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集卷七

译卞和有一尺长的璧玉，楚国却没有人知道。青山怀抱着国家的瑰宝，岁月忽然把它遗忘。只要玉不是石头，终究会有得到赏识的时机。我们同宗本来就神采秀异，上天只是使他晚成。兰花的芳香充满九畹，露水般的滋味可从三危山汲取。流俗之人不肯顾念省察，古代贤人却可以向前追随。胸中有凌云之赋，只因知音稀少而自觉珍贵。学问渊源并不浅薄，孝友的家风正盛。与世俗道路不同，三次被贬也合乎道理。吴溪边浣纱的女子，不用朱粉装饰。难道是那风尘中的人，竟在市门前自夸自耀？我曾作僰道的囚徒，三年后才被放回。偶然相逢，整天交谈；您赠我一首五言诗。诗句如秋雨初晴，远山像画笔抹出的修长眉毛。老马甘愿伏在槽枥旁，坐看天马奔驰。应当在清荫之下洒扫庭院，约定一起品尝果实和茶。光阴容易流逝，日月在天地间轮转。仲氏有东园，花木竹林深密，值得依凭。虽然相隔寸步也不往来，却在千里之外常常梦中思念。什么时候打开后门？从此便扶杖前去。依前韵谢与迪赠送所作的五幅竹画 我们同宗的墨竹，内有修竹之心；下笔时手仿佛不自知，像从天公造化的炉中取出万物，随手拾来。风雪烟雾雨，使它的荣枯各有时节；这种竹子怀抱晚年的节操，您又为它增添光彩。竹笋有时从石中抽芽，悬垂的竹枝也有危险；林梢一片雨，仓促之间便用笔追摹。猛风吹过，万籁发出微凉之声；大音稀少，霜兔毫笔束得刚健，松烟墨在砚中泛开而浓厚。徘徊未曾落笔，一旦落笔必然命中。如今世代捧心学西施，取笑起来就像东施；或者可以把画竹留给女子，挑选懦弱者如同辛毗。枝条生长不合节律，乱叶也无处归宿；若不是您来启发我，衰老多病的我哪里还能作诗？记得您当初解鞍时，新月挂在弯弯的眉上；夜里升上金镜，我坐着叹息光阴飞驰。我有上好的白绢，等到晴朗时约定作画。竹子有淇园般的姿态，此君自有威仪。愿意画成几百竿，使水和石彼此相依。将来风吹动墙上的竹影，洗涤我分别后的思念；展开画图便满眼欣慰，不知何时才能终于实现这一愿望。题胡逸老的致虚庵 藏书万卷，可以教导子孙；遗留满箱的黄金，常常反而成为灾祸。能够把粮食和收成同贫苦人共同享用，蚌胎中必定会生出明月般的珍珠。山景随着宴坐静观而如画图显现，水声仿佛夜间从窗外带着风雨而来。观山观水，都能得到妙处；还要拿什么东西来玷污灵台？【一作：“莫让世事侵染两鬓，小庵观静锁灵台。”】题莲华寺 狂暴的士卒突然起兵，在金坑西边横行，跟随者有数百人，马蹄有百余；所经过的州县无人敢于抵抗。谁能用肩舆把被掳来的三十名妻子运走？仵生有胆量却没有谋略，以为河水可以徒步渡过，猛虎可以徒手搏斗，结果身体涂满白刃之血，死在佛塔之前；当地父老直到今天仍然怜悯他。冒雨前往万载的途中，得到逍遥观，便寄宿其中，戏题此诗。逍遥观靠近道路，暂且在路边休息，慰藉疲惫烦闷。晴日的光辉时而明时而暗，戏谑的话语和谐于正直的议论。草丛荒芜，茏葱的屋舍堆满尘土；仆人和侍童居处狭窄，清浊混杂，如同泾水和渭水。题竹尊者轩 平生脊骨硬得像铁，听风听雨，随宜而说。到了百尺竿头，还要放开脚步继续走，更要在脚跟处参悟那一层。送密老住持五峰 我穿过高安，经过萍乡，七十二道渡口曲折如羊肠。水边林下遇见僧人，南北东西都是古来的道场。五峰秀美，高出云雨之上，其中有一座宝坊，形势如侧放的手掌。你去与青山作主人，不要辜负法昌老禅师的期望。栽松种竹是家风，不要嫌弃道路险绝、没有来往。只要能让螺师吞下大象，从来美酒也不怕深巷无人。【一本“羊肠”下有两句：“去时撷茗奉正香，归来秧稻夏日长。”】题拜刘凝之画像。他辞去官职，退居清颍水边；买田在落星湾，身处菰蒲之间，名声却传遍天地。谁能四十年一直保有这样的清净生活？他往来于山涧幽谷之中，精神光彩照射到牛背上。

译题跋子瞻唱和陶渊明的诗。子瞻被贬到岭南时，宰相想杀害他；他却饱吃惠州的饭，细细唱和渊明的诗。彭泽令陶渊明是千载以来的人物，东坡是百世难得的士人；出处虽然不同，风神情趣却很相似。东坡说：古代诗人有模拟古人的作品，却没有追和古人的诗；追和古人，是从东坡开始的。我对诗人没有特别喜爱的，唯独喜爱渊明。他的诗表面质朴而实际华美，看似清瘦而实际上丰腴；自曹植、刘桢、鲍照、谢灵运、李白、杜甫以来的诗人，都比不上他。我前后唱和他的诗，共一百零九篇。到了得意之处，自己说也不太惭愧于渊明。然而我对于渊明，难道只是喜爱他的诗吗？像他的为人，我实在深有感触。渊明临终时写信告诫俨等说：“我年轻时贫困艰苦，又常常受到家境破败的拖累，东奔西走；性情刚直而才干拙劣，和世俗多有抵触，自量必定给世俗留下祸患，于是勉强辞别世间，使你们免受饥寒。”渊明这番话，大概是实录。我确实有这种毛病，却没有及早察觉，半生出仕而触犯世俗的祸患；这就是我深深惭愧于渊明，想在晚年学到他万分之一的原因。题李亮功所藏戴嵩画牛图（公寅）。韩干画肥马，披着鞍辔而光彩照人；戴嵩画瘦牛，一生所耕的田地仿佛有千顷荒芜。牛战战兢兢地向主人诉说，实在已经筋疲力尽；请给我一个牧童，让我在林间听横笛声。次韵苏子瞻《和李太白浔阳紫极宫感秋诗》，追怀李太白和子瞻。没有见到两位被贬的谪仙，却长久怀念着倚立修竹的身影；行走环绕紫极宫，仿佛捧得满掬明珠。平生常遭人欲置于死地，却耿介地接受天命；独自行走的人如果还能复生，就带着被褥来和我同宿。砥柱阅尽衰颓的世波，既然无所怀疑，又何必再占卜？只看草木到了秋天，叶子落下而根本自然复苏。我病了二十年，大酒斗很久没有盖上；因此斟酒敬苏、李二人，正逢螃蟹肥、社日酒已酿熟。琼芝轩。卓仙在世时，培植琼芝，使它根深蒂固，能够救活人的性命。人们纷纷前来询问：“这是什么草？”他只告诉他们这是“唐婆镜”。子瞻诗中所记的胡道士玉芝，又名琼田草，俗称它的叶子为唐婆镜；叶子下面开花，所以又叫羞天花。按我的考察，它其实就是本草中的鬼臼。它每年长出一个臼，形状像黄精却坚硬清瘦。满二十年可以入药，在土中长根时，取出一个臼，不要让大的根本知道。用面做成馄饨皮包住一个臼，吞服后数日不饥；吃三个臼便可以辟谷。黄龙山的老僧常采它来断食，使人身体清瘦而精神旺盛。如今药方家所用的鬼臼，其实是鬼灯檠；正如蜀人所用的鬼箭，只取一种草根，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镇阳、赵州一带道路旁成丛生长、具有三片羽状叶子的，才是真鬼箭。庸医如此用药，却反而责怪古方不能治病，真是可叹！因为谈论玉芝，所以一并记下这些，留给胡道士。道士胡君名洞微，是卓君玘的弟子。卓君在世时，想大力修饰宫观，但世俗缘分浅薄，规划很大却没有完成。到了胡君时，宫殿高大修成，斋室曲房整洁，松竹繁茂。看它轩窗的开合，冬天适宜，夏天也舒适。他是智慧谋虑通达万物的人，又爱好文章而多才多艺，能够款待宾客，使来访者全都流连忘返。这大概就是东坡先生每次来到这里都留连不去的原因吧。龟壳轩。紫极宫中有三百根楹柱，道士独自藏身在一间神室里。打开轩窗纳气，星月明亮时，常有白云来陪伴他住宿。秋声轩。谁住在这空闲的地方？扇、橐、钥，无论有情还是无情，同时发出这样的声音，都从根本深处传来，更不要辛苦地向南郭先生追问了。次韵徐仲车为董元达来访而作的《南郭篇》四韵。董侯从军归来，心中希望声名不朽。他敲门拜访徐公，看重的是德行而不是酒。徐公虽然避开世俗，面对客人却总是灿然一笑。他不问世间事务，时常吟诵陶令的诗篇。次韵仲车为元达置酒所作四韵。射阳三万户人家，没有谁比得上徐公的门第；谁能拜见他的床前？何况还共同举杯饮酒，只有这种醉中的趣味，难以向清醒的人说。盗贼躺卧时月色皎皎，鸡鸣时雨色昏昏。次韵仲车因娄行父寄给我诗而作。前朝的老诸生，大半已经正面对着坟丘；我被投弃到万里荒远之地，归来后烦请您问候他们是否安健。往日的望江县令，如今做夏津县吏，日后可以教导他。愿您的玉音还不要弃绝我。《山谷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山谷集》卷八。宋代黄庭坚撰。古诗五十首。武昌松风阁。依山修筑楼阁，可以望见平川；夜深时，箕星、斗星仿佛插入屋椽。我来到这里，给它命名，心情恰好舒适。古老松树魁梧高大，已有数百年，幸免于斧斤砍伐，如今直插云天。风吹松涛，像女娲所制的五十弦瑟在鸣响；听这声音洗耳，不必再到菩萨泉去。赞美这两三位朋友，都是非常好贤的人；即使力量贫乏，也买酒在这席上痛饮。夜雨在廊下鸣响，直到天明仍未停；彼此相劝不要归去，便睡在僧人的毡席上。泉水干了，石头也燥了，后来又恢复潺潺流淌；山川因光辉照耀而为我显得美丽。野僧早晨饥饿，不能得到稠粥；天明看见寒溪边升起炊烟。东坡道人已经沉入黄泉，张侯何时才能来到眼前？钓台上惊涛拍击，却可以白天安睡；怡亭的题篆像蛟龙缠绕。怎样才能使自身脱离拘束，就乘船载着诸位朋友长久周游。次韵文潜。在武昌赤壁凭吊周郎，寒溪、西山之间任意游赏；忽然听说天上故人来到，便呼唤船只渡过江去，连午饭也等不及。看到您高明的才德，我稍稍吐气；您也很欢喜，旧日的小病似乎消失了。近年来鬼怪般的祸患压倒了两位豪杰，词林的根基颇为动摇。上天生下这样的大才究竟有什么用？只能让后人千古对着阁中的画像拜祭。张侯的文章本来没有什么毛病，历经险难而心胆一向壮健。汀洲上的鸿雁还没有安定聚集，风雪之中应当堵塞门窗。有人若能出手办理这件事，正可倚着几案穷尽各种妄说。经过东坡曾经起居饮食的地方，拂拭他的宝贵墨迹，顿时生出楚地的悲怆。水清便能看见石头，这是您所知道的；这正是我家的秘密珍藏。（“阁像”一作“遗像”。） 夜宿黄州观音院钟楼上。钟声响起，山川迎来清晨；露水降下，星斗仿佛都被打湿。老夫梳理白发，潘、何二人如同埙篪相和般聚在一起。感谢何十三送来螃蟹（顗）。它的形状虽然会惹得妇女发笑，风味却足以舒展壮士的容颜。十六只螃蟹用寒蒲捆束在一起，已经使我感到酒兴随着江山而生。崇宁二年正月己丑，我在寒溪、西山之间梦见东坡先生，梦中吟诵《寄元明觞字韵》诗数篇。东坡笑着说：“您的诗比从前又有进步了。”于是唱和我的一篇，言语意趣清新奇特。我击节赞叹，东坡也在九曲岭道中自我欣赏，连续吟诵了几遍，于是记下了它。上天使我们兄弟各在异地，不能在新年相对举杯。时而作云，时而作雨，手段反复无常；得到马又失去马，心中反而清凉。哪里有胡椒八百斛？哪一家有金钗十二行？不如守着一丘一壑，拖着尾巴自在生活；即使三次沐浴、三次熏香，也会招来剖腹之祸。次韵吴可权题余干县白云亭。从前是谁筑起这座孤亭？在美好的日子里有所感触，遇到永怀刘随州的诗，于是把“白云”二字题在榜上。遗老已不能再谈论，岁月忽然使亭边屡屡生出绿荫；斧斤砍尽了华美的屋宇，风雨又把它摧倒。吴侯是七闽杰出的长官，县中自有真正的趣味；弦歌可以解除百姓的怨愤，铲除官吏弊病，余材又收归佛寺。剩下的工料由他的儿子运来，帮助修成大厦；燕雀前来庆贺，水满之时野鸭大雁展翅飞翔。四海名士到来，一笑之间佳客聚集；云气从青山升起，停留片刻，又随清江而去。不一会儿云就变成苍狗，人人都说不如从前。至人观察万物，有谁能安居一处呢？寄语吴令君，只管安排糟床酿酒吧。注：新陈一作“岁月”，云兴一作“云与”，云随一作“云散”。鄂州节度推官陈荣绪惠赠我沿着檄文所行的崇阳道中六首诗；我年老懒惰，不能依韵追和，便自行取韵奉和。头陀寺。头陀寺全盛时，宫殿高耸，仿佛梯入天空；从城中层层远望，金碧辉煌直入云外。如今僧人凋零，人事全非，经禅之所尽皆破败，屋宇残破，龙象仿佛在哭泣；只有简栖碑仍然巍然屹立，文章也依旧挺立。途中听到松涛声。松树盘曲凌空，风雨从中发出声响，地面像有鼓吹在鸣奏；天晴时，四下无人声，只有高林边际传来声音。那如同妇女儿童的伊优之语、浅薄的市井议论，我想抱起七弦琴把它写下来，以此度过一年。中秋登山怀念子兴节推。世俗琐物常常逼迫堵塞，使人眼中生出白斑。长久怀念洛阳的友人，与他谈诗论画；青山从墙壁间吐出秋月，却阻碍我成为南楼的宾客。姑且吟唱《靡盬》诗，欣赏这无瑕的白璧。（“眼生白”一作“眼生角”。） 再次登上莲落岭，怀念君泽知录。县里的羹汤调制不和，幕府中往来调解；面对纷争，不是劝士人，就是让双方各自放弃细小的成见。很是想念郗参军，他能使您欢喜或发怒；应当知道公务纷繁如车马交错，而您已经走尽了崔嵬险路。崇阳道中。张公年轻时做县令，怜悯民俗而留下遗书；左边贩运洞庭橘，右边挑着彭蠡鱼；歌唱着奔跑的中夜女子，归来怀抱十岁的幼儿。（借一韵。）近来儒学兴盛，仁厚之风似乎刚刚开始。傍晚从咸宁出发，沿松径走到芦子。从咸宁走到芦子，整日都在高大树木的阴影下。太丘先生的心境历落，古松的声韵清幽深远。姑且拿这不俗的听觉，静静聆听无弦之琴。它不是当今胡部的曲调，却独独能够打动人心。庭坚去年九月到鄂州，登南楼，感叹它建造得美好，于是写成长诗。早就想寄给您，却因迟延直到今天，写信呈给公悦（怿）。从江东、湖北方向看去，画图般的鄂州南楼，天下没有比它更高明、广大、深远的了；它的形势环抱并统摄内外江山。来到画阁参加雪天宴席，敞开衣襟享受夏日竹席；清寒之气吞纳云梦泽，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庾公的风流冷硬如铁，谁能继承它呢？正是方公悦。（“阁”一作“阁”。） 养斗鸡。斗鸡已经昂然挺立，季氏又把两柄戈用黄金装饰起来。虽然有争强好胜的心，却甘愿斗到死；但这与纪渻子所养的木鸡相比又怎么样呢？颜徒乐贫二首。住在低矮的简陋门户，低头走过四面土墙；屋小得只容得下膝盖坐下，四周没有仆从供使唤。用百衲衣自行缠裹身体，谈论事情正直如弓弦。读书时曲着手臂躺卧，饥饿时有时出去乞食。只要有道，便没有什么不可；把小山当作朋友。以义看重子舆，桑树花香和野草也足以当作姬妾。不需要珠翠装饰，乌鸟窥看着冻硬的砚台。星月照入幽暗的房间，孩子来报说没有米做饭。放声高歌绕过屋梁，因爱江水清澈而以酒解渴。写五首小诗寄给廖明略学士，同时简寄初和父主簿。（“正”一作“虞世”。） 将要从沔州、鄂州之间出发，纵情喝醉。竹林中的酒友，二三位名士朋友都不肯抛弃我这个老朽。请问座上客人是谁？是卢溪那个紫髯老翁。这个老翁如今珍惜醉意，从前却不计较酒量。平生思念故人，江汉之水也不能解渴。谁说故意在地上烧烛，饮酒直到夜深而忧愁？我先以狗马般的劝说，希望您爱惜皮肤头发；若有罪应当流放，只怕不能活着回来。廖侯劝我饮酒，这也是我一向喜爱的事情。中年时刚强地克制自己，常常害怕酿成祸患。连续把台盘都拗倒，故人也不想宽贷我。谁能知道这些事？痛饮一场姑且痛快。竹林中的文章宗伯，是天下无双的国士。近来作品少了，并不是才力衰弱而降低了。景阳织机中的锦绣仍然可以覆盖丘江，时时还能谱写曲调，秀美的诗句进入新的腔调。这样的人极少可比，以白眼看待公卿。每次遇到庸俗之人，便三次沐浴以求洁净。我也是一个任意浪游的人，您愿意和我结为同盟吗？试问卢溪老翁，还能得到多少赞许之名。四休居士诗（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