门的长官,难道将要借此观察百姓吗?不过,草是同一种草,也可以用来比喻臣子。臣与民的身份不同,而君子对此的议论也不同。那么,司徒公是要借此观察自己吗?司徒公难道只是玩赏外物的人吗?”过了三个月,草果然长到馆人所说的高度。馆人请我去看,儿子已经作了《观草》诗,呈给司徒公;我又把前面的话按次序写成这篇记。观水轩记 观水轩,是二泉邵子的座船。邵子获准辞官归乡后,每次出行都和客人乘船泛游。客人对邵子说:“您所说的观察水的深浅来涉水,观察水的顺逆来渡水,观察水的清浊来洗涤,这三种观察究竟算什么呢?”邵子说:“这些都是从人的角度来观察,不是大的观察。大的观察是从天道来观察。从天道观察,必须在水流逝、水势起澜、水流涣散时,才可以看见道。所以,水流逝可以观察其体,水起澜可以观察其本,水涣散可以观察其文;天下的大观,难道不就在这里吗?”客人说:“涉水、渡水、洗涤,说是人的行为可以。至于深浅、顺逆、清浊,如果不是天,谁造成它们呢?怎么能说是人的行为呢?”邵子说:“天道和人道相同而作用不同。所以涉水所面对的是深浅,渡水所面对的是顺逆,洗涤所面对的是清浊;有意为之就是人,无意而然就是天。正因为是天道,体现在水流逝中,本体体现在水起澜中,文理体现在水涣散中,这就不是徒然观看,而是天下的大观全都具备了。”客人说:“观察水的道理,我已经听明白了。不过,‘轩’是车的形制,古人也许曾用它来命名房屋;但这里是船而不是房屋,为什么把房屋的名称用在船上呢?” 邵子说:“天地之间无不充满道。人只是没有看见罢了,如果有所见,那么凡是眼睛接触到的,哪里不是流逝、起澜、涣散呢?身体所处之处,哪里不是涉水、渡水、洗涤呢?由此看来,我在我的船上,也就如同在我的屋中一样。不这样,怎么足以称为大观呢?”客人连声应诺而退。邵子于是把这些话写在船中,等待再来询问的人。代作《户部题名记》我朝圣祖考察《周官》的司徒制度,设置户部,设尚书一人、左侍郎和右侍郎各一人,统领所属官员。永乐七年已丑,文皇帝北巡,于是设置行部户曹。永乐十五年丁酉,又设置行在户部。至正统辛酉,睿皇帝开始确定都城,取消“行在”之名。户部设立如今的官署,已经历经若干朝代;尚书和侍郎总共有若干人。后来因为京城粮储事务重大,特意设置侍郎管理此事,又有若干人。虽然典籍都保存着,但最终想逐一指出他们的姓名,尚且不可得,何况他们出仕、任职、经历的详细情况呢?我承乏任尚书之后,担心从今以后这些资料会更加散失湮灭、无从记载,因此同侍郎吴公、原佀公、钟公以及黄公杰商议,翻阅旧档,完整抄录,刻在石上。按年代编次,按官阶排列姓名,揭示姓名并疏列履历,而且在每人名下都留出空白,等待后来的补录。我私下认为,公署刻题名碑,本来就是为了考察往昔,流传无穷,作为文献传承的准备;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引起后人的询问,确定品评、寓含劝戒的意义。事物聚集,妍美丑陋就显现出来;事情相互比较,得失就清楚了;人物并列,贤能与不肖就分明了。几十年之后,回看几十年前,爱憎既然公正,真诚虚伪也会显露,是非曲直本来就有不能有丝毫差错的地方。至于时代有丰裕和困约,形势有艰难和容易,因而施展或收缩之间有时会出现不同议论,但懂得考察德行的人来看,也终究不可能被歪曲。君子行善,本来不是为了名声,但死后终身不被称誉,圣人尚且认为这是可憎的。名声所关联的意义,也是很重大的。何况与贤者同道,名声就没有不显扬的,自己也享有天下的荣誉;与不肖者走同样的道路,名声就没有不毁坏的,自己也承受天下的耻辱。这难道一定要等到后世才确定吗?因此,早晚都要戒惧警醒,以前人为鉴,那么竭尽自己的职守、使天子的功业更加光明的道理,就在这里了。凡是和我共事以及后来任职的君子,都应当有所警戒。我不才,越礼作了这篇记。品士亭记

予昔为许,尝作品士亭于学宫,葢取其郡先儒靳裁之氏之说,将与诸生共戒勉焉。每当贡举,必觞于亭,以相其志。时予虽有学责,然未专也。比者奉命督学江西,视前举如为之兆者。及莅南昌分司,顾其东隅有一亭而未名,予谓是可以名品士矣,遂名之「惟许亭」。之始作也,太史义兴吴先生实为之记,而予复书其碑阴,谓士之品二:道徳其上,功名次之,而富贵云者,宜斥不与。大抵予之为说,取诸靳氏而稍自异,君子不以为过且妄也。今之于士也,又何道以品之哉?葢亦要其上焉而已矣,而次焉者亦与焉。虽其初终表里未必一致,若难乎为品者然。心诚求之,不以毁誉,不以利钝,不以隠显,操圣贤之律而槩之于其言行,其殆所谓不中不逺者乎?夫天下之须乎士者大矣,士无他,成物之徳,经世之猷,忧时之虑,三者备焉,然后随其所处,藴为道徳,发为功名,异其用而同其体,此皆所谓上也。惟体不同而用有同者,所谓次焉,此之谓矣。古称才难,正在于是,而吾乃欲百一求之,以答明诏,此夙懐所存,非今日为然也,岂徒品之云哉?成者品之,其未成者,激昂之,策励之,陶养之,必欲登其上品焉。顾虽次者且不可自画,而况其下乎?予与诸生固当自省也。于乎!元气不息,才无古今,盛世名邦,于斯为最。予虽疎陋,愧于师道,而所以副吾之望者,必有其人矣。《作品士亭记》

独对亭记

弘治辛酉夏六月,寳奉诏视学,至南康白鹿书院。是院也,胜在五老,闻于四方,乃负而弗乡。虽无大闗系,然亦若缺典者。故周覧之余,欲为亭以对之。属时暑雨,未暇相度。葢越一年而后再至,步自南冈,厯于东厓,得地丈余,其平如砥,其崇如坛。仰而西望,五老当前,若拱若揖,若陟若降,若在咫尺,可延致与语者。窃意亭宜于此。诸生从者曰:「此文公先生旧游也。」俯观崖石,有风泉云壑四字。寳乃欣然喜曰:「此先得吾意乎?不于此亭,乌乎为宜?」虽然,五老之胜,有目者共覩,而非公莫之能当。故以独对名亭,重公迹也。或谓峰以老称,不独以秀以竒,而以其寿。是五老者,天始与始,地终与终。寿孰对之?谓公独焉,何居?寳闻诸孔子:「仁者乐山,山以气凝而理行其中,泉石土木无所非仁。惟仁故静,惟静故寿。凡山皆然,况其高且大者乎?」公仁者也,纯博中正,徳与山协,为镇为岳。五老之对,固其所哉!君子观其进退语黙,从容暇豫,既得公之静矣,则其化逺功深,表仪流泽,与孔孟无穷。其为寿对诸五老,必有能信之者。况公前后代有寓贤,何莫不具一节至要?其大孰与公比?非公独对,其谁偕之?是以危登极眺,覧天下之至竒,雄词动笔,发天下之至秀。彼以其五,公以其一,出象入神,形于赋咏,斯固公之余事,而所以作对者,亦有在矣。抑岂惟是哉?公仁且智,登斯台也,必尝反而东顾,深湖长江至于沧海,皆公之大观也。寳生也晩,幸读公书,见公所对,如从公焉,敢用窥测,记于亭中。九原可作,不知公以为何如耶?

新喻县孔子庙门记

新喻县孔子庙门坏。弘治癸亥,郑知县瓛新之。其材取诸淫祠,其工取诸逸卒,其杂物取诸羡役。有显大之观,乆逺之规。考成之日,用祭菜礼告于圣灵,退燕于学。学之师生咸谓是役不可无记。谓寳典在教也,则来请文。惟孔子王祀万世,庙用王制。为门者二,其在外曰灵星。灵星内有门,谓之大成。坏而新之,有司者常事耳。在春秋,鲁复閟宫,不书修泮宫,亦不书,为常事也。而閟泮二颂犹存于诗。诗、春秋皆孔子笔也。今庙于孔子,莫非是式。由诗所载,是门之新,邑人自宜颂焉。岂吾书之宜哉?虽然,庙为学立,学也者,风敎之源也。有司者之政,实于是观其兴有庆,其废有譲。宪典具在,而寳则奉诏専■〈艹〈氵任〉〉其事。今于是役,既率作省成,以从良规,又为图诸不朽。则凡有学之寄者,于其敝缺,也能不起而图之乎?以吾之书,学春秋之不书,葢志也,非颂也。抑有风劝之道焉。嗟夫,吾夫子道在万世,其神在天,而主与像则在庙。主与像之所在,神之所在也。神之所在,道之所在也。是以贵自王公,贱至甿庶,逺望其宫,乗下歩趋,无敢少忽。乃若进而门焉,又当何如邪?志美富之观者,于斯加悦;修孚颙之容者,于斯加敬。寳尝身亲之矣。于是执笔焉。葢不惟励乎有司,而又以见是门之为重也。出入是者,请敬诵之。门坏于弘治某甲子,而甚于某甲子。今之新也,始以春季某甲子,终以秋仲某甲子,凡三阅月而成。瓛应天江宁人,由进士来为县,清敏而文,知政所先,而力能为之。县丞某,主簿某,典史某,皆与有力。敎谕某,训导某,诸生某等,则请记者也。

一峯书院记

译我过去任许州官时,曾在学宫建造品士亭,大概是取郡中先儒靳裁之先生的说法,想和诸生共同警戒勉励。每逢贡举,必在亭中设宴,以助长他们的志气。当时我虽负有教育之责,却还没有专门主持此事。近来奉命督学江西,把前一次科举看作上天为此事显示的征兆。等到来到南昌分司,看到东边角落有一座亭子还没有名称,我认为可以命名为品士亭,于是命名为“惟许亭”。亭子开始建造时,太史义兴吴先生确实为它作了记,我又书写碑阴,说士人的品格有两等:道德居上,功名次之;至于富贵,应该排斥,不列入其中。大体上我的说法取自靳氏而又稍有不同,君子不认为它过分荒诞。如今对于士人,又有什么方法来品评呢?大概也只须以最高标准要求他们罢了,次一等的也可以列入。虽然一个人的始终、表里未必一致,好像很难品评,但只要诚心寻求,不因毁誉而改变,不因利钝而改变,不因隐显而改变,拿圣贤的准则来概括考察他的言语行为,大概就是所谓不偏不离了吧?天下需要士人的地方非常广大。士人没有别的,只要具备成就万物的德行、治理世事的谋略、忧虑时局的思考,三者齐备,然后无论处在什么位置,都能蕴蓄为道德,发挥为功名;作用虽不同,本体却相同,这些都属于上等。只有本体不同而作用相同的,才是所谓次等,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古人称人才难得,正是在这里;而我如今还想从百人中求得一人,用来答复圣明的诏命,这是我一向的志愿,并非今天才这样,难道只是为了品评他们吗?已经成就的,就按品第评定;尚未成就的,就激发昂扬其志气,策励其进取,陶冶培养他们,一定要使他们登上最高品级。即使是次等的人尚且不应自我限制,何况下等的人呢?我和诸生本来都应当自我反省。啊!元气不息,人才不分古今;盛世名邦,正应以此为最。我虽然浅陋,愧对为人师者的职责,但能够实现我的愿望的人,一定会有其人。《品士亭记》独对亭记 弘治辛酉年夏六月,我奉诏巡视学政,来到南康白鹿书院。这座书院以五老峰的胜景著名,四方皆知,却背对着五老峰而不朝向它。虽然不是什么大碍,却也像缺少了应有的礼制。因此游览四周之后,我想建一座亭子来与五老峰相对。正逢暑雨,没有空闲测量规划。大概过了一年后我再次来到这里,从南冈步行,经过东边山崖,找到一块十多丈的空地,平坦得像磨刀石,高耸得像土坛。抬头向西望去,五老峰就在眼前,仿佛拱手、作揖,仿佛有的登高、有的下降,好像近在咫尺,可以邀请来同它们交谈。我私下认为亭子适合建在这里。随行诸生说:“这里是文公先生过去游览过的地方。”低头看山崖石壁,有“风泉云壑”四字。我于是欣喜地说:“这不是先已契合我的心意了吗?不在这里建亭,还能在哪里合适呢?”不过,五老峰的胜景,有眼睛的人都能共同看见,却没有文公先生就没有谁能与它相当。因此把亭子命名为“独对”,是为了加重纪念文公先生的遗迹。有人说,五座山峰以“老”得名,不只是因为秀丽奇特,更因为长寿。这五老峰与天同始、与地同终,谁能和它们相比长寿?如果说只有文公先生能与它们相对,又是什么道理?我听孔子说过:“仁者乐山。山因气凝聚而成,道理运行其中;泉、石、土、木没有一样不是仁的体现。只有仁,所以安静;只有安静,所以长寿。所有山都是这样,何况是高大雄伟的山呢?”文公先生是仁者,纯厚博大、中正平和,德行与山相合,足以成为镇山、岳山。五老峰与他相对,本来就是相宜的啊!君子观察他的进退、言语和沉默,看他从容闲适,既然看到了文公先生的安静,那么他教化深远、功业深厚,成为表率、流布恩泽,也将同孔子、孟子一样无穷无尽。他的长寿能够与五老峰相对,一定有人能够相信这一点。何况文公先生前后历代都有寄寓此地的贤人,哪一个没有具备一项最重要的节操?他们的伟大,谁能同文公先生相比?如果不是文公先生独自与五老峰相对,还有谁能和它们相伴呢?因此登上高台极目远眺,观看天下最奇特的景色,雄伟的文辞触动笔端,写出天下最秀美的景致。五老峰以“五”为象征,文公先生以“一”为象征,出于形象而进入神理,表现于赋咏之中,这本来只是文公先生余事,而亭子所以用“独对”命名,也另有深意。难道仅仅如此吗?文公先生既仁且智,登上这座台子,一定曾回身向东眺望;深湖、长江直到大海,都是文公先生的宏大观览。我出生得晚,有幸读到文公先生的著作,看见他所面对的景物,就像跟随在他身边,冒昧以所见所感作此推测,记在亭中。若九泉之下可以起文公先生,不知他会认为这篇记怎样呢?新喻县孔子庙门记 新喻县孔子庙的门坏了。弘治癸亥年,郑知县瓛重新修建。建筑材料取自淫祠,劳工取自闲散士卒,杂物取自多余的徭役物资。工程建成后气势宏大,并有长久的规划。验收完工之日,用祭菜之礼向圣灵禀告,退下来在学校设宴。学校的师生都说,这项工程不能没有记载。认为我寳主管教化,于是来请我作文。我朝孔子享受王者祭祀达万世,庙宇采用王者的制度。庙门有两重,外门称灵星门;灵星门内还有一门,称大成门。门坏了而重新修建,是主管官员的日常事务。在春秋时期,鲁国修复閟宫,《春秋》没有记载修缮泮宫,也没有记载修缮閟宫,因为这是常规事务。但《诗经》中仍保存着《閟宫》《泮水》两篇颂诗。《诗经》和《春秋》都出自孔子之笔。如今修建孔子庙,没有什么不是以此为法式的。按照《诗经》的记载,这座门重新修好,本来应由邑人作诗歌颂,哪里适合由我来写呢?不过,庙宇是为学校而建,学校是风俗教化的源头。主管官员的政绩,正可以从这里观察:学校兴盛,就有值得庆贺之处;学校废坏,就有应当责备之处。宪典都在,而我则奉诏专门[缺字]此事。如今对于这项工程,既率先筹办并核省工程,使之遵循良好制度,又为它绘图以求不朽。那么凡是受命主管学校的人,看到学校破损缺漏,难道能不起身设法修治吗?我写这篇文字,是效法《春秋》对常规修缮不加记载的做法,大概是为了记事,而不是颂扬;或者也含有劝勉教化的意义。唉,我的老师孔子的道流传万世,他的神灵在天上,而神主与塑像在庙中。神主与塑像所在之处,就是神灵所在之处;神灵所在之处,就是圣道所在之处。因此,上至王公贵人,下至农夫百姓,远远望见庙宇,乘车的下车,步行的快步趋前,没有谁敢稍有怠慢。至于进入庙门,又应当怎样呢?志在成就美善宏富功业的人,到这里会更加喜悦;修养诚信恭敬仪容的人,到这里会更加敬畏。我曾亲身这样做过。因此提笔记载,不只是为了勉励主管官员,也是为了表明这座庙门的重要。出入此门的人,请恭敬地诵读这篇记。门在弘治某甲子年损坏,在某甲子年损坏得更加严重。如今重建,始于春季某甲子年,终于秋仲某甲子年,共历时三个月建成。瓛是应天府江宁人,由进士出任县令,清廉敏达而有文才,知道政务的先后缓急,又有能力办成此事。县丞某、主簿某、典史某,都出力参与。教谕某、训导某以及诸生某等,就是请我作记的人。一峯书院记

一峯书院者,为故南京翰林修撰罗公作也。公以文章节行高天下,天下之人莫不贤其为人。其生也,思诣其庐;其殁也,思造其祠者,葢十人而九也。然永丰既居山中,公之故第在水心,去县又若干里;其墓在某地,又去其第若干里;若其旧游所谓金牛书院者,则又去其墓若干里,而人迹益逺矣。故凡至永丰者,每以瞻拜无所为恨。予督学江西之三年,始一至焉,欲为文以吊其墓,而雨雪载途,不能徃,乃遣教谕某代以致之。继而歩自学宫西偏,得隙地若干丈,遂属吉安守张宗厚作堂三间,中设公像,题其门曰「一峯书院」,俾人之苦于瞻拜者,于此得少展焉。虽然,公之旧游而诗书弦诵之地,固公所以仰前修而廸后学者也。时知县郑浚,主簿某,方勤修学之役,吉安遂以委之。不三月而告成,某与训导某请为之记。惟公天资刚毅,守道不回,而充之以博,养之以正,蚤贡于乡,已负重望。及宪庙之初,亲擢进士第一,其所对策虽制举之常,然援古证今,指切本要,词严义正,诵者起敬,故程文未行,而海内已録传之。人之视公,有汉董贤良之风焉。既而入翰林为修撰,未及数月,即有扶持纲常之疏上,忠于君以及辅相新进儒臣,能为天下大计逺虑如此,固非寻常摘劾之比。论者方之唐子方,其事似同,而义则逺矣。至其改官南都,时忌者已去,以公之望少假岁月,公卿可待,而竟以疾归。葢公之仕在行其道,而不以位为荣,王曽之志,钱若水之节,公寔有之,观于其退而其进,可知也。乌乎,道之在人,有正大之体,有曲成之用,自圣人以下,多患不能兼之。葢其体不能协天下之一,故其用不能周天下之殊,即使幸有所成,而正大者或病矣,岂曲成之谓哉?故观士于今,宁正大而有过,毋宁曲成而无尤。是则公之进言,人曰太讦,君子曰忠;公之去位,人曰:太激,君子曰:介,固非诬且过也。虽然,公之心如青天白日,公之徳如高山大川,此天下之同称也。而才艺弗与焉,则世亦不可谓不知公矣。寳自童年游于庠序,即知慕公;及宦游中外,知公为详。诚有所谓愿为执鞭而不可得者,则于斯举亦乌能后哉!吾闻公晩癖金牛山水,而忘其瘴厉,竟以是终。人之为天下惜公者,或以是为公病,公而有知,其亦以为然欤?故予既为之记,复为招魂词二章,俾并刻焉。吊公于斯者,或一歌之,庶乎公之来归也。词曰:公归来兮金牛,不可以居幽阻丛翳兮,以魅以魑,毒雾中人兮,朝弗夕虞。什或一存兮,虎豹之余。公气则正兮,神明祓除。彼伻从公兮,将无避而归来。归来兮,公有乡闾。公归来兮,泮水傍。泮水源源兮,溪流孔长。拜者在庭兮,衣冠在堂。或羞而爼兮,或醴而觞。人歆公兮未央。公不归来兮,诵吾章。

瑞州府名宦乡贤祠记句

瑞州之境,比多盗。事闻于廷,至命大臣来视。当其时,方作名宦乡贤之祠。议者或以为迂,然是举也,前知府刘玑用齐倡之,今知府周津文济继而成之,同知王相君卿则始终经理之。观其意顾,若急务然者。祠既成,甘通判文绍、施通判溥、刘推官瑜,乃属髙安知县谢枢树碑祠中,请予为记,且述或者之意以质于予。予惟仕于斯,谓宦莫非仕也,而名者为难。其难在政,生于斯谓乡莫非生也,而贤者为难。其难在徳。徳以成化,政以成治。治振化流,则天下可平,而何有于一方也哉?是故君子重之。然治之善者,自足以训;徳化之醇者,亦足以匡政。论名且贤于宦与乡者,斯其尚矣。下是有一节焉,亦皆不能泯也。风声流传,典型可想。尸而祝之,将使肃瞻敬对者,在宦则名,在乡则贤。以成治化,庶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也。祠之为道如此,故虽国典靡载而有之则备,无之则阙。葢天下之通行也,乆矣,可以盗故而废之欤?况宦有龚遂,则有渤海之治;乡有陈寔,则有颕川之化。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有若人焉,而盗弗息者,吾弗信之矣。今之论弭盗者,其说非一,转移感动,吾以为固有在此而不在彼者。然或内乏积诚,外鲜孚信,而徒逐其迹,无恠乎人以为迂也。若执是而遂谓夫祠之可缓,抑岂通论哉?夫名贤之祠,非为弭盗立也,而推本论之,必至于是。是则数君之举,诚知所务者矣。祠之制,同宫异列,左为名宦凡若干人,右为乡贤凡若干人。其间功徳之伟,亦有系于天下者。称秩元祀,国典存焉,而复祠之为一方,故句亦不为渎也。乃若其地在孔子庙傍,朔望谒,春秋享,凡郡邑皆习行之。而门序庭阶,翼如森如,与礼称者,吾以瑞为盛焉。经始于弘治辛酉,越甲子而毕。时大叅济南王公、佥宪慈溪王公,并继守巡,政刑兼举,威惠迭施。盗以靖告祠之克成,抑亦有自也已。

文明阁记

译一峯书院,是为已故南京翰林院修撰罗公而建的。罗公以文章和节操品行高出天下,天下人无不认为他贤能。他活着时,人们想去他的住宅拜访;去世后,人们想去他的祠堂凭吊,大概十个人中有九个如此。然而永丰县处在山中,罗公旧宅在水心,离县城又有若干里;他的墓在某地,离旧宅又有若干里;至于他过去游览并讲学作诗的金牛书院,则又离他的墓若干里,行人到那里更加遥远。所以凡是到永丰的人,每每因没有地方瞻仰拜祭而感到遗憾。我督学江西三年,才第一次来到这里,想写文章凭吊他的墓,但雨雪满途,不能前往,于是派遣教谕某代我前去致意。后来我从学宫西侧步行,找到若干丈空地,便嘱托吉安守张宗厚建造三间堂屋,中间设置罗公塑像,在门上题名“一峯书院”,使那些苦于无处瞻拜的人,在这里可以稍稍伸展心愿。不过,罗公过去游历过的、吟诗读书和弹琴诵读的地方,本来正是罗公仰慕前代贤人、启迪后学的所在。当时知县郑浚、主簿某正在勤力修治学校,吉安守于是把此事交给他们办理。不到三个月就告成了,某与训导某请求我为它作记。罗公天资刚强坚毅,坚守道义而不改志,又以博学充实自己,以正道涵养自己,早年在乡里被贡举,已经享有很高的声望。到了宪宗皇帝初年,亲自擢取他为进士第一。他所作对策虽然属于制举的常规文章,但援引古事以证明今日,切中要害,文辞严整、义理正大,诵读的人都肃然起敬。因此程式文章尚未颁行,海内已经抄录传诵。人们看待罗公,认为他有汉代董贤良的风范。后来他入翰林任修撰,不到几个月,就有扶持纲常的奏疏上呈;从忠于君主直到辅佐宰相、引导新进儒臣,能够为天下大计作出如此长远的考虑,本来就不是寻常摘发弹劾可比的。议论者把他比作唐代子方,事情似乎相同,但义理却相差很远。到他改任南都官职时,当时忌恨他的人已经离去,如果凭借他的声望稍稍给他一些时间,公卿职位是可以期待的,但他最终因病辞官归乡。罗公做官,是为了实行自己的道,而不是以官位为荣耀;王曾的志向、钱若水的节操,罗公确实都具备。看他退处和进用的态度,就可以知道这一点。唉,道存在于人,有正大之体,也有曲成之用;从圣人以下,多数人忧虑的是不能兼备。大概本体不能与天下万事统一,所以作用不能周遍应对天下的差异;即使有幸有所成就,正大的一面也可能受到损害,这哪里还能称为曲成呢?所以今天观察士人,宁可正大而有过失,不可委曲求全而没有过错。这样看来,罗公进言时,世人说他过于刻薄,君子却说他忠诚;罗公离职时,世人说他过于激烈,君子却说他耿介,这本来并非诬蔑和过分评价。不过,罗公的心如青天白日,罗公的德如高山大川,这是天下共同的称誉。至于他的才艺没有得到同样的称誉,世人也不能说是不知罗公。我从童年在学校求学时,就知道仰慕罗公;后来在内外任职游历,对罗公了解得更加详细。如果真有所谓愿意给罗公执鞭驾车却求之不得的人,那么这次举动我又怎么能落后呢?我听说罗公晚年特别喜爱金牛山水,忘记了那里的瘴气毒害,最终因而死在那里。世人为天下失去罗公而惋惜,有人或许因此认为山水是罗公的祸患;如果罗公有知,不知他会不会这样认为呢?所以我写完这篇记,又作了两章招魂词,让它们一同刻下。到这里凭吊罗公的人,或许可以唱上一章,也许罗公就会归来。词说:罗公归来吧,归来金牛山;这里不可以居住,幽深闭塞、草木丛密阴翳,尽是魑魅魍魉,毒雾能侵害人,早晨还在,晚上就令人忧惧。十个人中或许只能活下一个,其余都成了虎豹的食物。罗公的气节正大,神明会为他驱除邪祟。那些使者跟随罗公,也不要躲避,请一同归来吧。归来吧,罗公,这里有你的乡里。罗公归来吧,归来泮水旁。泮水水源不断,溪流长久绵延。拜祭的人在庭院中,衣冠整齐的人在堂上。有人献上菜肴置于俎中,有人斟酒举杯。人们对罗公的仰慕没有止境。罗公如果不归来,就请诵读我的这篇诗章。瑞州府名宦乡贤祠记(句) 瑞州境内,近来盗贼很多。事情传到朝廷,甚至命令大臣前来巡视。当时正要修建名宦乡贤祠。议论的人有的认为这是迂阔之举,但这件事由前任知府刘玑用齐首先倡议,今任知府周津文济接着完成,同知王相君卿则始终负责筹划管理。看他们的用意,反倒像在办理紧急事务。祠堂建成后,甘通判文绍、施通判溥、刘推官瑜便嘱托高安知县谢枢在祠中立碑,请我作记,并且把有些人的意见说给我听,请我评定。我认为,在此地任职,称为“宦”没有不是任官的,但要称为有名声却很难,难处在政绩;生于此地,称为“乡”没有不是乡里人的,但要称为贤者却很难,难处在德行。德行用来成就教化,政绩用来成就治理。治理振兴、教化流行,天下就可以安定,又何止关系一方呢?因此君子看重它。然而善于治理的人,自然足以作为训示;德化醇厚的人,也足以匡正政务。若论在官员中有名、在乡里称贤的人,这就是最高标准。低于这一标准而有一项节操的人,也都不能湮没。通过流传的声名,可以想见他们的典范;奉祀祝告他们,是要使肃然瞻仰、恭敬面对他们的人,在官员中以有名为荣,在乡里中以贤能为贵。这样成就治理和教化,希望后世看今天,就像今天看过去一样。祠堂所体现的道理就是这样,所以即使国家典制没有记载,设立它便是完备,不设立便是缺失。它大概是天下通行已久的制度,难道能因为盗贼之故就废弃吗?何况在官员中有龚遂,就有渤海的治理;在乡里有陈寔,就有颍川的教化。孔子说:“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能够遵循直道治理的原因。”有这样的人存在,盗贼却不能平息,我是不相信的。如今议论平息盗贼的人,主张并不相同;至于转移风气、感化人心,我认为本来有些事情在这里,而不在别处。然而有的人内心缺少积累的诚意,对外又缺少使人信服的信用,只是一味追逐表面迹象,难怪人们认为设祠是迂阔了。如果据此就认为修祠可以缓办,难道是通行的道理吗?名宦乡贤祠并不是为了平息盗贼而设立的,但推究根本来讨论,最终必然会涉及平息盗贼。这几位官员的举动,确实懂得应当致力于什么。祠堂的形制是同一座宫室而分列两边,左边供奉若干名名宦,右边供奉若干名乡贤。其中有些人的功德伟大,也关系到天下。国家典制中已有称秩、举行大祭的制度,如今又为一方设祠,所以记述它并不算亵渎。至于祠址在孔子庙旁,每月初一、十五拜谒,春秋两季祭享,这些都是各郡县惯常施行的礼仪。门、次序、庭院、台阶,翼然整齐、森然严肃,符合礼制;我认为瑞州的祠堂最为盛大。工程始于弘治辛酉年,过了甲子年才完工。当时大参济南王公、佥宪慈溪王公相继担任守、巡官,政务和刑罚一并整治,威严与恩惠交替施行。盗贼因而平定,祠堂也得以建成,这大概也是有原因的。文明阁记

弘治乙丑四月既望,寳行视武宁之学,祗谒先圣,礼毕,退摄讲坐,以临诸生。既而观于堂北,有新阁焉(阙二页)

瑞昌县学迁建记

弘治癸亥,瑞昌县新作学宫,又明年乙丑,乃成,考而居焉。礼也。学故在县治西百歩,门临于市之衢,嚣隘而尘。邑之君子因其敝也,议欲迁诸爽垲者,乆矣而未得其地。癸亥之岁,前巡视都御史林公行县,至是询诸吏士,得迁学之说,谒庙礼毕,则及分巡佥宪慈溪沈君逹观厥基,顾而谓曰:「是岂在他求哉?」后是百歩而少右,冈南沼北,庙焉,其可也。庙之东为堂为斋,又东为庖为廪为廨馆,皆宜之。沈君曰:「然。」相与计赀庸,而授厥事于九江府推汪浚时寳。方视学新喻,公以书来,致命寳拜公命之勤,而申戒厥功焉。高守友玑始至,闻是举也,亟督知县王显宗毕事。而佥宪天台王君继莅巡政,益为规画,用弘于初。初公躬劝富室,各助有差。既或渝约,功未用就。今分巡佥宪姚江陈君以旧基予民,取直焉,足之。而寳适以岁事至,乃进民耆某某、某某四人,议加直于受地之家,而益其疆。未卒劝者,俾以力输。凡得赀若干,日役里一人,称其常役。又赎有罪出钱以赁,凡得庸若干。于是邑有陈氏族大,而礼其为诸生者,居什之二,请为众先曰:「垣也某,筑池也某,凿道也某,修各若干丈于赀力。」又凡省若干。寳闻而喜曰:「林公与诸君之绪,兹其可成矣。」乃谓显宗日程之,浚月核之,而总厥功于守友玑。」是岁秋某月,以成告。学谕王某暨训导韩某等请记。惟古人之有居,既奠则不轻于迁,迁非得已也。故诗书所称商于耿,殷周于豳洛,皆此焉。事今之邑,古之国也。学之有宫,所以守典嗣训,成贤弘化,其于邑也大矣。而瑞昌之学乃市之与邻焉。夫市也者,利之所出也,众趋而聚,不能不嚣;众聚而居,不能不隘;众居而溷,不能不尘。由是以为我弦歌讲肄之扰,非古人择且卜焉之意也。迁其得已哉?然迁之难,居之尢难(阙)

(前阙)请初彭泽学在邑治东,病之者谓背阳向昩,位置弗当,择所宜徙,乃得今之地说。者曰:前山为鞍,为帽,为髻;后为凤凰,为緑梯,为苍崖,为潜玉。羣胜具萃,左襟孤峯,右带重岭,而大江之流举目望之,尽数百里,爽秀完敞,学于是为称。时都御史林公以巡视至,闻而然之。分守叅议董君,分巡佥事沈君、王君、陈君继广其意,而高守任焉。以有兹成功也,予尝恠今师生之为学,不务力本,而以风水妨科名,动辄请徙,故多抑弗许。然学之于治大矣,而去陋就嘉,亦有司常职。此所谓同行异情者,吾固弗敢废焉。于其成也,能无庆乎?虽然,学所以学道也。昔者孔子之语道多矣,而直指亲切,莫如川上之叹。盖合理气显微,一言蔽之,而所以为用功地者,即是,而在万世之学道者,此其的矣。天下之大川四,而江为首,观水于江,非他川比也。今彭泽之学既据江为胜,而吾夫子实像在庙,凡为师生而从事于斯者,盍相与追川上之游,求源于深,拟进于渐,期委于大,修为天德,发为王道,而慎独以终始之,则所谓道者,盖不假诸儒众说,而可自得于观望之间矣。今夫江自大禹疏凿以来,其起合流汇之道,盖未尝一日改也。或者不求其故,顾于偏溪曲港,力求通焉,而曰入海,由是虽东之之势终有必至,而支离已甚,况徒劳而无归者,又徃徃是乎?君子之于道也,何以异此?夫志水者,必自《禹贡》而后可得其真。六经语孟,吾道之《禹贡》也,不是之务,而安于偏曲,虽亟称于水,亦于学乎奚有哉?宫室之成,古有颂祷,颂祷于学舍,道无可语者,故于考成之余,拟取川流之旨,为我师生告焉。因髙守请纪,遂书俾刻之。是役也,总于推官汪浚,勤于知县王琦,而训术计琦,耆民某某则分理焉。始弘治癸亥三月九日,越二年乙丑四月一日而讫。其费为白金八百两。出公帑者什四,诸生暨富室助焉者什六。其工为顾匠若干人,为庸徒若干人,共若干日。计其成为殿庑、门堂、斋馆、庖廪、廨榭诸屋,以楹计者八十,墙以堵计者若干,街以歩计者若干。君子谓于旧学为伟,葢一邑之盛事。其在郡则二学后先告成,不出数月,尤足为诸邦起废之倡。是皆不可畧也。

浮梁县学记

译弘治乙丑年四月十六日以后,我巡视武宁县学,恭敬拜谒先圣。礼毕,退下来暂代讲席,面对诸位学生。随后向堂北观看,那里有一座新阁(缺二页)。瑞昌县学迁建记 弘治癸亥年,瑞昌县新建学宫;第二年乙丑年才建成,验收后入居其中,这是合乎礼制的。学校原来在县治西面一百步,门正对市场道路,喧闹狭窄而且尘土飞扬。县里的君子因学校破旧,早就商议想把它迁到开阔高爽的地方,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地基。癸亥年,前任巡视都御史林公巡视县境,到这里询问官吏士人,得知迁建学校的意见;拜谒孔庙行礼完毕,又和分巡佥宪慈溪沈君逹一同查看地基,回头说:“这难道还要到别处去寻找吗?”在这里向后一百步、稍向右边,南面是冈地、北面有池沼,建庙正合适。庙的东面建堂和斋舍,再向东建厨房、粮仓、官舍和馆舍,都很适宜。沈君说:“好。”于是共同核算费用和劳力,把这项工程交给九江府推官汪浚时寳办理。当时我正在巡视新喻,林公写信来,命我拜受公命,并勤勉地嘱咐我完成工程。高守友玑刚到任,听说此事,立即督促知县王显宗完成工程。佥宪天台王君后来到任主持巡政,又进一步规划,使工程比原计划更加宏大。最初林公亲自劝说富裕人家,各自按等级捐助。后来有人违背约定,工程没有及时完成。如今分巡佥宪姚江陈君把旧地基给百姓使用,收取地价,用来补足费用。我恰好因岁事来到这里,于是召集百姓中的年长者某某、某某等四人,商议给受地之家增加地价,并扩大他们的地界。对尚未完全捐助的人,让他们以出力折纳。总共得到若干资财,每天役使里中一人,按通常徭役的标准办理;又让有罪的人出钱赎罪,用来雇工,共得到若干工值。于是县里陈氏一族人丁众多,其中以礼义对待本族中作为诸生的人,占全族十分之二,他们请求作为众人的先导,说:“修墙由某人负责,筑池由某人负责,开路由某人负责,各自出资出力修筑若干丈。”又节省了若干费用。我听说后很高兴,说:“林公和诸位君子留下的事业,这次大概可以完成了。”于是对王显宗说按日程督办,对汪浚按月核查,把全部工程交给守友玑总管。这年秋季某月,报告工程完工。学谕王某和训导韩某等请求作记。古人建造居所,既然安定下来,就不轻易迁移;迁移不是迫不得已不可。因此《诗经》《尚书》所说商人迁于耿、殷人迁于豳、周人迁于洛,都是这个道理。如今的县邑,就相当于古代的国家。学校建造宫室,是为了守护典章、继承教训、成就贤才、弘扬教化,对县邑意义很大。但瑞昌县的学校竟然与市场相邻。市场是利益产生的地方,众人趋赴聚集,不能不喧闹;众人聚集居住,不能不狭窄;众人聚居而杂乱,不能不尘土飞扬。由此看来,它会成为我们弦歌、讲习、诵读的干扰,并不是古人选择和占卜校址的本意。迁移难道不是可以的吗?不过迁移很难,守在原处尤其困难(缺文)。(前文缺失)请初彭泽县学校建在县治东面,有人认为它背阳面阴,位置不当,选择适宜迁移的地方,于是得到了今天这块地。有人说:前面的山像马鞍、帽子和发髻;后面的山像凤凰、绿梯、苍崖和潜玉。群山胜景聚集于此,左边环抱孤峰,右边环绕重岭,抬眼就能望见长江水流,尽收数百里景色,清爽秀美、完整开阔,学校建在这里很相称。当时都御史林公巡视来到这里,听说后认为可行。分守参议董君,分巡佥事沈君、王君、陈君相继扩充他的设想,高守任职后承办此事,因此取得了今天的成功。我曾经奇怪如今师生求学,不致力于根本,却把风水是否妨碍科名作为理由,动不动就请求迁校,所以常常被压下不准。但学校对于治理意义重大,舍弃简陋而趋向美善,也是主管官员的职责。这就是所谓道路相同而情形不同,我本来不敢废弃这种做法。如今工程建成,怎能不庆贺呢?不过,学校是用来学习道的。过去孔子谈道的话很多,但直接而亲切的,没有比他在川边的感叹更好的了。它概括了理气的显明与幽微,一句话便可以包摄;而它正是用功的着力处,也是万世求道之人的准则。天下的大河有四条,长江为首;在长江观水,不是其他河流可以相比的。如今彭泽县学既然占据临江的胜景,而我夫子孔子的像实际供奉在庙中,凡是作为师生在这里从事学习的人,为什么不共同追随孔子在川上的游观,从深处探求源头,逐渐拟定进取的步骤,期望最终汇入广大境界,把修养化为天德,把发挥化为王道,并且始终谨慎独处?这样一来,所谓道,大概不必借助诸位儒者的众多学说,就可以在观水眺望之间自行领会了。如今长江自大禹疏浚开凿以来,它起于众水汇合的道路,大概从未有一天改变过。有人不探求它的根源,反而在偏僻的溪流、曲折的港汊中竭力求其通达,便说这样也能入海;由此虽然向东流入海的趋势最终必然达到,但支离曲折已经非常严重,何况那些徒劳无功、没有归宿的情况,又往往如此。君子求道,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有志于治水的人,必须从《禹贡》开始,才可以得到治水的真道。《六经》以及《语》《孟》,就是我们所求之道的《禹贡》;不致力于此,却安于偏僻曲折,即使急切地称说水道,对求学又有什么益处呢?宫室建成,古代有颂扬祈祷之文;但在学校中颂祷,若没有关于道的话可说,所以我在考核工程完工之余,想取孔子川流不息的旨意,告诉我们师生。因高守请求作记,于是写下文字让人刻在石上。这项工程由推官汪浚总管,知县王琦勤力办理,训术计琦,耆民某某分别管理。工程始于弘治癸亥年三月九日,经过两年,到乙丑年四月一日结束。费用为白金八百两。公帑支出十分之四,诸生和富裕人家捐助十分之六。工程雇用顾姓工匠若干人、劳工若干人,共若干日。统计建成大殿、廊庑、门堂、斋舍、馆舍、厨房、粮仓、官舍等房屋,按楹计算共八十楹;墙按堵计算若干堵,街道按步计算若干步。君子认为这比旧学校宏伟,是全县的盛大事情。在郡中,两所学校先后建成,不出几个月,更足以成为各地兴办废弛学校的倡导。这些情况都不能省略。浮梁县学记

凡学之设,其道有四:一曰习典章,二曰明经训,三曰惇风俗,四曰育人才。斯四者,实古之道,而今制亦弗能外焉。故典章存乎诰令,经训存乎诗书,风俗存乎仪式,人才存乎贡举。其槩如此。世之人徒见科目足以阶贵,遂谓夫学专为育人才,而于所谓典章之习、经训之明、风俗之惇,判然若无所与。故其宫也,非谓风水有妨于科目则不修举,不特有司为然而观风君子亦莫之异。呜乎,其亦不思尔矣!今科目为入仕之途,自皇朝公卿以至内外百吏胥由是出,盖天下之极选,而人人慕望焉。者承平以来,学徒日益,廪増常员之外,附学为名者多至倍蓰。其山林儒士挟艺以应试者,亦如之。由是而观,虽微学也,未尝无人才也。然则学将可废邪?惟学有典章、经训、风俗之系,而不止于人才。人才之生,必是之育,而后身心性情有所持循检饬,以为天下国家之用。是以国有学而能国,郡有学而能郡,邑有学而能邑,否则于制为缺。缺于制,是缺于道也。今罔攸式古,罔攸稽化,塞于下而赋竭于上,天衷人纪,孰与立之?故学圮则起,荒则理,坏则葺,奠谒、饮射、讲歌、游肄无废乃已。此固有司常职,怠是者罚将及之。于科目利弗利,何有哉?浮梁县学之建乆矣,弘治已未火,庚申新之,癸亥落成。寳谓其得修举之常,当记成迹,乃属知县左辅暨教谕张洪等,请文于今御史大夫前大司宼戴公。继而有传,公语命寳者,寳弗敢当,而重违公命也,敢着是论,而以岁月附焉。若夫敷宣圣明文教之懿,以申饬我师生,公为乡邦先达,且尝宗师斯文,其何辞辞之?凡新作大成殿、东西庑、戟门、明伦堂、二斋某等屋若干间,其仍而饰者不与。是数用木若干,石若干,砖若干,瓦若干,铁若干,他物数各称是。始议者知府李复贞,而侯知府溪茹、同知銮阮、推官韬终之。教谕某训。导某某,寔申告成之请。督工某官,耆民某某某,亦与有劳,皆当附书。谨书以伺。

南昌府学上达之阁记

弘治乙丑春,南昌知府祝惟容作重屋于学宫当斋之西,馆舍之南,馔堂射圃之北,俾诸生朝夕修肄之暇登而观焉。盖取古人游息之意也。陈推官察间率训导董遵请名于予。予爱其轩窓虚敞,迥出羣构,四望清逺,有髙明之观,故为之题曰「上达之阁」。而教授王徳明适至,则与训导盛杲、黄奉、黄昂复请为记,而江同知昌刻之。予惟君子上达,此孔子之言也。宋儒为之说曰:「君子循天理,故日进乎高明。夫高也、明也,上之谓也。然而进焉者鲜,何也?人欲害之也。天理人欲同形异情,其端甚微,而其究甚逺,是故君子慎厥志焉。无志者不足道,有志而自画则陋,自满则浅,自放则荒,去是数者而后可以言志。志以始之,力以至之,化以终之,其间用力之方,或以颜之明健,或以曽之弘毅,而其归未尝不同也。髙明上达,其道如此。夫何与于斯阁而强以是名哉?」夫人有所见则有所感,感极而反身以修,凡游息之际,一景一象,莫非徳业之助,而况其大者乎?故海兴望洋,山起仰止,庙朝则敬,墟墓则哀,隠于蹈井而惧于临渊,盖情之所发有不能已者。然则君子登斯阁也,独无感乎哉?今夫登斯阁而感其髙,则知循理之髙有大于是,而凡徇欲之卑必求去之矣。登斯阁而感其明,则知循理之明有大于是,而凡徇欲之污必求去之矣。是则一瞻望间而大有相于吾志以为力且化焉之地。阁以观建,而志可以兴,故吾斯名阁因以观示敎焉。虽然,观一也,而所以观者则存乎人,人茍不能自反而徒资览眺之胜,抑亦末于观矣。吾敢以是望诸生哉?天下之学同归于敎,而南昌特望,自两京国监外,衣冠礼乐之盛,谈者先之上达之志,夫人有焉,宜吾不能不厚望之也。昔者予在白鹿书院,文谕诸生有曰:「学者立心,辩莫先于义利,几莫大于诚伪。斯二言者,盖不异此,诸生试更以是叅之,是为记。

逰梅岩洞记

自乐平之之德兴也,道出某地,逺见一山,髙十文余,其状特异。问之曰:“梅岩也。”行数里,岩渐近,县令邹泰请徃观之,遂至山下。数竒石离立,舆从石中上。入洞门,门阔十余文,释舆而歩,秉烛前导。稍曲而左,窿然如入室焉。当承宇处,石有如笋者,如菌者,如珊瑚、琅玕者,累累下悬,如将坠然。下近壁处,有石鳞辏区分级列,如或疆之,号仙人田。又右而行,又如一室,室之顶垂石折盘,如龙蛟之耳。中一窍,水滴滴注,当注处,石承之,圆如井阑,崇如柱础。中一窍与上窍对,水满则溢。又右而行,地渐高,有石如舟者在左,如棋者在右。地渐寛平如阶,以升其上,葢掲钟悬,益宏而虚,如亭之状。左右穴各一天,光照焉。出之则山颠也。泰请赋,赋诗二章,刻于石云。

颍州修学记

译凡是设置学校,其道理有四项:一是学习典章,二是明白经训,三是敦厚风俗,四是培育人才。这四项确实是古代的道理,现今制度也不能脱离它们。因此,典章存在于诰令,经训存在于《诗经》《尚书》等经典,风俗存在于礼仪制度,人才存在于贡举选拔。大致就是这样。世人只看到科举足以成为升达富贵的阶梯,于是认为学校专门是为了培育人才,对于所谓学习典章、明白经训、敦厚风俗,却截然认为与学校无关。所以学校宫舍如果被说成妨碍科举,就不修建;不只是主管官员这样做,就是负责观察风俗的君子也没有异议。唉,他们也太不思考了!如今科举是入仕的道路,从我朝公卿直到内外百官,都由此出身,大概是天下最重要的选拔,人人都仰慕企望。自承平以来,求学的人日益增多,领取廪禄的学生超过固定名额,附入学校求名的人多到固定数额的五倍;山林中的儒士携带才艺参加考试的,也同样如此。由此看来,即使是小县的学校,也从来不是没有人才。那么学校就可以废弃吗?只是学校还联系着典章、经训、风俗,并不止于人才。人才的产生,必须经过学校培育,然后身心性情才有所持守、遵循、检束和修整,以供天下国家使用。因此,国家有学校,才能成其为国家;郡有学校,才能成其为郡;县有学校,才能成其为县,否则在制度上就是缺失。制度上有缺失,就是道理上有缺失。如今若不以古代制度为法,不考察教化的根本,下面闭塞不通,上面赋税枯竭,天理人伦,谁来为它们确立呢?所以学校倾圮就要兴起,荒废就要整治,损坏就要修葺;奠祭、拜谒、饮酒射礼、讲学歌咏、游息学习,没有一样废止才算罢休。这本来是主管官员的日常职责,怠慢此事的人,刑罚将会降临。至于对科举有利还是不利,又有什么关系呢?浮梁县学建立很久了,弘治已未年遭火灾,庚申年重修,癸亥年落成。我认为它既然完成了应有的修缮,应该记载完工的经过,于是嘱托知县左辅和教谕张洪等,请当今御史大夫、前大司寇戴公作文。后来有人传达,戴公命我承接此文,我不敢当,却又不敢重重违背戴公的命令,只好写下这篇议论,并附记年月。至于宣扬圣明的文教美德,以此告诫我的师生,戴公是乡邦前辈,又曾以此文为宗师,我又有什么理由推辞呢?新建大成殿、东西庑、戟门、明伦堂、二斋某等房屋若干间,原有房屋只加修饰的不计在内。所用木料若干、石料若干、砖若干、瓦若干、铁若干,其他物料的数量也各与此相称。最初倡议此事的是知府李复贞,侯知府溪茹、同知銮阮、推官韬完成了工程。教谕某、训导某某,确实再次提出请求记载完工;督工的某官和耆民某某某,也都出力有劳,应当一并记下。谨此书写,等待后来考察。南昌府学上达之阁记 弘治乙丑年春,南昌知府祝惟容在学宫中,建造重檐楼阁,位置在斋舍西面、馆舍南面、馔堂和射圃北面,使诸生在早晚修习的闲暇登楼观览。这大概取自古人游息的意思。陈推官察间带领训导董遵请我为楼阁命名。我喜爱它轩窗空阔明敞,高出群楼,四面眺望清幽辽远,有高远明朗的景象,所以题名为“上达之阁”。教授王德明恰好到任,便又同训导盛杲、黄奉、黄昂请求我作记,由江同知昌刻石。我认为君子上达,这是孔子的话。宋代儒者解释说:“君子遵循天理,所以每天都向高明境界进步。所谓高、所谓明,就是向上。然而能够不断进步的人很少,为什么呢?因为人欲会损害它。天理与人欲外形相同而内情不同,它们的开端非常细微,结果却相差极远,所以君子要谨慎对待自己的志向。没有志向的人不值得说道;有志向却自我限制,就浅陋;自满,就浅薄;放纵自己,就荒废。去掉这几种弊病之后,才可以谈志向。以志向开始,以努力达到,以变化完成;其中用功的方法,有的像颜回的明敏刚健,有的像曾参的弘大坚毅,但最终归宿从未不同。达到高明、实现上达,道理就是这样。” “那么,它与这座阁有什么关系,竟勉强用这个意思来命名呢?”人有所见便有所感,感触深切便反身自省而修养自己;凡是游览休息之时,所见的每一种景物和形象,无不有助于德业,何况那些更大的事物呢?所以看见大海便想到仰望大海的人,见高山便想到仰望高山,进入朝廷便产生敬意,经过废墟坟墓便感到悲哀;潜伏在井中便感到恐惧,面对深渊便心生畏惧,这大概是感情发出后有不能自已的缘故。那么君子登上这座阁,难道独独没有感触吗?如今登上这座阁而感到它高,就会知道循理之高远远大于此,于是凡是追逐欲望的卑下行为,都必定要求自己去掉。登上这座阁而感到它明亮,就会知道循理之明远远大于此,于是凡是追逐欲望的污浊行为,都必定要求自己去掉。这就是在一望之间,对我的志向大有帮助,使之成为力量并得到感化的地方。阁是因观景而建,志向也可以因此振兴,所以我把这座阁命名为“观”,借此显示教化。虽然如此,所观之物只有一个,而用什么心态去观,却在于人;人如果不能自我反省,只是凭借登临远眺的美景取乐,那也就只是观赏的末流了。我岂敢以此期望诸位学生吗?天下的学术最终都归于教化,而南昌尤其闻名;除两京国子监之外,衣冠礼乐的盛况,谈论者都把这里列为首要。上达的志向,每个人都有,因此我不能不对你们寄予厚望。从前我在白鹿书院,写文章告诫诸位学生时曾说:“求学的人立定心志,辨别没有比义利更先要的;关键没有比辨别诚伪更大的。这两句话,大概也与这里的意思没有不同。诸位学生试着再用这些道理参验它们。”这就是这篇记。游梅岩洞记 从乐平到德兴,路经某地,远远看见一座山,高十文多,形状十分奇特。问人,说:“这是梅岩。”走了几里,岩洞渐渐接近,县令邹泰请我前往观看,于是到了山下。几块奇石分散耸立,车舆和随从从石间向上走。进入洞门,洞门宽十多文,放下车舆步行,拿着蜡烛在前面引路。稍稍向左转,洞顶隆起,仿佛进入一间屋子。正对着屋顶的地方,石头有的像竹笋,有的像菌子,有的像珊瑚、琅玕,层层向下悬垂,像将要坠落。下方靠近石壁的地方,石头鳞次栉比,分区排列成层,好像有人划定疆界,名叫仙人田。又向右走,仿佛又是一间屋子,屋顶垂下的石头盘曲折转,像龙蛟的耳朵。中间有一个孔窍,水滴滴落下;滴水的地方有石头承接,圆得像井栏,高得像柱础。中间的孔窍与上面的孔窍相对,水满了就会溢出。再向右走,地面渐渐升高,左边有石头像船,右边有石头像棋子。地面渐渐宽阔平坦,像台阶一样可登而上;大概像悬挂的巨钟,越发宏大空旷,形状如同亭子。左右各有一个洞穴,天光照在其中。走出去就是山顶。邹泰请我作赋,我作诗两章,刻在石上。” 颍州修学记

凡我政人胥会而论焉,莫不曰:学政之先也,敝必修之。然有力焉,有财焉。财诎不可以举,力罢不可以役,亦夫人之通论也。赢于诎而优于罢,稽诸制而合焉,斯则存乎人,而不可常例视之者也。厥惟艰哉!颍州儒学,自宋景佑间始建于西湖之上,我朝洪武初因而再建,未几圮于河水,乃徙于南城内,至是盖百五十年矣。芜秽弗治,见者叹焉,而未有能修之者。正徳壬申夏六月,辽阳孙君伯坚以河南按察佥事奉玺书饬兵于斯,地方千里皆属控制,而镇实在颍。始至之三日,视学而见其废,其叹也视诸人人加甚。乃召州卫官吏师生议而修之。于是北方群盗奔突于淮汝间,所至屠戮极其惨烈,郡邑守令方议战守不暇,则何暇及是哉?盖财之诎,力之罢,莫甚于此时者矣。伯坚之言曰:御贼莫先于战守,战以勇克,守以恒持。勇与恒,忠义之所发也。倡忠义者存乎教化,敦教化者存乎庠序。荒于素而欲复于遽,吾固知其不能也。然吾闻诸孟子:“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不畜不得。”由是观之,则夫学也,乌可以贼故而废之?或谓伯坚财恶取,曰:取诸淫祠则有余;材力恶取,曰:取诸休卒则有余;工杂泛之用又恶乎取?曰:取诸薄罚则有余需。众皆曰然,遂卜日兴事,训练抚绥之余,寝食以焉。不三月而告成,皆不愆其素。所谓赢于诎而优于罢者,非此谓耶?学正某等以伯坚意为书来请记。予惟颍中州要害,自古则然。我圣祖龙兴濠梁,今为中都,而是地寔惟附翼衣冠弦诵,四方万国宜是焉先。今一废至此,观于其所,而其道可知也。或者犹譊譊焉,以武之衰归之文盛。夫文经乎天,纬乎地,化成乎人者也。武何物也,而焉能并之?虽然,文事武备,盖有并以为言者。譬之贞以配元,义以配仁,用虽殊而体未尝不一也。故出入将相,皆吾儒事,而受成献馘必。于学焉,武略之不竞,吾将文德之弗崇是惧,而可以盛衰论乎?立政曰:“克诘戎兵,方行天下,罔有不服。”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夫戎兵,武也。以之方行,而觐焉,扬焉,非文徳何以与此?伯坚素抱遐邃,兹焉离艰当剧,乃能先庠序教化,以倡忠义,可谓知所本矣。予知伯坚乆,且嘉其事之成也,故为记之。学之堂曰明伦,天下之同名也。饮读、宾兴皆于斯在,故是之先堂。左右有斋肄也。于是西南为膳堂,养也;于是东北为黉舍,宿也;于是故继之。是皆谓修堂。后为尊经阁,制书在焉。上下五楹,间视礼殿髙数尺,外而廨宇、仓廪、庖湢皆具。是皆谓作。然皆制也,亦谓之修。始于某月某日,越十月某日,落之庙之修也。盖同时而先考焉,别有记者不书。

容春堂前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前集巻十三

(明)邵寳 撰

○序【二十三首】

许州志序

许州志,志许州也。凡州之事,循名考寔,原始要终,逺以鍳古,近以验今,无不备焉。是故谓之志。志也者,史家之一体耳。今疆域之类,则兼乎图;建置之类,则兼乎表;人物之类,则兼乎传;文辞之类,则兼乎集;考异之类,则兼乎论辨。似不纯于一体者,然而恐失于畧,故求其详;恐失于浮,故求其核。要于备焉而已。此亦志之变也。郡邑之有志,尚矣。是志之作,葢有系乎一州,而不专于一人之迹,将以传于乆逺,而非独为目前之谈玩也。寳尝观于其大,有志封守者,欲其慎固;有志创建者,欲其修继;有志沿习者,欲其兴革;有志幽潜者,欲其表章;有志淑慝者,欲其惩劝。我所能为,我则为之;我所未能,以俟君子。是志之所以作也。乌乎!有天下之动,而文籍生焉。其初葢醇如也。逮乎纪载日繁,于是淳风渐衰,而世变以降,故天下之事,亦为之而已矣。奚有于志?然名实之所以不紊,终始之所以不爽,徃徃于此焉赖。是虽一家不可无乗,况一州乎?天下之大,诸州之积也。诸州之志备,则天下无阙事矣。况许自春秋分国,以迄于今,中间或为雄都,或为望郡,其事之所当志,葢有倍蓰于他州者。我朝经理海内,而许之为州,寔处两畿之间,徳泽在民,物教化在人才,制度在有司者,万世一日。以今视昔,地若増而重焉,则夫纪述治功,赞扬盛美,乃守臣奉职之一端也。是以不敢不作。作焉,不敢不详,不敢不核,岂得已哉?志凡若干巻。始寳承乏至州,即有意于是。既而政务纷冗,方负尸素之愧,故因循七年,始克成编。旧志出于前知州五羊陈公,今多因之。其分类立例,则寳窃用已意云。

太康郭节妇诗序

译我们这些主持政务的人聚集起来共同商议,无不说:学校是政务的首要,破败了就必须修整。然而修整需要力量,也需要财物。财物不足便无法兴办,力量疲乏便无法服役,这也是人人都通晓的道理。能够在财物不足时仍有盈余,在力量疲乏时仍有余力,并且考察制度也相合,这就取决于人,不能一概视为通常情况。那真是艰难啊!颍州儒学,自宋景佑年间开始建在西湖之上,我朝洪武初年因旧址重建,不久被河水冲毁,于是迁到南城之内,到现在大概已有一百五十年了。荒芜污秽而无人治理,见到的人都叹息,却一直没有人能够修整。正德壬申年夏六月,辽阳人孙伯坚以河南按察佥事的身份奉玺书在这里整饬兵务,方圆千里的地方都归他控制,而镇守之处正在颍州。他到任第三天,巡视学校,看见它的荒废,叹息比别人更加深重。于是召集州、卫的官吏以及师生,商议修缮。这时北方群盗在淮水、汝水之间奔突,所到之处屠杀掳掠,惨烈到了极点;各郡县的守令正在商议战守,忙得无暇顾及,哪里还有时间顾及这件事呢?财物的不足、力量的疲敝,没有比这时更严重的了。伯坚说:“抵御盗贼,没有比战守更优先的;作战靠勇敢取胜,守备靠持久坚持。” 勇敢和持久坚持,是忠义发自内心的表现。倡导忠义在于教化,敦厚教化在于学校。平时荒废了教化,却想仓促恢复,我本来就知道办不到。然而我听孟子说过:“得了七年的病,要寻找三年生的艾草;如果平时不储藏,就得不到。”由此看来,学校怎么可以因为盗贼的缘故而废弃呢?有人说伯坚的钱财从哪里取得?回答说:从过度淫祀的祠庙中取,就有余。又问材料和劳力从哪里取得?回答说:从休息的士卒中取,就有余。工匠及杂役的费用又从哪里取得?回答说:从轻微的罚款中取,就有余。众人都说有理,于是择定日期开工;在训练军队、安抚百姓之余,连睡觉吃饭都想着这件事。不到三个月便告成,所有事项都没有违背原定计划。所谓在财物不足时仍有盈余、在力量疲乏时仍有余力,不就是说这种情况吗?学正某等把伯坚的意思写成信,请我作记。我想颍州处在中原要害之地,自古就是如此。我圣祖在濠梁兴起,如今那里成为中都;而这里实在是依附羽翼、聚集衣冠、诵读弦歌的地方,四方万国都应以此为先。如今学校竟荒废到这种地步,观察它的状况,便可以知道这里的道理了。有人还喋喋不休地说,把武备衰落归咎于文教兴盛。文教是经天纬地、教化成就于人的事业,武力是什么东西,怎么能同它并列呢?虽然如此,文事和武备也确实常常并称。譬如贞正与元始相配,义与仁相配,作用虽不同,本体却未曾不是一个。所以出任将相,都是我们儒者的事业;而接受战果、献上敌人的左耳,也必定要在学校中学习。武略不能振作,我将担心文德没有得到尊崇,怎么可以用盛衰来评论呢?《立政》说:“能够审察武备,使天下各方都归顺,没有不服从的。”借此来显现文王光明的德行,发扬武王伟大的功业。武备就是武力;凭借武力推行于天下,却还要使人仰见、使人称扬,若不是文德,怎么能够做到这些?伯坚一向胸怀高远深邃的学问,如今处在艰难而繁重的事务中,却还能把学校教化放在首位,以此倡导忠义,可以说是懂得根本所在了。我认识伯坚很久,又赞赏他把这件事办成,所以写下这篇记。学校的正堂叫明伦堂,这是天下学校共同使用的名称。饮酒读书、宾兴之礼都在这里举行,所以先修建这座正堂。左右有斋舍供学习。正堂西南是膳堂,用来供养;东北是黉舍,用来住宿;于是又接着修建旧有的建筑。这些都叫作修堂。后面建尊经阁,用来收藏经书。上下共有五楹,楼间比礼殿高几尺;外面的官舍、仓库、厨房和浴室也都齐备。这些都叫作营建,但也称为修缮。始于某月某日,经过十个月,到某月某日,在庙中举行落成礼。大概是同时开始,而先完成这些考察;另有记载的人,这里不再书写。《容春堂前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前集》卷十三 (明)邵宝撰 序(二十三篇) 《许州志》序 《许州志》,是记载许州的书。凡是州中的事情,都依照名称考察实际,推究源头而概括结局,远则用来鉴戒古代,近则用来验证今天,没有不完备的。因此称为“志”。志,是史书的一种体裁罢了。如今疆域一类兼有地图,建置一类兼有表格,人物一类兼有传记,文辞一类兼有文集,考异一类兼有论辨,似乎不纯属于一种体裁;然而因为担心失于简略,所以求其详尽;担心失于浮泛,所以求其核实,只求完备罢了。这也是志体的变化。郡县修志,历史已经很久了。这部志的编纂,大概关系到整个州,而不只是专记一个人的事迹;它将流传久远,并不是只供眼前谈论玩赏的。我曾考察修志的大要:记载边界守备的,是希望人们慎重而巩固;记载创建建设的,是希望人们修整并继承;记载沿袭习惯的,是希望人们兴利除弊;记载幽隐潜德的,是希望为之表彰;记载善恶的,是希望惩恶劝善。我能做的,就去做;我尚不能做的,留待君子。这就是编纂此志的原因。唉!随着天下各种变动,文献便产生了。起初大概还淳厚纯正;等到记载日益繁多,淳厚的风气渐渐衰落,世事也随之变迁,所以天下的事情也就都变成这样了。这与志书有什么关系呢?然而名与实不混乱,始终不差错,往往都要依赖志书。一个家族尚且不能没有家谱,何况一个州呢?天下之大,是各州积累而成的。各州的志书完备,天下便没有遗漏的事情了。何况许州自春秋时分国以来直到今天,中间有时成为雄伟的都城,有时成为闻名的郡,其应当记载的事情,大概比其他州多出数倍。我朝治理天下,而许州作为州,正处在两京之间;德泽施于百姓,教化成就人才,制度落实于官府,这些都应万世如一日。今天看过去,土地仿佛更加重要,那么记述治理功绩、赞扬盛美,也正是守臣奉行职责的一项内容。因此不敢不编写。既然编写,就不敢不详尽,不敢不核实,难道是出于不得已吗?全志共若干卷。我刚刚承乏到州任时,就已经有意编纂此书。后来政务纷繁,正怀着尸位素餐的惭愧,所以因循七年,才终于编成。旧志出自前任知州五羊陈公,现在大多沿用它。至于分类和体例,则是我私下按照自己的意思制定的。《太康郭节妇诗》序

节妇诗一册,若干首。葢太康郭氏之书也。而君子取之,以为可传于天下者,诗为节妇作也。节妇为前刑部郎中王公杰之女。公为凤翔推官时,郭君浩者,亦从父宦咸阳,公馆甥焉。三年而没。节妇寡居,内外无敓其志者。或谓是足矣。节妇独曰:未也。盍归于郭,敎吾子纳吾子之室。越若干年,其子天子之室继之。或谓节妇盍归于王,节妇又曰:未也。有吾孙在,敎且室焉。吾事也,卒行其愿以老。乌乎!一身抚两世之遗孤,厯四十余年而终始不易。节妇之所处,岂惟能自尽而已哉?妇以不二夫为节,节尽而能处其子若孙,节之大者也。故春秋于纪叔姬归■〈巂阝〉特笔书之。葢其识知存宗祀,是所谓有其节而能处者。当是时,使不归于■〈巂阝〉而归鲁,夫亦何损于节?虽然,岂叔姬之所以自处,而春秋所以贤之者哉?节妇之于郭,犹叔姬之于纪,其节同,其处之也同。君子通于春秋之义,其不能无取于节妇也,审矣。然则是册也,虽郭氏之书,茍传于天下,使夫亏于节与有其节而不能处者闻之,一则以愧,一则以兴,岂不大有补于风化哉?节妇卒于成化壬辰,先卒之数月,有诏旌表其门。后十年辛丑,其孙绪举进士,厯官户部郎中。论者以是为节妇之报。寳比守许去太康纔百里,高节妇之风,尝欲有所纪述而未能也。今与郎中君同官,乃僣为之序。节妇母矣,而犹曰妇云,葢为天下举重者言之,而不欲视为郭氏之书也。某非敢当君子,亦窃取君子之意耳。

翠筠轩诗序

节枝茎叶,皆竹之有也。而筠之在竹,见称独多,或遂以名竹。葢竹以筠为体,凡节枝茎叶之间,通谓之筠。至其用也,则席于宗庙,筐篚于朝廷,简牍于天下后世,又皆筠寔为之,而节枝茎叶不能加焉。故传曰:“如竹之有筠也,此之谓欤?”然筠之为色,唯翠者为多。自箨解后,更厯万变,翠未尝易。易则变,变则虽有节枝茎叶摧败继之,而竹之用于是乎穷。故论竹者,率以筠称,筠者率以翠,此又物理然也。吴君斯敏,歙故家子,游江湖间,而以翠筠名轩,其知竹者乎?竹之为徳多矣,而君独有取于是者。葢即一以求其全,则凡截然为节,翘然为枝,挺然斐然为茎叶,各色其色,而竹之全徳不外是矣。况其为席,为筐篚,为简牍,又未可量哉!《诗》凡若干首,作者皆时之君子,而寳为之序。

少傅徐公寿诗序

弘治丁巳之岁,今少傅谦斋先生徐公寿七十。秋七月二十有一日,为生之日。时同郡大夫士之在朝者合若干人,议觞以寿公。公以上方轸念北边,有司修戒,我其与忧,固辞不受。众不敢强。越二月,疆埸事少缓,众复因重阳节以请。公辞如前。众乃言曰:「公盛徳抑畏,何乃至此?抑公此意,政某等所以寿公者也。」公以先朝旧学之臣,入掌中秘,再陟孤卿,相事今上凡若干年。心孚徳咸,宠倚兼至。公亦毅然任重,竭其忠贞以持国是。虽羣务交集,叅紏縁延,未易卒定。公茹以宏量,镇以雅重,从容决之,中外允服,而民阴受其赐。公乃不以为功,每退食私第,輙推至诚,延访俊乂及事利病。视四海之内如视其家,欣戚系之。得一人惟恐不用,用之惟恐不亟。在易泰之九二,所谓包荒得尚于中行者,公之谓矣。至与一二元老出入佥谋,可可否否,惟天惟民,惟君惟国,惟善所在,不必在人,不必在己。此其休休有容,于秦誓所称,亦罔譲焉。是以数十年间,百僚庶工胥师胥逊,无复嫌忌之习。说者皆谓俗尚丕变,而不知公之风采有以表仪于上也。由是论之,则公之身系天下者甚重,而忧形话言,至忘其年之为庆。公之心,天实鉴之。书曰:「天寿平格,保乂有殷,继自今公寿未艾,而勲业日以益盛。」岂非天贻我圣眀为寿天下之地哉?某等所以寿公者,葢其在此,而公何乃固辞之?虽然,以地以事,公天子相;以位以道,公天子傅。寿公之心,谁其无之?而分乃未敢。今日之举,寿以天下礼,则乡人不亦可乎?于是公不能止,众遂相率成礼而退。退各为诗一章,用纪盛事。寳不佞,辱公爱厚,僣为之序。

重阳会诗序

译《节妇诗》一册,共若干首。这大概是太康郭氏的诗集。君子认为它可以传布天下,是因为这些诗是为节妇而作的。节妇是前刑部郎中王杰的女儿。王公任凤翔推官时,郭浩也随父亲在咸阳做官,王公便把女儿嫁给他。过了三年郭浩去世。节妇守寡后,无论内外都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她的志向。有人说这样已经足够了。节妇却说:“还不够。何不回到郭家,教育我的儿子,替我的儿子娶妻。”过了若干年,她的儿子娶了妻,事情接着办完了。有人说:“节妇何不回到王家?”节妇又说:“还不够。我还有孙子,要教育他并替他娶妻。这是我的责任。”最终她实现了愿望,直到老去。唉!一身抚养两代遗孤,历经四十多年而始终不改变。节妇所处的境地,难道只是能够尽守自身节操而已吗?妇人以不嫁二夫为节,守住这一节操而又能安置、抚养自己的儿子和孙子,这是节操中更大的方面。因此《春秋》记载纪叔姬归于■〈巂阝〉时,特意加以书写。大概是因为她明白保存宗庙祭祀的重要,这就是所谓有节操而又能妥善处置后事。当时假如她不归于■〈巂阝〉而归于鲁,对她的节操又有什么损害呢?虽然如此,难道这就是叔姬用来自处、也是《春秋》称许她的原因吗?” 节妇对于郭家,正如叔姬对于纪国;她们的节操相同,处置事情的方法也相同。君子通晓《春秋》的义理,当然不能不取法节妇,这是很清楚的。那么这本诗册虽然是郭氏的书,只要能够流传天下,使那些亏损节操的人以及有节操却不能妥善处置事情的人听到它,一个因此惭愧,一个因此振作,难道不是对风俗教化大有补益吗?节妇死于成化壬辰年,就在她去世前几个月,朝廷下诏表彰她的门第。十年后的辛丑年,她的孙子郭绪考中进士,历任户部郎中。议论的人把这些看作节妇得到的报偿。我此前任许州知州,离开太康只有一百里,仰慕节妇的高尚风操,曾想为她写些记述,却没有做到。如今与户部郎中郭绪同在一处任官,于是冒昧写下这篇序。节妇已经是母亲了,却仍称为“妇”,大概是替天下人举扬重大节操而说,不愿把它只看作郭氏的书。我不敢自比君子,也只是私下取用君子的意思罢了。《翠筠轩诗》序 竹有节、枝、茎、叶,都是竹所具有的部分。可是竹筠在竹子中,独独得到的称誉最多,有时甚至用“筠”来称呼竹子。大概竹子以筠为本体,凡是节、枝、茎、叶之间,通称为筠。至于它的用途,宗庙用它做席,朝廷用它做筐篚,天下后世用它制成简牍,这些也都是筠实际承担的作用,而节、枝、茎、叶不能超过它。因此《传》说:“就像竹子有筠一样。”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然而筠的颜色,以翠色最多。自竹笋外箨脱落以后,经历万般变化,翠色从未改变。若发生改变,便会随之变化;即使节、枝、茎、叶相继摧折败坏,竹子的用途也就由此穷尽。所以谈论竹子的人,通常以筠来称说筠,谈筠的人又通常以翠色来称说,这也是事物的规律。吴斯敏是歙县世代簪缨人家的子弟,游历江湖之间,把轩命名为“翠筠”,他是懂得竹子的人吧?竹子的品德很多,而吴君独独取法于这一点。若从一个“筠”字来求取竹子的全体,那么凡是分明成为节的、挺拔成为枝的、直立而有文采成为茎叶的,各自显现本色,而竹子的全部品德都不在这些之外。何况竹子用来做席、筐篚、简牍,其用途又哪里能够估量呢?诗共若干首,作者都是当时的君子,我为它作序。《少傅徐公寿诗》序 弘治丁巳年,当今少傅、谦斋先生徐公七十岁。秋七月二十一日,是他的生日。当时同郡在朝的士大夫共有若干人,商议设宴为徐公祝寿。徐公因为皇上正忧念北方边境,有关部门正在整顿戒备,自己也应当分担忧虑,坚决推辞不接受,众人不敢强求。过了两个月,边境事务稍稍缓和,众人又借重阳节前来请求,徐公仍像先前一样推辞。众人于是说:“公的盛大德行反而如此谦抑畏慎,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还是说,公的这种心意,正是我们为公祝寿的原因啊。”徐公是先朝旧学之臣,入朝掌管中秘,再升为孤卿,辅佐当今皇上已有若干年。内心诚信、德行完备,恩宠和倚重兼备。徐公也毅然承担重任,竭尽忠贞来维护国家大政。即使群务交相汇集,纠纷牵连延续,一时也不容易迅速解决,徐公用宽宏的气量承受,以雅正持重镇定处理,从容裁决,朝廷内外都心悦诚服,百姓也暗中受到他的恩惠。徐公却不把这些当成功劳,每次退朝回到私第,总是推诚相待,延请访问贤俊,讨论政事的利弊。把四海之内看作自己的家,把百姓的喜乐忧患系在心上。得到一个人才,唯恐不能任用;任用了,又唯恐不能及时发挥作用。《易经》泰卦九二爻所说的“包容荒秽,得到中道的辅助”,正是说徐公。至于与一两位元老共同参与谋划政事,或可或否,都只以天意、民心、君主和国家以及善所在为准,不一定在人,也不一定在自己。这就是他宽宏大量、容人有余的品德,在《秦誓》所称许的贤德中,也没有什么可以相让。因此几十年间,百官众工彼此以他为师、彼此谦让,不再有互相猜忌的习气。议论者都说风俗发生了巨大变化,却不知道这是徐公的风采足以在上位者中树立表率的结果。由此论来,徐公一身所系的天下责任极其重大,以至于忧虑显现在言语之间,竟忘记了自己的年龄本来值得庆贺。徐公的心,上天实在能够鉴察。” 《尚书》说:“上天赐予长寿,使天下太平公正,保佑安定殷国;从今以后,愿公的寿命没有尽头,而功勋事业一天比一天更加盛大。” 这难道不是上天赐予我圣明君主,以便为天下祝寿的根基吗?我们所以要为公祝寿,大概正在于此,公为什么竟坚决推辞呢?虽然如此,论地位和职事,公是天子的宰相;论官位和道德,公是天子的师傅。祝徐公长寿的心意,谁会没有呢?只是身份不同,所以不敢贸然举行。今天的举动,是以天下的礼仪为公祝寿,那么作为同乡的人,难道不也可以吗?于是徐公不能再阻止,众人便相继完成礼仪而退。退下后各作诗一章,用来记载这件盛事。我不才,承蒙徐公深厚的爱护,冒昧为它作序。《重阳会诗》序

重阳会诗者,吾乡诸公官于东署者作也。继是将不一作焉,故诗以节名。夫诗以节名者,会以节举也。剂暄凉之候,酌疏数之宜,莫大乎节。天时且然,况于人乎?故今为会始,元夕,次上已,次清明,次端午,次七夕,次中秋,次重阳,次长至,循还终始,拟诸天时,以寓无穷之意。而我同乡在朝者,虽有二十余人,然署各疏隔,不能时时相与也。惟世卿在稽勲,世恩在主客,廷伯在都水,文光在翰林,而予与文美、士弘、嘉言、国声五人者在户部署既相近,出入起居,朝夕无间。于是而节举一会,以要乡盟,此亦人事之不可已者也。其所以必有诗者,葢吾人之为会,非为饮食言笑以流连光景之云也。考徳将于是焉观,学将于是焉使,不假夫古者陈采出纳之遗而觇之,其何以资丽泽之益,而自别于羣居终日者哉?由是观之,则所以为诗者,固非夸多骋速、搜异衒新、屑屑工拙间以启轻忌之端者矣。戊午重阳,寔惟初会,而予不敏,敢僣为约曰:凡会人,为诗一章,章书一简者九,主蔵其一,宾分其八,积之一岁为简八十有一,各成巨帙,彼此相通,随在具备,不亦可常矣乎?而命题限韵之类,则会之日定焉。诸公曰然,遂如约。所赋之诗题,用古句,庶几古诗吾诗,古人吾人也。其目具左。

水利事宜序

弘治丙辰,都水主事姚君秀夫奉玺书治江南水利之政。明年,疏浚筑捍,渐底于绩。三吴数千里,民懐其惠,士服其识。又明年,水利之书出焉。葢集前辈论水之有闗于吴郡者而为之也。都水之用心,一至于是。其绩之用成也,夫固在此乎?惟都水具有本之学,久矣,而于此尤致谨者。葢赈备之策,莫先水利。水利之于民,甚大,于政甚难。利之弗图,顾足为害。故虽以顺为道,以凿为戒,圣功贤训,具在方策。而时代异宜,土方异势,沟防异制,阞理异用,奠渊异度,分合异轨。昔之人专官以司,穷年以肄,尚惧弗习。其或敢以害易利,妨吾人大计哉?此都水所以求之今不足,又求之古,而至于为书焉者也。寳承乏中州,尝从中丞徐公考观汴堤及汉魏以来诸渠之故。又尝侍于少司徒刘公,闻其所以治河者。乃今得都水之书而阅之,则南北之水亦畧可见矣。使凡行水者,皆都水其人,水恶有不为利而为害也哉?况水之在天下,五行六职,纔居其一。又安得夫人之于事,皆如都水之于水也?寳于是重有所感,作诗寄之以贺其成。而都水得告西归矣。吾郡通判傅侯桧,乃以都水所行事宜集为一编,将与夫前所谓书者并刻以行。其间相时因俗,益损兴补,不必皆出于书。而书之为效,亦于是乎少着矣。是编凡四类:曰敷奏,曰榜谕,曰辩论,曰诗文,总若干篇。都水名文灏,信之贵溪人。先由刑部主事出判吾郡,以擢今职。儒者之政,所至有之,不特水也。通守亦职于水,奉以周旋。都水葢亟称之云。

河山胜览诗引

河山胜览诗若干首,吾党诸君子赠史户部文鉴监兊而作也。户部之行,凡河南、山东皆厯焉,故题云尔。夫兹河山覧则胜矣,惟兹行也,地方数千里,军民吏士从事者不下以数千计,劳者欲息,困者欲蘓,讼者欲平,是亦一剧任也。户部何暇于此哉?虽然,夫人之为,一人则烦,二人则纾,三人则逸,四人则无事矣。户部之才,不啻兼数人而已者也。用其三四以治其事,而其所未用者以之览胜,尚有余力,孰谓无暇之有?今夫黄河,天下之大川也;太行、恒岱,天下之髙山也。尝闻君子如高山大川,信斯言也,宜莫如户部者徳好相协,自古已然。户部其无跃然者哉?夫是之谓胜览,而临眺游娱,茍自别于俗吏者不足言矣。

重刋横渠经学理窟序

横渠先生之学,始乎泛求,中反之正,终归于知要,而精思妙契之功,实贯乎其间。故其为书,有《西铭》,有《正蒙》,有《理窟》。而《西铭》粹矣,《正蒙》次之,《理窟》又次之。然《理窟》所载,要皆出于自得,则所以为《西铭》之粹者,兹其地哉!今《西铭》《正蒙》已列学官,而《理窟》独鲜传焉。间得旧本,遂刻而广之,以备张氏之书。君子之志于学者,其必有取云。

王升之遗稿序

译《重阳会诗》,是我们同乡中在东署任官的诸位先生所作。今后将不止一次举行,因此诗以节令命名。诗以节令命名,是因为聚会按节令举行。调节寒暖的时令,斟酌聚会疏密的适宜,没有比节令更重要的了。天时尚且如此,何况人事呢?所以现在开始举行聚会:元夕,接着是上巳、清明、端午、七夕、中秋、重阳、长至,循环往复,首尾相接,仿照天时,以寄托无穷的意义。我们同乡在朝中任职的虽有二十多人,但官署各自疏远隔绝,不能时时相聚。只有世卿在稽勋,世恩在主客,廷伯在都水,文光在翰林,以及我和文美、士弘、嘉言、国声五人在户部署,彼此相近,出入起居朝夕不间断。因此按节令举行一次聚会,来联结乡里的盟约,这也是人事中不能停止的事情。之所以一定要作诗,是因为我们聚会并不是为了饮食谈笑、流连光景罢了。考察德行要在这里进行,讲习学问也要在这里展开;如果不借用古人陈述采纳意见的遗意来互相观察,又凭什么取得朋友讲学的益处,而使自己区别于整天群居的人呢?由此看来,我们作诗的目的,当然不是夸耀数量、卖弄敏捷,搜罗奇异、炫耀新奇,或琐琐然计较工拙,以开启轻慢嫉妒的端绪。戊午年重阳节,确实是第一次聚会。我不敏达,冒昧约定说:凡参加聚会的人,各作诗一章;每章写在一张简上,共九张,主人收藏其中一张,宾客分取八张。一年积累下来就是八十一张,各自编成大卷,彼此相通,随处都能具备,这不也可以成为常例吗?至于命题、限韵之类,等到聚会当天再决定。诸位先生都说好,于是按照约定实行。所作诗的题目,采用古人的句子,希望古诗与我们的诗、古人与我们这些人能够相应。题目列在下面。《水利事宜序》弘治丙辰年,都水主事姚秀夫奉玺书治理江南水利事务。第二年,疏浚河道、修筑堤防,渐渐取得成效。三吴方圆数千里,百姓感念他的恩惠,士人佩服他的见识。又过了一年,水利方面的书编成了。这大概是搜集前辈论述与吴郡有关的水利内容编成的。都水的用心,竟达到了这种程度。他的功绩能够取得成效,难道本来就在于此吗?只是都水本来就具有水利方面的根本学问,已经很久了,而对于这件事尤其谨慎。大概赈济储备的策略,没有比水利更优先的。水利对于百姓关系极大,对于政务却非常困难。如果不谋划水利,反而足以造成祸害。所以虽然以顺应水势为原则,以开凿水道为戒律,圣贤的功业和训诫,都记载在典籍中。然而时代不同,适宜的办法不同;土地方位不同,地势便不同;沟渠堤防的制度不同,疏理水道的作用不同;安置深水的尺度不同,分流合流的轨道也不同。过去专门设置官职来掌管水利,穷年累月地学习钻研,尚且担心不能熟悉。难道有人敢把祸害换成利益,妨碍我们的大计吗?这就是都水之所以既向今人求取,又向古人求取,直到编成此书的原因。我承乏任中州官职时,曾跟随中丞徐公考察汴堤以及汉魏以来各条水渠的遗迹;又曾侍奉少司徒刘公,听闻他治理黄河的方法。如今得到都水的书读它,那么南北水利的情况也就大略可以看见了。假使凡是治理水利的人,都能像都水这样,水哪里还会有不成为利而成为害的呢?何况天下的水利,在五行和六职中才占其中之一。又哪里能让人在各种事务上,都像都水对于水利一样呢?我对此更加深有感触,作诗寄给他,祝贺这部书编成。都水已经得到告身,将西归故里。我们郡的通判傅侯桧,便把都水所施行的各项事务汇集成一编,准备同前面所说的那部书一起刻印流传。其中有些内容是根据时势和当地习俗增删兴革的,不一定都出自原书,而原书所产生的功效,也因此稍稍显现出来了。这部编册共分四类:一是敷奏,二是榜谕,三是辩论,四是诗文,总共若干篇。都水名文灏,字信之,是贵溪人。起初以刑部主事出任本郡判官,后来升任现在的职务。儒者的政绩,所到之处都有,不只是水利方面。通守也以水利为职责,奉行此事而与都水周旋,都水大概多次称许他。《河山胜览诗》引 《河山胜览诗》若干首,是我们同道的诸位君子赠给户部郎中史文鉴,因他监兑而作的。户部郎中此行,河南、山东都要经过,所以题作这个名称。河山固然值得观览,但这次出行,所到地方方圆数千里,军民吏士中参与事务的数以千计;劳累的想休息,困乏的想苏醒,争讼的想求平息,这也是一项非常繁重的任务。户部郎中哪里有空闲做这些呢?虽然如此,一个人做事就烦劳,两个人做事就宽松,三个人做事就轻快,四个人做事就无事可做了。户部郎中的才能,不只是兼有几个人的能力而已。他用三四个人的力量处理事务,把尚未用到的才力用来观览胜景,还绰绰有余,谁说他没有空闲呢?如今黄河,是天下最大的河流;太行、恒山、泰山,是天下最高的山。曾听说君子如高山大川,这句话确实如此;像户部郎中这样德行美好、彼此相称的人,自古以来实在少有。他难道不会感到欣然自得吗?这才叫作胜览;至于临高远眺、游览娱乐,如果只是与俗吏有所区别,那就不值得说了。《重刊横渠经学理窟》序 横渠先生的学问,开始于广泛探求,中间反求于正道,最终归结于认识纲要,而精心思考、奥妙契合的功夫,实际上贯穿其中。因此他的著作有《西铭》、有《正蒙》、有《理窟》。《西铭》最为纯粹,《正蒙》次之,《理窟》又次之。然而《理窟》所记载的内容,大都出自他自己的心得,那么成为《西铭》纯粹之作的根基,不正在这里吗?如今《西铭》《正蒙》已经列入学官,《理窟》却独自很少流传。偶然得到旧本,于是刻印并广泛传播,用来补足张氏的著作。有志于求学的君子,必定会有所取法。《王升之遗稿》序

丙辰,南宫之试榜出,而询焉,得士之最少者四三人,南昌王升之,其一也。升之年十五举乡试,已称俊才,至是再捷,文誉益起。越眀年,例授安陆知州,有惠民之政。又明年,以事去官,家居或将理焉,而升之病且死矣。予知升之,闻而悲之。于是视学其地,既吊其父国宾公,而其兄乡进士元卿,时与其弟彦卿、尚卿、和卿皆为诸生,亟见亟问,知升之者视昔为详。今元卿録其遗文一编,请予序之。余以是而征诸其为州者,诚不负乎其文也。昔人论士之致逺,先器识而后文艺,古今以为名言。若升之者,方懋厥修,致逺之道,可谓兼之,而仅止乎是,抑又何哉?是编于升之之文,十纔一二,其才固未尽也。然即是而究其所必至,亦当以大家视之矣。况由是以起问者,而表乎其所自立,所谓致逺者,顾不在斯与?虽然,才而夭者,唐有李长吉,宋有邢居实,二子之在当时,观其文者徃徃疑于其寿。升之之文,气昌词雅,曽无可疑,而卒与李邢同归,此又余之所未喻也。升之名朝卿,世为临海人,其居南昌,自国宾公始。

抚州府志序

古之为国者,各有史官,掌记时事。今之郡,古大国也,顾无所谓掌记之职者,是以文献罕征焉。虽然,有志,志非史也,或能修之,以时无废,前传无絶后载,则文献之征于天下后世者,是亦史尔,抑何必如古之云哉?抚为江西大郡,其地西南负山,至郡治而平衍旷然数百里,下控江湖,视他郡为庶为富为多才俊,其事之宜志者繁矣。宋景定中,家坤翁氏尝一修之,君子谓之有体。迄于今若干年,尚无续焉,斯可为文献之一嘅也。弘治庚申,胡知府孝暨同知赵瑞始图再修,乃得里居之贤,前行人姚君复亨,知府徐君用济以主其局,而布衣黎喆实与编纂之任。今吕知府杰继而成之,刻梓以传,凡若干巻。其例一承家氏之旧,而少加损益,葢无媿乎志云者,虽谓一郡之史可也。夫国史列是非,备得失,而不敢纯用春秋之法,史固异乎经也。志之于史,名异而实同,故亦得用史法。法有不録,録必实;有不书,书必直。二者或缺,史且不能信于天下后世,而况志乎?然直存乎人,实存乎事,事有稽古传闻之异,是以纪録失真,君子患之。而墓碑家乗之类,徃徃出于其时,尤难尽信,故直可必也,实未可必也。吾于其所未可必者,而心诚求之,欲必得焉,以成吾直,则是是非非,得得失失,公论在人,亦莫之掩矣。由是政有所资,俗有所考,以为因革之地,他日采于国史,传之天下后世,天下后世之征文献者,亦将不外于是,孰谓志之非史哉?书成之月,予适视学至抚,知府杰请序,遂论以归之,俟知言者评焉。

谭烈妇祠祀録后序

右録一编,为奏疏、祭文、碑记、传序各一,诗诸体总若干,皆为永新谭烈妇作也。烈妇,宋宗室女,遭元兵破城,从其家匿县学孔庙礼殿中。既而兵至,戕其舅姑暨夫。节妇被执,义不受污,及其儿死焉。血渍于砖,宛然其人形,歴乆不灭,若有鬼物呵护之者。故天下之言妇节者,尤以为烈。而祠在学傍,岁有私祀,行于丁祭之后。肇自知县乌斯道,至今廵抚都宪钱唐张公守吉安时,始建议上请,诏列于典,而烈妇之名于是益章矣。方元兵之南偪也,其势甚迫,时士大夫死命、死制者后先相望,而吉郡尤以忠义称焉。其邑里之间,固宜有如节妇者。然一死以全其身,而使夫有贞,妻舅姑有孝,妇是岂独为女中之贤也哉。昔汉宣帝诏褒黄颍川,首以孝子、弟弟、贞妇、顺孙,日以众多为词,而办集期会,世恒以称吏者,顾不一及,则守之为职,亦可知矣。公在郡若干年,治行于天下为最,扶植振举,不遗余力,而尤汲汲于此,非学通古今而知所轻重者,其能然哉。欧阳子作《五代史·死事传》序,引王凝妻李氏断臂事,谓忍耻偷生之徒,宜闻风知媿。论者谓欧公此史,以治法绳乱,观其所叙而闵世之志,见矣。公之于政,犹欧公之于史,也是举也,岂为妇节劝哉?臣死忠,子死孝,激励于素,而兾其成焉。由一郡以及天下,崇徳尚贤,培养元气,举斯心加诸彼而已矣。集之成也,公既序之,兹复以末简授寳。寳不佞,谨书祠祀之故,为政人告,而死事始末,顾若畧焉。葢有诸作者在也。

漕政举要録序

译丙辰年,南宫考试的榜单公布,我询问此事,得知考中士人中最少的有四三人,南昌王升之是其中之一。升之十五岁考中乡试,已经被称为才俊;到这次又考中,文名更加显著。第二年,按惯例授任安陆知州,施行了惠及百姓的政绩。又过了一年,因为事情离任,回家居住,或许将要治理某事时,升之却病重将死。我认识升之,听说后很悲伤。后来我到那里巡视学校,已经吊唁了他的父亲国宾公;他的兄长乡进士元卿,当时与弟弟彦卿、尚卿、和卿都还是诸生,我多次会见、多次询问,对升之的了解比过去更加详细。如今元卿把他的遗文录成一编,请我作序。我据此考察他任州官时的表现,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文章。古人评论士人要达到远大境界,先看器量见识,后看文章技艺,这是古今公认的名言。像升之这样,正在努力修养自己,达到远大境界的条件,可以说兼备了;可是仅仅止步于此,又是什么原因呢?这部文集所收升之的文章,才不过十分之一二,他的才华本来没有完全发挥。然而即使只从这些文章来推究他必将达到的境界,也应当把他看作大家。何况由此引起人们的询问,又表明他靠自身所树立的成就,所谓达到远大境界,难道不正在这里吗?虽然如此,才华出众却早夭的人,唐代有李长吉,宋代有邢居实。这两个人在当时,读到他们文章的人往往会怀疑他们的寿命不会短。升之的文章气势昌盛、言辞典雅,丝毫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却终于同李长吉、邢居实一样早逝,这又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升之名朝卿,世代是临海人,迁居南昌则从国宾公开始。《抚州府志》序 古代治理国家的,各自都有史官,掌管记载时事。如今的郡,相当于古代的大国,只是没有所谓掌管记载的职务,因此文献很少能够得到考察。虽然如此,有志书;志书虽然不是史书,有人能够修订它,使记载不因时日而废弃,前代的传说不断,后代的记载得以延续,那么文献能够为天下后世征考,这也就是史书了,难道一定要像古代那样才算史吗?抚州是江西的大郡,西南背靠山地,到郡治一带平坦开阔,方圆数百里,下临江湖,比其他郡人口更多、物产更丰富、人才更多,其中应当记载的事情非常繁多。宋景定年间,家坤翁氏曾经修过一次,君子认为它体例完备。直到今天已经过了若干年,仍然没有续修,这实在是文献的一大遗憾。弘治庚申年,胡知府孝与同知赵瑞开始谋划再次修志,于是找到本地贤人、前行人姚复亨和知府徐用济主持其事,又让平民黎喆实际承担编纂。如今吕知府杰接续完成,刻印传布,共若干卷。体例完全承袭家氏旧例,只稍作增删,大概没有愧于所谓志书;即使称为一郡之史,也可以。国史列举是非,完备地记载得失,却不敢完全采用《春秋》的笔法,史书本来就不同于经书。志书与史书,名称不同而实际相同,因此也可以采用史书的方法。有些事情不必记录,但一旦记录就必须真实;有些事情不必书写,但一旦书写就必须正直。二者有一个缺失,史书尚且不能取信于天下后世,何况志书呢?然而正直在于人,真实在于事;事情有考据古书与传闻不同的地方,因此记载容易失真,君子对此忧虑。墓碑、家谱之类,往往出自当时的人,尤其难以完全相信,所以正直可以要求做到,真实却未必能够保证。我对于那些尚不能确定的事情,内心诚恳地寻求它,想一定求得真实,用来成就我的正直;这样是非便能明辨,得失便能确定,公论存在于人心,也没有什么能够遮蔽它。由此,政务有所凭借,风俗有所考察,作为沿袭或改革的依据;日后采入国史,流传天下后世,天下后世用来征考文献的,也将不超出这些内容。谁说志书不是史书呢?书成的那个月,我恰好巡视学校到了抚州,知府吕杰请我作序,于是论述这些话归还给他,等待明白道理的人评议。《谭烈妇祠祀录》后序 右边这部汇编,收有奏疏、祭文、碑记、传序各一篇,诗歌各体共若干首,都是为永新谭烈妇而作。烈妇是宋代宗室的女儿,遭逢元兵攻破城池,随家人藏在县学孔庙的礼殿中。不久元兵到来,杀害了她的舅姑和丈夫。节妇被抓后,出于义理不肯受辱,直到她的孩子也死去。她的鲜血染在砖上,清晰地留下人的形状,经过很久也没有消失,仿佛有鬼神在呵护它。因此天下谈论妇女节操的人,尤其把她视为刚烈之人。祠庙在学校旁边,每年都有私下祭祀,在丁祭之后举行。祭祀起始于知县乌斯道;直到今天巡抚都宪钱塘人张守吉安时,才开始建议上奏,请求列入国家祀典;诏令下来后,烈妇的名声于是更加显扬。当元兵向南逼近时,形势非常紧迫;当时士大夫为忠义而死、为名节而死的前后相继,而吉安郡尤其以忠义著称。在它的乡邑之间,本来就应当有像节妇这样的人。然而她用一死来保全自身,使丈夫具有贞节,使妻子对舅姑尽孝,这样的妇人难道只是女子中的贤者吗?过去汉宣帝下诏褒奖黄颍川,首先以孝子、悌弟、贞妇、顺孙为说,日日都说这样的人越来越多;而办理汇集、按期会聚等事务,世人一向用来称许官吏,却唯独没有提到这一点,那么守土之官的职责,也就可以知道了。张公在郡任职若干年,治理政绩在天下官员中最为突出,扶植人才、振兴事业、举荐贤能,从不遗余力,尤其急切地办理这件事。若不是学问通达古今、知道轻重缓急的人,哪里能够做到这样呢?欧阳修作《五代史·死事传》序,引用王凝之妻李氏割断手臂的事,说那些忍受耻辱、苟且偷生的人,应当听到这种事而知道惭愧。议论者认为欧公写这部史书,是用治国法度绳正乱世;看他叙述这些事情而怜悯世道的志向,就可以明白了。张公处理政务,正如欧公编写史书;举行这次祭祀,难道只是为了劝勉妇女守节吗?臣子死于忠,儿子死于孝,平素加以激励,希望它能够实现。由一个郡推广到天下,尊崇德行、崇尚贤能、培养国家元气,不过是把这种心意推及其他地方罢了。这部文集编成后,张公已经为它作序,如今又把末册交给我。本人不才,谨慎记下祠祀的原委,告诉主持政务的人;至于死事的始末,反而写得简略了,大概是因为已有各位作者记载在先。《漕政举要录》序

昔者圣人系易,葢尝曰:「聚人曰财,财莫大于榖粟。榖粟之在天下,必厚储于京师。京师,人之大聚也。储不厚,则人心离。故京储,天下之命,有国者重焉。」然其初在民,非耕也不获,非敛也不积。获且积矣,非运也不至。昔者秦人以陆,元人以海,皆运也。然其为事,既劳且险,君子病之。故言运者,以漕为贵。漕之法,有转输,有直达,其论尚矣。今之为漕者,寓仓而支,取诸转输,比舟而兊几于直达。自罢海运以来,至是法凡几变?变屡则务繁,务繁则因革损益之故,岁积月累,不可胜穷。而斟酌拟议,具足以为变通之地。凡有志经世之士,皆宜究心焉,而况以是为职者哉?寳为诸生时,尝读三原王端毅公《漕河通志》,窃知其槩。比举进士,由许州入户部,适有会典之纂,与今少司徒太原王公德华同以郎中检详漕法始末,且得其在都水时所为图志者观之。于是凡政之闗于漕者,粗若有见焉。既而厯诸藩臬,养士治民政,以职异置,是不讲者余数十年矣。乃者仰奉明命,承乏漕司,视事之余,遂本二志所载,征诸户部副牍,又叅以席主事《书船志》、张主事文渊《泉图》、次苐手録藏之巻笥,以辅记忆之劣。端居静思,宜民裕国之道,徃徃若有会于心者,譬之为学,有温故知新之义。虽不敢以勤自慰,而亦不敢不以逸自惩也。书重典章,易尚通变,并行不悖,则存乎乎人焉尔矣。寳不敏,行将与闻廷议,当从诸君子讲而求之,以为上献録凡若干巻,曰《举要》者,未及详也。欲详者,盍于诸图志求之?

湖南道学渊源録序

湖南道学渊源者録,宋大儒五君子之迹也。五君子者,为濓溪周子,为明道、伊川二程子,为晦庵朱子,而南轩张氏附焉。葢濓溪世家道州,明道、伊川生于黄陂,而晦庵则与南轩屡为南岳之会,是以统曰湖南,而并録之。所録者有诗,有文,为体不一,而五君子之迹在湖南者,于是备矣。初,提学陈先生文鸣之为斯録也,葢将以兴起湖南之学者也。而或者未得其意,予尝思:昔孟子称陈良,楚产,恱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夫周公、仲尼之道,天下之达道也,然不游中国则不可得而学焉。由是观之道学之传,虽系于人,亦系于地,在理若有固然者。湖南古楚地也,由周而来二千余岁矣,乃有五君子者,生长游寓其间,所讲服者,皆周公、仲尼之道。至于今,流风遗泽,徃徃未泯,故凡学者之求之也,葢有不必出其乡而自得焉者。地同时异,而学之难易系之。提学君之意,葢出诸此。或者又以濓溪道人卒葬九江,程子洛人,朱子闽人,张氏则广汉人也,矧其平生所过,殆遍天下,彼凡一言一行,莫不以乡以寓,各有録焉。湖南一方,夫焉得而专之?夫道至周公、仲尼,天下所同尊也,而称其化之盛,必曰东鲁,为天下望国,岂有它哉?近而已矣。予尝譬五君子之道,犹水也,谓水之流行,遍于四泽,而此谓渊源,将不可乎?继自今有志于学者,始于一乡,终于天下,又尚论古之人,不惟其迹而惟其心。五君子之道得,则周公、仲尼之道于是乎在。方今圣化流洽,与海逺迩,道徳风俗,轨辙惟一,湖南东鲁,此固提学君奉诏之志,而其所望天下者,抑岂敢后哉?君醇学雅行,正已作人,惟五君子是式,其为道兴建甚多,兹特其一耳。观学者盍通求之録,凡若干巻。

酆都志序

译从前圣人作《易》,大概曾说:“聚集人民要靠财物,财物没有比粮食更重要的。天下的粮食,必须大量储存在京师。京师是人口聚集的大地方,储粮不丰厚,民心就会离散。因此京师储粮,是天下的命脉,有国家的人都很重视它。”然而粮食起初在民间,不耕种便不能收获,不征收便不能积储。已经收获并积储了,不运输便不能送到京师。从前秦人靠陆路运输,元人靠海路运输,都是运输。然而这件事既劳苦又危险,君子以为忧患。因此谈论运输,认为漕运最重要。漕运的方法,有转输,有直达,关于这些的论述由来已久。如今办理漕运,把粮食寄存在各地仓中再支取,从转输中收取,连接船只兑运,几乎接近直达。自从停止海运以来,到现在这种制度已经改变了多少次?改变频繁,事务就繁多;事务繁多,因袭和改革、增补和削减的缘由,年积月累,无法穷尽。斟酌拟议,完全足以成为变通的依据。有志于经世致用的士人,都应当用心研究,何况以此为职责的人呢?我做诸生时,曾读三原王端毅公的《漕河通志》,私下知道它的大概。后来考中进士,由许州进入户部,恰逢编纂会典,便与今少司徒太原王德华公一同以郎中的身份考察漕运制度的始末,并且得以看到他在都水任职时所作的图志。于是凡是有关漕运的政务,我大略都有些了解。后来历任各藩司、按察司,负责养士治民的政务,因为职务不同而把这件事放置了数十年。最近仰承圣明诏命,承乏任漕司,在处理公务之余,便以两部志书所记为根本,向户部的副档案征求资料,又参考席主事的《书船志》、张主事文渊的《泉图》,以及按次亲手抄录、收藏在书箱中的卷册,用来补助我记忆的不足。独自居处静心思考,使百姓得利、国家富裕的方法,往往好像在心中有所领会;譬如求学,有温习旧知识而获得新知识的意义。虽然不敢以勤劳自我安慰,也不敢不以安逸自我惩戒。书中重视典章制度,《易》崇尚通达变化;二者并行而不相悖,就在于人罢了。我不敏达,将要参与听闻朝廷议论,应当跟随诸位君子讲习探求,把所得贡献给上面。这部录共若干卷,称作《举要》,是因为还没有来得及详细说明。想要详细了解,何不从各类图志中去查找呢?” 《湖南道学渊源录》序 《湖南道学渊源录》,记载宋代五位大儒的事迹。五位君子,是濂溪周子,明道、伊川二程子,晦庵朱子,以及附录的南轩张氏。大概濂溪世代居住在道州,明道、伊川出生在黄陂,而晦庵又曾多次与南轩在南岳聚会,所以总称为湖南,并把他们合在一起记载。所记有诗,有文,体裁并不相同,但五位君子在湖南的事迹,到这里便完备了。当初提学陈文鸣先生编写这部录,大概是想借此振兴湖南的学术。有人没有领会他的意思,我曾这样想:从前孟子称赞陈良,说他是楚地所产生的人,喜爱周公、孔子的道,便到北方中原来学习。周公、孔子的道,是天下共同的正道;然而如果不游历中原,就不能得到学习的机会。由此看来,道学的传承虽然系于人,也系于地,其中似乎有道理上的必然。湖南是古代楚地,从周代以来已经两千多年,竟有五位君子在这里出生、成长或游历居住,他们所讲习服膺的,都是周公、孔子的道。直到今天,流传的风气和遗留下来的恩泽往往还没有泯灭,所以凡是求学的人来寻求它,大概有不必走出本乡便能自行获得的地方。土地相同或时代不同,学问的难易便与之相关。提学君的意思,大概就出自这里。有人又说,濂溪道人死后葬在九江,程子是洛阳人,朱子是闽人,张氏则是广汉人;何况他们一生所到之处几乎遍及天下,他们的一言一行,无不按照籍贯和寓居之地分别记录,各地都有自己的记载。湖南这一方,哪里能独自占有他们呢?道到了周公、孔子这里,是天下共同尊崇的;而要称说他们教化兴盛,必定说东方鲁国,是天下所仰望的国家,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因为距离近罢了。我曾把五位君子的道比作水,水的流行遍及四方水泽,难道还不能称这里为它的渊源吗?从今以后有志于求学的人,从一个乡里开始,最终通达天下;又应当评论古人,不只看他们的事迹,更要看他们的内心。掌握了五位君子的道,周公、孔子的道也就在这里了。如今圣明的教化流布融洽,远近如同大海,道德风俗的轨迹完全一致;湖南与鲁国,这本来就是提学君奉诏推行教化的志向,而他对天下的期望,难道敢落后吗?提学君学问醇厚、品行高雅,端正自己而造就他人,唯以五位君子为法式;他为振兴道学所建树的事情很多,这部录只是其中之一。求学的人,何不通过这部录全面探求呢?全录共若干卷。《酆都志》序

古者国有史,史必世官。惟世故专,专则实而审,公而断,传之天下后世而不诬。若董狐在晋,太史在齐,倚相在楚,是也。今之郡县,葢古列国之变,然不得为史,不得为史而志出焉。志无世官,则于谁作而可?无世官而有世族,世族者,文献之所在也。族有人焉,以学以政,于时称才。志之作,舍是人将焉归哉?酆都为县,国朝以进士举者,惟佥宪某庵先生,而温甫继之。所谓文献世族者,莫有盛于杨氏矣。故论者谓温甫宜为志,固若职分,然而温甫亦以是自任。采择以求实,去取以求公,如不得已焉,凡十有五年,始克成编。乌乎,志之病也乆矣,而非独才之罪也。葢附望以为雄,其病也;夸逞浮以为富,其病也;俗崇异以为竒,其病也;诡。三者有一焉,皆足以坏志之体,况兼有之乎?此无他,执是笔者,非宦焉之吏,则游焉之客。所谓实且公者,无恠其慊焉而未足也。况才之在人,又有称不称哉?今观斯志,简而不夸,质而不浮,正而不诡,学以基之,政以叅之,而文献之不可诬者,于斯焉在。君子谓斯志也,其史乎?古之为史者,观其所书而知其所不书,故左氏释《春秋》,毎致意于不书之故,以求圣人之情,其义精矣。今天下言酆都者,多神恠之说,而温甫顾畧焉。不书,则其所书者,其实而审哉?其公而断哉?书曰「絶地天通」,此天下之大义也。以一邑之志,而大义存焉,使其当国史之任,又将何如邪?温甫有史才,无所发而寓于此,君子葢深惜之。其请序于予久矣,至是乃克以复,其亦以是也夫。

重刋孔子家语序

孔子家语》若干巻,王肃序以为皆当时公卿大夫士及诸弟子相对问之言,其正实而切事者,既集为《论语》,余遂别出为此书。相传至荀卿,送入秦府,故不以焚灭。然博士孔衍则言,汉武帝世,孔安国因鲁壁书撰次以成,戴氏集《曲礼》,乃取而禆益焉。厥既入礼,遂除《家语》本篇,其说与肃稍异。大抵旨则夫子,记则门人,蔵以地异,出以时殊,其未列于经,无足恠者。朱子尝谓《家语》是当时书,然而不纯,乌乎得之矣?寳读《春秋》三传及《庄》《列》诸子、《史》《汉》诸书,其间引孔子语,或真或伪,多可议者,尝欲手録其词,窃加辨论,以与天下学者商确焉。顾识与力未之能也。况《家语》乃古成书,君子读而思之,因而辩论,其纯也准诸经,其未纯也亦准诸经,以求合乎圣人中正之则,此亦格致之大端也。或谓记者留此为病,岂其然哉?监察御史黄君希武视学南畿,博求遗书,此其一也。顷以刋成,属其门生喻贡士义,请纪岁月,寳不敏,谨述所闻为序。

中和堂録序

中和堂録者,吾友施君克和録其先君子北野公所得诗文于人者也。中和为公堂之名,以之名録,尊其父也。録既成编,克和授简于寳,寳因得读之。率一时名硕之笔,虽隠显不同,而时称作者则一也,可谓盛矣。公以儒医名吴中,凡三至京师,公卿以下皆礼为客。及谢事归,缙绅东西行者多造其庐。葢公慕贤爱士,老幼一节,是以能致多如此,不然则亦何有于是哉?且中和云者,斯道之大宗也。吾儒以理,而医者以气,皆不外此。观公所以名堂,则其平生从事可知矣。是録所集,比兴备于吟咏,事理具于序论。葢不必登其堂,而公之风采可以尽得之。譬之丹青,其可谓极似者欤?况穷观所交,逺观所主,古之道也。非乡士则不能友于一乡,非国士则不能友于一国。君子于公,可以观徳焉。古之孝子,思其亲者,于凡居处笑语,无所不用其诚。克和以是诵之以传之,人人则公之心术精神将终身一日矣,岂直居处笑语之间而已哉?君子于克和,又可以观孝焉。克和才瞻学充,其进未艾,所以为公显扬,尚有大于此者。寳不敏,当为续书之。

林氏家谱序

译古代国家设有史官,史官世代任职。只有世代任职,职责才专一;职责专一,记载才真实而审慎,处理才公正而果断,传给天下后世也不会失实。像晋国的董狐、齐国的太史、楚国的倚相,就是这样。如今的郡县,大概是古代列国演变而来的,然而不能称为史,也不能称史,于是便有了志书。志书没有世代任职的官员,那么由谁来作才可以呢?虽没有世官,却有世族;世族,是文献所在之处。世族中有人,以学问和政事闻名,当时被称为人才。修志这件事,舍弃这些人又将归于谁呢?酆都是县,本朝凭进士出身而任官的,只有佥宪某庵先生,温甫继承他。所谓掌握文献的世族,没有比杨氏更兴盛的。因此议论者说,温甫应当修志,本来就像是他的职分;温甫也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责任。搜集取舍以求真实,删取舍弃以求公正,如同不得已一般,历经十五年,才终于编成。唉,志书的弊病已经很久了,并不只是才力不足造成的。大概依附声望、把志书写成雄伟,这是弊病;夸张铺陈、把浮泛当作丰富,这是弊病;世俗崇尚奇异、把奇怪当作新奇,这是弊病;诡诈之风也是弊病。这三者只要有一项,就足以败坏志书的体例,何况兼有它们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执笔修志的人,不是做官的吏员,就是游历此地的宾客。所谓真实而公正,难怪它虽令人满意,却仍觉得有所不足。何况才能存在于人身上,又岂有称职与不称职之分吗?如今看这部志书,简约而不夸张,质朴而不浮华,正直而不诡谲,以学问为基础,以政事作为参照,其中不可欺罔的文献,都在这里了。君子说:这部志书,大概可以算史书吧?古代作史的人,看他记载了什么,便知道他没有记载什么,所以左氏解释《春秋》,每每着意说明不记载的缘故,以求探究圣人的心意,其义理精微极了。如今天下谈到酆都,大多是神怪之说,温甫却独略去不记。如果不记,那么他所记载的,难道不是真实而审慎、公正而果断吗?《尚书》说“隔绝天地的交通”,这是天下的大义。凭一县的志书,却保存了天下的大义;假使让他承担国史的职责,又将会怎样呢?温甫有史才,只是没有施展之处,便寄托在这部志书中,君子因此深为惋惜。他请求我作序已经很久了,到现在才得以答复,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重刻《孔子家语》序 《孔子家语》共若干卷。王肃作序认为,书中都是当时公卿大夫、士人以及各位弟子相互问答的话;其中正实而切合事务的,已经汇集为《论语》,其余便另编成这部书。相传此书流传到荀卿时,被送入秦府,所以没有因焚书而灭失。但博士孔衍却说,汉武帝时,孔安国依据鲁壁中的古书编次而成;戴氏编集《曲礼》时,又取来加以补益。既然收入《礼》中,便删去了《家语》的原篇,这种说法与王肃略有不同。大体说来,主旨出自孔子,记述出自门人;由于藏书地点不同,流传时间也有先后,它没有列入经书,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朱子曾说,《家语》是当时的书,但并不纯粹;这话是从哪里得出的呢?我读《春秋》三传以及《庄子》《列子》等诸子书、《史记》《汉书》等书,其中引用孔子的话,有真有伪,多有值得商榷之处。我曾想亲手抄录这些话,私下加以辨析评论,拿来同天下学者共同讨论。只是见识和力量都做不到。何况《家语》是古代已经成书的著作,君子读它而思考,因而加以辨论;其中纯正的,以经书为准,不纯正的,也以经书为准,以求符合圣人中正的准则。这也是格物致知的一项大原则。有人说,记述者把这些内容保留下来,反而留下了弊病,难道真是这样吗?监察御史黄希武巡视南畿学政,广泛搜求遗书,这部书便是其中之一。近来书已刻成,黄君托他的门生喻贡士义,请我记述岁月。我不才,谨把所听闻的写下来作为序。《中和堂录》序 《中和堂录》,是我的朋友施克和把他先父北野公所得的别人赠送的诗文编录下来。中和是北野公堂屋的名称,以此命名文录,是为了尊崇他的父亲。文录编成后,克和把纸卷交给我,我因而得以读到它。这些作品大多出自一时的名家硕儒之手,作者身份虽有隐显不同,但当时都被称为作家,这可以说是盛况了。北野公以儒学和医术闻名吴中,曾三次到京师,公卿以下都以礼待他为宾客。到他辞官归乡后,缙绅中往来东西的人,很多登门拜访。大概北野公仰慕贤者、爱护士人,无论老少始终如一,所以能招致这么多人;否则又怎么会有这种情形呢?而且“中和”二字,是圣道的大宗旨。我们儒者以理为本,医者以气为本,都不超出这个道理。看北野公用它命名堂屋,那么他一生所从事的事业便可知了。这部文录所收作品,吟咏中比兴齐备,序论中事理俱全。即使不登堂拜访,也可以由此完全领略北野公的风采。譬如绘画,这可说是极其神似了吧?何况全面考察他所交往的人,远远观察他所尊奉的对象,正是古人的方法。不是一乡的士人,便不能与一乡人交友;不是一国的国士,便不能与一国人交友。君子从北野公这里,可以观察他的德行。古代的孝子思念父母,对于一切日常居处、言笑,都没有不竭尽真诚的。克和因此诵读这些诗文并把它们流传下去,使人人都能效法北野公的心术和精神,这样一来,北野公就仿佛终身都活在每一天了,难道只存在于日常居处和谈笑之间吗?君子从克和身上,也可以观察到孝行。克和才识高、学问充实,他的前途还没有尽头;他为了显扬父亲,今后所作的事还会有超过这部文录的。我不才,应当继续为他书写。《林氏家谱》序

凡谱为家作也,其要在辩族姓,序昭穆,明冢介嫡庶,而家政行焉。故天下之家各谱其谱,而王道成谱之于世,其亦可谓重矣。然谱以修理,亦以修坏。坏之端有三:冐望则坏,养子则坏,赘壻则坏。故谱不可不慎也。葢尝论是三坏者曰:养曰赘,多知戒之,而望焉,是冐虽士大夫亦或不免,况庸人乎?闽之林,其族最繁,其所宗也最逺。道逢其人问之,则曰:吾某宗也。今某公卿为伯仲行,观其谱而信之,天下无异议焉。今户部主事魁廷元者之为谱也,则异于是。葢诸林满郡邑,独据所知以为始祖,而族姓辩代为图系,兼取欧苏,上承下继,而昭穆序,人各着其所出,而冢介嫡庶明。所谓三坏者皆无之,君子以为善谱。廷元初以进士有事江西,予方承乏视学,一见为相知。今予领督漕命,道出临清,廷元适监仓政,奉斯谱告予曰:「愿有序也。」廷元之先自隠庵府君以下,世以敦朴恺弟相承,至于今,韦布而诗书者甚多。廷元博雅有志,好学不倦,其所树立将未可涯。观其所为谱,而世徳于是乎征矣。因书而归之。

送方伯徐公赴湖藩序

寳为童子时,闻先生长者论乡邦人物,慨然慕叶文庄公之为人,谓其亷介不羣,名重当世。稍长,得其文辞而读之,又闻其立朝议论,与其所以施于外藩者,乃知文庄之学问政事足以追古人,而上下之非直一节而已也。自是每见其门生故吏,辄详询焉。有谓寳者曰:「文庄前堂内寝,各置文正范公图像,退朝政暇,拱手黙对良久乃去。」夫其若是也,岂徒然哉?葢心孚神会,前奋后兴,不啻亲炙焉者,是宜其所造之至尔也。惜夫威仪日遐,有不得拜阶下以望见之恨。及来河南,进谒于大叅徐公,公以乡晩命进之,坐而论政,首举文庄所以待士者诏之,又以文庄所谓「水东日记者」示寳。寳退而考吾徐公之所行,一本其所学,不少移易,其风采足以消邪心,其操守足以愧贪俗。葢后文庄而兴起者,其言必称文庄也,亦岂徒哉?寳尝以为文庄不可得而见,乃今得见徐公焉。夫范公与文庄皆吴产,其出入将相,大率皆同,而所建立亦各彰彰于天下。徐公扬歴中外,茂着成绩,今又奉命布政湖藩,其入以辅理,葢有日矣。由文庄而希范公,孰得而御之?吾见乡邦人物之评,又不落莫矣。寳忝从属吏之后,方以慕文庄者事公,而不获终领其敎,狂斐之志竟何如哉?故于公之行,敢有言于执事,谓后进之于先达道盛徳而赞休声,以播于人人,寳之心也。若以当赠言之列,则寳岂敢?

送施别驾序

今天子改元之春,首诏史臣修先皇帝实録。礼部请遣进士若干人,分诣各省采集事之当録者,以备叅阅。于时吾贰守施君,以河南省檄有事编纂,将行,寳与僚属具酒殽饯于北门外。酒半,寳起言曰:「世之人有忠直而不信者,潜徳而不彰者,憸邪奸宄而不露者,事有是而或错者,非而或举者,一时之论晦而无征,则曰后世有公论焉。后世之公论奚慿?慿乎今之纪録而已矣。昔人谓左氏传失之诬,胡丈定之说《春秋》也,乃多取之,不得已也。今夫理官之听民讼,成案既具,虽有大吏者征词而阅实,因而决断者什九,从而平反者什一。何则?彼其始定之辞则然也。史也者,天下之大案也;总裁也者,天下之大吏也。君之为编纂也,听乎词以定案者也。大吏将于是而征焉。书曰:「察辞于差,差不差出于民之口;察不察系乎吏之听。」史之成与狱之成,孰轻重乎?君其辨之矣!勿以一方为小,勿以一人为寡,勿以一事为微,勿以一时为近。天下一方之会也,众人一人之聚也,万事一事之集也,万世一时之积也。君其慎之!君学问博洽,壮既困于礼部,晩复屈于有司,其更事且多。今其行也,岂患其不慎哉?惟古人赠言之意,不敢不告耳。」君起谢,请书为序。

送石汜水赴召序

译凡是家谱,都是为家族编作的,关键在于辨明族姓,排列昭穆,明辨墓地、嫡庶,于是家政才能施行。所以天下各家各自编修家谱,而王道也因此在世间建立起来,这件事可以说很重要了。然而家谱既能使家族治理完善,也可能使家族败坏。败坏的端由有三种:冒认攀附会败坏,养子会败坏,赘婿会败坏。所以编家谱不能不谨慎。我曾经谈论这三种败坏说:对于养子和赘婿,很多人都知道加以警戒;至于攀附冒认,即使士大夫也有时不能避免,何况普通人呢?福建的林氏,族人最多,所尊奉的祖先也最远。路上遇到林氏的人问他,他便说:“我是某一宗的。”如今某些公卿属于兄弟辈,看看他们的家谱便相信了,天下也没有异议。现在户部主事林魁廷编修家谱,却不同于此。大概各郡县都有林氏,魁廷只根据自己所知道的确定始祖;辨明族姓,按世代画成图系,又兼取欧阳修、苏洵的体例,上承下继,昭穆有序;每个人都标明自己的出身,墓地、嫡庶也都清楚。所谓三种败坏,一种也没有,君子认为这是一部善谱。魁廷当初以进士身份到江西任事,我正奉命代理巡视学政,一见面便成为知己。如今我奉命总督漕运,路过临清,魁廷恰好负责仓政,便捧着这部家谱告诉我说:“希望您为它作序。” 魁廷的先祖,自隐庵府君以下,世世代代以敦厚朴实、和乐友爱相承,到今天,平民而读诗书的人很多。魁廷博雅有志,勤学不倦,他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看他所编的家谱,世代的德行由此便可以得到证明。因此写下这些话,把书归还给他。送方伯徐公赴湖藩序 我还是童子时,听先生长者谈论乡邦人物,慨然仰慕叶文庄公的为人,认为他廉洁耿介、不同流俗,声名重于当世。稍稍长大后,得到他的文章来读,又听闻他在朝廷上的议论,以及他施行于外藩的政绩,才知道文庄的学问和政事足以追及古人,而他上上下下的成就并不只在一个方面。此后每次见到他的门生故吏,我总要详细询问。有人告诉我说:“文庄在前堂和内寝各放置范文正公的画像,退朝后政务稍有空闲,便拱手默默面对画像很久才离开。”他这样做,难道是徒然的吗?大概是内心相契、精神相通,前人振作于前,后人奋发于后,不只是亲自承受教诲而已,所以他的造诣才如此高。可惜他的威仪日渐遥远,不能到阶下拜见、远望一眼,实在令人遗憾。我来到河南后,拜见大参徐公,徐公因乡里晚辈的身份命我进来,同我坐着谈论政事,首先举出文庄如何对待士人来教导我,又把文庄所说的《水东日记》给我看。我退下后考察徐公的所作所为,发现完全本于他所学,没有一点改变;他的风采足以消除邪念,他的操守足以使贪婪的风俗感到惭愧。大概继文庄之后奋发兴起的人,言谈必定称说文庄,这难道也是徒然的吗?我曾认为文庄公不可得见,如今却得以见到徐公。范公与文庄公都是吴地人,出入将相之位,大体相同,所建立的功业也都显赫于天下。徐公历任内外,成绩卓著,如今又奉命到湖藩布政,他入朝辅佐治理,大概指日可待了。由仰慕文庄而希望追及范公,谁能阻挡他呢?我看乡邦人物的评论,又不会冷落了。承蒙忝列属吏之后,正想以仰慕文庄的态度侍奉徐公,却不能最终接受他的教诲,我这狂妄浅陋的志愿究竟怎么办呢?所以在徐公启程时,冒昧对您的属官说几句话:后进向先达述说盛德、赞美美誉,使之流传于众人,这是我的心意。若要把我列入赠言的人中,我哪里敢当呢?送施别驾序 今天子改元的春天,首先下诏命史臣修撰先皇帝的实录。礼部请求派遣若干名进士,分别到各省采集应当载入实录的事情,以备参考核阅。当时我任副守的施君,因河南省的公文承办编纂事务,即将出发,我和同僚准备酒菜,在北门外为他饯行。酒喝到一半,我起身说:“世上有忠诚正直却不被相信的人,有潜藏的德行却未被彰显的人,有奸邪作恶却未被揭露的人;事情本来正确却有时被判错,错误的事情却有时被举荐;一时的议论昏暗而没有凭证,于是说后世自有公论。后世的公论凭什么呢?只凭今天的记载罢了。古人说左氏传有失于夸诬,胡先生评定《春秋》时,却多采用其中的内容,是不得已罢了。如今司法官审理百姓的诉讼,案情和证据已经齐备,即使有大官来查验供词、核实事实,依据原先确定的供词而作出裁决的,十之有九;后来予以平反的,十之有一。为什么呢?因为最初确定的供词就是那样。史书,就是天下最大的案件;总裁官,就是天下最大的官吏。您从事编纂,就是根据供词来定案的人。大官将要据此查验。《尚书》说:‘要审察言辞中的差错;差错是否存在,取决于百姓口中的话;能否审察清楚,取决于官吏如何听取。’” 史书的完成与案件的定案,哪一件轻,哪一件重?您应当辨明这一点!不要因为一方之事便认为它小,不要因为一个人便认为它少,不要因为一件事便认为它微不足道,不要因为一个时代便认为它近在眼前。天下是各方的汇合,众人是一人的聚集,万事是一事的汇集,万世是一时的积累。您一定要谨慎!您学问广博,壮年时已经困顿于礼部,晚年又受到主管官署的压抑,经历世事很多。如今出行,难道还担心您不谨慎吗?只是古人赠言的本意,我不敢不告诉您罢了。”施君起身致谢,请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序。送石汜水赴召序

环府州而列者,皆县也。此得一人焉,以为令,则其民欣欣然有生意。彼不得者,反是。一人之后,复得一人焉继之,则所谓生意者不冺而愈滋,是其民之幸也。茍今日得一人矣,而继此或不得,吾见生意转为戚容,地若易而异者。夫一县之休戚,系一人。一人亦易得尔。然方千里或七八百里而为府,四五百里或二三百里而为州。府州之所统,不下数县。不得其人民有戚容者,什八九;而欣欣然有生意,蒙得人之幸者,纔一二而已。甚者,咸无焉。此岂激劝之典有未至哉?今之制,县令有治行者,率内迁。数十年来,闻某县起一人为御史矣,曰此亷而材者也;又闻某县起一人为御史矣,曰此勤而能者也。人人而询,事事而核,岁岁而计。起一人,必拔其尤。激劝之典如是其至,而得人之效又何其难也?盖激劝之典,悬于上,出于一时,而士之所学所养,则藴蓄于中,而定于平生。平生有是学,有是养,则固是人也。彼悬于上而出于一时者,得之固可无加荣焉,不得亦可无加辱焉。自一命以至卿相,皆然而况一县乎?藁城石君邦秀,以进士来令汜水,至是六年矣。其所行寛而有节,简而无缺。汜水之民,所谓欣欣然有生意者,与疆域广狭,施及邻境,亦质平焉。故郑一州县凡四,开封一府县凡三十六,得一人如君者,一汜水而已。岂惟一府一州哉?虽一省之内,县加数倍,得一人如君者,亦不数也。可谓难矣。君藁城望家,世以经学相传,葢有所藴蓄而定焉。正吾所谓其人者,其有声于一县,固其素也。使天下之为县者,皆如君,则得人之效,又何患乎其难之有?寳与君以场屋事,尝再聚于汴,遂为相知。葢望其为御史久矣。今兹之召,方将走书为贺,而其县文学孔君乃以祖道之序见属。寳故道君之为县而能幸其民者,以为赠,葢为君言之,而非敢妄论夫天。下之事也,若夫君,它日之政之大者,寳不佞,请于汜水观之。

送杨户部使甘肃序

弘治甲寅冬,甘肃有边警,守将以闻。诏司马治兵,司徒会饷,大为戎备。越眀年乙夘春,复有言者,诏廷臣议可否。佥谓兵宜振,不宜辄兴,而所谓饷者,则当预为之处。大司徒乃请勑其属才且綀者一人徃莅焉。于是陕西司郎中壶闗杨君以选当行。凡我僚友,无不壮君者,或为歌诗以赠,而谓寳宜序。寳谓杨君领天子命,而督运于西陲,其事甚大。在它人或难,而君为之,甚称大司徒,其知人哉!杨君读古书,见古人处边事成败利钝之迹,葢尝一一熟筹之矣。自君为主事时,尝领命稽阅居庸等镇仓储。其为员外郎也,又尝领命赞漕事于东南。及为郎中,实司陕西诸边。诸边奏请,岁无虚月,君按章复议,例比义断,左酬右应,动中机会。所谓出纳舒缩,进止速缓,葢其素具也。今飞挽者吿劳,屯戍者吿病,庾廪告虚,士卒告乏,兵非有加食,乃不足。此其故何也?君行矣,将有新政邪?将举旧政而复之邪?夫亦去其害政者而已。虽然,去细害易,去巨害难,此知务者之所留意而深察也。夫国家之患在戎夷,而疆场之守在兵食。食既足,有自奋之兵;兵虽精,无自足之食。食之所系,亦大矣哉!《诗》曰:「载驰载驱,周爰谘诹。」君奉勅外,幸画一敬献天子施行焉。此亦使臣职也。寳不敏,何敢序诸公之作哉?聊以是为杨君吿。

送李大叅赴广西序

人之言仕者,皆曰儒吏异途,又曰内外不同体,其果然哉?夫吏固不能为儒,儒而吏也。簿书之中有义焉,于从政乎何有?然吏于内者,亲上典法为宻;吏于外者,亲下事情为滋。宻者所以处其滋,必尽其滋,而后可以言宻。由是观之,则内外不害其为同,而儒之与吏,又安在其异也哉?南海李君元善,始事白沙陈先生,得静虚之趣;继而北游京师,闻见日博,而学问文章益赡以雅,葢所谓儒者也。及登进士,累官户部云南司郎中,兼京兆及东南漕事。京兆多豪猾,徃徃欲有所挠,而漕事之宜,又岁更月异。君一断以义理,不亟不徐,卒底于成。在位若干年,奏凡数百上,上辄得允。今年春,吏部举最当迁,上擢君广西左叅政。命下之日,君语诸僚曰:“吾久服在内行之外也,将若之何?”夫君之为斯言,固周于虑者。然内外之不同者,体耳,体不同而理同,举以措之,宜无弗逹矣。葢政莫大于典法,天下乌有废典法而可行者哉?故以典法而验诸事情,则非具文;以事情而稽诸典法,则非臆见。内惟是,外亦惟是,而后谓之良吏。它日以牧伯最君者,当犹今也,而奚虑焉?劳于外而复陟于内,为天子之大吏,以收儒者之成功,其尚有望于君矣。君行同朝大夫士,与君游者皆有诗为赠,而以序属寳。寳不佞,窃谓诗可不序也,儒吏内外之异同则不可不论也。于是乎言。

送僧会定忞序

译环绕府、州而排列的,全都是县。这里如果得到一个人来担任县令,百姓便欣欣然有了生机;如果得不到这样的人,就相反。一个人之后又得到一个人继任,那么所谓生机便不会消失,反而更加滋长,这是百姓的幸运。假如今天得到一个人,继任者却可能得不到,我看生机就会转为忧愁的面容,地方仿佛换了一个地方而变得不同。一县的安危忧乐,系于一个人;一个人也并非难以得到。然而方圆千里或七八百里设为府,方圆四五百里或二三百里设为州。府州所统辖的,不少于数县。得不到贤能官吏而面有忧色的百姓,十之八九;欣欣然有了生机、蒙受得人的幸运的,才一两个而已。更严重的,一个也没有。这难道是激励劝勉的制度还没有做到位吗?如今的制度是,县令有治理成绩的,通常调入朝廷。几十年来,听说某县起用一人为御史,便说这是廉洁而有才干的人;又听说某县起用一人为御史,便说这是勤勉而有能力的人。逐一询问,件件核查,年年考核。起用一人,必定选拔其中最优秀的。激励劝勉的制度做到如此周密,而得到人才的效果为什么又这样困难呢?大概激励劝勉的制度悬置于上,由一时发布;而士人所学所养,则蕴蓄于内,在一生中形成。一个人一生有这样的学问、这样的修养,那么本来就是这样的人。那种悬置于上、由一时发布的制度,得到它固然可以不因此更加荣耀,得不到也可以不因此更加屈辱。从一命之官直到卿相,都是如此,何况一个县令呢?藁城人石邦秀,以进士身份来任汜水县令,到现在已经六年了。他施行政令宽厚而有节制,简约而没有缺失。汜水百姓正是所谓欣欣然有生机,且这种影响不论疆域大小,还施及邻近地区,实在而公平。因此,郑州一州共有四县,开封一府共有三十六县,能得到像石君这样的人,只有一个汜水。难道不只是一个府、一个州如此?即使一省之内,县数增加几倍,能得到像石君这样的人,也不多见。真可以说很难了。石君祖籍藁城,世代相传经学,大概有这样的蕴蓄并已在一生中确定下来。这正是我所说的那种人;他在一县有声望,本来就是他的素质。假使天下各县的县令都像石君,那么得到人才的效果,又何必担心困难呢?我和石君因科举考试的事,曾两次在汴州相聚,于是成为知己。我盼望他做御史已经很久了。如今这次奉召,我正要写信祝贺,而汜水县学官孔君却把祖道送行的序文托付给我。我所以讲述石君治理县政、使百姓得到幸福的事,作为赠言,是在为石君说话,并不敢妄自议论上天。至于今后更大的政绩,我不才,请到汜水去观察吧。送杨户部出使甘肃序 弘治甲寅年冬天,甘肃发生边境警报,守将把情况上报。皇帝下诏命司马整顿军队,命司徒筹集军饷,大规模做好军事准备。到了第二年乙卯年春天,又有人上奏,皇帝下诏命廷臣议论是否可行。众人认为军队应当振作,却不宜轻率兴兵;至于所谓军饷,则应当预先筹办。大司徒于是请求从属官中选派一名有才干又熟悉事务的人前往办理。于是陕西司郎中、壶关人杨君被选中出行。我们这些同僚朋友,没有不为杨君壮行的,有人作歌诗赠送,并认为我应该作序。我说,杨君奉天子之命,在西部边疆督运粮饷,责任非常重大;这件事换作别人或许困难,但杨君来做,十分符合大司徒的意旨,大司徒真是善于识人啊!杨君读古书,看到古人处理边疆事务成败利钝的事迹,大概早已一一仔细筹划过了。杨君任主事时,曾奉命查核居庸等镇的仓储;任员外郎时,又曾奉命协助东南漕运事务;任郎中后,实际掌管陕西各边。各边上奏请示,一年中没有空闲的月份,杨君依据奏章复核议论,按照惯例比照情理作出判断,左边应付右边,处处恰合时机。所谓粮饷的收支、宽紧,进退的快慢,大概他平素早已具备筹划了。如今运粮的人诉说劳苦,屯戍的士卒诉说疾病,粮仓告急空虚,士卒告急匮乏;军粮并不是增加了,而是不够了。这是什么缘故呢?您此行,将要实行新的政策吗?还是要举用旧政策而恢复它呢?不过是除去那些妨害政事的因素罢了。虽然如此,除去小害容易,除去大害困难,这是懂得抓住要务的人所应留心并深入考察的。国家的祸患在于戎夷,而边疆的防守在于兵粮。粮食充足,才有能够奋勇作战的士兵;士兵即使精锐,没有足够的粮食也不行。粮食所关系到的事情,也太重大了!《诗经》说:“一边奔驰一边驱车,到处咨询谋划。”您奉诏出行,希望能统一筹划,恭敬地献给天子施行。这也是使臣的职责。我不才,哪里敢为诸公的作品作序呢?姑且把这些话告诉杨君。送李大参赴广西序 世上谈论做官的人,都说儒者与吏员是不同的道路,又说内任与外任体制不同,这果真如此吗?吏员固然不能成为儒者,但儒者也可以任吏。文书簿册之中自有义理,在从政方面又有什么困难呢?在内任职的官吏,接近上级和法典,事务更为缜密;在外任职的官吏,接近下情和实际事务,事务更加繁多。缜密正是用来处理繁多事务的,必须穷尽繁多事务,然后才可以谈缜密。由此看来,内外并不妨碍其本质相同,儒与吏又哪里有不同呢?南海人李元善,起初侍奉白沙陈先生,获得了静虚的意趣;后来北游京师,见闻日益广博,学问文章也更加丰富雅正,大概就是所谓儒者。考中进士后,历任户部云南司郎中,兼管京兆以及东南漕运事务。京兆有许多豪强狡猾之徒,往往想从中阻挠;漕运事务的适宜办法,又随着年月不断变化。李君一概依据义理裁断,不急不缓,终于办成。任职若干年,上奏的文书共有数百件,皇帝总是批准。今年春天,吏部根据考核成绩推荐他应当升迁,皇帝提拔他为广西左参政。任命下达那天,李君对同僚说:“我长期在内任供职,今后要到外任去做,怎么办呢?”李君说这话,当然是考虑周全的。然而内外不同的只是体制,体制虽不同,道理却相同;把这些道理全面施行,应该没有不能通达的。大概政事没有比法典制度更重要的,天下哪里有废弃法典制度却能办成事情的呢?所以用法典制度来检验实际事务,便不是徒具形式;用实际事务来考核法典制度,便不是主观臆见。内任如此,外任也如此,然后才称得上良吏。将来以地方长官的政绩考核您,应该还会像今天这样,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在外任劳作后再升回内任,成为天子的大吏,以取得儒者施政的成就,这些希望还在您身上。您启程时,同朝的大夫、士人以及与您交游的人都作诗赠送,并把序文托付给我。我不才,私下认为这些诗可以不作序,但儒与吏、内任与外任的异同却不能不论述。因此写下这些话。送僧会定忞序

忞两住惠山凡二十年,今年乃用荐者为县僧会。夏六月来京师,得选而去。去之日,予因而想九峯于烟云千里之外,有余情焉。忞为僧,将以遗脱世累,为其道,顾舍其山中之乐而役役于一官,何哉?或谓忞于其道也浅,于是乎官,乌乎?君臣之义不可解于心,天地之间,虽欲逃之焉徃?而逃之忞也。井而饮,田而食,桑麻而衣裳,安居无患于草木泉石之间,其亦知所自矣。纵不即我攸居,而其不能解与其无所逃者,固未尝不存焉。况敢自外于有司之荐乎?葢吾犹恨其下山之晩也。忞归哉!祝厘之余,尚以是告其徒。

容春堂前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前集巻十四

(明)邵寳 撰

○序【二十一首】

重刋两汉文鉴序

予读唐栁子序,其弟宗直《西汉文类》,谓其条贯森然,可为学者之端,尝以未见是书为恨。顷者训导黄云自瑞州来,视予《西汉文鉴》一编,则宋人陈鉴氏所集,凡汉文之散见于纪传及选苑诸书者,皆在焉。意栁子所谓森然者,殆不过是,是可传已。安仁冼知县光重刻之,而请予序。予也闻之,今君子之论文者,皆曰西汉为其近于古也,抑尤有古者,而必曰汉云?汉云,岂不谓夫汉之文通于今也哉?今去汉已逺,文之用于世者,若册诰、若制诏、若奏对、书檄、赞颂、诗赋之类,犹夫体焉,而汉雅醇矣。雅醇则于古为近,近之则可复,复古于通今之中。君子于天下皆然而独文乎?记曰:“醴酒之用,玄酒之尚”,葢物之兼乎古今也,久矣。汉之文在古诸酒,其犹醴也,古可用也,今亦可用也。夫是之谓通。然自今视之,则有玄酒之风焉。由是而复古,固其渐哉!此君子取之之意也。若夫有道者,其文以经为师,时而出之,变而通之,存乎其人,闗乎天下之运,而起衰振陋,葢有不假乎力者,寳也。不敏,请从诸君子而深论之云。所藏本本宋刻,其简帙甚约,于简阅为便,今稍加于旧,凡若干巻,皆贵溪诸生郑寅所校也。同刻者又有《东汉文鉴》若干巻,序方论西汉,故弗及云。

大学衍义重刋序

为人君而不知大学,无以清出治之源;为人臣而不知大学,无以尽正君之法。此西山真氏序《衍义》之言也。寳尝观《衍义》之为书,实为治国平天下而作,其条分目疏,顾若未及;然其稽证古今,极于世变,通于天下之故者,则皆指事切理,原诸性命,而议其所安。鉴悬表植,由此以应乎彼,有余地焉。所谓治平之地,葢悉具于是矣。是诚足以羽翼经传,为万世君臣之监。欲知《大学》者,其可外是而他求哉?惟我皇祖覧而悦之,特掲庑壁,以资圣学。列圣相承,用于经筵,益加崇重,清源之治,葢有助焉。凡今之臣,欲求自尽于上,亦执是以徃而已。寳承乏视学,谓诸生皆学为臣者,亟以是书课之,而苦板本未广,乃访求旧藏,属九江守周文济重加校刻,传送诸学人,给一帙,俾之诵习,庶几由眞氏之所衍,以达乎程朱之所表章,又达乎孔曽之所授受,提纲挈领,约以贯博,藴焉发焉,粹然一出于正。他日为臣,祗承休德,以着《大学》之效,此圣天子明诏作人之意也。而寳也实钦承之,故虽不敏,不敢不与诸生共勉焉。书刻既成,乃复以为诸生告。

新刋大儒大奏议序

儒者之学,逹则行于天下。夫天下岂能自行哉?致乎君而已矣。告君之言,固君子所学之藴,而不得不尽心焉者也。孔子之告鲁君,中正弘大;孟子之告齐君,明快警切。观于其言,而所以尧舜其君者,可得而窥矣。汉氏而下,以天下为志者,代有其人。然或学而非儒,儒而未大,故形之章牍,不过随时论事,兴滞补弊,各极其说,而全体大用,徃徃缺焉。欲望古人致君之功,不亦难哉?宋程朱三子,学绍孔孟,为天下大儒。平生敷对建请,有书有疏有札,具载文集。其原叙体要,得孔子之纯;其分别事情,得孟子之辨。葢于天下绰有余地,虽功业未究,而人臣告君之法,孔孟以后,舍是将焉取哉?昔蘓子瞻表上唐陆宣公奏议,譬之经效医方,谓使圣贤相契,如臣主同时,而归于能自得师。君子以为有识寳,尝以授学者,而又欲其进,于是也。故有斯集,曰《大奏议》者,不尽録也。虽然,程朱之道,孔孟之道也;孔孟之道,尧舜之道也。身亲见之人,孰无是心哉?寳与诸生图所以自为夫,固宜自近始。区区芹曝,抑有若苏氏者在,虽惧僣渎,尚愿献焉。

重刋静修先生文集序

译定忞两次住在惠山,总共二十年;今年才因有人推荐,担任县僧会。夏六月来到京师,经过选任后离去。离开那天,我因而想到千里烟云之外的九峯,心中还留有深情。定忞做僧人,是想遗弃尘世的牵累、奉行佛道;但他为什么反而舍弃山中的乐趣,忙碌奔波于一个官职呢?有人说,定忞对佛道的修养浅薄,所以才来做这个官,是这样吗?君臣之间的义理无法从心中解脱,处在天地之间,即使想逃避,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定忞就是这样逃避的。饮井水,吃田里种的粮食,以桑麻制衣,在草木泉石之间安居而无忧,他也知道自己的根本所在。即使不能立即回到我所居之处,他不能解脱以及无处可逃的心情,本来从未不存在。何况他怎敢拒绝有司的推荐呢?我还要遗憾他下山太晚了。定忞,回去吧!祝祷福寿之余,我还要把这些话告诉你的门徒。《容春堂前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前集》卷十四 (明)邵寳撰 ○序【二十一首】重刻《两汉文鉴》序 我读唐代柳子所作的序文,其中谈到他的弟弟宗直编的《西汉文类》,说这部书条理井然,可以作为学者治学的开端;我曾因没有见到这部书而深感遗憾。近来训导黄云从瑞州来,给我看《西汉文鉴》一编,原来是宋人陈鉴所编的,凡是散见于汉代纪传以及文选、类书等书中的汉文,都收在其中。我想柳子所说的“条理井然”,大概不过如此,这部书确实值得流传。安仁县知县冼光把它重新刻印,请我作序。我听说,如今谈论文的人都说西汉文章接近古文;还是古文中尤其有古意的文章,为什么一定要说是汉文呢?所谓汉文,难道不就是说汉代文章与今天相通吗?如今距汉代已经很远,文章用于世间的体裁,如册诰、制诏、奏对、书檄、赞颂、诗赋之类,仍然沿用那些体式,而汉文雅正醇厚。雅正醇厚便接近古文,接近古文便可以复古,在通达今天之中复归古道。君子对于天下万事都是如此,难道唯独文章不是吗?《礼记》说:“用甜酒祭祀,尊尚清水。”大概事物兼有古今,已经很久了。汉代的文章在古代各种酒中,大概就像甜酒;古代可以用,今天也可以用,这就叫相通。然而从今天看来,它又具有清水般的古风。由此而复归古道,本来就是逐渐进行的啊!这正是君子取法它的用意。至于有道之人,他以经书为文章的老师,随时代发为文章,变化而使之通达,这在于个人,也关系到天下的运数;要振兴衰败、改变鄙陋,大概有不必依靠外力便能做到的人,我就是这样。虽不敏,请跟随诸位君子深入讨论这些道理。所藏的底本是宋刻本,篇帙很简约,查阅很方便;现在在旧本基础上略有增加,共若干卷,都是贵溪诸生郑寅校订的。同刻的还有《东汉文鉴》若干卷,因为这篇序正在论述西汉,所以不再涉及。《大学衍义》重刻序 作为君主而不知道《大学》,就无法澄清治理天下的根源;作为臣子而不知道《大学》,就无法尽到匡正君主的方法。这是西山真氏为《衍义》作序时的话。我曾考察《衍义》这部书,确实是为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而作的。它分条列目,疏理纲目,表面看似有所不及;然而它考核古今,穷极世代变化,通晓天下事理,都是指陈事务、切合义理,追溯到性命根源,并议论其安定天下的办法。高悬明镜,树立标表,由此回应彼处,绰绰有余。所谓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大概全都具备在这部书中。它确实足以辅助经传,成为万世君臣的鉴戒。想要了解《大学》,难道可以越过这部书而到别处寻求吗?惟我皇祖读到它而喜爱,特意把它揭示在廊庑墙壁上,用来资助圣学。历代圣主相承,都把它用于经筵,更加尊崇重视;澄清根源、治理天下,大概也得到它的帮助。如今所有臣子,想求得在君主面前竭尽心力,也不过是执持这部书前往学习罢了。我奉命代理巡视学政,认为诸生都是学习做臣子的人,便急忙用这部书考课他们;但苦于刻本流传不广,于是访求旧藏,托九江守周文济重新校刻,传送给各地学人,每人发给一部,使他们诵读学习,希望能够由真氏所推衍的道理,通达到程朱所表彰的道理,再通达到孔子、曾子的传授承继;提纲挈领,以简约贯通博大,蕴蓄于心而发之于行,纯粹地全都出于正道。将来做臣子,敬承美德,以彰显《大学》的功效,这就是圣明天子发布明诏、造就人才的用意。我实在敬谨承受这一意旨,所以虽然不敏,也不敢不与诸生共同勉励。书刻成后,于是又把这些话告诉诸生。新刻《大儒大奏议》序 儒者的学问,得志时便施行于天下。天下难道能够自行治理吗?不过是通过君主来实现罢了。劝告君主的话,本来就是君子学问的蕴蓄,也是不得不尽心去做的事。孔子劝告鲁君,内容中正弘大;孟子劝告齐君,内容明快警切。从他们的话中,可以看出他们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的用心。汉代以来,以天下为志向的人,历代都有。然而有的人有学问却不是儒者,虽是儒者却未能达到广大境界,所以表现在奏章文牍中的,不过是随时议论政事、振兴停滞、弥补弊病,各自发挥一端,而总体的体用往往有所欠缺。想希望达到古人辅佐君主的功效,不是很难吗?宋代程颐、朱熹等三位先生,学问继承孔孟,是天下的大儒。他们一生应对、建议、奏请,有书、疏、札,都收载在文集中。他们总述根本道理、阐明纲要,得到孔子的纯正;分别说明事务,得到孟子的辨析。对于天下事务,他们从容有余,即使功业尚未完全实现,但人臣劝告君主的方法,自孔孟以后,除了这些,还能到哪里去取法呢?从前苏轼上表推荐唐代陆贽的奏议,把它比作经书和有效的医方,说如果圣贤彼此契合,就如同臣主生在同一时代,最终都归于能够自己找到老师。君子认为这话很有见识。我曾把它讲给学生听,又希望他们进一步进学,于是编成了这部书。所以有了这部选集,题作《大奏议》,但并没有全部收录。虽然如此,程朱之道就是孔孟之道,孔孟之道就是尧舜之道。亲身见过这些圣贤的人,谁没有这样的心呢?我与诸生谋求自我修养,本来应当从切近处开始。这一点微薄的芹菜和曝晒之献,或许也有如苏氏所说的作用;虽然害怕僭越冒渎,仍愿意献上。重刻静修先生文集序

静修先生容城刘公文集若干巻。川浙旧有刻,岁乆鲜传,有志诵读者葢深病之。户部主事李君时雍,公邑人也,近得善本于九江,捐俸重刋,归公书院以惠学者。比会寳于濓溪新祠,具语其故,且属为序。寳为诸生时,尝观是集,继读公传,而夷考其世,葢自宋伊闽诸君子后,以儒称者未能或先公也。初公作《希圣解》,其志已畧见之。及夫闻风妙契,能自得师,而大精正贯之评出焉。其识与力,庶几副乎其志,虽年未及上,而其造于道者深矣。不然,何其出处进退贞而且裕一至是哉?论者拟公两生、四皓,世以为名言。然两生责汉以德,四皓责汉以礼,而不谓其世之不可也。若公之世,节义不立,而天下靡然,葢大异于汉。公产其地,如硕果在剥,眇焉独存。再征再孙,而自靖以卒。知春秋之义者,当有以处公矣,尚奚以它求为哉?虽然,伯夷之不臣周也,爱斯义焉尔也,是以有登山之歌。仲连之不帝秦也,爱斯名焉尔也,是以有蹈海之誓。公负名义之重,而力莫能与,山登海蹈,未尽其愤,顾乃敢为危行,而不敢为危言。呜呼!秦人非周也,元人又非秦也,甚矣世之为变,于是益可痛矣。而裕以成贞,非深于道者,其孰能之?由是观之,则天下后世固有不假言而知公者,况其言尤可传也哉?公之书有《四书精义》及是集,集凡若干篇,具诸体裁,词意所到,壁立万仭,而洞视千古,葢不胜其壮也。此其言之可传,实与行称,而孰谓其终于孙哉?公没之后,歴胜国至我皇明二百年间,建请从祀孔庙者无虑数十,最后教谕李伸言之尤力,此固天下后世之公论也。孟子谓「尚论古人,必自诗书始」,是集之鲜传也,其何恠夫遗恨于学者哉?李君文雅介直,无愧公乡,宜其汲汲于是。君又欲求所谓精义者,并刻以传,且申从祀之请,其意可谓勤矣。吾尤望其成,因并书之。

送陈嘉言分司天津序

吾锡自国初至于今,以进士仕者凡若干人,而山林之儒居三之一。其以辞翰称者,则有某某;政事称者,则有某某。凡锡之人,皆能指而数也。寳不敢僣论,乃今见嘉言,岂非其人哉?嘉言幼克自奋,种学绩文,将出而有为于时。然性鲠介,不能茍合,由是独以布衣进。既得乡榜,乡之人皆曰:“嘉言其某也,其某也。”及第甲科,为此言者愈众。今官户部,纔余两旬,能持法以胜羣奸。自大司徒下至同官,皆谓嘉言称其职。岂独锡之人知之哉?然则嘉言将不止于所谓其人者矣。昔孟子论善士,自一乡一国,极于天下,又欲尚论古人焉。君子之志,固如此。寳为嘉言乡人,窃有志于古也,而欲告嘉言乆矣。因其天津之行,遂以赠之。若夫出纳之政,寳虽不言,嘉言未尝不能行也。诸公有书,宝为之序。

送佥宪马君赴河南序

近者数月,吾僚擢按察佥事,奉勅督屯田之政者三人:桂林胡用晦之陜西,泸州邓志夔之广东,而西安马君应房则河南也。陜西当西北二虏,广东当东南诸夷,而河南则居中原。故论者皆谓陜广为急,河南为缓,陜广为难,河南为易。君子曰不然也。屯田之法,兵农两便,及其弊也,农病于走输,兵骄于坐食,有司者玩而废之久矣,岂独陜广哉?然陜广之地,时有所警,一申饬焉,乃若中原则异于是。夫省则慎,忘则弛者,常物之大情也。由是观之,则陜广河南孰缓孰急,孰易孰难,当有间矣。且夫河南,心腹也;陜与广,四体也。四体有疾,则挛踠痿痹,立见其害。至于心腹受病,怔症郁蛊,如火未然,如水未决,不啻无恙。一旦发作,四体虽强,犹恐不救于殆,而况手足方仰于中者乎?此又缓急难易之辨也。予不敏,闻而是之,既有以赠胡、邓二君,应房行复书为别。应房闗中之望,其在户曹,莫不贤之。呜呼!审缓急之宜者,存乎识;备难易之用者,存乎才。吾知应房其不负于君子之论哉!

逺游诗序

译静修先生容城刘公文集,共若干卷。川、浙两地旧有刻本,但年代久远,少有流传,有志于诵读的人大概深以为憾。户部主事李时雍是刘公的同乡,近来在九江得到善本,捐出俸禄重新刻印,送回刘公书院,以惠及学者。适逢我在濂溪新祠与他会面,他详细告诉我重刻的缘故,并托我作序。我做诸生时曾读过这部集子,后来又读刘公传记,考察他所处的时代,大概自宋代伊、闽诸位君子之后,以儒者著称的人没有谁能超过刘公。刘公最初作《希圣解》,他的志向已经略见其中。后来听闻风教而神妙契合,能够自己找到老师,于是“大精正贯”的评论便出现了。他的见识和力量,差不多足以符合他的志向;虽然年寿没有达到高龄,但他在道上的造诣已经很深。不然,他的出处、进退为什么能贞正而且宽裕,一达到这种程度呢?评论者把刘公比作两生、四皓,世人认为这是名言。然而两生以德责备汉,四皓以礼责备汉,并不是说汉代的时代不可处身。至于刘公所处的时代,节义没有树立,天下随波逐流,大大不同于汉代。刘公生于那个地方,就像剥卦中尚存的硕果,微小而独自存在。他两次被征召,两次推辞,最终自守其志而死。懂得《春秋》义理的人,应当能够正确对待刘公,又何必到别处寻求解释呢?然而伯夷不肯做周的臣子,是因为珍爱这种义,所以有登山的歌;鲁仲连不肯奉秦为帝,是因为珍爱这种名节,所以有蹈海的誓言。刘公背负名节义理的重任,而力量不能与世相抗;登山蹈海,也不能尽抒他的愤懑,于是只敢实行危行,却不敢发表危言。唉!秦人不同于周人,元人又不同于秦人,世道变化竟如此剧烈,这就更加令人痛心了。而刘公以宽裕成就贞正,不是深通大道的人,谁能做到呢?由此看来,天下后世本来就有人无需借助言语也能了解刘公,何况他的言论尤其值得流传呢?刘公的著作有《四书精义》和这部文集,文集共若干篇,体裁完备,文辞意旨所到,如峭壁高耸万仞,又能洞察千古,大概其壮伟之处说不尽了。既然他的言论可以流传,确实与他的德行相称,谁说他最终只传给孙辈呢?刘公去世以后,历经前代王朝直到我大明二百年间,请求把他从祀孔庙的有几十人,最后教谕李伸尤其竭力倡议,这本来就是天下后世的公论。孟子说:“要追论古人,一定从《诗经》《尚书》开始。”这部文集流传很少,学者为什么不把它当作遗憾呢?李君文雅正直,刚介不阿,无愧于刘公的同乡,他急切从事此事是应当的。李君又想寻求所谓《四书精义》,一并刻印流传,并再次提出从祀孔庙的请求,他的用意可以说很勤勉了。我尤其希望此事成功,因此一并写下这些话。送陈嘉言分司天津序 我们无锡自建国初年至今,以进士身份做官的共有若干人,其中山林儒者占三分之一。以文辞著称的,有某某;以政事著称的,有某某。无锡人都能指名道姓地数出来。我不敢僭越评论,如今见到陈嘉言,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嘉言年幼时便能奋发自强,积累学问、写作文章,准备出仕而在当时有所作为。然而他性情耿直耿介,不能苟且迎合,因此独自以平民身份进身。考中乡试后,乡里人都说:“嘉言就是某某这样的人,是某某这样的人。”等到考中甲科,这样说的人更多。如今任户部官才二十多天,就能坚持法令而胜过众多奸邪。从大司徒以下到同僚,大家都说嘉言称职。难道只有无锡人知道他吗?这样说来,嘉言将不会止步于所谓“这样的人”了。从前孟子评论善士,从一乡、一国,推及天下,又想上溯评论古人。君子的志向本来就是这样。我是嘉言的同乡,私下也有志于古道,早就想把这些话告诉嘉言。趁他前往天津,便把这些作为赠言。至于出纳财赋的政事,我虽不说,嘉言也未尝不能办理。同僚诸公有文章相赠,我替他们作序。送佥宪马君赴河南序 近几个月来,我的同僚中被提升为按察佥事、奉诏督理屯田事务的有三人:桂林胡用晦前往陕西,泸州邓志夔前往广东,西安马应房则前往河南。陕西面对西北的两个敌国,广东面对东南的各族,而河南处在中原。因此评论者都说,陕西、广东紧急,河南缓慢;陕西、广东困难,河南容易。君子说:不是这样。屯田制度,使军队和农民两方面都便利;到了它产生弊病时,农民苦于转运,士兵骄纵于坐享粮食,有司长期玩忽而废弃它,难道只有陕西、广东如此吗?不过陕西、广东的地方时常有警报,一经申令整饬,便会有所改进;至于中原却不同。大凡省察便谨慎,遗忘便松弛,这是常情。由此看来,陕西、广东和河南,哪边缓、哪边急,哪边易、哪边难,应当另有分别。况且河南是心腹,陕西和广东是四肢。四肢有病,拘挛、跛蹇、痿痹,立刻便能看见危害;至于心腹患病,症状怔忡、郁结、蛊胀,像火尚未燃起,像水尚未决堤,不只看起来没有灾患。一旦发作,四肢即使强健,尚且恐怕不能救治危急,何况手足正要仰赖心腹供养呢?这又是缓急难易的区别。我不才,听来认为有道理;既然已有话赠给胡、邓二君,现在马应房出行,又写下来为他送别。应房是关中的望族,在户曹任职时,没有人不认为他贤能。唉!审察缓急是否适宜,在于见识;具备应付难易事务的能力,在于才干。我知道应房一定不会辜负君子们的评论吧!《远游诗》序

逺游诗若干首。柴墟储先生倡之,白岩乔先生軰诸公和之,以赠江东徐君子仁者也。子仁少负才气,攻古文词,歴叅诸名家书法,时时有所自得,由是有声江东。予曩获一再见,独心赏其精逸,而以不乆与居为恨。既而解摈游于四方者,于今数年矣。予意其覊流顿漫之际,必有郁焉无聊,愤焉不平,肆焉自誉且嘲之态,而子仁之笑言坐起,食饮咏歌,犹昔日也。君子谓子仁于是乎达,为之赋逺游焉。余尝观战国游士挟策走诸侯,纵横捭阖,一出其颊舌,而徃徃有离忧之感。及汉兴郡县,海内叅建王国,士之东西游者,亦或以倦归。何子仁独异是哉?葢汉之士其逰也以宦,战国之士其游也以说,二者不能无求,求之有得有不得,得不得累乎其心,欲勿着于外难矣。今子仁曽有是乎?夫乌得而不异也?然子仁之游亦非无求者,吾不暇悉试,言其大则:观秦碑于泰山,览大风歌于沛,考东都之石经,订晋刻于兰亭,读唐颂于浯崖,搜两宋儒者之手墨于闽洛之地,探禹穴之秘,访殷盘周鼎诸铭,识而句疏之,入邹鲁之墟,左右顾而括拾所遗,目收其精,手隠其度,神会其机,而心藏其妙,有不求求无不得,得而玩,玩而乐,乐而相忘焉。是故飞沉所至,见王公而不求贵其身,遇岳牧而不求用其术,兹其求也夫?岂昔人之求欤?其游之异,葢无足恠者。不然则夫【音无】夫也。芒鞵布袍,足迹半寰宇,其亦劳矣。抑有不劳而求在其中者?曰隠逺游之余,孰能为子仁赋卜居哉?金陵天下之名胜也,昔之人托隠于是者多矣。子仁归其为我吊机云之宅,登东山,寻谢公旧迹,葺草堂而栖焉,以揖三茆君于云峯霞嶂之表,其不将大有所得乎?夫是之谓天游,而今之所谓达者,又不足以嘉子仁也。作逺游诗序。

分题寓赠诗引

行有赠古也,言而诗,诗有所指以起者,葢兴之流而古之变也,故君子不废焉。礼部郎中王君应韶出守陜州,寳预设燕饯宾客数人,人为二诗,诗各有题,以寓赠言之意。其始作也,或谈陜之故迹,有底柱者曰:“此禹功也。”应韶正色危言,表然立于朝,识与不识皆知倾仰。以是徃治陜,其济乎?某盍赋是?或曰:“蔽芾甘棠,召伯所茇,自陜以东皆是也,而始于陜,故今以甘棠名驿,召公之遗,应韶继之。”某盍赋是?二题既立,佥以为然。然作者尚多,词厌复出,遂相与阅陜志,歴选名胜,以尽古今之变,而底柱、甘棠大矣。乌乎?有底柱之徳,则可振天下之击撼;有甘棠之徳,则可绥天下之流离。岂独一郡哉?至于斟酌议拟,激昂开阖,固有道焉。及其归也,无愧于古而已矣。焉知今之举不为他日之故也?诸作既成,寳僣为引。

送陈大叅序

内省与外藩相承,而体稍异。藩有使,有叅;省有卿,有亚。然省之职,兵不兼民,刑不兼礼;藩之治,江不与浙,陜不与山。内以职分,外以地总。体虽若异,其于政也,所系实等。吾尝观于藩使,宣之叅,叅之叅之云者,利得举之,病得去之,弛得张之,塞得通之,迫得缓之,猛得寛之。葢凡藩之事,无所不与焉者也。然则叅之体,虽与使异,其于政也,所系亦等。而中州当四方之会,有观瞻之道焉,视他藩为重。其奉勅以督赋者,重轻损益,斟之酌之,使上裕于国,下裕于人,视他叅尤重。陈君之为之也,不亦宜乎?盖君抱长才,负高识,一宜为有才识而不自露,二宜为在户部若干年,会计通融无弗讲究,三宜为吾以是道叅之重者告之,使自信毋自浅也。再擢而使,复旋于内,因是行也,而预期之,岂予佞哉?岂予佞哉?

送泉守张侯序

译《远游诗》若干首,是柴墟储先生倡作,白岩乔先生等诸公唱和,用来赠给江东徐子仁的。子仁年轻时便以才气负名,专攻古文辞,历来参究各名家的书法,时时有自己的心得,因此在江东很有声望。我过去有幸见过他一两次,独自欣赏他的精深洒脱,只恨没有长久同他居住。不久他解脱羁绊,游历四方,到现在已经数年了。我料想他在羁旅漂泊、困顿放漫之际,一定有郁闷无聊、愤懑不平、放纵自誉而又自我嘲笑的状态;但子仁的谈笑、坐立、饮食、吟咏歌唱,仍和从前一样。君子说,子仁在这方面已经通达,于是为他作《远游》赋。我曾看战国游士带着策书奔走于诸侯之间,纵横捭阖,全凭口舌施展,往往却有离愁忧患之感。到了汉朝兴起、实行郡县制、海内又分封王国,士人向东西游历,也有人因疲倦而归。为什么唯独子仁不同于此呢?大概汉代士人的游历是为了做官,战国士人的游历是为了游说;二者不能没有所求,有所求便有得到或得不到,得失牵累内心,想不表现在外面是很难的。如今子仁曾有这种情况吗?他怎么会不不同呢?然而子仁的游历也不是毫无所求,我没有时间全部列举,只说大体:在泰山观看秦碑,在沛地观览《大风歌》,考察东都的石经,在兰亭校订晋代碑刻,在浯崖阅读唐代颂文,在闽、洛之地搜集两宋儒者的亲笔墨迹,探访禹穴的秘密,寻访殷盘、周鼎上的各种铭文,辨识并逐句疏通;进入邹鲁故地,左右顾览,搜集遗留下来的事物,眼睛收取它们的精华,手中把握它们的法度,精神领会它们的机要,心里收藏它们的妙处,于是有求于不求而无不得,得到后把玩,把玩而快乐,快乐而与之相忘。因此,他无论飞腾还是沉潜所到之处,见到王公也不求使自己显贵,遇到岳牧也不求施展自己的才术,这才是他的所求吧?难道是古人的那种求取吗?他的游历不同于常人,大概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否则便只是个普通人罢了。穿芒鞋,着布袍,足迹遍及半个天下,也够劳苦了。或者,其中也有不劳苦而有所求的地方吗?回答说:隐居远游之后,谁能替子仁作《卜居》呢?金陵是天下著名的胜地,从前托身隐居于此的人很多。子仁归来后,为我凭吊机云的故宅,登东山,寻找谢公的旧迹,修葺草堂在那里栖居,向云峰霞嶂之外的三茅君作揖,这样难道不会有大的收获吗?这就叫天游;而今人所谓的通达者,又不足以赞美子仁了。于是作《远游诗》序。分题寓赠诗引 出行时有所赠送,是古已有的事;用言语写成诗,诗中有所指涉以引发兴起,大概是兴体的流变和古法的变通,所以君子不废弃这种做法。礼部郎中王应韶出守陕州,我预先设宴,给几位宾客饯行;每人作两首诗,各自拟定题目,以寄托赠言的意思。开始创作时,有人谈到陕州的古迹,说到砥柱,便说:“这是禹的功绩。”应韶神色严肃、言辞正直,卓然立于朝廷,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仰慕他。今后凭此治理陕州,难道不会成功吗?某人何不赋咏这个题目?有人说:“茂盛的甘棠,是召伯停留休息的地方;从陕州以东都属于这一范围,而起点在陕州,所以如今以甘棠命名驿站;这是召公留下的遗泽,应韶将继承它。”某人何不赋咏这个题目?两个题目确定后,众人都认为很好。然而作者还有很多,词意反复出现,于是共同查阅《陕志》,遍历选择名胜,以穷尽古今的变化,而砥柱、甘棠所代表的意义最为重大。唉!有砥柱那样的德行,就可以振作天下遭受的震撼;有甘棠那样的德行,就可以安抚天下流离的人,难道只惠及一郡吗?至于斟酌议论、拟定篇章,情绪激昂、结构开合,自然有一定的道理。等到应韶归来,只要无愧于古人就够了。哪里知道今天的举动不会成为后日的故事呢?诸诗写成后,我冒昧作此引。送陈大参序 内省与外藩彼此相承,但体制略有不同。藩有使、参,省有卿、亚卿。然而省的职权是兵政不兼管民政,刑政不兼管礼政;藩的治理则是江南不与浙江相混,陕西不与山西相混。内地按职权分工,外地按地域统辖。体制虽然看似不同,但在政事上所关系的实际相等。我曾观察藩使和藩参的职任:有利的要设法举用,有害的要设法除去,松弛的要设法振作,阻塞的要设法疏通,急迫的要设法缓和,严猛的要设法宽缓。大凡藩地的事务,没有不参与其中的。这样说来,参政的体制虽与使司不同,在政事上所关系的也相等。而中州处在四方汇聚之地,关系天下观瞻,视其他藩地更为重要。奉诏督理赋税的人,赋税的轻重、增减,都要斟酌权衡,使上面国家得到宽裕,下面百姓也得到宽裕,比其他参政更为重要。陈君来担任此职,不是很合适吗?大概陈君怀有杰出的才干,具有高远的见识,第一,适宜做有才识而不自我显露的人;第二,他在户部任职若干年,财政会计和调度融通的事情没有不讲求研究的;第三,我要以参政职位的重要性来告诫他,使他自信而不要自我轻视。他再次升任使职后,还会回到内地任职;趁这次出行,我预先这样期待他,难道是我谄媚吗?难道是我谄媚吗?送泉守张侯序

今之守,古之所谓牧也,所谓师也,所谓将也。夫守之云者,守其土地民人之谓也。故必有牧之爱,有师之严,有将之备,而后可以言守。此古之为守者所以难也。今之制虽与古异,而三者之责隠然在于其躬。使徒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则其碌碌于案牍,役役于征输,勤勤于讼狱,以与羣吏争能,无足恠者。茍才长于倅,廉优于令,勤愈于幕,不啻足矣。问其所以抚绥,所以化导,所以防御,皆不与焉。此今之为守者所以易也。虽然,守之设,岂端使然哉?居今之职而求古之道,道不狃于易,而务为其难,吾于泉守张侯有望焉。侯以进士起家滇南,官户部主事,歴员外郎,郎中,凡若干年。某无似,实与比署,尝见其政务之暇,恒读古书,鉴观古人经济之迹,而思慕效之意,若不满乎今人之所为者,其不狃于易而必务其难也,审矣。况泉为东南望郡,可以有为之地哉?泉守之故,吾未能悉其在宋世得王忠文、真文忠两公焉。史称忠文之治,先以恤民礼贤,讲经询政;文忠之治,先以寛商抑豪,设屯备冦。凡若兹类,皆今之守所不暇为,且谓不必为者,而二公为之。乌乎!如是为爱,如是为严,如是为备,殆庻几乎吾所谓牧、所谓师、所谓将者,而岂今之所谓守云者哉?侯视篆之余,谒两公祠下,退而尚论其世,将必有奋然者矣。

送胡郧阳序

郧为地介四省间,山深六七百里,水复湍悍,上下甚难。其中农田之外,又有沙矿淘采之利,足以渊薮逋逃,故盗贼徃徃发发,必数年厪我王师而后克定。成化间,都御史原公奉命靖冦,始奏立郧郡。郡称难治,固其所也。弘治初,御史建议欲即其郡立三司,如各省制者。当时复议,虽以事体有五不可,而卒归于郡守之得人。守亦诚难矣哉!夫三司阃以统军,内视五府;藩以理民,内视六部;臬以平法,内视都察院。其长贰僚属各有所分,故能用乂。议者之意葢出于此。今不是之举,而独以郡守当之,是一人而兼数十人之事也。守亦诚难矣哉!吾友胡君天叙,才志英迈,学以充之,勇以行之,逊以出之,勤以终之。葢古人所谓成章者。顷尝受知于少司徒刘公,公未及荐,大司徒周公寔荐之,擢守兹郡。郡犹昔也,守犹昔也。吾以为在君,若无难焉,岂特以其人哉?葢有所试矣。君为主事,始在刑曹,以善谳称;继在户曹,以善计称;继巡于边,以善御称。夫善御者,必能于军,可以当阃;善计者,必能于民,可以当藩;善谳者,必能于法,可以当臬。以是为郡人用其三,我用其一,而所谓三者斟酌齐量,自我出焉,则寛猛可以相济,文武可以相资。服则抚之,争则理之,有弗靖则攘之,动无所掣,静无所挠。必使夫逋逃吾徒,沙矿吾利,农田吾业,而山水吾防。譬之医者针砭汤液,唯其所用,病焉有不愈哉?则夫所谓数十人者,固不若一人者之为简且要也。他日论者必以郧不建三司之说为是,而建者为非。设谓不然,必指胡君以为口实已。君行同官林君世坚軰,须言为赠。予不敏,谨述所闻以要君之成焉。

送欧大叅赴浙藩序

蓟郡欧君孚先,以司徒正郎擢浙江左叅政。人之贺君者,皆谓君先尝奉命赈饥于浙,经画补助,吏便其宜,民利其惠,至于今称君不衰。及君自大同入理司事,又于浙是属,凡其虚实急缓,民情吏弊,君葢尽得之矣。今兹之徃,岂不易为也哉?以是贺君,同然一词寳。不佞窃以为君子之道,患于无本。茍有本焉,又能通于天下之务,则投之所向,一皆如志。故爼豆军旅,异事同体;州里蛮貊,异地同用;王公鬼神,异道同感。其理然也。君英敏公勤,明习典法,屡考屡最大。司徒周公实疏荐之。其于天下,葢至赜其若理也,至伙其若简也,亦奚必身尝亲之而后为便哉?大抵天下之事,虽至乱不能无因,虽至治不能无革,其势然也。礼曰:“修其敎,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又曰:“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君子之所因者如此。若夫南士吏北,则强而南北;士吏南,则强而北。此固执者之为,君子不为也。以是而因,何有于浙哉?虽然,道有升降,政由俗革。革者道之通,而习之敝也。故词敝伤忠,仪敝蔑质,音敝导欲,法敝滋奸。是以复始救敝,其道并行:德以先之,风以动之,容以销之,已日以待之。此固所谓修且齐者。以是而革,亦何有于浙哉?而必以身尝亲之之为易也?或曰:“子所言者化也。今君司以布政为名,官以叅政为衔,而子言化,何居?”夫政莫大于化,化行则政在其中矣。同年唐君文载代君为郎,以宝辱同年。后分当执简,遂命书之。

送太子洗马梁公使安南序

译如今的太守,就是古人所说的州牧、师、将。所谓太守,就是守护土地和百姓。因此,必须有州牧的爱护、师者的严正、将领的戒备,然后才可以谈得上太守。这就是古代做太守所以困难的原因。如今的制度虽然和古代不同,但这三方面的责任仍然明显地在太守自身。假如只知道其中一项而不知道另外两项,那么他整天忙于案牍,疲于征收赋税,勤于审理诉讼,和群吏争逐才能,那也没有什么可怪的。只要才干胜过属官,廉洁优于县令,勤劳超过幕僚,也就足够了。至于如何抚慰安定百姓,如何教化引导百姓,如何防御外患,都不在考虑之内。这就是如今做太守所以容易的原因。话虽如此,设置太守这一官职,难道本来就是让人这样做的吗?身处今日的职位而追求古人的道术,不习惯于安逸容易,而专门致力于困难的事情,我对泉州太守张侯寄予希望。张侯以进士出身,在滇南起家,任户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共有若干年。我没有什么才能,确实曾和他一同任职;我曾见他在政务之余,总是阅读古书,考察古人经国济世的事迹,并且思慕效法,仿佛对今人的作为并不满足。他不习惯于安逸容易而一定要致力于困难之事,这一点确实如此。何况泉州是东南的名郡,难道不是可以有所作为的地方吗?关于泉州太守的沿革,我不能完全知道,只知道宋代曾有王忠文、真文忠两位公任此职。史书称,王忠文治理泉州,首先抚恤百姓、礼敬贤者,讲论经义、询问政事;真文忠治理泉州,首先宽待商人、抑制豪强,设置屯田、准备防御盗寇。凡是这类事情,都是如今的太守没有空闲去做,甚至认为没有必要去做的,而两位公却做了。唉!像这样实行爱护,像这样保持严正,像这样做好戒备,大概差不多就是我所说的州牧、师、将了,难道只是今天所说的太守吗?张侯在处理公务之余,到两位公的祠堂拜谒,回来后还要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他一定会振奋有为。送胡郧阳序 郧阳地处四省之间,山地深达六七百里,水势又湍急凶猛,往来上下十分困难。这里除了农田之外,还有淘采沙矿的利益,足以成为逃亡者聚集的渊薮,所以盗贼往往不断发生,必定要使我朝王师劳苦数年以后,才能平定。成化年间,都御史原公奉命平定盗寇,才开始上奏设立郧郡。郡治号称难治,本来就是如此。弘治初年,御史建议就在郧郡设置三司,像各省的制度一样。当时再次讨论,虽然认为从事体上有五点不可行,但最后仍归结为郡守是否得人。做太守确实很难啊!三司之中,都指挥使司在外统率军队,对内相当于五府;布政使司治理百姓,对内相当于六部;按察使司平定刑法,对内相当于都察院。它们的长官、副职和属官各有分工,所以能够治理好。提出建议的人大概就是出于这个考虑。如今不这样做,却只让郡守承担这些事务,这就是一个人兼做几十个人的事情。做太守确实很难啊!我的朋友胡君天叙,才华志向高远,以学问充实自己,以勇气实行志向,以谦逊待人,以勤劳坚持到底,大概就是古人所谓“成章”的人。近来他曾得到少司徒刘公的赏识,刘公还没来得及推荐,大司徒周公便亲自推荐了他,擢升为郧郡太守。郧郡还是从前的郧郡,太守一职还是从前的太守一职。我认为在您这里,这些困难似乎没有什么,难道只是因为您这个人吗?大概您已经有所实践了。您任主事时,起初在刑曹,以善于审理案件著称;后来在户曹,以善于筹划财政著称;后来巡行边疆,以善于防御著称。善于防御的人,必定能够统领军队,可以担当都指挥使;善于筹划的人,必定能够治理百姓,可以担当布政使;善于审理案件的人,必定能够处理法律,可以担当按察使。这样一来,郡中百姓所用的三方面才能,我只用其中一人;而所谓三种才能的斟酌权衡,都出自我一人,于是宽严可以相互补济,文治武功可以相互辅助。百姓顺服,就抚慰他们;发生争讼,就审理他们;有不能安定的地方,就排除祸乱,行动时没有什么牵制,安静时也没有什么扰乱。一定要使逃亡者成为我们的民众,使沙矿成为我们的利益,使农田成为我们的产业,使山川水道成为我们的防线。譬如医生使用针砭和汤药,只要根据情况施用,疾病哪有不痊愈的呢?这样看来,所谓几十个人,确实不如一个人办事简明而切要。将来议论的人一定会认为郧阳没有设置三司的主张是正确的,而认为设置三司是错误的。假如说不是这样,他们一定会拿胡君作为论据。您将要出行,同僚林君世坚等人要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才智不敏,谨把所听闻的写下来,以期望您成就功业。送欧大叅赴浙藩序 蓟郡欧君孚先,以司徒正郎的身份擢升为浙江左参政。前来祝贺您的人,都说您从前曾奉命到浙江赈济饥荒,筹划补助办法,官吏认为合宜,百姓受益于您的恩惠,直到如今称颂您仍没有衰减。等到您从大同入朝掌理司徒事务,又恰好属于浙江方面的事务,凡是那里的虚实、缓急,民情、吏弊,您大概全都了解了。如今这次前往,难道不是容易施展吗?因此用这些话祝贺您,大家的说法都相同。鄙人私下认为,君子之道,忧患在于没有根本。如果有根本,又能够通晓天下的事务,那么把他放到任何地方,都会一切如愿。因此,礼仪和军旅,事情虽不同而根本相同;州县和蛮夷之地,地方虽不同而施用的道理相同;王公和鬼神,对象虽不同而感应的道理相同。这是其中的道理。您英明敏达,公正勤勉,明了熟悉典章法律,多次考核都名列最优。司徒周公亲自上疏推荐您。对于天下的事务,您大概已经达到了把极其深奥的事理看得如同浅显、把极其繁多的事情处理得如同简易的境界,又何必要亲身经历以后才觉得便利呢?大体说来,天下的事情,即使极其混乱也不可能没有原因,即使极其安定也不可能没有变革,这是形势决定的。《礼记》说:“修明教化,不改变各地的风俗;整顿政令,不改变各地适宜的做法。”又说:“五方的百姓,各有自己的性情,不可强行改变。” 君子所凭借的就是这些。至于南方士人到北方任职,就强使南方适应北方;北方士人到南方任职,就强使北方适应南方。这是固执之人的做法,君子不这样做。依照这种方式行事,对浙江又有什么作用呢?话虽如此,道有升降,政令也要随着风俗而变革。所谓变革,是通达道理、革除习俗弊病。因此,言辞的弊病会伤害忠诚,仪式的弊病会轻蔑实质,声乐的弊病会引导欲望,法律的弊病会滋长奸邪。所以,恢复根本、挽救弊病,必须同时实行这些方法:以德行作先导,以教化风气来推动,以仪容礼节消除弊习,等待时日使其逐渐改变。这就是所谓修明教化、整齐政令。依照这种方式变革,对浙江又有什么困难呢?难道一定要亲身经历才会觉得容易吗?有人说:‘您所说的是教化。如今您掌管的司以布政为名,您的官衔是参政,您却谈教化,这是什么意思?’答道:政事没有比教化更大的,教化推行了,政事自然包含在其中。同年唐君文载代替您任郎官,拿这些话来使同年感到荣幸。后来分别在即,应当执笔写作,于是命我把它写下来。送太子洗马梁公使安南序

弘治戊午,安南国以其君之丧来告。我既有吊祭之使,于是有司请封其继。上问在廷孰堪使者,乃惟曰:“太子洗马梁公其人。”公时侍讲东宫,上命兼翰林侍读,赐一品服,奉玺书持节以徃。命下之日,咸谓公以文学之硕,久在侍从,朝夕左右,以承燕闲储闱。始学公与辅导,境外之事,乃以烦公。寳闻之曰:“不然。圣天子宅中抚外,天覆地载,靡所不臣。而遐迩之势,固有不能槩施者。故八荒四裔,凡诸有邦,朝贡之来,不过鸿胪一见,光禄一燕,主客一赐而已。虽侈隆张美,赞叹诵传,而于道德之光,政教之懿,固未易悉。矧其君其长,其庶逺处万里之外者哉。”惟彼易世之封,我则有使,使至其国,阼揖其君,堂临其长,庭令其庻,必其人焉。容以肃之辞,以动之文,以章之武,以示之徳,以将之巨如河山,昭如星汉。觌武者畏,观文者悦,承容者敬,受词者信,慕徳者服,永矢向顺,心喙意貌,惟一无二。不惟不敢,亦有不能。葢国体之重,王命之尊,圣化之盛大,于是乎系焉。乌乎,非懋德宿望如公者,其何以与此?且公为上侍从,为储闱辅导,其地甚宻。覩公歩趋,宸宁在目;闻公声音,纶涣在耳。所谓天威咫尺者,不啻不违耳矣。然则是行也,其人唯公,其地亦唯公,非公而谁其宜哉?侍御王公敬止,公所举士也,谓寳言然,乃与其友杨君逊夫軰请书以为公赠。宝谢不获,既次前语,复作诗曰:“惟南有邦,曰古交趾。易世请封,厪我命使。我使梁公,儒宗宗工。麟节虎符,穆如清风。公临其疆,与与翼翼。王拜受诏,义手跪膝。椎跣文身,覩我冠舄。望阙如天,其何能即?曰天之威,使实奉之。仁声义问,浃于獠夷。丹沙黄金,沉水明珠。彼馈我却,如沙如泥。如沙如泥,我徳惟寳。南夷稽首,以颂以祷。颂祷惟何?天寿无疆。无疆惟休,绥我万方。载拜致公,奏于明堂。”

送长垣丞高君序

今年秋,偃师髙锺秀以太学生受长垣丞,于是其兄乡进士以徳方卒业待试。君顾而叹曰:“某无似,一命为丞,国恩家庆,甚重甚厚。然窃惟吾髙祖郡守,祖国相,伯父司谏,兄分教,皆美官,而吾独丞焉。丞不负吾,吾实负吾世矣。”盖其意若有弗满者。其姻友许进士廷纶,因其行也,须言于寳,且道君之意云云。宝谓廷纶曰:“子知高君,曷弗告以丞之美乎?夫丞者,贰令之政,以行乎一邑者也。一邑之政,实通乎天下。令主之,丞辅之,匪令弗理,匪丞弗赞。故丞也者,权轻于郡守,而所谓牧爱者同;分卑于国相,而所谓藩辅者同;地踈于司谏,而所谓纪纲者同;事剧于分教,而所谓表率者同。同其责,不同其名,君子不谓之异焉。夫阶无崇卑,职无繁简,事无易难,能尽其道,则无不美;不能尽其道,则官虽美,而吾之忧者方大。求不美以自逭,且不可得,况有美如丞者哉?夫以教视丞,师吾兄;以誎视丞,师吾伯;以相视丞,师吾祖;以守视丞,师吾高祖。牧爱以本之,藩辅以固之,纪纲以直之,表率以临之。岂惟不负丞哉?体国承家,将于是乎在。”廷纶曰:“然,吾将告之以为官箴。

送严西安序

今之为守者,有二难:赜如也,猥如也。斯二者,天下通患之,然而有不患者。葢有天下之才,则见其简,而不见其赜;有天下之望,则见其重,而不见其猥。是非猥与赜之难难乎其人尔。西安,天下之大郡也。自秦汉以来,或为都邑,或为藩镇,控三边而制四方,经画酬应于斯为赜。其在今日,都台所临,总戎所驻,中监所守,宪以按之,藩以统之,臬以监之,守以一人从事其间,于斯为猥。是以谈守之难,必以西安先焉。始吾华容严侯之为西安前太宰,王公实举之。公郡人也,知守之难,而侯之才望足以当之。是故拂侯之情,违众惜侯者而用侯。侯至郡,郡以无事,监司体貌加焉。人赜侯简,人猥侯重。期年而政成。今之西安非昔之西安矣。虽然,侯之志岂止是哉?葢矦尝阅郡志,见古之人宦于斯者,宋则韩范,唐则韩宋,汉则赵张三王,至于今称之不衰。思其人,尚论其世,慨然若恨不能与之上下充,是以徃将见今之西安又为古之西安也。矦在郡于今五年,屡以军民重计为监司所留。至是始考三载绩,矦之才望至是亦可见之。然则猥与赜非所以告侯,因侯而论为守之难,亦所以颂侯云尔。户曹旧僚与君游者,咸谓当有赠宝,不佞僣为之序。

送按察使周公述职序

译弘治戊午年,安南国派人来报告国君的丧事。朝廷已经有吊祭的使者,于是有关官员请求册封他的继承人。皇上问朝廷中谁能够担任使者,于是大家只说:‘太子洗马梁公就是合适的人。’梁公当时任东宫侍讲,皇上命他兼任翰林侍读,赐给一品服,奉持玺书和符节前往。命令下达那天,大家都说,梁公以文学著称,长期在皇帝身边侍从,早晚左右陪伴,承担东宫太子的闲暇教导;至于境外的事务,竟要来烦劳梁公。我听到后说:‘不是这样。圣明天子居中治理天下而安抚四方,像天覆盖、地承载一样,没有不臣服的。但远近之间的形势,本来就有不能一概施行的地方。因此八方荒远、四方边裔,凡是各有国家的,前来朝贡,不过由鸿胪寺接见一次,由光禄寺设宴一次,由主客司赏赐一次罢了。即使极力铺张盛大、赞叹传诵,对于圣道德化的光辉、政教的美善,本来就不容易完全了解,何况那些国君、首领和百姓,居住在万里之外呢?’只有遇到改朝换代而请求册封,我们才派使者;使者到了他们的国家,在台阶上作揖接见国君,在堂上面对其首领,在庭院中向其百姓宣布命令,必须是这样的人才行。他要以庄肃的仪容使人肃然,以文辞感动人,以武威彰显国威,以德行昭示天下,把大明的声威推行得像河山一样宏大,像星汉一样明亮。看到武威的人会畏惧,看到文治的人会喜悦,承受仪容感化的人会恭敬,听到言辞教诲的人会信服,仰慕德行的人会归服,永远发誓向往归顺;内心、言语、意念、容貌,全都一致,没有两样。不只是他们不敢违抗,也是他们不能违抗。因为国家体统的重大、王命的尊严、圣明教化的盛大,都系于此。唉!如果不是像梁公这样德行美盛、素有声望的人,怎么能够承担这件事呢?况且梁公是皇上的侍从,又是东宫太子的辅导官,所处地位十分亲近。他看见梁公的步履举止,仿佛皇帝的安宁就在眼前;听到梁公的声音,仿佛皇帝的诏令就在耳边。这就是所谓‘天威咫尺’,他不只是不敢违背而已。既然如此,这次出使,合适的人只有梁公,合适的地位也只有梁公,不是梁公又有谁合适呢?侍御王公敬止,是梁公所举荐的士人。他说我的话是对的,于是和他的朋友杨君逊夫等人请我写文章作为赠言。我推辞而不能推脱,写完前面的话,又作诗说:‘南方有一个国家,叫作古代的交趾。国君更替,请求册封,劳烦我朝派遣使者。我朝派梁公出使,他是儒学宗师、文章大家。手持麒麟节和虎符,庄重如清风。梁公来到他们的疆土,威仪庄重恭敬。国王拜受诏书,拱手跪下。那些椎髻赤脚、刺身文面的百姓,看见我国的冠帽鞋履。仰望宫阙如同仰望苍天,怎么能够立即接近?这是上天的威严,使者确实奉行着它。仁爱的声誉和合义的声望,遍及獠夷。丹砂黄金、沉水香和明珠。’ 他们馈赠给我们,我们却推辞,如同把沙土和泥土看待。沙土和泥土一样的财物,我只把自己的德行视为珍宝。南方夷人叩头,歌颂并祈祷。歌颂祈祷的是什么?愿皇上天寿无疆。无疆的天寿带来福庆,使我朝安抚天下万方。于是他们再拜向梁公致意,把这些事情奏告于明堂。送长垣丞高君序 今年秋天,偃师人高锺秀以太学生身份接受长垣县丞一职。这时,他的兄长、乡进士高德方正完成学业,等待参加考试。高锺秀回头叹息说:‘我没有什么才能,却获得了县丞这一命官;这是国家的恩典和家族的庆幸,十分重大而深厚。然而私下想来,我的高祖做过郡守,祖父做过国相,伯父做过司谏,兄长做分教官,都是美好的官职,唯独我只是县丞。不是县丞辜负我,而是我实在辜负了我们这一世家。’他的意思似乎有些不满。他的姻亲朋友许进士廷纶,趁他出行之际,请我写几句话,并且把他的这番心意告诉了我。宝对廷纶说:‘您既然了解高君,为什么不告诉他县丞一职的美好之处呢?县丞,是辅佐县令治理一县政务的官员;一县的政务,实际上与天下相通。县令主持,县丞辅佐;没有县令,政务不能治理,没有县丞,县令不能得到辅佐。因此,县丞的权力虽轻于郡守,但与所谓州牧爱护百姓的责任相同;地位虽低于国相,但与所谓藩辅的责任相同;处所虽远于司谏,但与所谓维持纲纪的责任相同;事务虽繁重于分教官,但与所谓表率教化的责任相同。责任相同而名称不同,君子不会认为它们有本质差异。官阶没有高低,职务没有繁简,事情没有易难,只要能够尽到职责,就没有不美好的;不能尽到职责,那么官职即使美好,我的忧虑反而更大。’ 想要借口官职不美好来逃避责任,尚且不可能做到,何况县丞这样美好的职位呢?以教官的职责看县丞,就应当以我的兄长为老师;以谏官的职责看县丞,就应当以我的伯父为老师;以宰相的职责看县丞,就应当以我的祖父为老师;以太守的职责看县丞,就应当以我的高祖为老师。用州牧的爱护作为根本,用藩辅的辅佐使它稳固,用司谏的纲纪使它正直,用分教官的表率亲临教导。这样难道只是没有辜负县丞一职吗?承担国家、继承家业,正应当从这里开始。’廷纶说:‘对,我将把这些话告诉他,作为做官的箴言。’ 送严西安序 如今做太守的人有两种困难:一是事务深奥繁杂,二是事务琐碎纷冗。这两者是天下普遍的忧患,但也有不受其困扰的人。大概有天下才干的人,只看见事情的简要,而看不见它的深奥繁杂;有天下声望的人,只看见职位的重大,而看不见事务的琐碎纷冗。因此,真正困难的并不是事务的琐碎和深奥,而在于是否有那样的人。西安是天下的大郡。自秦、汉以来,有时作为都城,有时作为藩镇,控制三边而制服四方,在这里筹划应对的事务十分深奥繁杂。如今,都台驻临这里,总兵驻扎这里,中官监守这里,宪司巡按,藩司统辖,臬司监察,太守以一人之身在其中处理事务,这里的事务便十分琐碎纷冗。因此谈到做太守的困难,一定先说西安。当初我华容严侯任西安太守之前,王公亲自举荐了他。王公是西安人,知道做太守的困难,而严侯的才干和声望足以担当此职。所以王公不顾严侯的心意,也不顾众人舍不得严侯,还是任用了他。严侯到郡以后,郡中平安无事,监司对他更加尊重。人们认为严侯把深奥的事务处理得简要,把琐碎的事务处理得庄重。一年之后政绩告成。今天的西安已经不是从前的西安了。虽然如此,严侯的志向难道仅止于此吗?严侯曾查阅郡志,看到古代在这里做官的人,宋代有韩琦、范仲淹,唐代有韩愈、宋璟,汉代有赵充国、张骞、三位王姓人物,直到今天仍称颂不衰。想到这些人物,再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严侯慨然感叹,仿佛遗憾自己不能同他们较量高下、充实功业,因此前往那里,将使今天的西安重新成为古代的西安。严侯在郡中至今已经五年,多次因军务民政的重大事务被监司挽留。到这时才考核三年的政绩,严侯的才干和声望也由此可以看出来了。既然如此,琐碎和深奥并不是用来告诫严侯的,我借严侯来谈做太守的困难,也正是为了赞颂严侯罢了。户曹过去的同僚和与您交游的人,都说应当有赠文,于是我冒昧写下这篇序。送按察使周公述职序

述职之礼,古有之,今定为三年一觐。其觐也,布政司视古方伯,府视大国,州次国,县小国,各述所职,听命于天子。若按察司则视古之监将,有异于彼所述者乎?无异于彼,而激扬振励于其间。彼贤也,吾从而贤之;彼能也,吾从而能之;彼勤也,吾从而勤之。反是焉者,吾议黜之,降之,更之,俾国之法逺而益彰,乆而益严。将四海一家,而千万世无弊者,唯是焉系。由是观之,则按察之职,所以纲纪羣有司,而其述也亦独难矣。故必核于采纳,哲于评品,公于取舍,而后可以合天下之论。一或缺焉,则举者不以为旌,错者不以为瘅。彼羣有司犹可自诿,吾任激扬振励之责,其谁诿哉?虽然,使得其人,则衡鉴在我,矩度在我,于已取之而尽乎其情,听信不惑于憸近,采纳不患于不核,也好尚不信于同异,品藻不患于不哲,也喜怒不逐于爱憎,取舍不患于不公也。由是与于黜陟之说,纪纲羣有司,而维持乎国之法,当无不允者矣。而孰谓夫激扬振励之难哉?此寳于吾按察使缙云周公述职之行,而有是说也。公以家学举进士,由良县尹召为御史,总诸道章奏,出贰按察,歴湖广江西,出入中外凡若干年,文学风操,迥出流軰,一言一动,惟法是度,不乐佞已,不喜絶人,案律叅例以平庻狱。故凡天下才有异品,事有异类,制有异宜,而在我之衡鉴矩度,恒自持焉。其采纳也不能不核,其品藻也不能不哲,其取舍也不能不公。平居且然而,况于三年述职,一举一错,系羣有司之黜陟,而激扬振励为国法轻重者哉?故必举一人也,若加荣焉,而未举者劝;错一人也,若加辱焉,而未错者惩,然后无负于法矣。虽然,十使之选,元之重之,一路之哭,仲淹矜焉。古之君子所以为天下者,类如此。公独能无意乎?公行宪副李公以下各为诗赠宝,因推是说而序之。

赠太史罗先生序

太史南城罗公以疾在告,既愈而将北上也。予适视学,自建昌之宜黄道于其里,因预为公饯。公二从子城里以诸生侍公,起如内。予问二生公道所由,城曰:“由浙。浙之道坦然而迂,迂不胜坦,其将由之。”里曰:“由江。江之道疾然而险,险不当疾,其将由之。”既而公出,予以问公。公曰:“彼意之耳。斯二道者,吾皆不由也。夫浙之道坦矣而迂,吾尝由之,迂非吾所恶也。江之道疾矣而险,吾尝由之,险非吾所恶也。然而今之行,顾皆不由焉。吾将由鄱阳出安庆,渡江而北,道楚、陈、宋、鲁、齐、赵以至于京师。葢为道者三千余里,计其所经,济淮河、沁,吾将济焉。嵩、行、恒、岱,吾将望焉。其歴代帝王之都,圣贤之里,神灵英杰之祠墓,吾将谒焉。其残碑断碣倚壁而卧庭者,吾将读焉。其平原沃野为古井田,吾将考焉。其名城望邑为古封建,吾将览焉。其髙巗絶壁为古关隘,吾将征焉。其大陵崇邱为古盟会之坛,其长坂广谷为古战鬪之场,吾又将吊焉、赋焉。闻者采之,覩者图之,可献则献,可録则録。行焉而观,观焉而学,学焉而资吾用,不徒然也。昔者吴季札之聘,汉司马子长之游,于今为胜,称之不衰。吾尝壮之。顷虽西走闗陜,东涉瀛博,南经婺越,北抵并兾,足迹半天下,而独遗中原。譬之语道者遗孔孟,谈功者遗禹皋,论世者遗唐虞三代,君子不谓之知也。吾于是憾焉。故虽迂于浙,险于江,吾必由之。吾且老矣,舍是不由,其将焉待哉?”予闻而笑曰:“公之于世诚熟矣。竒以为文,危以为行。四十始仕,仕十有六年,尚未徙官。吾固知公之不畏夫迂与险也。虽然,中原之道,天下之达道也。其所经诚有如公言者。公归,天子所进,备顾问,退而代言,且执笔书天下事,君之职也。有所不对,对必以大;有所不制,制必以正;有所不纪,纪必以直。直也,正也,大也,天下之逹道也。其为公之中原也大矣,而是行不能无资焉。虽迂且险,公亦何慊哉?因问道而得,赠公之说。二生者识之,吾将征公矣。

湖海巨坊诗序

译述职的礼制,古代就有,如今规定为每三年朝见一次。朝见时,布政司相当于古代的方伯,府相当于大国,州相当于次国,县相当于小国,各自陈述所任职务,听候天子的命令。按察司相当于古代的监将,难道和他们陈述的内容有什么不同吗?没有不同,只是在其中还负有激扬、振作和勉励的责任。他们贤能,我就随之称他们贤能;他们有才干,我就随之称他们有才干;他们勤勉,我就随之称他们勤勉。反过来的人,我就议定罢黜、降职、更换,使国家的法令远播而更加彰明,长久而更加严肃。使四海成为一家,使千万世没有弊病,关键全系于此。由此看来,按察使的职责,是统摄整饬各级官司,而他的述职也格外困难。因此必须考核得准确,品评得明辨,取舍得公正,然后才能符合天下人的舆论。只要有一项缺失,被举荐的人就不会认为这是表彰,被错黜的人也不会认为这是惩罚。那些各级官吏还可以自行推诿,我承担激扬、振作和勉励的责任,又能推诿给谁呢?话虽如此,假如得到合适的人,那么衡量鉴别的标准在我,规矩法度也在我;对于已经任用的人,我能够完全了解其实际情况,不会听信亲近小人的话而迷惑;采纳意见不担心不准确,品评人物不担心不明辨,喜好和厌恶不随个人爱憎而转移,取舍也不担心不公正。这样参与黜陟的议论,整饬各级官吏,维护国家法令,应当没有不恰当的地方了。谁还会说激扬、振作和勉励很困难呢?这是我针对按察使、缙云周公述职出行而说的话。周公凭借家学被举为进士,由良县县尹召入担任御史,总管各道章奏,出任按察副使,历任湖广、江西,出入内外任职共若干年。他的文学和操守远远超出同辈,一言一行都以法律为准则;不喜欢谄媚自己的人,也不喜欢轻易拒绝别人;依据律令,参照条例,公平审理百姓的案件。因此,天下人才有不同品级,事情有不同类别,制度有不同适宜之处,而衡量鉴别的标准和规矩法度在他心中始终自我持守。他采纳意见不能不准确,品评人物不能不明辨,取舍不能不公正。平常尚且如此,何况三年一次述职,一次举荐或错黜,关系到各级官吏的升降,又关系到国家法令的轻重呢?所以举荐一个人,应当像给他增加荣耀一样,使尚未被举荐的人受到鼓励;错黜一个人,应当像给他增加耻辱一样,使尚未被错黜的人受到警戒,这样才不辜负法令。话虽如此,十次使者的选任,元稹十分慎重;一路百姓的哭泣,范仲淹为之怜悯。古代君子为天下尽力,大多就是这样。周公难道能够毫不在意吗?周公出行后,宪副李公以下各人都作诗赠给宝,我于是推演这个道理,为他们写了这篇序。赠太史罗先生序 太史南城罗公因病请假在家,病愈后将要北上。我正好巡视学校,从建昌经宜黄路过他的乡里,于是预先为他饯行。罗公的两个侄子城、里,都是诸生,陪侍罗公,起身进入内室。我问二人罗公将走哪条路。城说:‘走浙江。浙江的道路平坦却曲折,曲折胜过平坦,他将从那里走。’里说:‘走江西。江西的道路迅疾却险峻,险峻不及迅疾,他将从那里走。’不久罗公出来,我把这件事问他。罗公说:‘那只是他们猜想罢了。这两条路我都不走。浙江的道路平坦而曲折,我曾经走过,曲折并不是我所厌恶的;江西的道路迅疾而险峻,我也曾经走过,险峻并不是我所厌恶的。然而这次出行,我却都不走它们。我将从鄱阳出发到安庆,渡过长江向北,经过楚、陈、宋、鲁、齐、赵,直到京师。这条路大约三千多里,计算所经过的地方,淮河、沁水,我将渡过;嵩山、行山、恒山、岱山,我将远望;历代帝王的都城、圣贤的乡里、神灵英杰的祠墓,我将前往拜谒;那些断残的碑碣,斜倚墙壁、横卧庭院的,我将阅读;那些平原沃野、属于古代井田的地方,我将考察。’ 那些著名城邑、望族之地,属于古代封建诸侯的,我将游览;那些高峻岩石、陡绝峭壁,属于古代关隘的,我将考察;那些高大的陵墓和高丘,属于古代盟会坛场的,以及那些长长的山坂和宽广的山谷,属于古代战斗场所的,我还将前往凭吊、作赋。听到的事情,就采集记录;看见的事物,就绘图保存;可以献上的,就献上;可以记录的,就记录下来。一路行走一路观察,观察之后学习,学习之后用来资助我的实际作为,这一趟出行并不是徒然的。从前吴国季札出聘,汉代司马子长游历,直到今天仍被认为是盛事,称颂不衰。我曾经认为这是壮举。近来我虽然向西走过关陕,向东渡过瀛博,向南经过婺越,向北抵达并冀,足迹遍及天下一半,却唯独遗漏了中原。譬如谈论道理却遗漏孔子、孟子,谈论功业却遗漏禹、皋陶,评论世道却遗漏唐、虞和三代,君子不会认为这样的人有见识。我对此感到遗憾。所以即使道路比浙江更曲折,比江西更险峻,我也一定要走一趟。我将要老了,若舍弃这里不走,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我听了笑道:‘您对于世事确实十分熟悉。以奇异作为文章,以险危作为行事。四十岁才出仕,出仕十六年了,尚且没有调任官职。我本来就知道您不怕曲折和险峻。不过,中原的道路,是天下共同通行的大道。它所经过的地方,确实有如您所说的那些。’ 您回朝以后,将受到天子的提拔,充当顾问,退下来又代天子发布言论,并且执笔书写天下的事情,这就是您的职责。有所不回答,回答时一定要宏大;有所不制定,制定时一定要正当;有所不记载,记载时一定要正直。正直、正当、宏大,都是天下共同通行的大道。它们对于您走中原这件事意义重大,而这次出行也不能没有获得资益。即使道路曲折而险峻,您又有什么遗憾呢?于是我借问路这件事得到这个道理,把它赠给罗公。二位学生记住这些话,我将用来验证罗公。湖海巨坊诗序

监察御史谢君徳温巡按江南之明年,为正徳庚午,夏四月大雨,既于五月乃止。苏、松、常三郡之地,西自震泽,东距海隅,大水极目。平畴下隰,畊而不耔,种而不苖者皆是。官寺民庐,倾圮漂析,什六七。百姓艰食,弃妇鬻子,啼号之声溢于衢路。里胥乡耆,徘徊内顾,惧于罪累,敢怨而不敢告。沴气流行,蒸为大疫。询诸父老,皆谓百余年来所未尝见。君闻之曰:“是责在我,敢不力图?”于是檄郡守县令,劝分已责,以纾贫民,而廪赈其尤饿者。列状于朝,乞蠲税,语极恳切。或谓君曰:“去年李巡按奏灾状,稍涉疑误,得罪不测,公盍缓之?”君曰:“吾岂忍计一身,重吾民患哉!”于是民欣然,若危而复安,若死而复苏。葢湖海之间,视君如坊,而恃以无恐。颂声作焉。君子曰:“信哉君之为坊也大矣!”苏于天下为水国,常次之,松江尤甚。虽中汇有湖,东归有海,而不尽泄也,故十岁九涝,而况今兹之大水乎?是故昔之田畴,今之湖海,吾民鱼焉,则固其所。君当兹重任,极力拯救,旬月之间,凡所设施,当疏则疏,当檄则檄,知有民命,不知其它。民去垫溺以就坦夷,水若为之杀焉。然则湖海之坊,孰大于是?虽然,岂止是哉?记曰:“礼以坊徳,刑以坊淫,命以坊欲。”君于是葢兼举之,可谓知坊者矣。使天下之为巡按者,皆君其人,而民焉有溺焉者乎?锡之士夫有颂君者,诗既成什,予为之题曰《巨坊之诗》。致仕东阳训导张绶,朝绅益之以图,将为君还朝之赠,而复来请序,遂为书之。若曰:“敢与知坊,则岂吾之志哉!”

赠施雪谷序

山之邃而虚者,谷;谷而雪寒,谷也。昔者邹阳吹律,而寒谷黍生,阴而回阳,固亦有机哉?非心妙乎理者,其孰能与?此施君克忠,医术名呉下,其于人也,扶颠起危,葢亦多矣。而名其药室乃曰雪谷。或者曰:克忠有生物之心者也,宜以阳道自处,顾于幽阴焉,何哉?克忠闻之曰:病死地也,药厉物也,医危术也,必遇至难则神功乃出。若夫日用饮食,少失调摄,则夫人能治之,而何贵于吾道耶?故善医者,先攻其难,至阴之中,阳道生焉,犹寒谷之吹律也。雪谷云者,是之取尔。人以告予,予尝闻之:亡者保其存者也,此君子倾否之要道也。雪谷及此,其知之矣。吾不知医,尝读《史记·太仓公传》,其所称述,盖皆生死存亡之迹,即吾所谓至难者,而易者不与焉。雪谷盖多有之,吾外孙华汉茎,其一也。他日传施君者,当为书之。汉茎之父珉,具简请书,归雪谷以为赠。

潘氏四封诗序

一家而同官于朝者四人,并受推封之典,此世之所难也。于是所封四老者,皆康强无恙,释韦布,承命服,以荣于乡,葢尤难焉。徽之潘氏,以文学行业望于郡,乆矣。由前代以来,簮缨相辉,于今为盛。今所谓官于朝者,以位则有若某官某,有若某官某,皆进士也。以属则其为兄某,为弟某,为叔,在朝署间,朝夕相从,起居相侍,谋议相质,犹在家也。葢潘氏之世徳,于是乎在。乃若四老各封其封,皆如子官,子拜于朝,父拜于家,君子以为异,故有颂之以言者,题曰《四封之诗》,大其事也。郎中旦袭而藏之,请序于予。予惟徳可以福,征福不可以数定,四老之封,其遂已于斯乎?由是而至于再,于三,未可知也。倡以四封,成以三锡,始为家乗之光,终为国史之盛。所谓尤难者,盖不在乎一时而已,也是为序。

重订一峯先生集序

一峯先生罗公,在成化初,既魁大廷,入翰林为修撰。未几,上扶持纲常疏,改官留都。寻以病请归,永丰山中若干年,卒。又若干年,而文集出焉。凡若干巻,为古律诗若干首,碑铭序记诸作若干首而已。公天资高迈,学博气充,下笔肆然,各极其意,而闳阔竒伟,严正端雅,读之令人起敬起畏。信哉,公之昌于辞也。然公志道德而尚名节,于文章顾若后焉,是以若是其少也。集行之后,或疑有赝焉以杂乎其间者。其子今江阴教谕干等,以予知公,间以质焉。予受而阅之,既为定其可信者凡若干首,其可以信可以无信者为外集附焉。夫公之文,岂不敏之所敢知哉?今天下学士大夫聚而谈公之心,曰“青天白日者”,不谋同声,盖公论如此。是故公之辞可得而拟也,公之心不可得而易也。公之进,既不曲学以阿世;退乃曲笔以狥人乎?乌乎,此可以知公之文矣。昔之君子尝以文知人,今也以人知文,独不可乎?干也方懋于学,葢夙得于庭训焉。吾于斯重叹之。予比者承乏视学,公乡既为祠公学宫,今于干之请,乃亦不敢辞焉。诸所向徃于公,具见祠记,特举其槩云。

容春堂前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前集卷十五

(明)邵宝 撰

○表传【七首】

明故文林郎阳山县知县殷君墓表。

译监察御史谢君德温巡按江南的第二年,正值正德庚午年,夏季四月下了大雨,到五月才停止。苏、松、常三郡的土地,从西边的震泽直到东边的海角,洪水一望无际。平坦的田地和低洼的湿地,到处都是耕过却没有播种、播种却没有出苗的情形。官署寺观和百姓房屋,倾塌漂散的有十分之六七。百姓粮食艰难,弃妇卖子,哭喊声充满道路。里胥和乡中老人,来回观望,害怕受到罪责牵连,敢于怨恨却不敢上报。灾气流行,蒸发成严重的疫病。询问当地父老,他们都说这是百余年来从未见过的灾情。谢君听说后说:‘这是我的责任,怎敢不竭力设法救治?’于是发文命令郡守、县令劝导富户分粮,已经责令他们承担救济,以缓解贫民,并且从官仓赈济其中特别饥饿的人。他把灾情详细上奏朝廷,请求免除赋税,言辞极其恳切。有人对他说:‘去年李巡按上奏灾情,稍有涉及疑误,便获罪而遭遇不可测的祸患,您何不缓一缓?’谢君说:‘我难道忍心只顾计较自身,而加重百姓的灾患吗?’于是百姓欣喜,好像从危难中重新得到安全,又好像死而复生。湖海一带的百姓把谢君看作堤防,依靠他而没有恐惧。于是颂扬之声兴起。君子说:‘确实如此,谢君作为堤防,功用真是太大了!’ 苏州对于天下来说是水乡,常州次之,松江尤其严重。虽然中部汇聚有湖泊,东边又通向大海,但水势不能全部排泄,所以十年中有九年水涝,何况这次这样的大水呢?因此,从前的田地如今变成湖海,百姓在水中如同鱼一样生活,本来就是这种形势。谢君承担这一重大责任,竭力拯救,在十天一个月之间,凡是所采取的措施,该疏浚的就疏浚,该发檄文的就发檄文,只知道百姓的性命,不知道其他事情。百姓离开被水淹没的低洼地而迁往平坦之处,洪水仿佛因此被消减了。那么,湖海之间的这道堤防,还有什么能比它更大呢?虽然如此,难道仅仅是这样吗?《礼记》说:‘用礼来防止道德败坏,用刑来防止淫邪,用命令来防止欲望。’谢君在这里大概兼而实行了这些,可以说是懂得筑堤防的人了。假如天下做巡按的都像谢君这样,百姓哪里还会有被水淹没的人呢?士大夫中有人歌颂谢君,诗已经写成若干篇,我给它题名为《巨坊之诗》。退休的东阳训导张绶,朝廷士绅张益又为它配上图画,将作为谢君还朝时的赠礼,后来又来请求我写序,于是我写下这些。若说:‘哪里敢说自己懂得筑堤防,这难道就是我的志向吗?’ 赠施雪谷序 山中深邃而空旷的地方叫作谷;谷地如果积雪而寒冷,也叫作雪谷。从前邹阳吹奏律管,寒冷的山谷里便生出黍苗,阴寒之中回转为阳,确实也是有机理的吧?如果不是心思精妙而通晓事理的人,谁能够做到呢?施君克忠,医术在吴下著名,他对于救治人们,使危急者转危为安,大概也做过很多事。他给药室取名却叫作‘雪谷’。有人说:克忠有使万物复生的心,应当以阳刚之道自处,却偏偏取名为幽阴之地,为什么呢?克忠听到后说:疾病是死亡之地,药物是伤害万物之物,医术是处理危急的技术,必须遇到极其困难的病症,神奇的功效才会显现。至于日常饮食,稍微失于调养,那么人人都能够治疗,又何必以我的医术为贵呢?所以高明的医生先攻治困难的病症,在至阴之中,阳道由此产生,就像寒谷中吹奏律管一样。所谓‘雪谷’,就是取这个意思。有人把这些话告诉我,我曾听说:挽救将亡者,正是为了保全尚存者,这是君子扭转否塞局面的关键道理。施雪谷达到这个境界,他已经懂得了。我不懂医术,曾读《史记·太仓公传》,其中所记述的,大概都是生死存亡的迹象,也就是我所说的极其困难的病症,容易处理的病症不在其中。雪谷大概有许多这样的医治事例,我的外孙华汉茎就是其中之一。将来为施君作传的人,应当把这件事写进去。汉茎的父亲华珉备好书简,请求我写下这篇文字,带回去送给雪谷。潘氏四封诗序 一家之中有四个人同时在朝廷任官,并且一同接受推恩封赠的典礼,这是世间少有的事情。况且被封赠的四位老人,都身体康健、没有灾病,脱去平民的布衣,穿上受命所赐的服饰,在乡里显荣,这就更加困难了。徽州潘氏以文学和德行名望于郡县,已经很久了。自前代以来,头戴簪缨、世代显贵,至今最为兴盛。如今所谓在朝廷任官的人,按官位来说,有某官某,有某官某,都是进士;按亲属关系来说,有兄长某,有弟弟某,有叔父某,在朝廷官署之间早晚相从,起居相互陪侍,谋议相互质询,就如同仍在家中一样。这大概就是潘氏世代的德行所在。至于四位老人各自接受封赠,封号都按照子孙的官职,子在朝廷拜受,父在家中拜受,君子认为这是奇异的事情,所以有人作颂歌来称述,题为《四封之诗》,以彰显这件大事。郎中潘旦承袭保存诗作,请我写序。我想到,德行可以带来福泽,但福泽的征验不可以用数字预先确定;四位老人的封赠,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由此发展到第二次、第三次,也未可知。以四封开端,以三锡成就,开始是家族谱牒的光彩,最终将成为国史的盛事。所谓更加困难的事情,大概不只在于一时,因此写下这篇序。重订一峯先生集序 一峯先生罗公,在成化初年考中廷试第一名,进入翰林院任修撰。不久,上疏扶持纲常,于是改任留都官职。随后因病请求归乡,在永丰山中居住若干年后去世。又过了若干年,他的文集刊行。全书共若干卷,其中古体、律诗若干首,碑铭、序、记等文章若干首,仅此而已。罗公天资高迈,学问广博,气度充沛,下笔纵横自如,各尽其意;文章宏阔奇伟、严正端雅,读来令人肃然起敬。罗公的文辞昌盛,确实如此。然而罗公立志于道德,崇尚名节,对于文章反而看得较轻,所以作品才这样少。文集流行以后,有人怀疑其中夹杂了伪作。他的儿子、现任江阴教谕罗干等人,因为知道我了解罗公,间或拿来向我请教。我接受后加以阅读,已经替他确定可信的共有若干首;那些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的,作为外集附在后面。罗公的文章,难道是我这种不敏之人敢于妄自评定的吗?如今天下的学士大夫聚在一起谈论罗公的内心,都说他的心如‘青天白日’,彼此没有约定却异口同声,大概这就是公论。因此,罗公的文辞可以仿拟,罗公的内心却无法改变。罗公仕进时,既没有歪曲学问来迎合世俗;退居之后,难道反而会曲意作文来顺从别人吗?唉!由此可以了解罗公的文章了。古代君子曾经通过文章了解一个人,如今通过一个人的为人来了解他的文章,难道唯独不可以吗?罗干正勤奋求学,大概是很早就从家庭教育中得到教益。我对此深为感叹。我近来承乏担任视学官,罗公的乡里已经在学宫中为他建立祠堂;如今应罗干的请求,我也不敢推辞。关于各方面仰慕罗公的情况,都详细记载在祠记中,这里只举其大概。《容春堂前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前集》卷十五 (明)邵宝撰 ○表传【七首】明朝故文林郎、阳山县知县殷君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