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春堂前集卷十九

译令郎到来，足以使我欣慰，见面时我没有说出别的话，只是您信中措辞过于谦逊，礼数过于恭敬，我正惊讶过分，不敢承受。等读到您的来信，才知道您竟认为我有所见闻，可以资助他人，我手捧书信惶恐不安，更加不敢当。孟子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像我这样不肖的人，对于圣贤之道，志向虽然有了，但入门和进步的方法却茫然无知。我正要到有道之人那里去接受匡正，哪里敢说自己是老师呢？何况令郎天资不凡，家学有传承，本来就不应列在弟子之中。您是文章道德方面的前辈，是我们这一辈人的长者，却不因为我的不肖而多次加以引导教诲。令郎天瑞又屈尊与我结交，我从他那里得到的补益很多。既然如此，您的儿子、天瑞的弟弟，本来就是我的朋友。凡是我有所听闻，不敢不告诉他；凡是告诉他的，也不敢不尽力，这本来就是我的本分。何必一定说什么老师、弟子呢？因此我不避僭越，借送信人返回之便略表心意，并不是敢在尊长面前说虚饰的话。只是推辞我应当推辞的，承担我应当承担的。承蒙您体谅，所赐的一切我都拜谢领受，并附此信申谢。今日您将远行，万望为国珍重自己，不再赘述。上徐中丞先生书 从邸报得知，承蒙您出任都宪，巡抚河南，善良之人和百姓都感到庆幸。恭敬地想，您在这里任政已经七年了。凡是治下有见识的人，没有不说：熟悉典章旧故，没有谁比得上徐公；刚正不阿，没有谁比得上徐公；肯为百姓承担怨责，没有谁比得上徐公。至于所谓清廉耿介，更是无论大小、远近，众口一词。因此大家都翘首踮足，盼望您担任巡抚。这不是替您个人谋划，全都是为了百姓。如今既然如大家所愿，十天半月之间，您所发布的号令、采取的措施，必定应当有足以大大慰藉百姓期望的地方。李子坚所谓观听期望很深、声名太盛，苏子瞻所谓恩德已经深厚、怨言容易产生，希望您留意。欧阳公任开封知府时，接替以威严治理下属、名声震动都城的包孝肃。欧阳公简易平和，遵循事理，不追求显赫的名声。有人拿包公的政绩来激励他，他说：人的才性各不相同，使用他的长处，事情没有办不成的；强迫他发挥短处，势必做不到。我也只是发挥我的长处罢了。源怀巡视北部边境时，镇将尼元须和源怀过去有些交情。尼元须贪污污秽、劣迹累累，却摆酒邀请源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源怀说：今天是我源怀和故人饮酒的场合，不是审理案件的地方。第二天到了公堂，才开始让使者检举镇将罪状。后来他上表弹劾尼元须。吕东莱说：世俗人大多认为公事和私交不能两全，这是大错。所做的事如果合乎道理，那么公义私情都能保全；公事不会失败，私交也不会损害道义。包公以严肃治理政事，不能说他做得不好；欧阳公却不肯强迫自己发挥短处，去模仿包公的长处，何况政务也不是包公所掌管的那一类吗？源怀弹劾有贪污行为的故人，吕东莱尚且还要批评他，何况故人并不是像源怀那样的故人呢？我冒昧以此作为您初任巡抚时的献言，请您裁决。我是您家乡的后辈，按礼应当为您的升迁祝贺，按义也应当如此。然而作为您的属下，我不敢称贺，这是身份所限，也同样是道义所要求的。这片区区之心不能自已，所以斗胆独自提出这些话献给您。说这是士人用来赞助公卿的话可以，说是后辈用来效法长者的话也可以。只希望您不要把我的冒犯视为罪过，那就是我的幸运。复陆大参书

译我年纪较晚，而且非常不成材，却错误地蒙受您的雅爱，您想把我引向道德的归宿，我私下里感到非常幸运，以为自己得到了老师。在您策励我之余，我想着怎样稍微补助您的盛德，没有别的办法，只要有所听闻就马上告诉您，希望多少能够体现古人相互爱护帮助的心意，就像愚公移山的比喻。近来我冒昧写信送给您，所说的事情其实很小，对您的盛德没有大的损益。您听到后立即把它当作过失，又把过错归结为不守敬，屈尊写信给我，反复谆谆教诲不止。唉，这哪里是声音笑貌所能做到的呢？大概是您在这条道路上用力很久，所以见得真实；见得真实，所以回应迅速。小事如此，大事也可以知道了。这正是古人难以做到的事情，今人更不用说。何况像我这样的人，难道反而可以自满自欺吗？可以吗？因此我既深深叹服，又更加看出自己确实得到了一位老师。在洧川再次见到您，承蒙您委曲开导，您的言辞神色更加和蔼谦逊，随事讲明道理，务求达到要旨。这正是儒者格物致知的功夫，切实精细，不分别人和自己；不像世上那些号称宽厚的人，表面接受意见，暗中却拒绝。您竟然认为自己这是訑訑，岂不是对自己怀疑得太过了吗？有些人固然听到别人的话，不问是非，不考察能否，一会儿说我错了，一会儿又说我错了，等考察他的行为却仍和从前一样，这才真正是您的罪人。您难道不是对自己怀疑得太过了吗？况且您爱护我，是出于道义；我敬重您，也同样是出于道义。既然如此，即使您阻止我、拒绝我、斥责我，今后只要我有所听闻，我仍将尽力把自己的见解说出来，何况您像现在和从前两封信中这样深刻地自我检讨呢？更何况在洧川相会时，您能因为我的一句话而如此勤勉郑重地讲求道理呢？您还曾说：自从段南阳以后，只见到国贤能够议论。又说：自从一峰以后，肯不向世俗献媚的，只有国贤。这封信回头看自己是什么人，哪里敢当得起这些话？您不把它看作失言，反而感到惭愧悔恨，这又是为什么呢？您的名声高于天下，文章流传于士大夫之间，恩泽施及郡县，并非一日如此。您为国家、为百姓、为前代贤人、为后来的后辈所应当承担的事情，应当有所安排。我曾说，天下的职位各不相同，职责也各不相同；即使是相同的职位、相同的职责，君子居处其中，也会使它更加重要。职位越显得重要，职责越显得重要，上面依靠您就越重，下面对您的期望就越重，议论者对您的要求也越重，记载历史的人对您的期待也越重，难道还能把自己看作寻常人吗？您敬畏上天、怜悯百姓，检点自身、思虑政事，已经做到极致了。把这份心意充实起来，将要达到什么境界呢？事情虽有上下之分，道理却没有上下之分。尽力做好下位的事情，也可以补助上位的不足；确实能做到却说自己做不到，您的德行因此会更加光明。只希望您上念我们的君主，下念我们的百姓，近处想到天下人的议论，远处想到史官的笔，务必努力使自己承担更重的责任，这是我们同道之人的幸运。老母亲抚养我这个不肖之子，虽使我免于世俗的堕落，却不能达到古人成就事业的境界，这是我的罪过。近来您屡次劳烦下问，还写有佳句，我连欧阳修那样的拟作都不敢相比，又何况还有紫阳的话，实在惶恐流汗。即便如此，我也不敢自暴自弃，只希望您不要始终弃置我。状元的文字，现特意抄录奉上，希望您用所作的佳句补成一章，亲笔大书，悬挂在堂中，这就是我的至宝。请让我母亲坐在旁边，我跪下奉上一杯酒并歌咏它，使我母亲知道我受到这样的大君子看重，以此稍稍安慰她的心，并作为怡养精神的帮助，那么这就是您多么大的恩赐啊！这些狂妄愚昧的话，万分有罪。与李孟寅书 春天因疾病和事务繁忙，没能为您设宴饯行，实在惭愧，实在惭愧。今日抵达文府，您的起居怎样？《容春》的记文确实如此。只是前辈的妙文和先世遗迹，从元末到今天已经一百几十年，石刻既已亡佚，墨本也很少，即使有传抄记录，也不足以取信，我对此深感遗憾。成化辛丑年，我偶然和您的岳父子才范君一同参加礼部考试，谈到这篇文章，才知道原稿还保存着，便约定等我南归时交给我。没过多久，子才去世，接着又遭遇火灾，我当时感叹以为再也得不到了，又增加了我和子孙的遗憾。去年仲冬，我有幸见到您的风采，交谈片刻，又知道这篇文章被郑重收存保护，而且承蒙您慷慨答应把它赐给我。您兄长体察人情竟到如此地步，凡是听见看见的人，谁不赞叹佩服您的高义？何况我和寒族之人，应该怎样感激呢！如今借宁庵先生家人往来的方便，略表谢意，同时等待您再次下令；如果能托便人带来，更希望封装标记完好牢固。我不胜恳切期待。答杨杭州简 前些日子从史家回来，匆忙写信致谢。如今张翱要走，又托他附带问候，仍像前日一样草草。春寒时节，只祝您珍重爱护自己。另有祭祀两峰的文章一篇，烦请替我送到灵前。烤鸡和棉絮裹着的酒，远隔在此，不能置办。又怕因此劳烦厨师，并不是我对伯高缺乏诚意。其余事情等候以后再写。复巡抚朱都宪书

译金吴江来访，承蒙您赐信，信中谈到建立坊牌。这实在是我的荣幸，哪里只是我们家族的人想要，乡里的人也都想要。然而我想到自己自从考中进士以来，做了八年州官，没有一件善政；近来进入户部，又过了两年，尸位素餐的罪责更重了。哪里敢劳烦百姓、耗费公帑来给您增添负担呢？鲁僖公新建南门，《春秋》特意记载了这件事，评论者认为那是不合时宜。韩昭侯修建高门，他的臣子也以时机不当、举措过度来劝谏。鲁国和韩国所修建的都是公门，只要违背时宜，尚且不可。如今吴楚之间疲敝困苦的情形数不胜数，我是什么人，能够安然接受这种表彰吗？我私下想，您的意思也许是想到我荒疏浅陋，想借此宠幸表彰我，使那些有志于事业却颓废不振、像我这样的人，都受到激励。这确实是您举措的深意。然而羡慕华美荣耀，是人之常情。我如果接受而不推辞，推辞却不能坚决停止，今后便会有人相继请托来求取坊牌。您将全部答应吗？还是也有不答应的呢？答应的人把它当作恩德，不答应的人便把它当作怨恨。一恩一怨，对您本身固然没有什么关系，但这些后果由此产生，却不能不稍加考虑。有人说这只是一件小事，有什么妨害呢？哪里知道吉士夫之类的争竞，增加官吏百姓的困苦，有时正是从这种小事开始的呢？只希望您俯察我的愚诚，立即停止这项工程，那么您爱护我的心，比建立一座坊牌大概多十倍百倍。过去傅尧俞任陈州知州时，师道贫困，傅尧俞带着钱想赠给他，听到师道的话后没有送出便离开了。我虽然远远惭愧自己比不上师道，但您正是傅尧俞那样的人。何况您了解我，我也了解您，又不是傅尧俞和陈师道那样只相识一天的交情。按我自己的判断，您一定会听从我的请求，以成全我这点心愿。因此把事情曲折地说明白；我头顶苍天、脚踏大地，决不敢用不合实情的话欺骗您，请您千万明察。钱章靖衰老废弃已经很久，您只一顾念他，就使他的地位大大加重了。这正是公卿礼贤下士的美德。谨以此表达谢意。我不胜惶恐。与李原道 收到您的亲笔信，知道您对我的关爱和挂念都很深。想来贤者在安静之中，学业一定大有进步。只是所谓循序渐进以求精深、居心恭敬而坚持志向，这些不可忽视。我们这些人年老而一事无成，正是因为有这种毛病，所以特意告诉贤者。令伯先生那里有一封信，共三张纸，烦请寻找方便的人替我转交上去。其余不一一详述。与高大尹 邵宝启：我听说有句常话，认为称自己为老人，不合做父母儿子的道理。因此古人有活到七十岁还做儿童游戏的，只是为了让父母高兴罢了。我因为母亲年老，得到准许回家奉养，正担心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取悦她，哪里敢自称长寿而说自己老了呢？恰好听说您准备在我卑微的生日那天有所馈赠，所以预先把实情告诉您。如果听闻的事情果然如此，那么这是成全我的好意，我承受的恩德就很大；否则，反而会加重我的不德。只希望您再加考虑。答方昆山 承蒙您不远二百里派人来为老母祝寿，感激之情实在难以言尽。果脯已经按数收到了，彩缎不敢接受，随即托来使送还，幸望查收。您父母的画像赞文也一并奉还，您的深情厚意实在难以表达，我深深辜负了您的雅意。《浮浮记》是篇好文章，周子行的序也很好；其中慷慨激昂而显出节操气概，任君的祭文体察时务，都非常切合；没有抱负的人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我读后十分畅快，不觉整理衣襟起敬。五贤画像已经收到，学政录和《康斋年谱》，烦请让随从依次查找寄发。其余只祝您为道义而珍重自己。与林镇江 前日承蒙您来访，恰好我到华文光家吊丧，听说后立即赶回，但您的随从已经走了。您一向对我厚爱有加，我知道这份感情很深。不仅如此，郡中事务劳烦贤者，起初必定难以承受，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欣然之处，因为这样做能迅速惠及百姓。伊川写字时非常恭敬，说：即使是这件事也是学习。如今治理一郡，难道能和写字相比吗？何况还可以同时学习呢！希望您体谅。与郑继之 承蒙正节来信，询问我是否需要以丰厚礼物助祭，足见您的深厚情意。昨天又打雷又下雪，灾异的征兆如此明显，请不要说什么祝贺的话。况且这件礼仪，朝廷官署之间也都告免了，希望您不要介意。至为嘱托，至为嘱托！先人的画像本来应当由我执笔，只是必须推迟一些。近来近夫的文章法度距离经典很远，远离俗气，足以为我们这一党增重，有方便时请先替我致谢。千万请把所需的板刻尽快设法送来，我将把它和近夫所作的文章配在一起，因此才这样请求。灯节以后天气晴暖，作为会面的日期还没有确定，愿您珍重。奉寄东山先生书 邵寳自己巳年冬天因漕运之事退职回归南方，庚午年再次被起用，辛未年北上，忙碌奔波，没有片刻休息。早已知道您的近况，听说您还从甘肃回来；这是上天保佑有德的老者，使您的寿命和健康超过常人。只是我一直没有写一封短信问候起居，虽然是因为事务冗杂而失礼，心中却十分惭愧。近来见到何子元郎中，详细听说您的行动起居，又急切地感到欣慰。最近得到允许侍养老母，居家依靠她的庇荫，勉强可以度日。我私下想，自己才能疏浅、力量微薄，不能为国奔走效力，只能勉强守住一个节操，实在辜负了您从前的教诲。然而老母年老多病，除了这样没有别的处置办法，惟愿您这位高明之士一定谅解我。如今借母族中有人从军戍守沔阳的便利，谨此书信谢罪于您。往事已经遥远，近事不敢说，未来的事也无法知道，只愿您千万爱护斯文，不胜至诚的愿望，书信不尽。答张巡抚书 近来我在京城，远远承蒙您赐下书信，感激敬佩之情很深。我如今因为奉养私亲，请求归乡，您却屈尊派使者慰问，还命人引导我出巡抚辖境。这本来正是我所希望却不敢请求的事，只是像我这样不肖的人，凭什么能得到您的如此厚待呢？我一定铭记在心，一定铭记在心！您的都旗迁移到山东，正值难以治理的时候，但一两个月之间，规划经营已经很有可观之处。使一个人淹没自己而救活一方百姓，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形吗？从前子产执政一年，车夫们歌颂他，却又充满怨言；到了三年，他们再次歌颂他，却又赞美他的恩德不尽。子产的政令本来是同一套，为什么怨恨和感戴的情形却不同呢？这是因为时间长了了解得深，时间近了了解得浅，自古以来大概都是这样。然而当车夫们开始歌颂他时，不过说：‘拿走我们的衣冠，把它们储藏起来；分治我们的田地，把它们编伍起来’罢了，起初并没有把个人的意愿牵涉到子产身上。即使政事还没有最终完成，子弟受到教诲、田地得到增殖，难道会损害子产吗？江南百姓对于明公，大概只是看到了子产开始时的情形，还没有看到他的结果；您在这里已经极其勤勉，上天和太阳的誓言，难道反而是您对自己的要求过于严苛了吗？况且明公的才力和气节远远超过当今同辈，奉行正道而不避艰险；朝廷之高、江湖之远，难道可以说没有像东山公那样知晓并感念您的德行的人吗？来人回来传达谢意，同时附上区区心意，敬请明察，不再一一陈述。《容春堂前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前集》卷二十 （明）邵寳 撰 ○祭文【二十八篇】祭黄丞相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