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春堂前集卷十七
正徳丁卯十一月某日,浙江右叅政杨君以疾卒于官。先是,予往视疾,君强起坐,呻吟中犹及国事。予谓君志尚未衰,即为延医。吴中医至,而君卒,乌乎悲哉!越数日,其子江等来自山西将奉其丧归,遂以《杨杭州温甫状》来请铭。予自弘治甲寅识君户部,迄今十余年,相知为深。今又与闻君殡事,铭其能辞?君讳竒,字秀夫,姓杨氏,别号松坡,山西潞州白林人也。其先自平定州徙,今居几若干世矣?以畜蕃息,号万羊。杨氏髙祖云,曾祖源,祖洁,继业而隐。至其父能,以乡进士选武昌同知,擢东昌知府。母宜人牛氏。君颕敏絶人,十岁能文,有老成语,长老称为竒童。弱冠名起诸生间,成化庚子中乡举,髙第録有刻文。明年辛丑得进士,授户部河南清吏司主事,简使犒军于独石,督盐于长芦,受刍于京场,选缗于内帑,廉公平简,后先一轨。戊申,弘治改元,君应诏上《裕国安民疏》。未几,奉勅处置居庸、紫荆诸边关军饷。君上疏极言足食足兵之法,在端澄本源,有侵贵近语。道闻继母赵宜人丧,即日奔归。继丁东昌公忧,壬子起复为福建司主事。癸丑进四川司员外郎,有淮扬督漕、九江造舟、河南视菑之使,具建声迹。甲寅进陜西司郎中,时甘肃弗靖,君奉勅整督军饷。将行,上疏言边备七事,上嘉纳之。至则今太宰许公以都御史抚其地,与君同事。许公素器君,于是益重焉。事竣还朝,有白金文绮之赐。大司徒周公以君才任剧,调云南司。寻以荐擢守嘉兴,改夔州。夔在四川,地僻民厖,君为书谕之,俾敦孝友,尚礼义,延问父老,民所苦与所利,即罢行之。月朔视学,进弟子问业,有师道焉。人士咸慕,至作生祠。民饮江水以逺汲为艰,君议凿井出郡门数尺,即得美泉,民以君姓目之。居五年,擢两浙盐运使,剔弊讲利,方有绩效。前太宰马公以浙事简,改君两淮。君以浙治之升盐赋五十余万,崇墉固藏,人无虞焉。明年擢叅政,讲画经理,将有施设,而乃止,是知者重惜之。君性孝,事继母如母。轩坦爽朗,不妄笑语。政暇輙读书,晩好史汉及韩栁文,且以课子。君面白如玉,躯干魁伟,须眉秀丽,君子谓君才畧于是为称。君卒,距其生为春秋五十有几。配王氏,封宜人。侧室李氏。有男子五人:长江、次潜、溉、澍、沂。女一,适贡士泽州裴爵。孙男二:夔、凤。墓在某村之原,其葬之日为卒之明年某月甲子。铭曰:事以才济,其充在气。气正则宏,宜广厥施。公庸弗地,公享弗年。可知者人,不可者天。忠言在朝,惠政在野。西饷东鹾,罔不效者。君纩将属,其气勃如,将为云嘘,将为雨濡。公有孙子,君庆萃止。公终弗终,其发伊始。
周征君墓志铭
译正德丁卯年十一月某日,浙江右参政杨君因病在任所去世。在此以前,我前去探视他的病情,杨君勉强起身坐下,即使在呻吟中还谈到国事。我认为他的志向尚未衰退,便为他请来医生。吴中医生到达后,杨君却去世了,唉,真令人悲痛!过了几天,他的儿子杨江等人从山西来,将要奉灵柩回乡,便带着《杨杭州温甫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从弘治甲寅年在户部认识杨君,到现在十多年了,彼此了解很深。如今又参与听闻他的殡葬之事,难道能推辞为他作铭吗?杨君名奇,字秀夫,姓杨,别号松坡,是山西潞州白林人。他的祖先从平定州迁来,到现在居住了大约若干代;因为牲畜繁殖兴旺,号称“万羊”。杨氏高祖名云,曾祖名源,祖父名洁,继承家业而隐居。到了他的父亲杨能,以乡贡士身份选授武昌同知,升任东昌知府。母亲是牛氏宜人。杨君聪颖过人,十岁就能作文,言语有老成之意,长辈称他为奇童。弱冠时在诸生中崭露头角,成化庚子年考中乡试,高名次录取,文章还被刻印。第二年辛丑年考中进士,授任户部河南清吏司主事,曾奉命出使独石犒劳军队,在长芦督办盐务,在京城马场征收草料,在内库选取钱币;廉洁公平,办事简明,前后始终如一。戊申年,弘治改元,杨君应诏上呈《裕国安民疏》。不久,奉诏处置居庸、紫荆等边关的军饷事务。杨君上疏极力陈述使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的方法,认为关键在于端正、澄清根本,其中有涉及权贵近臣的话。途中听说继母赵宜人去世,当天就奔丧回去。接着又遭逢东昌公去世服丧,壬子年起复,任福建清吏司主事。癸丑年升任四川司员外郎,先后奉命督办淮扬漕运、在九江督造船只、到河南察看灾情,都留下了政绩声誉。甲寅年升任陕西司郎中,当时甘肃局势不安,杨君奉诏整顿督办军饷。临行前上疏陈述边防七件事,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到任后,当时的太宰许公以都御史身份巡抚当地,与杨君共事。许公一向器重杨君,从此更加看重他。事情办完回朝,获得白金和彩绢赏赐。大司徒周公认为杨君才能足以担当繁重事务,调任云南司。不久因推荐升任嘉兴知府,后改任夔州知府。夔州在四川,地处偏远,民众众多,杨君写信告谕他们,使他们敦厚孝友、崇尚礼义;召集询问父老,凡百姓认为困苦或有利的事情,立即停止或推行。每月初一视察学校,召集学生询问学业,颇有师道。士人都仰慕他,甚至为他建立生祠。百姓饮用江水,因为取水路远而困难,杨君提议在郡城门外凿井,向下挖了几尺便得到甘美泉水,百姓便以杨君的姓为这口井命名。任职五年后,升任两浙盐运使,清除弊端,讲求盐利,正要取得成效。前任太宰马公认为浙江的事务简少,便把杨君调往两淮。杨君任浙江盐运使时使盐税增加五十多万,城墙高大,储藏牢固,百姓没有忧患。第二年升任参政,正筹划经营,准备有所施行,却突然停止了;了解他的人都为此深深惋惜。杨君天性孝顺,侍奉继母如同亲生母亲。他胸襟开阔,爽朗坦荡,不轻易说笑。政务闲暇便读书,晚年喜爱《史记》《汉书》以及韩愈、柳宗元的文章,并借此督促儿子学习。杨君面色洁白如玉,身材魁伟,须眉秀美,君子认为他的才干谋略足以与这些外在仪表相称。杨君去世时,距离出生已有春秋五十多岁。妻子王氏,封为宜人。侧室李氏。有五个儿子:长子江,次子潜、溉、澍、沂。一个女儿,嫁给贡士、泽州人裴爵。两个孙子:夔、凤。墓在某村的原野上,安葬日期是去世第二年的某月甲子日。铭说:事情凭才能而成功,才能的充实在于气。气正则气势宏大,应当广泛施展抱负。公的功业没有施展之地,公的寿命也没有达到应有的年数。人事可以知道,天命却不可测。忠诚的言论留在朝廷,惠民的政绩流传民间。西方的军饷、东方的盐政,没有一项不见成效。您病重将死时,气概仍然勃发,仿佛将化作云吐气,将化作雨滋润万物。公有孙子,您的庆泽由此聚集。公虽然未能尽享终年,但您的事业已经开始发扬。周征君墓志铭
月牎周君以医士被征,居京师二年,将有官,竟托疾去。去若干年,病卒。其子敷等寓絅庵,李君状来乞铭,谓君治命铭必属知者,故及寳。君自壮岁业医,三吴人抱疾求拯者,舟舆仆马,行随止候,无虚时,盖不啻有权位者。君无问富贫疏戚,惟以急缓为先后,穷日夜,冒寒与暑应之。贤者孤穷者,尤加之意。视疾可否,輙见喜忧。众所难易,君或反之,已而果然。所至不暇授药,惟片纸书方畀之。及其愈也,不校其报,即报之,视其力有受不受,顾或周恤其食饮以为常。及君被征,寳方举进士,与君比馆,始公卿大夫闻君名,争延致之。观其貎朴,听其言质,若不为异者。及见其治疾,多自出意见叅以古法,效者十九。于是皆折节下君。君应人之求如在其乡,赠以金帛輙辞,辞弗获则买书以归。尝语人曰:「病不能死生,药不能生死,吾尽吾心耳。」闻者益重之。此皆寳所亲见,君所谓知者,寳诚是也,乌可不铭?君幼孤,育于祖某,临终摩其顶谓曰:「吾家有世徳,殆发于尔尔。」长须仕不仕则为医,庶以及物,我名尔济广。比长,以母老重违养,絶意进取,乃往学医于甘露金孟昭氏。金一见竒之,妻以女,且馆焉。君肆力诸经及刘张李朱四氏之学,隐度类推,折衷于经,间得异书輙手録口诵之。盖既尽金之道而多自得,又往质疑于吴中诸老,诸老乐为之尽。又从疡疹妇人三科专者各得其传,于是其道大成。论者谓有国初名医之风。凡遇疾必谓其人曰:「某专是,某专是。」盖歴致之,既至率如君言。其决死生有预言于二三年者,众始或疑,终则心服。君天性孝友,念父弗逮养,养母诚至,母没即谢诸求治病者曰:「吾亲不能治,而暇及它人乎?」越数年,强之乃起。伯兄老,君亦老,弟道不衰,表外舅金氏之墓,人谓君能用厚酬,知焉。平生义形色辞,救患解纷,惟恐不逮。正统末王师捕闽冦道于锡,吏方重敛,君径言于帅,禁之,民得不扰。家惟先灶二祀,余悉斥去。对客亹亹,谈不少倦。间有吟咏,耻作新巧。尝曰:“不本性情,句虽工,非诗也。”晩复故居,作春和堂于右偏,中庋经史数千卷,日事雠校。复斟酌古今验方,为书若干卷,以授其子。君卒,吊而哭者若干人。君讳纮,以祖所命名为字,后以字行,自号月牕。其先家金陵,十三世祖湛,宋戎州通判。六传至国子学正亢,学正子泰,徳佑间尝纠众抗元兵。恒慕岳武穆、李中节、文信国之为人,故以其姓名三子:曰思文者,君髙祖也,始迁晋陵怀徳乡。元季避兵迁锡梅李乡。曾祖恭甫,倜傥自好,与张尚书筹、王学士达逰。此君祖所谓世德者。祖仲端,父惟庆,母许氏。君生洪熈乙已四月甲子,卒弘治丁已五月甲子,享春秋七十有三。配金氏,先卒。子四人:敷、敔、牧,其一人先卒,曰斆。孙男六:骍、驎、■〈马龙〉骕、騋、骅。女五。墓在上福乡九里之原,与金合兆。葬越卒之二年己未某月某日。铭曰:“活人以医,奚异于政?志尚义从,且官乃病。乡人望归,都人愿留。彼有政者,能若是不?君功在人,报在孙子。何所求君?君藏在此。”
莫母金孺人墓碣铭【并序】
译月窗周君以医士身份被征召,居住京师两年,将要获得官职,最终却托病离去。离去若干年后,因病去世。他的儿子敷等寄居在絅庵,李君所作的行状送来,请我撰写墓志铭,说周君临终遗命,墓志铭一定要请知己来写,所以提到了我。周君从壮年起就从事医学,三吴之地有人患病来求医,车船、仆役、马匹随行,走到哪里就停在哪里等候,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所受礼遇不下于有权位的人。周君不问对方贫富亲疏,只按病情的缓急安排先后,穷尽日夜,冒着寒暑应诊。对贤者和贫困者尤其尽心。观察病情可以治好还是不能治好,常常显露出喜悦或忧愁。众人认为难治或易治的病,周君有时反而作出相反判断,后来果然如他说的那样。每到一处甚至来不及授予药物,只写一张方子交给病人。病人痊愈后,他不计较报酬;有人送来报酬,他便根据对方的力量决定是否接受,有时还经常周济对方的饮食。周君被征召时,我刚考中进士,和他同住馆舍;当时公卿大夫才听说他的名声,争相延请他。看他的相貌朴实,听他的言谈质朴,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等到见他诊治疾病,大多是自己提出见解,参照古代医法,十有八九都有效,于是众人都降低身份来尊敬他。周君无论在何地,都像在自己的乡里一样回应求医者;别人赠给他金帛,他总是推辞,推辞不掉便买书带回去。他曾对人说:“疾病不能决定人的生死,药物也不能决定人的生死,我只是尽自己的心力罢了。” 听到这话的人更加敬重他。这些都是我亲眼见到的;所谓周君的知己,我确实当得上,怎么可以不为他作铭呢?周君幼年丧父,由祖父某抚养。祖父临终时抚摸他的头说:“我家的世代德行,大概就要从你身上发扬。”成年后,他如果不能做官,便以行医为业,希望能够由此帮助世人;祖父给他取名济广。等到长大,因为母亲年老,不忍违背奉养之责,便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前往甘露金孟昭那里学习医学。金孟昭一见就认为他非同寻常,把女儿嫁给他,并让他住在家中。周君尽力钻研各家经典以及刘、张、李、朱四家的医学,暗中推测、类比推演,以经典作为折中标准;偶然得到奇书,便亲手抄录、口头背诵。他已经完全掌握了金氏的医术,又有很多自己的心得;后来还向吴中诸位老医请教疑难,诸位老医乐意把所知全部传授给他。他又跟随专治疮疡、痘疹、妇科三科的医生,各自学得传授,于是医术大成。评论者说他有国初名医的风范。凡遇到病人,他一定告诉对方:“某位医生专治这一类,某位医生专治那一类。”大概把各位医生都请来诊治,等他们到后,往往果然如周君所说。他预断生死,有的能提前二三年说出结果,众人开始有些怀疑,最终都心悦诚服。周君天性孝友,想到父亲未能得到自己的奉养,便竭诚奉养母亲;母亲去世后,立即对前来求医的人说:“自己的亲人都不能救治,哪里还有闲暇顾及别人呢?”过了几年,大家强行劝请,他才重新行医。长兄年老了,周君也年老了,但行医之道并未衰落。他为表舅父金氏的墓碑撰文,人们认为周君能够使用丰厚的酬劳,是了解他的。周君一生以义行表现在神色、言语和行为上,救助患难、排解纠纷,只怕来不及做到。正统末年,官军捕捉福建寇盗,经过锡地,当地官吏正要加重征敛,周君直接向统帅进言,统帅下令禁止,百姓得以不受扰害。他家里只保留祭灶的两种祭祀,其余祭祀全都废除。接待客人时谈论不止,一点也不疲倦。偶尔作诗吟咏,却以写作新奇巧丽为可耻。他曾说:“不以性情为根本,句子即使工巧,也不是诗。”晚年又回到旧居,在房屋右侧建春和堂,里面收藏经史书籍数千卷,每天从事校勘。又斟酌古今验方,编成若干卷书,传给他的儿子。周君去世,前来吊唁哭泣的人有若干。周君名纮,字是祖父所取,后来以字行世,自号月窗。他的祖先世代居住在金陵,第十三世祖湛任宋代戎州通判。传六代到国子学正亢,学正的儿子泰,在德祐年间曾聚集众人抵抗元兵。他一向仰慕岳武穆、李中节、文信国的为人,所以用他们的姓名给三个儿子命名;其中名思文的,是周君的高祖,最初迁居晋陵怀德乡。元末为躲避战乱迁到锡地梅李乡。曾祖恭甫,才华洒脱而自重自爱,曾与张尚书筹、王学士达交游。这就是周君祖父所说的世代德行。祖父名仲端,父亲名惟庆,母亲是许氏。周君生于洪熙乙巳年四月甲子日,卒于弘治丁巳年五月甲子日,享年七十三岁。妻子金氏,先于他去世。四个儿子:敷、敔、牧,其中一人先去世,名斆。六个孙子:骍、驎、■〈马龙〉、骕、騋、骅。五个孙女。墓在上福乡九里的原野上,与金氏合葬。死后第二年的己未年某月某日下葬。铭说:用医术救活人,和治理政事有什么不同?志向崇尚义理,正要做官却患病。乡里人盼望他归来,京城人希望他留下。那些有政绩的官员,能做到像这样吗?您的功劳留在人间,报偿体现在孙子身上。您还求什么呢?您的遗体就安藏在这里。莫母金孺人墓碣铭【并序】
弘治己未,寳在京师,闻莫母金孺人之丧,既寓词以奠之。越明年庚申,寳以提学之命,侍母还锡,则孺人已葬,而墓铭出矣。其子止复属铭其墓前之碣。乌乎?碣可不铭也,孺人之行不可不述也。凡孺人氏讳里世及其行之详,具载张黎平志。其大而合于古人,足以励俗者,宜特着焉。始,孺人之在室也,尝读女诫诸书,能通其义。及其声画然,未尝举笔以书,曰:“非我事也。”既归于莫,相澄心翁,事姑顾,孺人爱敬兼至。时翁与伯仲同居,娣娣姒姒,孺人属由以诚色,不独承意,不独致及异门户,或议所养,孺人曰:“我事也。”独奉以居,顾疾痿兴居须人,孺人任焉,虽污亵不敢托媵婢,顾没礼以饰情。乡人善翁,必及孺人。翁英迈旷达,多置古图器,孺人不以为费,招致宾客,日满座,不以为滥;馈遗诸姻友家,徧岁继,不以为繁。于是赀少裕,乃建祠堂,置师塾,章采日进。翁治其外,孺人理其内。二婚三嫁,备物协仪,又抚孤侄甥男女婚嫁,皆得其所。凡内外药病者,衣寒者,食饿者,棺殓者,墓葬者,各若干人,孺人与力焉。翁忧嗣,孺人忧甚,劝之妾妾有子。越三月,孺人亦子,子即止贤而有文。人谓仁厚之报,敎子为学,恒以向上规策闻。有老儒先生,必令亲近,曰:“是固有益。”一日子侍医,入头容太俯,比医退,召谓之曰:“头不可太俯。”后乃不太俯,其严如此。事至咨翁,翁亡语其子,必举翁庭诫命,师其意为之。乌乎?古人以无非无仪为妇人之徳,夫岂恶夫仪哉?有仪而以自放,中馈之外,少一预焉,乃厉之阶,固不若无仪之为愈耳。若孺人者,可谓有仪矣,而闺门之行,施及里闾,又不止无非而已者。此寳所以谓不可不述也。寳幼学于陈、俞二先生,与孺人之子同业,知孺人为详,敢述其大。孺人子二:曰潜,庶出;长止,三月先十三年卒。铭曰:诗咏樛木,孺人以之,学而弗艺,孝敬自持爰相,其夫先民是师,相而弗专,曰:“职在斯,职斯徳斯。”墓道有碑,质哉我词。
王府君妻韩氏墓志铭
韩氏讳某,户部员外郎济之祖母也。王、韩皆永平滦州人。韩归于王,为府君配,讳曰显,字彦明。以父叔死绥,例隶戎邳州,又以诏占河间籍。河间之王自府君始,而韩实相之。其始有家,曰:“我其用俭。”食不兼味,衣不重色,裁制属紩不委人。酒醢肴核虽精洁,无殄羡余以需缓急。及稍裕,曰:“惠可施矣。”赈穷恤匮,视力所能,内外小大,获济者甚众。既而曰:“家以法立身,率子女僮婢,时作则,作时息则息。下至犬豕鸡鹜马驴狸狌,类皆置之所乳孳满前,不乱羣行。”又曰:“有家矣,有子孙矣,乌可无敎?”于是济方丱角,力课之学,无昼夜,无寒暑,助勤警惰,必躬必悉。于季也亦然。性纯诚寡言笑,不揣摩为欺,亦不喜诵佛。尝遭子丧,家众疑丧礼,曰:“惟称勿陋勿侈勿遗议而已。”其大识类此。晩病畏惑,先由哭夫过毁,甫愈而有子之恸,遂弗能复。常一人侍左右,栗栗终日,然骨血脏气皆无恙,牙止脱一发,半白间生黒者,人谓之寿征。盖自始病越若干年,弘治戊午正月某日乃卒,得寿九十七。未卒也,邻代之祷;既卒也,乡相之哀。君子以为无愧古贤妇云。一子某先卒,孙男二,长即济,丁未进士,其次曰某。女三人,归勾升、吴明、樊景昭。曾孙四:体干、崇复、中泰、充豫。女二,受徐玠、郝元进聘。济闻讣承重,将以某月某日葬于郡西南三里铁灯竿水裔,与府君合兆。乃持主事刘君用熈状,介郎中王君廷玉须铭。铭曰:“一妇为徳,隆其门。孰畀之寿,天攸存。子不及葬,葬者孙。在今则见,后则闻。惟兹水裔,惟其坟有石志逺,无庸文。”
崔道器墓志铭
道器,讳文崔,其氏;道器,其字。世为许之临颍人。父庆,娶于徐。生道器,幼孤,力学,在诸生中,以节义自许。其为文,奔放飞动,不受绳墨。弘治壬子,领河南乡举第一。三试礼部,连得乙榜,当授学职,皆辞不就。奉母氏,卒业太学。居岁余,母忽思归,道器将以疾请行,未果。其子进辰,乃先归焉。道器忧思发病而卒。卒之日,为己未十二月癸夘,年止四十。惜哉!道器娶杨氏,子三:进辰,其长;次进卯,进未。女一。于是囊无一钱,老母寡妇,相对恸哭。其友人编修贾鸣和、太学生马全卿、邢文祥、王润夫軰,具衣棺敛之。进士河阴许本谦,以其丧归临颍之某原葬焉。岁庚申某月某日,予昔守许,道器于予尝有讲学之雅,痛其亡,感其友之义,不能独默也,买石刻铭,以附许内诸其墓铭曰:「盛气伟词,纵横以陈,吾知其文,亦知其人。有志未酬,而遽殒其身。乌乎天【叶】哉!」
黄宜人方氏墓志铭
译弘治己未年,我在京师,听说莫母金孺人去世,已经寄托文章作为祭奠。第二年庚申,我奉提学之命,陪母亲回锡地时,金孺人已经下葬,墓志铭也已经写成。她的儿子止又请我为墓前的墓碣撰铭。唉,墓碣难道可以不铭吗?金孺人的德行却不能不叙述。金孺人的姓氏、名讳、乡里、世系以及德行详情,都载在张黎平所作的墓志中。其中宏大而合于古人、足以劝勉风俗的事,应该特别写出来。起初金孺人尚未出嫁时,曾读《女诫》等书,能够通晓其中的意义。等到她出嫁到莫家,成为相澄心翁的妻子,侍奉婆母顾氏,金孺人兼有爱与敬。当时莫翁与兄弟共同居住,妯娌之间,金孺人以真诚的态度相处,不只是顺承心意,也不只是做到表面应付;即使涉及不同门户,有人议论奉养之事,金孺人便说:“这是我的责任。”她独自奉养婆母与之同住。婆母患痿病,起居需要人照料,金孺人承担了这件事;即使污秽不洁,也不敢推给媵妾婢女,只是以礼节来掩饰自己的辛劳。乡里人称善莫翁,也必定连金孺人一起称赞。莫翁才气英迈、胸襟旷达,购置许多古图古器,金孺人不认为这是浪费;招待宾客,每天满座,她不认为这是过度;馈赠姻亲朋友之家,全年不断,她不认为这是繁琐。后来家产稍微宽裕,便修建祠堂,设置学校,声誉和文教一天天进步。莫翁治理外部事务,金孺人料理内务。两次婚娶、三次出嫁,所需财物和礼仪都准备周全;又抚养孤侄、孤甥以及男女孩子办理婚嫁,全都使他们各得其所。凡是内外患病的人、受寒缺衣的人、饥饿缺食的人、需要棺殓的人、需要墓葬的人,各有若干,金孺人都出力相助。莫翁忧虑没有后嗣,金孺人尤其忧虑,劝他纳妾,妾便生了儿子。过了三个月,金孺人也生了儿子,这就是止,贤明而有文才。人们说这是仁厚的报应。她教儿子求学,常常把奋发向上的规劝教诲告诉他。家中有老儒先生,她一定让儿子亲近,并说:“这本来是有益的。”一天,儿子陪侍医生,进门时头低得太过分,等医生退下后,金孺人召来儿子说:“头不能低得太过分。”后来儿子果然不再过分低头,她的严肃认真到了这种程度。遇到事情先询问莫翁,莫翁没有告诉儿子的,她一定举出莫翁平日庭训中的教诫命令,体会他的意思去办理。唉,古人把没有过错、没有失仪作为妇人的德行,难道是厌恶礼仪吗?有礼仪却因此放纵自己,在家庭事务之外稍有参与,就会成为放纵的阶梯,所以还不如没有礼仪更好。像金孺人这样,可以说是有礼仪了;而且她在内闱中的德行施及乡里,又不只是做到没有过错而已。这就是我认为不能不叙述她的原因。我小时候向陈、俞二位先生学习,和金孺人的儿子同学,因此对金孺人的情况知道得较为详细,谨叙述其中的大要。金孺人有两个儿子:潜,是庶出;长子止,比她早十三年去世三个月。铭说:《诗经》歌咏樛木,金孺人正是这样的人;她学习女德却不炫耀才艺,以孝敬自守。她辅助丈夫,以先民为老师;辅助丈夫却不专擅,说道:“职责就在这里,德行也在这里。”墓道上有碑,我的文字质朴,却足以记载此事。王府君妻韩氏墓志铭 韩氏名某,是户部员外郎王济的祖母。王、韩两家都是永平滦州人。韩氏嫁给王家,成为府君王显的妻子,王显字彦明。王显因为父亲、叔父战死,按惯例编入邳州军籍,又奉诏登记为河间籍。河间的王氏家族从府君开始,而韩氏实际上辅佐了他。刚开始建立家业时,韩氏说:“我们要实行节俭。”饮食不兼用多种滋味,衣服不重叠使用多种颜色,裁衣缝纫不委托给别人。酒、肉酱、菜肴、果实,即使精美洁净,也不耗尽多余财物,以备急需。等到家产稍稍宽裕,她说:“可以施惠了。”赈济贫穷、救助困乏,量力而行,内外大小各类得到救济的人很多。后来她又说:“家业要靠法度立身,就率领子女、童仆婢女,按时劳作,按时休息;下至狗、猪、鸡、鸭、马、驴、狸、猫之类,也都安置在各自的地方饲养繁殖,使它们充满眼前而不乱群而行。”又说:“已经有家业,也有子孙,怎么可以不教育?”当时王济还在幼年,她便竭力督促他学习,不分昼夜、不分寒暑;对勤奋者帮助,对懒惰者警戒,一定亲自做,一定事事周详。对幼子也同样如此。她性情纯厚真诚,少有言笑,不揣摩人意来欺骗别人,也不喜欢诵读佛经。曾经遭遇儿子去世,家人都疑惑丧礼如何办理,她说:“只求不简陋、不奢侈、不留下非议而已。”她的深识大体就像这样。晚年患病,害怕心神迷乱;先因哭泣丈夫过度而损伤身体,刚痊愈又遭逢儿子去世的悲痛,于是再也不能恢复。平日总有一人侍奉左右,整日战战兢兢;但筋骨、血肉、脏腑之气都没有损伤,只掉了一颗牙,半白的头发间还生出黑发,人们说这是长寿的征兆。自开始患病经过若干年后,弘治戊午年正月某日去世,享年九十七岁。她还未去世时,邻里代她祈祷;去世以后,乡里相互哀悼。君子认为她无愧于古代贤妇。有一个儿子先去世,两个孙子,长孙就是王济,是丁未年进士,次孙名某。三个女儿,分别嫁给勾升、吴明、樊景昭。四个曾孙:体干、崇复、中泰、充豫。两个曾孙女,已经许配徐玠、郝元进。王济听到讣告后承服重丧,将于某月某日安葬母亲于郡城西南三里铁灯竿水边,与府君合葬。于是拿着主事刘用熙所作的行状,托郎中王廷玉来请我撰铭。铭说:一个妇人以德行兴盛家门,谁把长寿赐给她?这是上天所保留的。儿子未能赶上送葬,送葬的是孙子。现在可以看见她的德行,后世也会听闻。只有这水边,只有这座坟;有石碑记载久远,不必再用繁文。崔道器墓志铭 道器名文崔,姓崔;道器是他的字。世代是许州临颍人。父亲庆,娶徐氏为妻。道器出生后幼年丧父,努力学习,在诸生中以节义自许。他作文奔放飞动,不受固定格式束缚。弘治壬子年考中河南乡试第一名。三次参加礼部会试,连续考取乙榜,本应授予学官,都辞谢不接受。他奉养母亲,在太学完成学业。居住一年多,母亲忽然想回乡,道器打算以患病为由请求同行,尚未成行。他的儿子进辰于是先回去了。道器因忧思而发病去世。去世那天是己未年十二月癸卯日,年仅四十岁。可惜啊!道器娶杨氏为妻,有三个儿子:进辰为长子,次子进卯、进未;有一个女儿。当时家中没有一文钱,老母亲和寡妇相对痛哭。他的朋友编修贾鸣和、太学生马全卿、邢文祥、王润夫等人,准备衣物、棺材,替他办理殓葬。进士、河阴人许本谦把他的灵柩送回临颍,葬在某处原野。庚申年某月某日,我过去任许州知州时,道器曾与我有讲学的交谊;我为他的去世悲痛,又感念他朋友的义举,不能独自默然,于是买石刻铭,把它附在许州境内的墓铭之后。铭说:“气势盛大,文辞雄伟,纵横铺陈;我知道他的文章,也知道他这个人。有志向却未能实现,竟然突然丧失了生命。唉,这是天意吗【叶韵】!” 黄宜人方氏墓志铭
户部员外郎黄君颙既受诰封其母方氏为宜人,未几宜人以疾卒,其父封员外郎廷立,翁寓书报颙,时颙来自归省纔期月,执书大恸曰:“养未丰,寿未极,命也。病不获侍,死不获敛,何子之能为!”于是哀毁不能起,起而图所以葬者,谓铭为重,乃奉刑部主事郑君汝华状,属寳铭。寳与颙同官,知其凝重介特,允如汝华之论,而大受乆要尤独许焉,则其母之葬,也可不铭哉?按状,宜人方氏,世为莆人,其祖某,其父某,其母朱氏,其归于黄,配廷立,名某,其子男一人,即颙,由进士累今官,娶某氏女一人,适林珙,其孙男女各二人,其封始为安人,继以诏恩进今号,其寿七十有八,其生永乐癸卯七月甲子,其卒弘治已未九月甲子,其葬庚申月曰某甲子,日曰某甲子,其墓在某山之原,其行在铭。铭曰:“诗称窈窕,宜人有之。内言弗闻,外事弗知,奢丽同流,于我澹而用。父事舅,用母事姑,兄弟娣姒,宾友其夫,俭以处贫,允为家法。曰祀曰燕,则罔有乏。有子克敎,以孝以忠,人利其禄,我愧其封。言诲简申,益懋始终,宜人之功,惟兹为盛。其徳谓何?曰惟孝敬。知徳者称,知功者録。我铭于幽,为百世告。”
乔母陈氏墓志铭
乔母陈氏,顺天宛平人,年若干,入乐平乔氏,佐路宜人事。职方公能以时饥渇进食,饮凉温,制裘衣,又善候晨朝为职方公起居,节以不忧宜人。宜人以同生视之,生鸿胪主簿宜,又生容,遂亚宜人为乔氏母。职方父工部侍郎公,为先朝大臣,职方当荫,以既贵止,则属宜人。子贡士,宗宗弟考功郎中,字时,皆以业进士止,乃以属鸿胪,故母常训饬鸿胪,从二兄学,且曰:「汝有官者,二兄所遗也,事之不可不谨。」职方公卒于官,母从宜人率诸孤以其丧归乐平,葬之。越若干年,宜人继卒,既葬,贡士以举,考功以官,偕至京师。未几,鸿胪亦需次,乔之门户尽属于母,容佐之而已。而施报无失礼,而闲范无失度,盖若丈夫之为者。鸿胪入寺,初母一来视之,忽念诸茔暨田庐,容一人或不胜,亟督鸿胪为治归具。贡士、考功交留,皆不听,竟归。归一年,年五十而旧疾风眩大作,遂不复起。弘治戊午正月某日也。鸿胪得报,请以某年月日葬母于乐平某之原,从职方公兆后若干歩礼也。贡士以寳为考功同年进士,属宜请铭。铭曰:「贤而铭,有子而铭,乌乎来者,庶其有征乎。」
明故江西按察司经歴姚君墓志铭。
弘治癸亥十一月十四日,江西按察司经歴姚君以疾卒于官,禄不足以具凡敛事,抚廵以下诸公有悯而赙之者,乃克成敛。先是其子臣将归应试,适君疾未果,今奉丧归,以君治命寓书请铭,而吾僚任公特为缄致意,盖为之速之。予昨在贑,闻君没也,既重悲悼,读臣之书,铭其能已哉?君讳衡,字平夫,姚其姓,松江华亭人。髙祖端以乐善,曾祖太亨以好义,人到于今称之。祖世杰,父琼,行各类其祖乡有评焉。琼配吴氏,生君。君生而俊特,补邑庠生,勤苦励学,凡几试应天,始得举,又五不利礼部,乃授今官。平生重廉耻,一叅谒取予,必审。为贡士时,有故人李某以御史左迁丞其邑,见其凉于赀也,谋为之助,君谢不可。及在官七年,妻子数口莫能给,每贷粟于同官。同官某讽君稍通,君谢不能。宪长陆公欲以君言补吏,君谢不敢。后罗周二公继长宪,每论及君,未尝不称贤也。廵抚都宪韩公以微眚逮君,留岭北者数月,君还无怨言,且称韩厚徳不置。乌乎!今士大夫受知于人,方深徳之一,论议稍不合,退輙诋訾若积仇然,闻君之风可以少愧矣。君恂恂雅饬,言若不能出口,至论人贤否,事是非,顾无少爽。使假之年,由是起守一州,佐一府,当有可观者,而仅止此,惜哉!君卒之日,凡在官者皆哀之,为诗而吊之者若干人。君寿五十一,配严氏,子男二,长魁,次即臣,方业进士,有才志。女五,曹恕、丁文华二庠生及张瑚其壻也,最少者未行。孙男二,曰莘,曰磻。女一。墓在邑界溪之原,其葬为卒之明年某月某日云。铭曰:行已有耻,君其谓矣。众方诪张,尝独喟矣。谓我禄馨秽赠贿矣。铭而可传,君不愧矣。
秦一诚寿藏铭【有序】
译户部员外郎黄颙已经接受诰命,封母亲方氏为宜人。不久宜人因病去世,她的丈夫、封为员外郎的廷立寄信告诉黄颙。当时黄颙从外地回来省亲才一个月,拿着信大为悲痛,说:“奉养还不够丰厚,寿命也没有达到极限,这是命啊。母亲生病时我没能侍奉,去世时也没能办理殓葬,我这个儿子还能做什么呢!”于是悲伤过度,不能起身;稍能起身后便筹划安葬之事,认为墓志铭很重要,于是奉上刑部主事郑汝华所作的行状,请我撰铭。我与黄颙同官,知道他凝重正直、卓然不群,确实如郑汝华所说;而且黄颙长久以来尤其受到我的认可,那么为他的母亲下葬,难道可以不作铭吗?根据行状,宜人方氏世代是莆田人,祖父某,父亲某,母亲朱氏;她嫁给黄家,丈夫是廷立,名某;儿子一人,就是黄颙,由进士逐步升到现在的官职;女儿一人,嫁给林珙;孙男女各二人。她起初封为安人,后来因诏令恩典晋封为现在的称号。享年七十八岁,生于永乐癸卯年七月甲子日,卒于弘治己未年九月甲子日,葬于庚申年某月某甲子日、某日某甲子日,墓在某山原野上;她的德行见于铭文。铭说:《诗经》称赞美好的女子,宜人具有这样的德行。内里的言语不外传,外面的事务不干预;奢侈华丽的风气流行于世,对我却淡泊而节用。把父亲一样侍奉公公,把母亲一样侍奉婆婆;兄弟妯娌相处和睦,宾客朋友都尊敬她的丈夫。以节俭度过贫困,确实成为家法。祭祀和宴饮,都没有缺乏。有了儿子便能教育,使他尽孝尽忠;人们以他的俸禄获利,我却为自己的受封感到惭愧。教诲言语简明而反复申说,使他始终更加勤勉;宜人的功德,以此最为盛大。她的德行是什么?就是孝与敬。知晓德行的人会称颂她,知晓功业的人会记录她。我在幽冥之处为她作铭,告知百世后人。乔母陈氏墓志铭 乔母陈氏是顺天宛平人,享年若干岁,嫁入乐平乔氏,辅佐路宜人。职方公能按时给她进食,饮食冷热适宜,制作皮衣;又善于早晚侍候职方公的起居,以节制自己的情绪,不使宜人忧虑。宜人把她当作同胞姐妹看待,陈氏生下鸿胪主簿乔宜,又生下乔容,于是取代宜人成为乔家的母亲。职方公的父亲是工部侍郎公,前朝大臣;职方公本来应当承荫,因为已经显贵便停止承荫,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宜人。陈氏的儿子是贡士乔宗宗,弟弟是考功郎中乔时,他们都以进士学业求进却未能如愿,于是把希望寄托在鸿胪身上。因此陈氏常常训诫鸿胪,让他跟随两个兄长学习,并说:“你今天有官职,是两位兄长遗留下来的恩惠,侍奉他们不可不谨慎。”职方公在任所去世,陈氏跟随宜人率领诸位孤儿,把灵柩送回乐平安葬。过了若干年,宜人也去世;安葬完毕后,贡士凭乡试身份,考功郎中凭官职,一同来到京师。不久,鸿胪也等待补缺,乔家的门户事务全都归陈氏管理,乔容只在旁辅助。她施恩报答从不失礼,家中的规矩也从不失度,做事大体如同男子。鸿胪进入寺院任职,起初陈氏前来探视一次,忽然想到各处坟墓以及田地房舍,担心乔容一人或许不能胜任,便急忙督促鸿胪准备回乡的行装。贡士、考功郎中轮流挽留她,她都不听,最终还是回去了。回乡一年后,年满五十岁时,旧日的疾病突然发作,头晕目眩,于是再也没有起身。这是弘治戊午年正月某日。鸿胪接到讣告,请求在某年某月某日把母亲安葬在乐平某处原野,按照礼制位于职方公墓兆之后若干步。贡士因为我是考功郎中的同年进士,托请我为母亲撰写墓志铭。铭说:“她贤德,所以应当铭记;她有儿子,所以应当铭记。唉,后来的人大概可以从这里得到凭证吧。” 明代故江西按察司经历姚君墓志铭。弘治癸亥年十一月十四日,江西按察司经历姚君因病在任所去世,俸禄不足以办理一切殓葬事务;巡抚、巡按以下的诸位官员中,有人怜悯他而赠送助丧财物,这才得以完成殓葬。在此以前,他的儿子姚臣将要回乡参加科举,正好姚君病重,未能成行。如今他奉灵柩回乡,把姚君临终的嘱托寄信来请我撰铭;我的同僚任公还特意写信表达情意,大概也是替他催促我。我昨天在赣州时听说姚君去世,已经十分悲痛;读了姚臣的信,难道能不为他作铭吗?姚君名衡,字平夫,姓姚,是松江华亭人。高祖端因为乐善好施,曾祖太亨因为喜好行义,直到今天人们仍称道他们。祖父世杰,父亲琼,品行都和祖先相似,乡里有评论。父亲姚琼娶吴氏,生下姚君。姚君生来俊秀卓异,补为县学学生,勤苦奋学,多次参加应天乡试,才考中举人;又五次参加礼部会试不利,于是授任现在的官职。一生看重廉耻,每次参拜求见和接受财物,都一定审慎。做贡士时,有一位故人李某因任御史被贬为县丞,看到姚君贫困,谋划帮助他,姚君谢绝说不可以。任官七年后,妻子儿女数口都难以供给,曾多次向同僚借粮。同僚某暗示他稍微通融,姚君谢绝说不能这样做。宪长陆公想通过姚君的意见补任属吏,姚君谢绝说不敢。后来罗公、周公相继担任宪长,每次谈到姚君,没有不称赞他贤能的。巡抚都宪韩公因一点小过失拘捕姚君,姚君被留在岭北数月,回来后没有一句怨言,还不断称赞韩公德厚。唉,如今士大夫受到别人知遇,刚刚深深感念一次,言论稍有不合,退下后便诋毁对方,好像积下仇恨一样;听到姚君这样的风范,可以稍微感到惭愧了。姚君恭谨文雅,言语仿佛难以出口;但说到评论人物贤能与否、事情是非时,却一点也没有差错。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年寿,凭着这些品行,他可以升任一州太守、辅佐一府长官,一定会有可观的成就;如今却仅仅止步于此,真可惜啊!姚君去世那天,凡是在任官员都为他悲哀,有若干人作诗凭吊。姚君享年五十一岁,妻子严氏;两个儿子,长子魁,次子就是姚臣,正在学习进士之业,有才干和志向;五个女儿,曹恕、丁文华二人是县学生,另一个女婿是张瑚,最小的尚未出嫁。两个孙子,名莘、磻;一个孙女。墓在县界溪边的原野上,安葬于去世第二年的某月某日。铭说:自己行事而知羞耻,您确实做到了。众人正纷乱争逐,您却曾独自叹息。有人说我的俸禄芬芳,便送来污秽的赠贿;刻下这篇铭文而能够流传,您没有什么可惭愧的。秦一诚寿藏铭【有序】
一诚先生秦君邦哲年未及老而自为墓之志,复属其友邵某曰:「某无徳,恐后人重诬我,故自志之,敢假铭于执事,以信吾志。某与其达且共也,乃问其所曰:『锡之西南有山,面湖曰某山,左曰某山,右曰某山。吾祖葬于是,吾父葬于是,吾亦将于是终焉。』问何以营曰:『坎足容椁,椁足容棺,封之四尺,如是而已。』问何以表曰:『吾以太学乆次例,请一官将安表哉。』虽然,君命也,请书曰:『明从仕郎徐州判官秦某之墓。』问何以志曰:『志吾始,吾始生之年则正统丙辰也,其月甲子,其日甲子。始入学则某年也,始升太学则某年也,始注选籍则某年也,始授从仕之命则某年也,其月日皆有之,不必详。』乃若吾世,其先开封人也,宋学士少游之子湛,绍圣间通判常州,乃籍武进新塘乡,是为谱始。通判七传至讳瑞,五徙于锡之胡埭,是为族始。又九传至曾祖讳彦和,徙邑城鳯光桥,是为宗始。祖讳子成,甥于王氏,因徙沙头。生先君讳景辉,配李氏,于是而有我焉,是为吾始。吾终未可知,可知者四男三女。先室冯出者,男为仪、伟、侃、伸、伟;举于乡,伸县学生。女归同邑惠思恭、武进徐朝瑞。继室焦一女,归陆徳孙。男五:坦、坤、坚、城、培。孙女五,长归华黼。吾所知者止此,或徼福于吾祖父有延且大者,非吾敢知也。」某曰:「君之自志云尔,虽然,君有隐行,请并志之。」君谢不欲,某乃为之铭。君名励,邦哲其字,一诚其斋,名人因称之云。铭曰:「神凝志定,静以伺命。命之修邪?吾水吾丘,吾其逰邪?逰不有息,止吾斯极。岂吾则然?先民有言,自古在昔。」
姜母郑氏墓志铭
姜母以母称,有子芳也。芳之父曰某,敎芳有法,母实佐之。芳以弘治乙卯乡魁,丙辰会试乙榜,授庐陵县学敎谕,迎母养焉。越七年癸亥某月某日卒,芳奉其丧归兰溪,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某山之原,道经南昌,衰绖门辞而去,且属其友南昌府学训导董遵乞予为铭。芳归,复属其从兄佥宪仁夫以书再请。比至庐陵,问芳于诸生,咸曰:「芳介特有局,斆学弗怠,言必称母,母喜亦喜,母愠亦愠,可谓能孝。乌乎,吾固谓芳贤也。观于芳可以知母矣。」先是,芳尝被闽藩校文之聘,有以货求关节者,逺抵芳舎,自童仆以上皆有贿,芳白于母,执而法之。当是时,母纵不动于利,或少矜其恳,必不听。芳若是毅且奋也,非贤而能之乎?予方图上芳行,遽闻芳之戚也,念无以慰芳者,輙书其大而系之铭。若其幽隐之徳,遵固能文,当别为书之。母讳某,姓郑氏,金华人。曾祖某,祖某,父某,母某氏。生十七年,归于姜,逮事于舅姑。舅为徽州府经歴,赠某州知州讳某。姑曰赠宜人某氏。母寿八十有几。子男五人,芳其第三也。女一人。孙男若干人。铭曰:齐宗周属耦,嘉而育诲。子逮禄寿,有为歌,丧有为哭。铭母于幽,为人母告。
潘母范氏墓志铭
译一诚先生秦君邦哲年纪还没有老,就自己撰写墓志,又托付他的朋友邵某说:“我没有德行,恐怕后人加重对我的诬蔑,所以自己写下墓志;冒昧请您为我作铭,以使我的志意得到取信。请您和我一同前往那里。”于是我问他墓地在哪里。他说:“锡地西南有山,面向湖泊,叫某山;左边叫某山,右边叫某山。我的祖父葬在那里,我的父亲葬在那里,我也将终老于那里。”我问怎样营建墓穴,他说:“墓坑只要足以容纳椁,椁只要足以容纳棺,封土四尺,就这样而已。”我问用什么作标志,他说:“我按照太学久次的惯例,请求授予一个官职,将来用什么来表明墓地呢?”虽这样,他又说:“这是您的命令,请题写:‘明从仕郎徐州判官秦某之墓。’”我问墓志要写什么,他说:“记载我的起始。我的出生年份是正统丙辰年,月份是甲子,日子是甲子。开始入学是哪一年,开始升入太学是哪一年,开始列入选官名籍是哪一年,开始接受从仕郎任命是哪一年,月份和日期都有,不必详述。至于我的世系,我的祖先原是开封人,是宋代学士秦少游的儿子秦湛;绍圣年间任常州通判,于是登记为武进新塘乡人,这是族谱的开端。通判传七代到名瑞的人,五次迁徙后到锡地胡埭,这是家族在锡地的开端。又传九代到曾祖名彦和,迁居县城凤光桥,这是宗族的开端。祖父名子成,入赘王氏,因而迁到沙头。生下先父名景辉,娶李氏,于是有了我,这是我的起始。我最终何时去世尚不可知;可知的,是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原配冯氏所生的儿子,名为仪、伟、侃、伸、伟;其中有人中乡试,伸是县学生。女儿嫁给同县惠思恭、武进徐朝瑞。继室焦氏生一女,嫁给陆德孙。儿子五人:坦、坤、坚、城、培。孙女五人,长孙女嫁给华黼。我所知道的只有这些;或许祖父、父亲会降福,使家族延续并壮大,但那不是我敢知道的。”我说:“您自己写的墓志就是这样。虽然如此,您还有隐而未显的德行,请一并记载吧。”秦君谢绝,不愿我写,于是我为他作铭。秦君名励,字邦哲,斋号一诚,士人因此称呼他。铭说:精神凝聚,志向坚定,安静地等待命运。命运是要使我修养德行吗?我的水、我的山丘,难道我将在那里游息吗?游息不会停,安止于此就是我的终点。难道只有我如此吗?古人早有话说,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姜母郑氏墓志铭 姜母以姜为姓,名讳不详,有个儿子叫芳。芳的父亲名某,教育芳很有方法,母亲实际上也辅佐了他。芳在弘治乙卯年考中乡试第一名,丙辰年会试列乙榜,被授任庐陵县学教谕,便迎接母亲来奉养。过了七年,即癸亥年某月某日,母亲去世,芳奉母亲灵柩归葬兰溪,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于某山山麓。途中经过南昌,芳身穿丧服到门前辞别后离去,并托他的朋友南昌府学训导董遵请求我为母亲撰写墓铭。芳回去后,又托他的堂兄佥宪仁夫写信再次请求。等我到了庐陵,向诸生询问芳的情况,他们都说:“芳孤高自守而有节制,勤学不懈,言谈一定称说母亲;母亲欢喜他也欢喜,母亲恼怒他也恼怒,可以说是很能尽孝。唉,我本来就认为芳贤能啊。由芳也可以知道他母亲了。”在此以前,芳曾接受闽藩聘请主持校文,有人带着财物求取关说请托,远道来到芳的住处,从童仆以上全都行贿。芳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将他们逮捕依法处置。当时,母亲即使不为利益所动,或许稍稍怜悯他们的恳求,也一定不会听从。芳像这样刚毅奋发,不是贤能之人能做到吗?我正打算上奏表彰芳的品行,忽然听说芳遭逢母丧,想到没有什么可以安慰芳的,便只把大概情况写下,附在铭文之前。至于母亲幽深隐微的德行,董遵本来就擅长写文章,应当另行撰文记述。母亲名讳某,姓郑,是金华人。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母亲姓某。母亲十七岁时嫁给姜家,直到侍奉公婆。公公曾任徽州府经历,死后赠某州知州,名讳某;婆婆是赠宜人某氏。母亲享年八十多岁。有五个儿子,芳是第三个;一个女儿;孙子若干人。铭文说:齐国宗族依附周室,贤善而生育教诲子女。儿子享有禄位和高寿,母亲生前有人作歌颂,死后有人为她哭泣。在幽冥之中为母亲作铭,作为天下为人母者的告诫。潘母范氏墓志铭
范为钱塘世家,宋西台御史劾贾似道,贬琼州,后归隐,不受元聘,世称药庄先生。讳景文者,母之五世祖也。药庄子起之,为无锡州学敎授,卒,葬邓庄,因家焉。起之子曰致用,元湖广行省都事。子景年,娶吕氏,生母讳宜,字秉义,爱而择配,乆之,归潘时觐为继室。时觐讳贽,号尚古,系出荣阳,自宋徽猷阁待制栻始居无锡,世以儒医名。至时觐父松丘,翁士望,益振。翁配俞氏,为户部尚书漙之女,有家敎内政甚严。母入门时,松丘已殁,事俞甚谨。俞尝病,母日夕左右,虽浣涤必躬。俞曰:“妇能是,吾可不药也。”俞殁,相尚古行丧礼,爱元配余所遗二女如已出,有媵李以同生处之。未几,尚古卒,子绪生十年矣。母以节义自誓,力勤针薾,以易粟布,衣敝食麄,撙节支持,内外婣党吉凶无失礼。既而敎绪攻医,既知指要,复谓曰:“医不通儒,伎耳。”乃命师乡先生习古文词,检箧中得遗书数百卷,手畀之,每夜绩课读,茕茕灯火间,形影相依。闾里谈之,绪方弱冠,声名隐起,邑大姓聘塾师者归焉,束修之入足以供岁。母益率以俭节,且为经纪。最晩有田百畆,又复其故庐。君子谓是皆母力也。为作辟纑之诗,一时和者凡若干人,七十至八十缙绅两致庆。为诗又若干篇。弘治乙丑,上登极推恩养老,有绢绵米肉之赐。是年十二月四日,忽遘疾卒,遗命殓葬母,用僧道。母生永乐丁酉三月十六日,年二十四,归潘氏,孀居五十二年,凡为寿八十有九。子男一,即绪,娶吴氏,继姚氏。女三,嫁彭云冲、周永年、陈尚文。孙男三:箴,邑庠生,娶沈氏;简,娶周氏;符,娶秦氏。曽孙男二:穆、稷。女一。母之卒也,予还自江西,绪以墓铭为属,今葬有期,缄致莫君如山所为状来,遂次第其事而为之铭。墓在邑西龙山祖茔之次,葬为卒之又明年丁卯二月十日。铭曰:为庄之后,代兴闻人,亦有令淑,为潘。氏嫔时,当孤贫,功在训子,辟纑数章,是诗维史,子也孔材,有斆朋来,良人弗逮,母心怀哉,髙年赐帛,如归我禭,葬母有铭,请以纪歳。
贡士唐君墓志铭
今年春正月,吾寮友万佥宪世和请予铭其妻之父曰贡士唐君者之墓。盖君自成化戊子北行,卒于宿迁,遂葬其地。弘治甲寅,世和始以其柩归藤成葬焉,而铭尚缺,是故为请。初,君年十七,以天顺壬午举广西乡试。甲申、丙戌再落礼部。戊子之行,将赴已丑试也。有同贡士苍梧刘棨者与偕。君之病也,实寓宿迁医者王某家。临终泣谓刘曰:“吾死无子,谁返吾骨者?”刘力窘,莫知所出。时其邑沈某始发解,过家闻而往吊,谓刘曰:“唐某不幸死道路,请以朋友之义于我殡。”乃共买棺葬之学傍蔡氏西圃。于是君之室陀氏,生女纔二岁。越若干年,乃适世和为继室。世和辛卯贡士也,少君二年,尝识君。每与士夫道君卒时事,则叹曰:“吾舅葬而未成,当于我归。”当是时,刘以进士令于闽倅于海南,举藤人莫可问者。拟过宿迁,问诸沉沉,以进士累官佥宪,方在滇南,亦莫可问。既而世和举进士,则沈归矣。过而问焉,曰:“固在是。”然必询王某乃审其游于外,又莫可问也。又若干年,世和为御史,南京考绩过之,问如它日。蔡氏走告其处,王某曰:“信。”世和设奠拜哭,启而函之以行。至藤卜地曰谷原,封树如法。君子谓君于是乎瞑。君讳英,字徳辉,唐其氏,世居藤之禢洲。其父曰汉文,富甲于乡。君幼有敏声,始举时,某郡守苍梧陀君超见而竒之,故陀归于君。君生正统丙寅五月五日,年止二十三,卒戊子十二月。其日失之,葬亦失日乆故也。铭而纳诸墓为今年乙丑。铭曰:征凶之罹,殡者其友,孰归?君丧于二纪后,有女得士为名,御史或征斯铭,讵谓无子?
太安人李氏墓志铭
译范氏是钱塘的世家。宋代西台御史范某弹劾贾似道,被贬到琼州,后来归隐,不接受元朝聘用,世人称他为药庄先生。名景文的人,是母亲的五世祖。药庄的儿子起之,任无锡州学教授,死后葬在邓庄,于是便定居在那里。起之的儿子名致用,任元代湖广行省都事。致用的儿子名景年,娶吕氏,生母亲,母亲名宜,字秉义。景年疼爱女儿,为她选择婚配,过了很久,母亲才嫁给潘时觐做继室。时觐名贽,号尚古,祖先出自荥阳,自宋代徽猷阁待制栻开始居住无锡,世代以儒学和医术闻名。到了时觐的父亲松丘,名翁士望,家声更加振兴。松丘娶俞氏为妻,俞氏是户部尚书漙的女儿,家教和内政都非常严明。母亲嫁入潘家时,松丘已经去世,她侍奉俞氏十分谨慎。俞氏曾经生病,母亲日夜侍候在身边,即使洗涤污秽也一定亲自做。俞氏说:“媳妇能这样,我可以不吃药了。”俞氏去世后,母亲辅佐尚古办理丧礼,爱护元配遗下的两个女儿,如同自己的亲生女儿,又把妾李氏所生的孩子与她们同样看待。不久尚古去世,儿子绪才十岁。母亲以节义自我发誓,勤劳纺织,用以换取粮食和布匹,穿破衣,吃粗食,节省开支以维持生活;亲内亲外的姻亲党属,无论喜事凶事,都没有失去礼节。后来她教绪学习医术,绪已经懂得医术的纲要,她又对他说:“医术如果不通晓儒学,不过是技艺罢了。” 于是又命乡里的先生教他学习古文辞,查检箱子,找到遗留下来的数百卷书,亲手交给他。每天夜里,母亲纺绩,绪读书,在孤灯之下母子形影相依。乡里人谈论此事时,绪刚刚二十岁,声名渐渐显露。县中大姓聘请塾师,都归请绪;所得束修足以供给一年的生活。母亲更加以勤俭节约约束他,同时替他经营家业。最晚置有田一百亩,又恢复了原来的住宅。君子都说,这些全是母亲的力量。有人为此作《辟纑》诗,当时应和的共有若干人,七十到八十岁的士绅两次前来祝贺,又作诗若干篇。弘治乙丑年,皇帝即位,推恩养老,母亲获得绢、绵、米、肉的赏赐。这年十二月四日,母亲忽然得病去世,遗命入殓和安葬自己时采用僧道仪式。母亲生于永乐丁酉年三月十六日,二十四岁嫁入潘氏,守寡五十二年,共享年八十九岁。有一个儿子,就是绪,先娶吴氏,继娶姚氏;三个女儿,分别嫁给彭云冲、周永年、陈尚文。孙子三人:箴,是县学秀才,娶沈氏;简,娶周氏;符,娶秦氏。曾孙二人:穆、稷;曾孙女一人。母亲去世时,我从江西回来,绪托我撰写墓铭。如今安葬日期已经确定,缄封送来莫君如山所写的行状,于是我按次序叙述她的事迹,为她作铭。墓在县城西面龙山祖坟旁边,安葬在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即丁卯年二月十日。铭文说:药庄先生的后代,世代兴起知名人物;也有贤善淑美的女子,嫁给潘氏。她嫁给时觐时正值孤儿寡母、家境贫困,功劳在于教养儿子;《辟纑》数章,这些诗就是历史。儿子非常有才,朋友因求学而来;丈夫没有等到这一切,母亲心中多么欣慰啊。高龄时蒙赐绢帛,仿佛归来接受我的助葬之物。安葬母亲并刻写墓铭,请用它记载岁月。贡士唐君墓志铭 今年春季正月,我的同僚万佥宪世和请我为他岳父贡士唐君的墓撰写铭文。唐君自成化戊子年北上,死在宿迁,于是葬在那里。弘治甲寅年,世和才把岳父的灵柩运回藤县安葬,但墓铭尚未写成,所以来请求我。起初,唐君十七岁时,在天顺壬午年考中广西乡试。甲申、丙戌两次参加礼部会试都落第。戊子年北行,是准备参加己丑年会试。他有同年贡士、苍梧人刘棨与他同行。唐君生病时,住在宿迁医生王某家中。临终时哭着对刘棨说:“我死后没有儿子,谁来把我的遗骨送回去呢?”刘棨财力困窘,不知如何解决。正好当地沈某刚考中乡试,路过家门,听说此事便前往吊唁,对刘棨说:“唐某不幸死在路上,请让我以朋友的情义为他办理殡葬。”于是两人共同购买棺材,把他葬在学宫旁蔡氏西园。此时唐君的妻子陀氏,所生女儿才两岁。过了若干年,女儿才嫁给世和,做继室。世和是辛卯年贡士,比唐君小两岁,曾经认识唐君。每当向士大夫谈起唐君去世时的事情,便叹息说:“我的岳父葬礼尚未完成,等我回去一定要办妥。”那时,刘棨以进士身份在福建任县令,世和在海南任副职,藤县人已经无人可以询问。世和打算经过宿迁,向众人询问唐君的下落;刘棨因进士身份屡次升官为佥宪,当时正在滇南,也无法询问。后来世和考中进士,沈某已经回乡。世和经过那里前去询问,沈某说:“确实葬在这里。”但一定要询问王某才核实得知唐君曾寄居在外,于是又无人可问。又过了若干年,世和任御史,因到南京考核政绩经过宿迁,仍像往日一样询问。蔡氏派人跑来告知墓地所在,王某说:“确实如此。”世和设奠行礼,哭祭之后,打开棺椁取出遗骨,装入匣中带走。到了藤县,选择谷原作为墓地,依礼封土植树。君子认为,唐君到这时才得以安息。唐君名英,字德辉,姓唐,世代居住在藤县禢洲。他的父亲名汉文,家产在乡里最为富厚。唐君幼年便有敏捷聪颖的声誉,初次参加乡试时,苍梧郡守陀君超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所以把女儿嫁给了他。唐君生于正统丙寅年五月五日,享年只有二十三岁,死于戊子年十二月。由于去世日期遗失,安葬日期也因年久而失传,直到今年乙丑年才作铭并纳入墓中。铭文说:遭逢征途凶险,替他殡葬的是他的朋友,谁来归还他的遗骨?君死后二十多年,女儿嫁得士人为妻而有了声名;御史又来索取这篇墓铭,怎么能说他没有儿子呢?太安人李氏墓志铭
太安人李氏,九江刘守玑之母也。弘治壬戌十二月某甲子卒于家。越明年正月某甲子,讣至九江。九江即日去郡,伻来以书告曰:「玑不孝,母卒弗及敛,将及葬焉。先生知我,敢以铭请。惟地逺,请莫能再,也谨伺于境,幸即图之。」于是予方视学瑞州,瑞州九江旧治郡也。其僚吏师生闻母之丧,莫不为九江哀之。其请于予者,其恳如九江之请之也。九江之贤,斯亦足征已。某昔与九江同官户部,知其贞纯端重,可进诸古君子。比来守瑞,而予适莅兹,又见其有盗不忍戕之化,盖尝推贤其母矣。生吾贤之没,吾宜铭之,故不复辞。九江每为予言:「吾母归吾先人,逮事吾曾祖母赵孺人,以能养称。尝归宁见新物,輙不食,曰:「吾太姑未尝也。」吾外祖母张淑人别具而馈之,以为常。赵孺人嗜韭葅,虽冬月必夙戒弗缺,其它称是。事吾祖母任孺人如曽祖母,在诸妇间未尝自多。至诸卑幼,恒掩其过,其有隐言,知其能容也,亦密吐之。蚤闻吾外祖都运府君以古诗敎子,輙记不忘。及玑能诵,犹口授陶渊明《责子》数篇,其静专如此。性恶奢靡,衣至数澣,平居出不踰闺,逰不及庭。晩受封命,始与内外诸母旬月为会,命服而与乡人荣之。」玑初为县,尝迎至曲沃,未几语玑曰:「养有汝兄在,汝力而官遂归。」归若干年而吾先人卒,家政及焉。今屡迎之,不复能至矣。九江时在户部,虽以缺养为恨,然尚兾其年未艾也。而今有是,九江其能为怀哉?母讳某,世为咸宁人。其父长芦都运同知讳真,其配封户部主事讳某。生几子,存者二,曰某,曰玑。玑举辛丑进士,知曲沃县,擢户部主事、员外郎,至今官太安人之命,主事时恩也。孙男几人,女几。母生永乐辛丑,寿若干。其葬也,合户部兆墓在某地,其日为卒之几年几月某甲子。铭曰:「徳吾修之,命用休之。史将收之,非古庄惠,吾其孰逑?」之哉。
傅母俞氏圹铭【有序】
吾邵有为傅母三世者曰俞氏。邑之开原乡人。少侍吾祖母杨安人归吾祖三益府君。府君处之侧室凡二十一年。府君卒又八年。安人卒乃与吾母过太宜人。居又四十三年。年八十三以老疾卒于冉泾里第。盖自成化甲辰寳举进士。授许州知州。九迁至副都御史总督漕事。出入中外凡二十六年。母以吾室顾宜人奉过太宜人。就养上下大小罔不宜之。优之以称曰母云。杨安人既生吾父赠知州府君。母承命保抱有傅之道。安人卒时母纔三十余。或以无子劝之再适。母谢焉曰有而人在。盖谓某也。于是寳幼弱孤苦。众方危之。莫不谓母失计。母不为变。母平居寡言笑。在闺门中端静专确。大义所在。它人力争弗得。母从容一语。怨妬为释。即遇凶悍竟莫敢犯。初寳为诸生。母被麄茹澹若将终身。及寳既贵有禄矣。母犹不改其素。其它虽殊礼若固有也。君子谓母类尝学问者。母始传吾父。继则寳及亡妹珍奴。继则吾女嫁华珉吴宪及许秦汶者三人。盖其恩如古慈母而三世焉者。古亦希矣。故其殁也。吾母暨吾室哭之恸。族姻内外下至童仆无不悲泣者。先是母在淮安漕府尝疾病。宝方朝京师。比归母喜病少差。至是始瞑。乌乎母不负吾卲氏宝也。方恨无以报母。而今者致仕之命乃成。吾故山临穴之愿顾非天哉。母卒为正徳五年四月一日。越十二日葬惠山听松庵竹园西北去先墓二百歩过太宜人以铭。命宝寳三益府君之冢孙也。称母者若为吾父言之从尊也。其曰傅盖取诸子师之义云。铭曰慈母如母母实近之三世一心为贞妇师义尊其生礼隆其死墓焉春秋厥亦有人于此
王淑人杨氏墓志铭
译太安人李氏,是九江知府刘守玑的母亲。弘治壬戌年十二月某甲子日,在家中去世。第二年正月某甲子日,讣告传到九江。九江当天便离开府署,派人带信告诉我说:“我刘玑不孝,母亲去世时未能赶回为她入殓,如今将要安葬。先生了解我,斗胆请求您为她作铭。只是路途遥远,请求之后不能再来催促,所以我谨在境内等候,希望您立即设法完成。”当时我正在瑞州主持学校,瑞州过去与九江同属一个郡。我的同僚、属吏、师生听到九江母亲的丧事,没有不替九江悲伤的。九江向我请求时的恳切,也正如九江本人请求那样。这足以证明九江的贤德了。我过去和九江同在户部任职,知道他贞正纯厚、端庄持重,可以列入古代君子之中。近来我出任瑞州知州,而他恰好也在这里,又看到他施行教化,使盗贼也不忍心残害百姓,因此我曾推想他的贤德必然来自母亲。贤德的儿子失去了母亲,我应当为她作铭,所以不再推辞。九江常常对我说:“我母亲嫁给我的先父后,侍奉曾祖母赵孺人,以善于奉养著称。她有时回娘家省亲,见到新奇食物,便不肯吃,说:‘我的太姑从来没有吃过。’我的外祖母张淑人便另外准备后送给她,成为常例。赵孺人爱吃韭菜腌菜,即使冬天也一定提前准备,不能缺少;其他事情也都像这样。” 她侍奉我的祖母任孺人,如同侍奉曾祖母一样,在众多媳妇中从不自以为贤能。对于晚辈和年幼者,她常常替他们掩饰过错;有些人有隐秘的话,知道她能够包容,也会秘密向她倾诉。她很早就听说我的外祖父都运府君用古诗教子,便始终记在心中。等到我刘玑能够诵读时,她仍亲口教我陶渊明《责子》诗数篇,她的沉静专一就是如此。她生性厌恶奢侈,衣服穿到洗了很多次才更换,平时出门不越过内室,游玩不走出庭院。晚年接受封赠诰命后,才同内外各位母亲每隔十天或一个月聚会一次,穿着命妇服装,让乡人以她为荣。”刘玑起初任县令时,曾把她迎到曲沃。不久她对刘玑说:“奉养母亲有你的兄长在,你应当尽力做官,于是我还是回去吧。”回去几年后,我的先父去世,家政由她承担。后来我多次迎请她,她却再也不能来了。刘玑当时在户部任职,虽然因不能奉养母亲而遗憾,却还希望她年纪尚未老迈。如今竟发生这样的事,刘玑怎能不悲痛怀念呢?母亲名讳某,世代为咸宁人。她的父亲是长芦都运同知,名讳真;她的丈夫死后被封为户部主事,名讳某。她生了几个儿子,存活的有两个,名某和刘玑。刘玑在辛丑年考中进士,任曲沃知县,升户部主事、员外郎;如今太安人的封号,是他任主事时获得的恩典。孙子若干人,孙女若干人。母亲生于永乐辛丑年,享年若干岁。安葬时,与户部墓地合葬于某地,日期是她去世后若干年若干月的某甲子日。铭文说:她的德行由我来修明,天命用来休美她。史官将要把她的事迹记录下来;若不是古代的庄周、惠施,我还能同谁匹敌呢?就是这样啊。傅母俞氏圹铭【有序】我们邵氏家族有一位三代人的傅母,名叫俞氏,是本县开原乡人。她年轻时侍奉我的祖母杨安人,嫁给我的祖父三益府君。府君让她居于侧室,共二十一年。府君去世后又过了八年,杨安人才去世;她于是跟随我的母亲侍奉太宜人。又居住了四十三年,八十三岁时因年老多病,死于冉泾里的住宅。我的祖父名宝,自成化甲辰年考中进士,授许州知州,九次升迁至副都御史、总督漕运,在朝廷内外任职共二十六年。母亲由我的妻子顾宜人奉养太宜人,上下老幼无不适宜。太宜人优待俞氏,称她为母亲。杨安人生下我的父亲赠知州府君后,俞氏奉命承担保护、抚养、教导的责任。杨安人去世时,俞氏才三十多岁。有人劝她没有儿子,应当改嫁,她谢绝说:‘还有人在。’大概指的就是我祖父宝。当时宝年幼、孤苦,众人都为他的处境担忧,无不认为俞氏这样做是失策,但她始终没有改变。她平时少言少笑,在内室中端庄安静、专一坚定。遇到关系大义的事情,别人费尽口舌也不能使她改变,她从容说一句话,怨恨嫉妒便都消解;即使遇到凶悍之人,也最终没有人敢冒犯她。起初宝还是诸生时,俞氏穿粗衣、吃淡食,仿佛准备这样过一生;等宝显贵有俸禄后,她仍不改变平素的生活。其他方面即使享受特殊礼遇,也好像本来就应该如此。君子说,俞母的教导,像是曾经学习过古代学问的人。她先后教导我的父亲、祖父宝和已故的妹妹珍奴,后来又教导我的三个女儿,她们分别嫁给华珉、吴宪和许秦汶。她的恩德如同古代慈母,连续惠及三代,这在古代也很少见。所以她去世时,我的母亲和我的妻子都悲痛哭泣,族人、姻亲以及内外下至童仆,没有不悲哭的。在此以前,她曾在淮安漕运衙门生病,宝正在京师朝见皇帝。等宝回来,俞母因见他回来而高兴,病情稍有好转;到这时才安然去世。唉,俞母没有辜负我们邵氏,也没有辜负宝。我正遗憾没有办法报答她,如今致仕的诏命终于实现,我回到故乡,来到墓穴前的愿望,难道不是上天成全的吗?俞母死于正德五年四月一日,过十二天,葬于惠山听松庵竹园西北面,距先墓二百步,请太宜人为她作铭。宝是三益府君的曾孙。称她为母,是代我的父亲说话,取尊长之意;称她为傅,是取古代老师的意义。铭文说:慈母如同母亲,俞母实际上最接近这种境界;三代人一条心,她是贞洁的妇人,又是师傅。活着时以尊长之礼尊敬她,死后以隆重礼仪安葬她。墓中春秋祭祀,她也算是有人奉祀了。王淑人杨氏墓志铭
有仆者致其主王童子节,言若曰:「节先祖都宪府君,暨先父中书君继以没。节也幼,惟吾祖母淑人实鞠以生。今淑人卒且葬,节未习于礼。我叔祖挥使君谓宜有铭。公辱世交,节也弱不能赴,门下敢托某以请。」言讫跽进挥使君书,继出陈礼部子引所为状。予读而悲之。既而挥使君来,请如前。先是都宪公之葬,寳吊诸其墓时,中舎衰绖从事。今其母淑人卒,而中舎亡矣,有遗孤为丧主而铭焉。是属能无述乎?按状,淑人姓杨氏,世为无锡人,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元振其曾祖也。父理,以义授承事郎,娶龚氏,生淑人。长归武进王氏,为南京吏部尚书文肃公之冢妇。其配讳沂,字希曽,由成化乙未进士,歴礼部主事、员外郎、郎中,擢山东叅政、布政使,至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廵抚畿内、真定诸郡。故淑人初封安人,再进宜人,至今号淑人。之初归也,文肃公在留都,都宪公自家以馈不愆厥时,淑人实相之。及都宪公官京师,淑人不以逺废问,每文肃公入朝将迎承体甚悉。文肃公曰:「妇哉妇哉!」中朝称孝焉。文肃公夫人吴生,都宪公十年而没,继夫人孙鞠视都宪公甚恩,淑人相都宪公事之孝敬兼至,人并贤之。都宪公性介确,在官恒以不韪是惧,凡朝谒夙兴,淑人必先,昼则戒童仆钥门唯谨,俟退食乃启。其在藩也亦然。淑人生子升,将冠而殇。侧室子昪,即中书也。淑人亲敎以成。后季室有子,淑人日抚抱不置。及都宪公例当荫子,淑人曰:「昪既以祖荫,小子何敢当?昔先公尝以姑氏之言荫从子矣,君能继先公之志乎?」都宪公乃上疏请録挥使君子文炳为太学生。后都宪公卒于真定,淑人以丧归,故事抚属及所过郡县率有赙,淑人皆谢不受,曰:「君生也以不贿闻,死吾忍忘之。」中舎自京师奔丧逾淮而及,淑人戒襄事以礼,有家事曰:「问吾子及中舎。」没则曰:「问吾叔氏,御家众严,食指逾百,庭无间言。平居无华饰,重味。至宗婣戚党有困者,乐施不靳也。」淑人卒,以正徳辛未十二月十八日,距其生正统戊辰四月二十三日,年六十有四。子二:升,既殇,未及娶;次即昪,娶杨知县溢女;次祥炳,聘杨文■〈日良〉女。女一,适张廷玮。孙男二:长即童子节,聘华氏;策,亦聘华女。五:陆宏道、黄万善、张乔、张愈,其壻也都。宪公勅葬在郡城南三桥之侧,至是合葬。铭曰:「庶子是子,谓敬其夫;从子是子,谓顺其姑。维恩与义,终身是图。没从中丞曰:『徳不孤,亶其然乎?』」
容春堂前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前集卷十八
(明)邵寳 撰
○志铭【十三首】
明故亚中大夫四川布政司右叅政加俸一级郭君墓碣铭。
译有个仆人带来他的主人王童子节的话,说:“节的先祖都宪府君和先父中书君相继去世。节年幼,只有祖母淑人亲自抚养我成人。如今淑人去世将要安葬,节还没有学习礼法。我的叔祖挥使君认为应当有墓铭。您与我家世代交好,节年幼体弱不能亲自前往,冒昧托人到您门下请求。”说完跪着递上挥使君的书信,又拿出礼部陈子引所写的行状。我读后为之悲伤。不久挥使君亲自前来,请求仍像先前一样。此前都宪公安葬时,宝曾到墓前吊唁,当时中舍身穿丧服办理丧事。如今他的母亲淑人去世,而中舍也已经亡故,只留下孤儿主持丧事并请求撰写墓铭。对于这样的托付,难道能不叙述吗?据行状,淑人姓杨,世代为无锡人。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元振是她的曾祖父。父亲理,因义行授承事郎,娶龚氏,生下淑人。淑人长大后嫁给武进王氏,成为南京吏部尚书文肃公的长媳。丈夫名沂,字希曾,成化乙未年考中进士,历任礼部主事、员外郎、郎中,升任山东参政、布政使,最后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畿内、真定诸郡。因此淑人起初被封为安人,后来晋封宜人,直到现在称为淑人。她刚嫁来时,文肃公在留都;都宪公从家中送来供奉之物,从不误期,淑人实际上帮助了他。后来都宪公在京师做官,淑人不因路远而停止问候;每当文肃公入朝,她都详细地迎接、承奉,体贴周到。文肃公说:“真是贤妇,真是贤妇!”朝廷内外都称赞她孝顺。文肃公夫人吴氏生下都宪公,十年后去世;继夫人孙氏抚养照料都宪公,对他十分恩厚。淑人辅佐都宪公侍奉继母,孝敬之情兼备,人们都认为她贤德。都宪公性情耿介坚定,在任官时总担心做得不合礼法。凡是早晨入朝拜见,淑人一定早起在前;白天便告诫童仆谨慎锁门,直到他退朝回来才开门。他在藩府任职时也是这样。淑人生下儿子升,到了将要加冠时夭折。侧室所生的儿子昪,就是中书君,淑人亲自教导他成人。后来继室生了儿子,淑人每天抚抱不离手。等都宪公按例应当荫封一个儿子时,淑人说:“昪已经承受祖荫,小儿子哪里敢接受?从前先公曾听从姑母的话,把荫恩给了侄子。您能继承先公的志愿吗?”都宪公于是上疏请求录用挥使君的儿子文炳为太学生。后来都宪公在真定去世,淑人扶丧归来。按旧例,亲属和所经过的郡县通常都会赠送赙仪,淑人全都谢绝不受,说:“君生前以不受贿赂闻名,死后我怎么忍心忘记他呢?” 中舍从京师赶来奔丧,渡过淮河才赶上。淑人告诫他按礼仪办理丧事。遇到家中事务,她说:‘去问我的儿子和中舍。’她去世后又说:‘去问我的叔父。’她管理家众十分严格,家中供养的人超过一百,庭内却没有争吵。平时生活不事华饰,不重口腹享受。至于宗族、姻亲、亲戚党属中有困难的人,她乐于施舍,从不吝惜。淑人于正德辛未年十二月十八日去世,距她生于正统戊辰年四月二十三日,享年六十四岁。儿子二人:升,已经夭折,未及婚娶;其次是昪,娶杨知县溢的女儿;其次是祥炳,聘娶杨文■〈日良〉的女儿。女儿一人,嫁给张廷玮。孙子二人:长子就是童子节,聘华氏;策,也聘华氏女。女婿五人:陆宏道、黄万善、张乔、张愈,另有一人姓名不详,都是女婿。都宪公奉敕安葬在郡城南三桥旁边,到这时与淑人合葬。铭文说:把庶子当作亲子,是为了敬重丈夫;把丈夫的侄子当作亲子,是为了顺从婆母。一生都谋求恩义两全。临终随从中丞说道:‘有德之人不会孤立,果真是这样吗?’ 《容春堂前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前集》卷十八 (明)邵宝撰 ○志铭【十三首】大明故去的亚中大夫、四川布政司右叅政郭君,俸禄加一级,其墓碣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