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山谷内集山谷外集山谷别集山谷词山谷简尺山谷年谱四

山谷集卷二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5–153 段

而其吏畏赇治。夫子庙兴,民学表孝子庐兴,民行治。军有犯无隠,聴讼立决无留。”侯之子献可登进士第,民持酒相庆曰:“吾父冝有子也。”及侯卒于位,民罢市相吊曰:“天夺吾父乎?”初民欲为生祠,而侯不聴,殁而民作庙于西盘石寺隅,临官道,歳十八祠之。由是而观,王侯诚良吏,其享民烝尝也宜。全之士民欲刻石颂侯功徳,且愿荐之声歌,使子孙报事不忘,乆不得其所托。后二十余年,献可以才擢西作坊使,知泸州,乃遣吏走黔中道,全民之意。噫!循吏之无称乆矣,故乐道王侯之政,使来者有所矜式。又为诗遗全民,以王侯记幷刻之。王侯终文思副使,太原郡开国侯,今以子赠左中散大夫。王侯为吏,所至多可称述,弗着着其所以有庙于清湘者。其词曰:清湘奫沄兮,上盘石;作侯寝庙兮,宫室丹碧;事侯如生兮,不以金帛。丘在含山兮,侯安此宅;全山之下兮,松栢苍苍。至于云来兮,日逺日忘。我民奉侯兮,嵗嵗烝尝;羔豚孔时兮,鱼有鲤鲂;黄甘緑橘兮,荐清酒鼔坎坎兮,吹参差。侯爱我民兮,乃下享之;风为舟兮,云为马;嬉于川兮,猎于野。千秋万嵗兮,无弃此邦;为来者师兮,我民受嘏。南园遁翁廖君墓志铭庭坚以罪放黔中,三年又避亲嫌,迁置于戎州。未至,而访其士大夫之贤者,有告者曰:“王黙、复之、廖及成叟其人也。”问复之之贤,曰:“复之学问文章,为后进师表,褒善贬恶,人畏爱之,激浊扬清,常倾一坐。郷人之为不善者,必悔曰:‘岂可使复之闻之?’”问成叟之贤,曰:“事父母孝敬,有古人所难,邃于经术,善以所长开导人子弟,以为师保,能以财发其义,四方之逰士以为依归。”窃自喜曰:“虽投弃裔土,而得两贤与之游,可无恨。”至戎州而访之,则二士皆捐馆舍矣,未尝不太息也。防成叟之子铎以进士王全状其先人言行来乞铭,遂叙而铭之。叙曰:“维廖氏得姓于周,至唐乃有显者。唐末有仕于犍为,不能归,留为蜀人。至遯翁五世矣。大父君讳翰,辞不受父祖田宅,以业其兄,而自治生,因为戎州着姓。生二子,曰璆,曰琮。璆有文行而不得仕,琮以奉议郎致仕,恩迁承议郎,累赠翰至宣徳郎。璆有子曰及,是谓遯翁。遯翁天资魁梧,性重迟,不儿戏。长而刻意问学,治《春秋》三传于圣人之意,有所发明,不以世不尚而夺其业。元祐初,乃举进士至礼部,有司罢之而不愠也。居父防卒哭而哀不衰,犹有思慕之色。奉其母夫人,温凊定省,能用典礼,使其亲安焉。士有负公租将就杖者,遯翁持金至庭曰:“愿以此输逋钱,免废一士。”有司义而从之。土俗病者必杀牛祭非其鬼,遯翁尝病,亲党皆请从俗祷焉。遯翁曰:“不愧于天,吾病将已,天且劓之于祷,何益?”里中尝荐士应经明行修诏者,上下皆以为可,遯翁独不可,既而不果荐,识者以为然。年四十,遂筑南园,曰:“吾期终于此,遯于人而全于天,不亦可乎?”则自号南园遯翁。幽居独乐,非其所好,姻家邻室不觌也。如是数年,年四十有五而卒。复之哭之曰:“天夺我成叟,吾衰矣。”娶河内于氏,生三男二女,男则铎、次构、次桐,长女。适进士李武次在室,铎以元符元年十有一月壬申,▯遯翁于僰道县之锦屛山。于是母夫人年七十三,除防而哭之,哀曰:“诸子孙事我,岂不夙夜?亡者之能养,不可得已。”呜呼,可谓孝子矣!铭曰:“呜呼!遯翁,遯于人,乃其不逢;全于天,乃其不穷。初若泛也,考于仁而同;中若隘也,考于义而通。卒而不病于孝,蔼然有古人之风。”泸南诗老史君墓志铭维史氏逺有世序,自唐尚书吏部侍郎严从僖宗入蜀,生德言,为山南东道观察支使,因不能归,占籍于眉山,生光庭。孟氏时试大理评事,知应灵县,应灵生着明,嘉州军事推官,嘉州生溥。见蜀之乱,遂不出仕,号江阳隠君。江阳生回,能诗,自号知非子。知非生宗简,名能知人善料事,自号天和子。天和子实生诗老。诗老讳扶,字翊正,少则笃学能诗,绍知非之业,以贫干试于眉州,又干试于开封府,皆见绌,乃游泸州,杜门读书。士大夫之子弟多委束脩于门,遂老于泸州。妻子或褐不足,君熈然曰:「防当有足时。」自守挺然,不妄取与。有挟势利而求交者,虽邻不觌也。其见刺史县令鞠躬如也,未尝有私谒。既晩暮不及仕进,闲居无一日废书,尤刻意于诗。登临樽酒,率尝吐佳句压其坐人。故士君子推之曰:「诗老云。」

译他的属吏害怕受贿,依法办事。孔子庙兴建起来,百姓学习礼义;孝子庐建成,百姓的品行得到治理。军队有侵犯行为就不隐瞒,听讼立刻裁决,不让案件滞留。”侯的儿子献可考中进士,百姓拿着酒互相庆贺说:“我们的父亲本来就该有这样的儿子。”等到侯死在任上,百姓停止做买卖互相吊唁说:“上天要夺走我们的父亲吗?”起初百姓想为他修建生祠,侯不答应;他死后,百姓便在西盘石寺旁、临近官道的地方为他建庙,每年祭祀十八次。由此看来,王侯确实是良吏,百姓以烝尝祭祀他是应该的。全州士民想刻石歌颂侯的功德,又希望把它配入歌声,使子孙报答他的功德而永不忘记,只是很久没有找到托付此事的人。二十多年后,献可因才能被提升为西作坊使、知泸州,于是派遣属吏沿黔中道路前来,传达全州百姓的心愿。唉!循吏没有受到称述已经很久了,所以我乐于称道王侯的政绩,使后来的人有所敬仰和效法。又作诗赠给全州百姓,把王侯的事迹一同刻在石上。王侯最终任文思副使,封太原郡开国侯,如今又因儿子的缘故追赠为左中散大夫。王侯做官,所到之处都有许多值得称述的事情;这里不详细记载,只记下他为什么在清湘有庙。铭词说:清湘江水深广流动啊,上接盘石;为侯建寝庙啊,宫室涂着丹青,色彩鲜明;侍奉侯如同他还活着啊,不用金帛。坟丘在含山啊,侯安居在这座宅第;全山脚下啊,松柏苍苍。等到云彩飘来啊,日子越久便越容易遗忘。我们的百姓奉祀侯啊,年年举行烝尝;羔羊和小猪正当肥美啊,鱼有鲤鱼和鲂鱼;黄甘和绿橘啊,用来进献清酒,鼓声咚咚啊,吹奏参差的乐器。侯爱护我们的百姓啊,于是下界来享用祭品;风是船啊,云是马;在江川间嬉游啊,在野外打猎。千秋万岁啊,不要抛弃这个州邦;做后来人的老师啊,使我们的百姓承受福祐。《南园遁翁廖君墓志铭》我黄庭坚因获罪被放逐到黔中,三年后又为了避亲属嫌疑,迁居戎州。还未到达时,我访求当地贤能的士大夫,有人告诉我:“王黙、复之、廖及成老先生就是这样的人。”问复之有什么贤德,回答说:“复之的学问文章,可以作为后辈的师表;他褒扬善行、贬斥恶行,人们既敬畏又爱戴他;他激浊扬清,常常使满座的人为之倾倒。乡人中做坏事的人,一定会后悔地说:‘怎么能让复之听见这件事呢?’”问成老先生有什么贤德,回答说:“侍奉父母孝敬周到,有些古人也难以做到;他精通经术,善于用自己的长处开导人的子弟,作为他们的师保;又能用钱财来成就义举,四方游士都把他当作归依。”我暗自高兴说:“虽然被抛弃在边远之地,但能够和两位贤人交游,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到了戎州再访听他们的消息,才知道两位士人都已经去世了,我没有一次不为之叹息。后来成老先生的儿子铎,拿着进士王全为其先人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于是我叙述其事并为他作铭。叙说:廖氏得姓于周代,到唐代才有显达的人。唐末有一位在犍为做官的人,不能回去,于是留下来成为蜀人。到遁翁这一代,已经五世了。他的祖父名翰,辞谢而不接受父祖的田宅,把产业让给兄长,自己经营生计,因此成为戎州的著姓。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璆,一个叫琮。璆有文章和品行,却没有做官;琮以奉议郎退休,因恩典升为承议郎,多次追赠其父翰,直到宣德郎。璆有个儿子叫及,就是遁翁。遁翁天资魁梧,性情庄重迟缓,不做孩子的嬉戏。长大后专心求学,研究《春秋》三传,以探求圣人的旨意,并有所发明;不因为世人不崇尚这门学问而放弃自己的学业。元祐初年,他考中进士到了礼部,主管官员却罢黜了他,他也不恼怒。居父丧期间,父亲卒哭之后哀痛仍未衰减,脸上还带着思慕之色。他侍奉母夫人,冬天使她温暖、夏天使她凉爽,早晚定省,能够依照典礼行事,使母亲安心。有人拖欠官租将要受杖刑,遁翁拿着钱来到公堂说:“愿意用这些钱偿还他的欠款,使一个读书人免于被废弃。”主管官员认为他有义而答应了。当地风俗中,病人一定要杀牛祭祀不相干的鬼神;遁翁曾经生病,亲戚都请求依从风俗祈祷。遁翁说:“只要不愧对上天,我的病就会痊愈;上天尚且要在祈祷中割去我的病,祈祷又有什么用?”乡里曾经推荐士人响应朝廷关于经术明、品行修的诏令,上下都认为合适,唯独遁翁认为不合适,后来果然没有推荐,明白事理的人认为他是对的。他四十岁时,便筑起南园,说:“我希望最终死在这里,避开人世而保全天性,不也可以吗?” 于是自号南园遁翁。他幽居独处,并不是因为喜好孤独,连姻亲和邻居也不接见。这样过了几年,四十五岁时去世。复之哭他说:“上天夺走了我的成老先生,我也衰老了。”他娶河内于氏,生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是铎、次子构、次子桐;长女嫁给进士李武,次女还在室。铎在元符元年十一月壬申,将遁翁葬在僰道县的锦屏山。这时母夫人七十三岁,除去丧服后仍哭泣,悲痛地说:“各位子孙侍奉我,难道不是早晚都尽心吗?只是死去的人再也不能奉养我了。”唉,真可以称为孝子了!铭说:“唉!遁翁,避开人世,是因为没有遇到机会;保全天性,所以没有陷于穷困。开始时好像随波漂流,考察他的仁心却与仁者相同;中途好像处境狭窄,考察他的义行却因义而通达。最终没有因孝道而留下缺憾,和美地具有古人的风范。” 《泸南诗老史君墓志铭》史氏的世系由来已久。唐代尚书吏部侍郎史严随僖宗入蜀,生德言,任山南东道观察支使,因不能回归,便在眉山入籍,生光庭。光庭在孟氏时任试大理评事,知应灵县;应灵生著明,任嘉州军事推官;嘉州生溥。溥见蜀地动乱,便不再出仕,自号江阳隐君。江阳生回,能作诗,自号知非子。知非生宗简,声名很大,善于识人和谋划事务,自号天和子。天和子正是诗老的父亲。诗老名扶,字翊正。年轻时专心求学,能作诗,继承知非子的事业;因贫困到眉州参加考试,又到开封府参加考试,都被黜退,于是游历泸州,闭门读书。士大夫家的子弟大多把束脩送到他门下,他便终老于泸州。有时妻儿连粗布衣服都穿不够,君却欣然说:“将来总会有充足的时候。”他自守坚定,不随便取予。有人凭借权势和利益来求交往,即使是邻居他也不接见。他拜见刺史、县令时总是恭敬,从未私下求见。到了晚年,已经来不及求取仕进,闲居时没有一天停止读书,尤其用心于诗歌。登山临水饮酒时,常常吟出佳句,压倒同席之人。因此士君子推许他说:“诗老来了。”

夫人杨氏,生二子鋭、镇,一女嫁进士王庸继室。杜氏生四子:铸、铜、镐、铨。君卒以绍圣三年四月某甲子,享年若干,▯以元符二年正月癸亥。其兆在泸川之上白艻之原。自天和而上皆▯眉山,而▯泸川,自君始。镇有文行,泸川学者宗之。竭力大事而来请铭,遂铭之。铭曰:人皆汲汲,仰掇俯拾,商财计级,胁肩求入。君独徐徐,书耕笔锄。我躬则臞,我心则腴。緼袍后秃,藜藿不肉。哦诗满屋,金革匏竹。泸川洋洋,枞栝其冈。勒铭诏藏,尚其嗣之昌。黄龙心禅师塔铭师讳祖心,黄龙惠南禅师之嫡子,见性谛当,入道穏实,深入南公之室,许以法器,为之道地。云峯文悦发之,脱略窠臼,防戏三昧。翠岩可真与之住持黄龙山十二年,退居庵头二十余年。元符三年十一月十六日中夜而没,▯骨石于南公塔之东。住世七十有六年,坐五十有五夏。赐紫衣,亲贤徐王之请也。号寳觉大师。驸马都尉王诜之请也。初,南雄州始兴县邬【一作邹】氏子,为儒生有声,年十九而目盲,父母许以出家,忽复见物,乃往依龙山寺僧恵全,全名之曰祖心。云明年与试经业,师独献所业诗,比试官竒之,遂以合格闻。虽在僧次,常勤俗学,众中推其多能。乆之,继住受业寺,不奉戒律,且逄横逆,乃弃去,来入丛林。初谒云峯,云峯孤硬难入,见师慰诲接纳,师乃决志归依。朝夕三载,终不契机,告悦将去。悦曰:“必往依黄蘖南禅师。”师居黄蘖四年,虽深信此事而不大发明,又辞而上云峯。防悦谢世,于是就止石霜,无所参决。因阅传灯,至僧问:“如何是多福?”一丛竹,多福曰:“一茎两茎斜。”僧云:“不防。”多福曰:“三茎四茎曲。”此时顿觉亲见二师,归礼黄蘖。方展坐具,南公曰:“汝入吾室矣。”师亦踊跃自喜,即应曰:“大事本来如是,和尚何用教人防话下语?”百计搜寻,南公曰:“若不令汝如此究寻到无用心处,自见自了,吾则埋没汝也。”师从容游泳陆沈于众,时往谘决云门语句。南公曰:“知是般事便休,安用许多工夫?”师曰:“不然,但有纎介疑在,不到无学,如何得七纵八横,天廻地转?”南公肯之。已而往谒翠岩,翠岩贬剥诸方,诸方号为真防胷。见师即云:“禅客从黄蘖师兄处来,未见有地头者,个岭南子却有地头,汝能乆住,吾亦不孤负汝。”师依止二年,翠岩没后,乃归黄蘖。南公分座令接后来。及南公迁住黄龙,师往就泐潭晓月讲学,盖月能以一切文字入。禅恱之味,同列或指笑师下乔木入幽谷者。师闻之曰:「彼以有得之得防前遮后,我以无学之学朝宗百川。」中以小疾求医章江院,转运判官夏倚公立雅意禅宗,见杨杰次公而问黄龙之道,恨未即见。次公曰:「有心首座在章江,公能自屈不待见南也。」公立闻之,亟至章江,见师在僧堂后持经,问曰:「非心公耶?」对曰:「是。」揖坐而叹曰:「达磨一宗将扫地矣!」因剧谈道妙,至防万物为自已,及情与无情共一体。有犬卧香案下,师以厌尺击香案曰:「犬有情即去香案,无情自住,情与无情如何得成一体?」公立不能荅。师曰:「才入思惟,便成剩法,何曽防物为已?」公立于是参叩郑重。南公入灭,僧俗请师继坐道埸,化俗谈真,规叠矩,四方归仰,初不减南公时。然师雅尚真率,不乐从事于主席,求解去,乃得谢事闲居,而学者益亲。谢景温师直守潭州,虚大沩以致师,三辞不往。又属江西转运判官彭汝砺器资起师,器资请所以下应长沙之意。师曰:「愿见谢公,不愿领大沩也。」马祖百丈以前无住持事,道义相求于空闲寂寞之濵而已。其后虽有住持,王臣尊礼,谓之人天师。今则不然,挂名官府,如有戸籍之民,直遣五百追呼之耳,此岂可复为也?器资以此言反命师直,由是致书愿得一见,不敢以住持相屈。师遂至长沙,盖于四方公卿意合则千里应之,不合则数舍亦不往。其于接纳洁已以进,无不摄受,容有匪人,不保其往。至于本色道人参承谘决,鑪韝钳椎,厥功妙宻,故其所得法子冠映四海。

译夫人杨氏,生二子锐、镇,一个女儿嫁给进士王庸做继室。杜氏生四子:铸、铜、镐、铨。君在绍圣三年四月某甲子去世,享年若干岁,在元符二年正月癸亥安葬。墓地在泸川上游白艻的原野。自天和子以上都葬在眉山,而葬在泸川,是从君开始。镇有文章和品行,泸川的学者都尊奉他。镇竭力办理父亲丧葬大事,前来请求墓志,于是我为他作铭。铭说:人人都匆忙奔走,抬头攀取、低头拾取,计算财货和等级,耸起肩膀求取进入仕途。唯独君从容缓慢,以读书耕作、执笔锄田为业。我的身体虽然瘦削,我的内心却丰厚。穿着破旧的粗布袍,衣服磨秃了;以藜藿为食,没有肉吃。吟诗充满屋子,诗声胜过金、革、匏、竹等乐器。泸川水势浩荡,山冈上的枞树和栝树苍翠。刻下铭文并诏令收藏,愿后代更加昌盛。《黄龙心禅师塔铭》禅师名祖心,是黄龙惠南禅师的嫡传弟子。他见性真实稳当,入道稳固踏实,深入南公的门室;南公认为他是法器,为他打下了修道的根基。云峰文悦启发他,使他摆脱窠臼,防【缺】戏弄三昧。翠岩可真与他共同住持黄龙山十二年,后来退居庵中二十多年。元符三年十一月十六日半夜去世,将遗骨葬在南公塔的东边。他住世七十六年,坐夏五十五年。赐紫衣,是亲贤徐王请求的;赐号宝觉大师,是驸马都尉王诜请求的。起初,他是南雄州始兴县邬氏【一作邹氏】的儿子,做儒生时颇有声望;十九岁眼睛失明,父母答应他出家,忽然又恢复了视力,于是前往龙山寺依止僧人惠全。惠全给他取名祖心。云明年与他一起参加经业考试,师父唯独献上自己所作的诗,考试官认为奇异,于是以合格闻名。虽然身在僧侣行列中,却常常勤学世俗学问,众人都推重他多才多艺。过了很久,他继承并住持受业的寺院,却不奉行戒律,又遭逢横逆之事,于是舍弃寺院,来到丛林参学。最初拜见云峰,云峰孤高刚硬,难以接近;见到师父后却安慰教诲并接纳他,师父于是决心归依。早晚相从三年,始终不能契合禅机,便告诉文悦将要离去。文悦说:“你一定要去依止黄檗南禅师。”师父在黄檗住了四年,虽然深信这件事,却没有获得大的明悟,于是又辞别南公上云峰。后来文悦去世,他便停留在石霜,没有得到参究决断的地方。因阅读《传灯录》,读到僧人问:“什么是多福?”多福回答:“一丛竹。”僧人又问:“一茎两茎斜。”多福说:“三茎四茎曲。”这时他忽然觉得亲自见到了两位禅师,于是回去礼拜黄檗。刚展开坐具,南公就说:“你已经进入我的门室了。”师父也踊跃自喜,随即回答:“大事本来就是这样,和尚何必还要在话头和言句上下工夫教人?”南公说:“如果不让你这样百般追究,直到达到无心可用的地方,自己见到、自己了悟,我就埋没你了。”师父从容地在众人中隐显行止,时常去请教、决疑云门的语句。南公说:“知道是这样的事便可以了,哪里还用这么多工夫?”师父说:“不是这样,只要还有一丝疑惑存在,没有达到无学的境界,怎么能够纵横自在、天地回转?”南公认可了他。后来他去拜见翠岩,翠岩贬斥各方禅师,各方称他为真有胸襟。见到师父便说:“禅客从黄檗师兄那里来,我还没有见过有根基的人;这个岭南人却有根基。你如果能长久住下,我也不会辜负你。” 师父依止翠岩两年,翠岩去世后,他才回到黄檗。南公分出自己的座席,让他接引后来的人。等南公迁住黄龙,师父前往泐潭向晓月讲学,因为晓月能够把一切文字都融入禅道。一起参禅的人有时指责嘲笑师父,说他是“下乔木而入幽谷”。师父听后说:“他们凭借有所得的所得,防护遮蔽在前、在后;我则以无学之学汇归百川。”后来因小病到章江院求医。转运判官夏倚公立平素爱好禅宗,见到杨杰次公,问黄龙的道法,遗憾不能立即见到黄龙禅师。次公说:“章江有位心首座,您如果能屈尊前往,就不必等到见南公了。”公立听后,立即到章江,见师父在僧堂后面拿着经书,问:“您不是心公吗?”师父回答:“是。”公立请他入座,感叹道:“达摩一宗将要扫地了!”于是畅谈道的奥妙,谈到【缺】万物都是自己,以及有情与无情共同为一体。香案下有一条狗,师父用厌尺敲击香案说:“狗若是有情,就应离开香案;若是无情,就自然留在这里。有情和无情怎么能成为一体?”公立不能回答。师父说:“刚一进入思考,便成了多余的法,什么时候曾经把万物当作自己呢?”公立从此郑重地参问请教。南公入灭后,僧俗请师父继承法座,在道场教化世俗、谈论真理,规矩一仍旧贯,四方归依仰望,起初并不比南公在世时少。然而师父素来崇尚真实率直,不喜欢担任住持,于是请求辞去,终于获准退职闲居,求学者反而更加亲近。谢景温师直任潭州知州,空出大沩寺来招致师父,师父三次辞谢都不去。又嘱托江西转运判官彭汝砺器资起请师父,器资请问他不肯到长沙任职的原因。师父说:“我愿意见谢公,不愿意主持大沩寺。”他说:“马祖、百丈以前没有住持的事情,道义只是在人们于空闲寂寞之处彼此求取罢了。后来虽然有了住持,王公大臣尊敬礼遇,称其为人天之师。如今却不是这样,住持挂名于官府,好像有户籍的百姓,只是派五百人来追呼罢了,这怎么还可以再做呢?”器资把这番话回复给师直,因此师直写信表示希望见他一面,不敢以住持之职相屈。师父于是到了长沙。大概他若与四方公卿的心意相合,即使千里也会响应;若不相合,即使相隔数舍也不前往。他接纳学人,能够清洁自守而有所进益,没有不收容的;但其中若有不正之人,也不保证他后来会怎样。至于真正的修道人来参承请教,他用炉鞴、钳椎般的锻炼方法磨砺他们,功夫精妙而深密,所以他所传得法的弟子冠绝天下。

虽博通内外,而指人甚要。虽直以见性为宗,而随方啓迪,故摭内外书之要指征诘开示,使人因所服习克已自观悟,则同体归则无教。诸方訾师不当以外书糅佛説,师曰:「若不见性,则祖佛宻语尽成外书;若见性,则魔说狐禅皆为佛语。」南公道貌徳威,极难亲附,虽老于丛林。者见之,汗下师之造前,意甚闲暇,终日笑语,师资相忘。四十年间,士大夫闻其风而开发者甚众。惟其善巧无方,普慈不【阙】人未见之,或生慢疑谤,承顔接辞,无不服膺。庭坚夙承记莂,堪任大法,道眼未圆,而来瞻窣堵,实深安仰之叹。乃勒坚珉,敬颂遗美。其详则见于师之嫡子惟清禅师所譔行状。铭曰【夙承记莂一作尝承夙记】鹿野孤园,众千二百,空寂而住。时至乞食,法王啓【阙】二界为家,皆是吾子,实无等差。宴坐经行,无资生物。病而须乳,侍者行乞。泐潭百丈,住成法席。国不入禅,禅不入国。末法住持,以食为宗。王官作牧,驱羊西东。师尝一出,嵗行十二。钟鱼轰轰,如垢不靧。脱梏以往,婆娑林丘。龙蛇混居,雷藏电收。抱道在劳,不谁不汝。及其震惊万物,时雨师之于道,日行太空。誉日之明,劳而少功。福昌信禅师塔铭禅师名知信,出于福州闽县萧氏。萧氏以捕鱼为生。师幼则根慧,触事疎通,无忧恚疑惧抚防而言,或非里中语。随父兄在江濵,辄从网中弃所得鱼。乆之,父兄为易业。年十三,乞身于亲,去家为释子,奉持头陀甚苦。山行夜逢虎,师祝之曰:“使我得披如来衣,作世间眼者,当不害我。”虎因背。去年二十有六,乃诵经应格,得僧服。平居与众劳侣共,一手作众作,少休师则问道。常有大禅老记师当为法幢,盖所游非一。师最后入夹山遵之室。遵云门偃之曾孙,含光匿迹,如愚似鄙,惟丛林中行甚深,智者可知耳。师之入室不陟阶,渐如石投水,如箭锋相直,如印印泥。其深禅妙句自有録,余尝书其后云:“维福昌信老,峭立万仞壁于夹山影中,印全提般若者也。”师之接人不为惊涛险崖闗锁闭距,然非相应者终不得其门而入。今其书具在,可考而知也。在夹山任直嵗典座余十年,艺杉松满山,水陆不耕者皆为田。住福昌寺二十一年,其初草衣木食,寝饭破屋数间,于今广厦不知寒暑,斋供数百人。师随事庄严,不懈如一日。或劝师:“安用苦色身以徇事縁,宴居养道可矣。”师曰:“一切圣贤出生入死,成就无边众生行愿不满,不名满足菩提。”师之宻行不愧斯言。云元祐三年闰十二月已酉不升堂,庚戌汤浴更衣,辛亥卧疾问曰:“蚤晩?”曰:“正午矣。”起坐而逝,阅世五十九夏,坐三十三。以其月庚申,道俗门人数百,▯师于福昌善禅师塔之左。江陵居士刘瓘以状来请曰:“禅师道眼清净,戒地坚宻,愿得石文以吿来者,则为铭曰。”巍巍堂堂,首出万物;泯泯黙黙,与众作息。谁其信之?我有宻迹,具此眼者,百世同辙。称性之印,印空成文。林泉市廛,有子有孙。大行所薫,骨亦不朽。出见世间,千万年后。圜明大师塔铭大师号无演出于天彭张氏。幼童英烈,不甘处俗。年十五,弃家事承天院。宝梵大师昭符符记之曰:“此子它日法中龙象也。”年二十,以诵经落髪,受首《楞严经》于继舒。舒没,卒业于惟凤文昭,受《圆觉经》《肇论》于省身,受《华严法界观》《起信论》于晓顔,受《唯识百法论》于延庆。凡此诸师,皆声名籍籍,师必妙得其家风,然后已。又从诸儒讲学,于书无所不观,于文无所不能,至于曲艺学,则无所不妙。解清献赵公始请师登法席,师于《楞严了义指掌》极谈,席下道俗如饮醇酒,无不心醉如肉贯串,处处同其义味。盖于此一经,心融形释,出入内外篇籍,风行电击,无不如意。又尝问道于禅师惟迪、惟胜,师黙然心许曰:“此自在吾术内矣。”又作《大悲观世音化相宇》,以崇阁极天下之哲工,珍材二十余年乃成人,以为庄严之冠,不知师之游戏也。中年喜葛洪《内篇》,延异人谲士,将以丹石伏物皆为黄金,或取其金而畔去,师不悔不怒,它日遇之,礼之如初。此可以观其徳性也。宝梵既没,二亲又耄期去世,乃谋南防,曰:“吾闻南方大士有若祖心,有若克文,有若善本,皆命世亚圣大人也,不可不行观道焉。”元符三年五月,道出戎州,始识之。卓乎伟哉,其非凡器也。是嵗四月甲辰,憩渝州觉林禅院,不疾而示化,僧腊五十有七。其法子曰圜、曰雨、曰观、曰灯、曰印、曰本、曰顗。以其年十月丙午,奉师遗骨藏于宝梵师塔之西,而来乞铭。铭曰:蜕蝉于东,归骨于西,皆我法界。不憾不疑,诸子矫矫,不尚有造,其能似之。法安大师塔铭

译他虽然广泛通晓佛教内外的学问,但指引人时极其简要。虽然直接以见性为宗旨,却能因人因地启发教导;因此摘取内外典籍的重要旨意来考问、开示,使人依靠自己所熟习的学问克制自己、反观自悟,那么归于同一体性,也就没有什么教法之别。各地有人指责师父不该把外典与佛说混杂在一起,师父说:“如果没有见性,那么祖师和佛的密语全都成了外典;如果见了性,那么魔说狐禅也都可以成为佛语。”南公有庄严的相貌和威严的德行,极难亲近,即使是在丛林中老成的人,见到他也会汗流浃背。师父来到他面前,却神情闲暇,整天谈笑,使师徒彼此忘却身份。四十年间,士大夫听闻他的风范而得到启发的很多。只是因为他的善巧方便无有定法,普遍慈悲而不【缺】人未见之处,有人因此产生傲慢、怀疑和诽谤;但只要承受他的容颜、听取他的言辞,没有不心悦诚服的。我庭坚早年承受他的授记,能够担当大法,只是道眼尚未圆满;如今前来瞻仰佛塔,实在深深感到安慰和敬仰。于是刻下坚硬的石碑,恭敬歌颂他的遗德。详细事迹见于师父的嫡传弟子惟清禅师所撰行状。铭说【“夙承记莂”一作“尝承夙记”】:鹿野苑和孤独园中,有一千二百众人,安住于空寂之中。时辰到了便出去乞食,法王开启【缺】二界作为家园,众生都是我的儿子,确实没有等差。宴坐经行,没有谋生的物资。生病需要乳汁,侍者便外出乞求。泐潭、百丈,住持而成就法席。国家不进入禅,禅也不进入国家。末法时代的住持,把饮食当作根本;王公官员充当牧人,驱赶羊群向西向东。师父曾经出行一次,岁岁行走十二次。钟声木鱼声轰轰作响,却像污垢一样不能洗净。脱去桎梏而前往,婆娑于林丘之间。龙蛇混杂而居,雷声收藏,闪电收敛。怀抱大道而处在劳苦中,没有谁不被你化导。等到它震惊万物,及时雨便成为师父对于大道的教导,太阳运行在太空。赞美太阳的光明,却劳苦而功效很少。《福昌信禅师塔铭》禅师名知信,出身于福州闽县萧氏。萧氏以捕鱼为生。师父幼年便有根本智慧,遇到事情就能疏通明白;没有忧愁、愤怒、疑惑、恐惧,抚养他的人说的话,有时也不是乡里的俗语。他跟随父兄在江边时,总是从网中把捕获的鱼放掉。过了很久,父兄便改换了行业。十三岁时,他向父母请求离家,离家成为僧人,奉行头陀行,非常艰苦。夜间行山遇到老虎,师父祝祷说:“如果我能够披上如来的衣服,成为世间人的眼目,老虎就不应伤害我。”老虎于是转身离去。二十六岁那年,他诵经应试合格,得到僧服。平日与众人共同劳作,一人承担众人的工作,稍有休息便向人问道。常有大禅师记说师父将来应当成为佛法的栋梁,因为他所游学的地方不止一处。师父最后进入夹山遵禅师的门下。遵是云门偃禅师的曾孙,含藏光芒、隐匿行迹,像愚笨鄙陋的人一样;但他在丛林中的修行极其深厚,只有有智慧的人才能知道。师父入室参问,不必登阶,渐渐如石投入水中,如箭锋彼此相对,如印章印入泥中。他深奥的禅法妙语另有记录,我曾在其后题写道:“福昌信老,在夹山的影子中峭然立起万仞高壁,是完整承受般若大法的人。”师父接引人,并不用惊涛险崖般的阻隔闭拒;然而不能相应的人,最终不能进入他的门下。如今他的著述都还在,可以考察而知。在夹山任职,直接担任典座,过了十多年,把杉树松树种满山地;凡是水田、旱地中没有耕种的地方,都改成田地。他住在福昌寺二十一年,起初穿草衣、吃粗食,住在几间破屋中;到后来已有宽大的房屋,不知寒暑,斋供能够供养数百人。师父随事因时庄严道场,始终如一,从不懈怠。有人劝他说:“何必劳苦身体来应付这些事务呢?安闲居住、保养道行就可以了。”师父说:“一切圣贤出生入死,成就无边众生的行愿尚未圆满,就不能称为满足菩提。”师父暗中实行的德行没有愧对这句话。听说元祐三年闰十二月己酉日不上堂,庚戌日沐浴更衣,辛亥日卧病,问道:“早晚了吗?”回答说:“正午了。”于是起身端坐而逝,享年五十九岁,坐夏三十三年。当月庚申日,僧俗和门人几百人把师父葬在福昌善禅师塔的左边。江陵居士刘瓘拿着行状来请求说:“禅师的道眼清净,戒行坚密,希望得到一篇刻在石上的文字,以告诫后来的人,于是请为他作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巍峨高大而堂堂正正,首先出于万物之上;寂静无声,与众人一同劳作休息。谁会相信他呢?我有秘密的行迹,具备这种眼目的人,百世都走同一条道路。符合本性的印章,在空中印成了文字。林泉和市井中,都有我的子孙。有伟大事业所熏染,连遗骨也不会朽坏。出现在世间,要到千万年以后。《圜明大师塔铭》大师法号无演,出身于天彭张氏。幼年英俊刚烈,不甘心处在俗世。十五岁离家,侍奉承天院。宝梵大师昭符给他作记说:“这个孩子日后将成为佛法中的龙象。”二十岁时因诵经剃发,从继舒学习《楞严经》。继舒去世后,他在惟凤文昭那里完成学业;向省身学习《圆觉经》《肇论》,向晓颜学习《华严法界观》《起信论》,向延庆学习《唯识百法论》。这些老师都声名显著,师父一定要精妙地领会各家的宗旨才停止。又跟随各位儒者讲学,对于书籍无所不读,对于文章无所不能作,至于各种技艺学问,也没有不精妙的。解清献赵公首先请他登上法席,师父极力讲说《楞严了义指掌》,座下僧俗像饮用醇酒一样,没有不心醉的;又如肉串相连,处处都与经义和滋味相同。大概因为对于这一部经,他心意融通、形迹解脱,出入内外典籍,像风行雷击一样,无不如意。他又曾向禅师惟迪、惟胜请问道法,二位禅师默然在心中认可,说:“这些都已经在我的方法之内了。”又建造《大悲观世音化相宇》,用高阁穷尽天下最精巧的工艺,珍贵材料二十多年才建成,作为庄严的冠冕;却不知道这只是师父的游戏而已。中年时喜爱葛洪《内篇》,招来异人和诡异之士,想用丹砂和矿石炼化万物,使它们都成为黄金;有的人取得他的黄金后便背叛离去。师父不后悔也不恼怒,后来再遇见他们,仍像最初一样向他们行礼。从这件事可以看出他的德性。宝梵去世后,他的双亲也都到了高年而去世,于是谋划南行,说:“我听说南方的大士有祖心、克文、善本,都如应世而出的圣人、大德,不可不前去观道。”元符三年五月,取道戎州,开始认识他们。他卓然伟大啊,确实不是平凡的器质。这一年四月甲辰日,他在渝州觉林禅院休息,没有生病便示现圆寂,僧腊五十七年。他的法嗣有圜、雨、观、灯、印、本、顗。到这一年十月丙午日,弟子奉送师父的遗骨,安葬在宝梵大师塔的西边,于是前来请求铭文。铭说:像蝉蜕脱在东方,遗骨归葬在西方,都是我的法界。不遗憾,不怀疑;各位弟子英姿勃发,不以尚有造作自矜,他们能够像师父一样。《法安大师塔铭》

禅师号法安,出于临川许氏。幼谢父母,师事承天长老慕闲。年二十,诵经通授,僧服则无守家传鉢之心,求师问道,不见山川寒暑。初依止雪窦重显,显没则依天衣义怀。虽防天衣印可,犹栖法席数年,同参皆推上之。法云禅师法秀,尤与之友善。以经论入防,为同业;参▯人不二,为同门故也。辞天衣,又探赜钩深,靡不经歴年三十有七。归在临川,初受请住黄山之如意院,破屋坏垣,无以风雨。师住十年,大厦崇成,僧至如归,乃谢去。下江汉,杭二淛,上天台,四明,泝淮汶而还。所至接物利生,未尝失言,亦未【阙】白首怀道,萧然无侣,倚杖于南昌,又【阙】宁之延恩寺,延恩父子传器,贫不能守之初,以为十方,始至草屋数楹,败牀不箦,师处之超然。县尹裴士章欲糺合豪右,为师一新之。师曰:“檀法本以度人,今不发心而强之,是名作业,不名佛事。”裴以师苦言,因止不为。师亦住十年,凡安众之地,冬燠而夏凉,钟鱼而粥,钟鱼而饭,来者息焉。以元丰甲子歳七月,命弟子取方丈文书,勿复料简商略,为聚如共住僧数人,与其一则示防疾于八月辛未,终于寝室。阅世六十有一年,坐四十有一夏。其嗣普观营塔于后山,距寺百歩。师平生常教劝人,万事随縁,是安乐。法师之居延恩,人视之不堪其忧,于是法云秀常有众千数百,说法如云雨。所居世界庄严,其威光可以为兄弟接羽翼而天飞也。以书招师云云,师发书一笑而已。予旧闻禅师为有道而陆沈者,每叹息其无传。晩得友道人惟清,清之言曰:“我初发心,实在延恩,安公告戒防励如父母师友,中心以谓凡住山者法如是尔。及游诸方,罕遇如安公者,以是提耳之诲,不忘于心。若安公名称利养,实不能与天下衲师争衡,然此自不满安公之一笑。公可作石置安公道场,使来者知。”住山规矩,当如是。于是追迹行李,总其化缘起灭,如此而系之以词。词曰:三际十方,心田一契。威音以来,诸佛所印。其中种子,皆本来法。东西相付,唯证乃知。证得祖契,如是而住,为万物王。是故无诤。若有造作,无印之契,妄认界畔,如空如海。维此契心,有无根树。问其所在,则伏冒佃。由初不知自本自根,懐藏伪契,筭其丘角。一九非九,谓传宻记。目盲为幻,医穷子眼,披如来衣,作大妄语。见地不真,与万物讼,见境峥嵘,故多诤论。土牛耕石,终不得稻。堂堂安公,是大田主。絶学无为,终日修行,出入生死,无作无造,法住法位,无有争地。布慈悲云雨,一味法飞。蝗蔽天,赤旱千里,而我境界,万物有年。凿井耕田,不荷帝力。安公法尔,一切亦尔。安公道塲,来者敬礼。智悟大师塔铭圣夀禅院僧明教大师慧表、寳月大师慧云状其师懐谨行业始终,求乞铭。余闻,谨防王公戚里四十年,委金帛如山,未甞留一钱。褚中度门人百八十有二,礼其勤旧而敬养,其罢不能,内外无间言。其趣操类贤士大夫,是宜铭。故叙而铭之。谨贾姓,开封民家,母刘氏,方娠梦旙竿出青囊中,占曰:“竿出于囊,万夫之望,儿不为家人子,去家而有光。”及谨生,而骨相与闾里儿异。九嵗依普明道者,归恭出家。经梵禅律无所不学,落髪而左右普明于缘事尽心力,不受一毫。普明没,即以谨知院事。谨于经行辄作佛事,皆赫赫成就。治平中,普明所作僧伽浮图壊,谨力新之,至于躬土木之功,未尝立人之门。闻者倾施其半,县官任之。阅二嵗而崇成,缭以周廊复屋,十倍其初,费万万计。于是诏废印经院,以经板十六万畀谨刻印,赐之。凡谨赐服号名及他赐予,皆以行业闻,不录录因人也。僧夏五十有九,住持二十有八年,如出一日。生以大中祥符辛亥九月丁酉,没以元丰乙丑十月戊寅,而▯以其十一月庚申。其浮图在祥符县樊村之崇台云。表有谋略,处烦而知务。云佐谨夙有力,谨没,众皆推院事,莫敢承,曰:“非表则云。”而表与云又孙辟相先,以是益知谨之贤。铭曰:维智悟祥于天,为法器,不家传。谢斯文以游刃,维徳机与事防,劳而不伐,丘山其成之下,仞其有稇载而归之。以躬为律,杖履其信之,孔欣孔时,乖寡者顺之,以彼易此。士夫或吝之,有似有续。我铭以洵之,非熊墓铭。

译禅师法号法安,出身于临川许氏。幼年辞别父母,拜承天长老慕闲为师。二十岁时诵经通达,接受僧服,却没有守家传钵的想法;他寻师问道,不顾山川险远和寒暑变化。起初依止雪窦重显,重显去世后便依止天衣义怀。虽然得到天衣印可,仍在法席中住了几年,同参者都推重他。法云禅师法秀尤其同他友善,因为二人都以经论进入佛法,属于同业;又都参究玄理、体悟不二,所以是同门。辞别天衣后,他又探索幽深精微的道理,没有不经历的,前后共三十七年。回到临川后,起初接受邀请住持黄山如意院;那里屋舍破旧、墙垣毁坏,不能遮蔽风雨。师父住了十年,建成高大的屋宇,僧人来到这里就像回家一样,于是辞去住持。后来下游江汉,经过两浙,又上天台、四明,溯淮水和汶水而回。所到之处接引众生、利益众生,从未失言,也未【缺】白首之年仍怀抱大道,萧然没有同伴,拄杖在南昌;又【缺】宁的延恩寺。延恩寺父子相传法器,起初贫穷不能守护,便把它作为十方道场。师父初到时只有几间草屋,破床没有席子,他却安然处之。县尹裴士章想联合豪强为师父重修,师父说:“布施之法本来是为了度人;如今不使人发心而强迫他们,这叫造作,不叫佛事。” 裴士章因为听到师父的苦心劝告,便停止了重修。师父又住了十年。凡是能够安顿大众的地方,冬暖夏凉;钟声响起便有粥,钟声响起便有饭,来的人都可以在这里休息。元丰甲子年七月,他命弟子取来方丈的文书,不再筹划商议;把众人聚集起来,如同共同居住的几个僧人一般,并将其中一件事告诉他们【原文此处有疑误】。八月辛未日,他在寝室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坐夏四十一年。他的弟子普观在寺后山营建塔墓,距离寺院一百步。师父平生常教导劝勉人们,万事随缘,就是安乐。法师居住延恩寺时,人们看着那里简陋,认为他不能忍受这种忧苦;而法云法秀当时常有成百上千的徒众,说法如云雨。其所居的世界庄严广大,威光足以使兄弟接着羽翼飞上天空。法秀写信招请师父,信中如此这般;师父读信后只是一笑。我过去听说有道的禅师隐没于世,常为他们没有流传而叹息。晚年得到友人道人惟清,惟清说:“我最初发心求道,确实是在延恩寺。安公像父母、师友一样告诫激励我,我心里以为凡是住山的人都应当如此。后来游历各方,很少遇到像安公这样的人,因此他提耳教诲的话,我至今不忘。若论安公的名声和供养,他确实不能同天下的衲僧争高低;然而这件事本身不足以换取安公的一笑。您可以把石碑立在安公的道场,使后来的人知道。”住山的规矩,本来就应当这样。于是我追述他的行迹,总括他教化因缘的始末,把这些系在铭词之前。铭词说:三世十方,心田契合为一。自威音王以来,都是诸佛所印证的法。其中心的种子,全都本来就是法。东西相互传付,只有亲自证悟才能知道。证得祖师的契合,就这样安住,成为万物之王,所以没有争执。若有所造作,却没有印证的契约,妄自认定界限,就像虚空、如同大海。只有这契合之心,才有无根之树。问它在哪里,它却伏藏于田地之中。由于一开始不知道自己的本性和根本,怀藏虚伪的契约,计算它的丘陵边角。一九并不是九,却说这是传下来的密记;把眼盲说成幻境,给贫穷之子的眼睛治病,却披上如来的衣服,说出大妄语。见地不真实,便同万物争辩;看见境界险峻,所以多有争论。用土牛耕石田,始终得不到稻谷。堂堂安公,是广阔田地的主人。断绝学问分别而无所造作,整日修行;出入生死,无所作无所造;法住于法位,没有可以争夺的地界。布施慈悲的云雨,飞扬同一味的佛法。蝗虫遮天、赤旱千里,而我的境界中万物丰收。凿井耕田,不承受帝王之力。安公如此,一切也都如此。安公的道场,后来的人都来敬礼。《智悟大师塔铭》圣寿禅院明教大师慧表、宝月大师慧云,为他们的老师怀谨叙述一生的品行始末,来请求我撰写铭文。我听说,怀谨侍奉王公和外戚四十年,别人送来的金帛堆积如山,他从未留下一文钱。他度脱门人一百八十二人,礼敬旧人并供养他们;对于罢职无力的人,内外都没有怨言。他的志趣操守像贤士大夫,这正应当为他作铭。因此我叙述并作铭。怀谨姓贾,是开封百姓家的孩子。他的母亲刘氏怀孕时,梦见旗杆从青囊中伸出,占卜的人说:“杆从囊中出来,是万人所仰望的征兆;这孩子不会只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他将离家而使家族有光。”怀谨出生后,骨相便与乡里的孩子不同。九岁依止普明道者,归恭为他剃度出家。经、梵、禅、律没有不学习的;剃发后在各种事务上协助普明,竭尽心力,不接受一丝一毫的报酬。普明去世后,便让怀谨主持院中事务。怀谨行经行时总是举行佛事,全都显著成就。治平年间,普明建造的僧伽佛塔毁坏,怀谨竭力修新,甚至亲自参加土木工程,从不登门求人。听闻此事的人拿出布施的一半,县官也任用他主持此事。过了两年,高塔建成,四周围以回廊并增建屋宇,比原来扩大十倍,耗费以千万计。于是朝廷下诏废除印经院,把十六万块经板交给怀谨刻印,并赐给他。凡是朝廷赐给怀谨的服色、法号以及其他赏赐,都是因为他的修行品行而闻名,并不是靠攀附他人得来的。僧腊五十九年,住持二十八年,始终如一。生于大中祥符辛亥年九月丁酉日,死于元丰乙丑年十月戊寅日,于当年十一月庚申日安葬。他的佛塔在祥符县樊村的崇台。慧表有谋略,处置繁杂事务而懂得要领。慧云辅佐怀谨,早年便很有力量;怀谨去世后,众人都推举他主持院务,却没有人敢承担,都说:“不是慧表,就是慧云。”而慧表、慧云又同孙辟相继任职,因此更能知道怀谨的贤德。铭说:智悟大师蒙受上天祥瑞,成为法器,并非靠家族传承。他辞谢文士之业而游刃有余;德性、机智和办事能力,使他劳苦而不自夸,丘山般的功业在他手下成就,任人丈量也可见其满载而归。他以自身作为戒律,以手杖和脚步来验证诚信;极其欢喜、恰逢其时,使乖僻寡合者归于顺从,以那一方面替换这一方面。士大夫有时吝惜不肯施予,却又有似乎承续的迹象。我作铭来真实地证明他,而不是熊墓铭。

非熊,豫章黄氏,仲熊其名,非熊其字也。先大夫之幼子,以至和嵗乙未月乙酉日丙申时辛卯生,于临菑。先大夫以嵗月日时参伍以厯家为吉祥,以为门戸所寄。儿时黟黑腯肥,甚可念。先大夫捐馆舍于康州,非熊方四嵗,为其幼孤。太夫人不忍以严治之,故非熊知学最晩。然性资豪举,落笔成文,不肯为人下。于儒生艺事无所不学,虽不造微要,皆略能也。家贫,嫁四女弟,以故兄弟例昏晩。伯氏元明卖大父时田,为非熊娶舒城赵氏。婚礼成而非熊不説,竟弃去。由是颇浮沉于酒中,亦自恃其命曰:“我生日在庚辰,在卯嵗庚午,天地合,我终冨贵。”得意婚大家,于是自强屛酒不防,刻苦琢磨,欲以怪竒钩致禄仕。乆之,宗室汝州防御使仲爰闻其家世,欲以女予之。而非熊不幸病死矣,得年三十有六。有衔不袪,此日者误之也。呜呼!非熊欲仕而不偶,虽婚而无后,孤先大夫之心。予兄弟执其咎,无所归怨。维其不夀。叔父和叔墓碣黄氏自婺州来者讳瞻,以防干江南李氏不用,用为著作佐郎,知分宁县。分宁吴楚地,犬牙相入处也。著作为县使,两地民不得相侵陵,水旱相移食。故湖南马氏亦授以兵马副使,将楚兵者二十年。其后吴楚政益衰,著作乃去官,防湖湘间,乆之,念山川重深,可以辟世,无若分宁者,遂将家居焉,而▯于白上。著作生元吉,豪杰士也,买田聚书,长雄一县,始宅于修溪之上,而▯于马鞍山。马鞍君生中理,赠光禄卿。光禄始筑书馆于樱桃洞,芝台两馆,游士来学者常数十百人,故诸子多以学问文章知名。黄氏于斯为盛,而▯于双井。光禄生茂宗,字昌裔。昌裔髙材笃行,为书馆防士之师,子弟文学渊源皆出于昌裔。祥符中,国学试进士,以木铎赋,有司以王交为第一,而黜昌裔。昌裔抱屈归,次尉氏,遇翰林学士胥公偃,见昌裔赋,大惊,与俱还,以昌裔赋示考试官,曰:“使举子能为此赋,何以处之?”皆曰:“王交不得为第一矣。”胥则以实告,诸公相顾絶叹。考校时实不见,因怀赋上殿,有诏特收试,及试礼部,参知政事赵公安仁,翰林学士刘公筠,擢昌裔在十人中登科,授崇信军节度判官,流落不偶,卒余杭,而▯于云岩潭上。崇信生育是为和叔。和叔为儿童时,伯氏长善将诸儿出敖天,骤雨,长善问诸儿:“日在而雨落,翁与媪相扑,此何等语?”和叔率尔对曰:“隂阳不谐耳。”长善大喜,因命防和叔,马先诸儿。和叔博记览,为文辞立成,性真率,论事无所廽避,称奬子弟文行如出于巳。尝试于有司不利,因不复出,力田治生,守先人之业,独至今,其平居田间,亦未尝废书,虽不光显,能世家矣,享年五十有一,有文集若干巻。娶游氏,子男四人,曰公麟,曰公虞,曰公骥,皆为进士,曰仲愈早卒。女二人,适建昌録事参军余宏,进士夏鬲。和叔卒于熙宁二年八月,而▯以其十二月,兆于修口之原。元祐八年十二月,诸子乃克砻石碣于墓上。庭坚实泣,叙始终而为碣,系之以诗。诗曰:家有藏书,使人多闻,先人之泽,束手不温,呜呼!和叔白首,方册泉涌于笔,不疚于吃。万金之产,一子倾之,前无以扃,之后无以承之,呜呼!和叔司田,以迹我耜,我穑以燕孙息,修水▯沄,源若瓮口,达于江汉,不闭其乆,呜呼!和叔松槚在亹,泽尔本根,茂于子孙,蒲仲舆墓碣。府君讳逺犹,字仲舆,本河中实鼎人,在唐为仕家,从僖宗幸蜀而失其官,遂为成都民,故曾大父勲,大父裕,父亮,皆老于田。府君少而能赋,与女弟幼芝俱有声于剑南。幼芝嫁成都张俞,学问文章与其夫抗衡,而府君亦登庆厯六年进士第。中州士大夫闻蒲君与女弟并时有文,以比前世班固、马融,翕然称慕之。府君词赋甚严,学《诗》《易》《太▯》,皆从蜀之大儒讲授有师法。命竒不耦,为绵竹尉,移集州,梓州司理,继丁内艰,皆不行服,除乆之不出,益自刻苦于文学,不以不逢故怼,而沉沉田里间也。父老期以逺大,后数年乃劝之就调河南尉,荐为临晋令,移闽清令,病缓不能拜,移疾去,而沉舟于长风沙,几死。旅次齐安、蕲春盖二十余年,有田不能百石,遂以耋老,亦可以知其寡求而易足也。有文十帙藏于家。生于大中祥符之辛亥嵗,殁以元祐之壬申年。夫人张氏,尚书驾部郎中和之之女,前府君三年卒,▯蕲春南之渎山下。二男曰穆,曰稷;二女稼眉山陈纲,河南王防亨。前一嵗自为石志曰:「人谓我不逢,我岂不自知?生不病寒饿,年逾八十,亦乾坤中一幸民。若死,则以兹石埋我。」穆等既奉治命,以明年正月二十八日举府君之柩,合于张夫人之丘,又乞文于其友黄庭坚,碣于墓次,俾来世勿剪其松柏焉。宋粹父墓碣

译非熊是豫章黄氏,名仲熊,字非熊。他是先大夫最小的儿子,生于至和年乙未、乙酉月、丙申日、辛卯时,在临菑出生。先大夫按照年、月、日、时参验历法家的说法,认为这是吉祥之兆,认为这孩子寄托着家族门户的希望。小时候皮肤黝黑,身体肥壮,很惹人怜爱。先大夫在康州去世时,非熊才四岁,成为幼年丧父的孤儿。太夫人不忍心用严厉的方法管教他,所以非熊最晚才开始求学。然而他天性豪迈,落笔便能成文,不肯屈居人下。儒生所学和各种技艺没有不学习的,虽然不能达到精微根本之处,却大略都能掌握。家境贫寒,嫁出四个妹妹,因此兄弟们按惯例都结婚很晚。长兄元明卖掉祖父当年的田地,为非熊娶了舒城赵氏。婚礼完成后非熊却不高兴,最终抛下妻子离去。从此他颇为沉溺于酒,也自恃命运说:“我的生日在庚辰日,在卯年庚午年,天地相合,我终究会富贵。”后来他有幸与大家族结亲,于是勉强自己戒酒不饮,刻苦磨炼,想用奇异的才华求取功名。过了很久,宗室汝州防御使仲爰听说他的家世,想把女儿嫁给他;可是非熊不幸病死了,享年三十六岁。他心中有遗憾而不能消除,是被这个命理说法误导了。唉!非熊想要做官却没有遇到机会,虽然结婚却没有留下后代,使先大夫的心愿落空。我们兄弟承担这过错,却没有可以归咎怨恨的人。只是他没有长寿。《叔父和叔墓碣》黄氏一族从婺州迁来的人名瞻,字【缺】干。江南李氏不用他,便任用他为著作佐郎,知分宁县。分宁处在吴、楚交界,地界犬牙交错。著作任县令时,使两地百姓不能相互侵凌,水旱灾害时互相转运粮食。因此湖南马氏也授予他兵马副使,他统率楚兵二十年。后来吴楚政事更加衰败,著作于是离职,居住在湖湘之间。过了很久,他想到山川深远,可以避开世俗,没有比得上分宁的地方,于是带着全家在那里居住,死后葬在白上。著作生元吉,是豪杰之士;他购买田地、聚集书籍,成为全县的领袖,先居住在修溪之上,死后葬在马鞍山。元吉生中理,追赠光禄卿。光禄开始在樱桃洞修建书馆,又建芝台两馆,游学之士前来求学的常有几十至几百人,所以几个儿子大多凭学问文章知名。黄氏在这里最为兴盛,后来葬在双井。光禄生茂宗,字昌裔。昌裔才高品行笃实,是书馆中诸生的老师,子弟的文学根基都出自昌裔。祥符年间,国学考试进士,题目是《木铎赋》,主管官员把王交列为第一,却黜退昌裔。昌裔含冤回去,经过尉氏时遇到翰林学士胥公偃。胥公看到昌裔的赋,大为惊异,便和他一起回来,把昌裔的赋拿给考试官看,说:“假如考生能够写出这样的赋,应当把他安排在什么位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众人都说:“王交不能再列第一了。”胥公把实际情况告诉他们,各位公卿面面相觑,感叹不已。考试时实际上没有看到这篇赋,胥公便怀揣着它上殿,皇帝下诏特许昌裔重新参加考试。到礼部考试时,参知政事赵公安仁、翰林学士刘公筠把昌裔从十人中选取登科,授任崇信军节度判官。他仕途流落、没有遇到机会,最后死在余杭,葬在云岩潭上。崇信生育,就是和叔。和叔小时候,长兄长善带着几个孩子出去游玩,突然下起暴雨。长善问孩子们:“太阳在天上而雨落下来,老翁和老妇相互搏斗,这是什么话?”和叔随口回答:“只是阴阳不协调罢了。”长善非常高兴,于是命名为和叔,认为他胜过其他孩子。和叔博闻强记,文章一挥而就;性情真率,议论事情从不回避;称赞、奖掖子弟的文章品行,好像出于自己的事情。他曾参加主管官府的考试而没有成功,从此不再出仕,努力耕田谋生,守护先人的产业,唯独坚持至今。他平日在田间,也从未停止读书;虽然没有显达,却足以继承世家传统。享年五十一岁,有文集若干卷。娶游氏,生四个儿子:公麟、公虞、公骥,都考中进士;仲愈早年去世。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建昌录事参军余宏和进士夏鬲。和叔死于熙宁二年八月,于当年十二月安葬,墓地在修口的原野。元祐八年十二月,几个儿子才得以磨制石碑立在墓上。我庭坚实在哭泣着,叙述他的始末并作墓碣,又以诗系在后面。诗说:家中收藏书籍,使人见闻广博,这是先人的恩泽;束手而不用,便不能温暖人。唉!和叔到了白头,书册如泉水般涌入笔端,写作没有愧疚,也不因口吃而停止。价值万金的产业,一个儿子就可以耗尽;前面没有人把它关闭收藏,后面也没有人承继它。唉!和叔主管田地,亲自引导我的耒耜;我耕种收获,以使子孙安乐。修水水势回旋奔流,源头像瓮口一样,通达江汉;长久不堵塞。唉!和叔的松树和楸树在墓门,恩泽滋润你的根本,使子孙更加茂盛。府君名远犹,字仲舆,本是河中实鼎人。家族在唐代是做官之家,随僖宗幸蜀而失去官职,于是成为成都百姓。因此曾祖父勋、祖父裕、父亲亮,都终老于田间。府君年轻时能作赋,和妹妹幼芝一起在剑南有声望。幼芝嫁给成都张俞,学问文章与丈夫不相上下;府君也考中庆历六年进士。中原士大夫听说蒲君与妹妹同时以文章闻名,便把他们比作前代的班固、马融,一致称赞仰慕。府君的词赋非常严整,学习《诗》《易》《太玄》,都曾跟随蜀地大儒受学,有师承法度。命运奇特而不顺利,任绵竹尉,调任集州,又任梓州司理;后来接连遇到母亲丧事,都没有前去服丧。任职已久仍未出仕,便更加刻苦钻研文学,不因不得志而怨恨,沉居在乡里田间。父老们期望他有远大前程,几年后才劝他接受调任,任河南尉;又被推荐为临晋令,调任闽清令,但因病迁延不能赴任,托病离去,途中在长风沙沉船,几乎丧命。他旅居齐安、蕲春,大约二十多年;有田却不能收获百石粮食,于是老年就这样度过,也可以由此知道他欲求很少而容易满足。家中收藏有文章十帙。他生于大中祥符辛亥年,死于元祐壬申年。夫人张氏,是尚书驾部郎中和之的女儿,比府君早三年去世,葬在蕲春南边渎山脚下。两个儿子叫穆、稷;两个女儿,稼嫁给眉山人陈纲,眉嫁给河南人王防亨。去世前一年,他亲自写下墓志说:“人们说我没有遇到机会,我难道不知道吗?我活着没有受到寒冷和饥饿的困扰,年过八十,也算是天地间一个幸运的人。若我死了,就用这块石头埋葬我。”穆等遵照父亲遗命,于第二年正月二十八日抬出府君的灵柩,与张夫人的坟墓合葬;又向他的朋友黄庭坚请求文字,立碑在墓旁,使后世不要砍伐墓旁的松柏。《宋粹父墓碣》

宋粹父没后二十有四年,其子泽乃克▯于叶。吾友陈祐纯益实为之铭。泽与其党谋曰:“先人中明而表晦,既得陈先生铭诸幽,又得吾舅氏文碣于墓,其可以无悔?”乃来乞文。谨按:宋氏,管城人。有讳白者,为翰林学士承防,吏部尚书,赠太尉,諡文安公者,君之曽大父也。以文章显于时,其后儒学稍衰。至君,天资朴茂,蚤失皇考虞部君,居丧治▯,故有成人之风。人曰:“文安其有后乎?”安贫养母,不治生业,笃于诗书。或颠倒冠裳,而性淡然于流俗,而追古人与之防。或见笑于闾巷,而长者称之。伯父光禄君欲仕以官,君不受,而推其兄琬。巳而举郑州进士第一,享年三十一,不及仕而卒。夫人管城张氏,生一男子泽也。张夫人与余皆户部尚书李公择之甥,故泽谓余舅也。余少与龙城王达夫、该海昏洪徳父、民师李安诗、摅及粹父防,皆外兄弟也。其人皆有操行蓺文,于余有切磋之益。今皆弃余而死矣,而余白首落蛮夷中,衰弃不复能文。喜泽之能持门户为宗氏,故与碣文。君讳班,粹父字也。其文曰:猗嗟!宋子,柔而不废,重而不忮,不规其细,不瘝其义。惟其闲闲,是其桓桓。闲闲可及也,犹有齅焉;桓桓不可及也,子不疚焉。徐长孺墓碣徐长孺,姑苏孝友文学之士也。幼少刻苦读书,多见博闻,不肯下首作当时进士语,故数不利于有司。乃刻意作诗,得张籍句法。娶江南高士刘涣凝之之女,亦有贤行。熙宁初,与夫人归宁于南康,不幸病卒于妇氏,年四十矣。有儿曰武,才数嵗。刘夫人念儿幼未可归,乃旅殡于南康之僧舍。后十五年,武始能扶其柩归于六合。是时君母彭城太君刘氏,春秋髙,莫敢议窀穸事。崇宁二年,彭城既合▯于金紫之茔,刘夫人及武乃亦▯君其县之马鞍山。君讳彦伯,长孺字也。父讳执中,尚书屯田郎中,以季子戸部侍郎彦孚赠金紫光禄大夫。金紫初室,龙图阁直学士郑公向之女;继室,尚书职方郎中刘公立言之女。长孺,郑出也;户部,刘出也。使武能立长孺门戸以▯祭者,皆户部之志也。于是武以戸部任为永州司法参军。武有二子,曰望,曰説,孩童而机敏。刘夫人耆老康强,乃谋曰:「汝先人不可以不铭。」故使来乞铭,而碣诸墓,则叙而铭之。谨按徐氏初非姑苏人,唐末避乱去彭门而家于扬州之六合者,既数世矣。而金紫迁姑苏,虽田宅在姑苏,犹反▯于六合云。铭曰:生故之艰,不可忍言。无禄,无年,有衔下泉。其子其孙,尚迪有造,刻诗墓门,俾来有考。章明扬墓碣章君庭字明扬,分宁县之石觐人。石觐与余所居双井,阻一溪。余在双井,明扬略无数日不来,来则嘂嘑剧饮,夜醉驱马涉溪而归,未尝见其有忧色也。余家有急难,明扬未尝不竭蹷而趋事,且不咄嗟而事皆办。乡有鬬者,明扬必扬臂于其间,排难解纷,使皆意满,谢不直而去。余尝与乡长者评其人,似长老大侠、髙阳酒徒。顾天下安平,诙诡谲怪之士,虚老田野,亦无足怪也。元符之元夏六月,明扬之子如壎以书走戎州来告,明扬死矣。且曰:“将死谓如壎以余之死累黄鲁直。”余为之出涕,而为文碣其墓。其文曰:鄙夫舌反,平地蹇嵼,明扬坦坦。鄙夫嗟咨,戚老羞卑,明扬熈熈鄙夫干没刮利,次骨明扬。安拙鄙夫,在堂校短量长。明扬一觞,醉不愦乱,简不废弛,稽古不售,教子雪耻。四十盖棺,人谓之短,吾谓之长。彼昏耋老人谓之夀,吾谓之殇。夫人某氏,羞其苹藻,如壎如箎,尚克有造。石觐之峨,松竹造天,卜宫其洄洄,何千万年。

山谷集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山谷集巻二十五宋 黄庭坚 撰

题跋

译宋粹父去世后二十四年,他的儿子泽才得以在叶县安葬他。我的朋友陈祐纯益实际上为他撰写了墓铭。泽和他的同党商量说:“先人内在明白而外表幽晦,如今既得到陈先生把铭文刻在墓中,又得到我舅父的文章刻在墓碑上,这样难道还会有遗憾吗?”于是前来请我作文。我谨按考:宋氏是管城人。有一位名白的,官至翰林学士承旨、吏部尚书,赠太尉,谥文安公,就是粹父的曾祖父。他凭文章在当时显名,后来家学渐渐衰落。到了粹父,天资质朴而丰厚,早年失去父亲虞部君,居丧治葬,所以有成人的风度。人们说:“文安公大概有后代吧?”他安于贫困奉养母亲,不经营生计,专心于诗书。有时衣冠颠倒,却对流俗之见淡然处之,追慕古人并与他们交游;有时被乡里人讥笑,长者却称许他。伯父光禄君想让他出仕做官,他不接受,反而推让给哥哥琬。不久他考取郑州进士第一名,享年三十一岁,未及出仕便去世了。夫人是管城张氏,生有一个儿子泽。张夫人和我都是户部尚书李公择的外甥,所以泽称我为舅舅。我年轻时曾和龙城王达夫、海昏洪德父、民师李安诗、摅以及粹父交游,我们都是表兄弟。这些人都有操守品行和文学才华,对我都有切磋砥砺的益处。如今他们都弃我而死,而我白发苍苍,流落在蛮夷之地,衰老而被弃,再也不能作文了。我欣喜泽能够守住家业,成为宗族的后继,所以为他写这篇墓碣文。粹父名班,这是他的字。铭文如下:啊,宋先生!柔和却不软弱,持重却不嫉害,不拘泥于细小末节,不损害大义。他安闲从容,这正是他的威武刚健。安闲从容尚且可以达到,只是还略有瑕疵;威武刚健却无人能够企及,而先生对此并无愧疚。《徐长孺墓碣》徐长孺,是姑苏有孝行、友爱和文学才华的人。年幼时刻苦读书,见闻广博,不肯低头写迎合当时进士考试的文章,所以屡次不被主管考试的官府录取。于是专心作诗,学得了张籍的诗歌章法。他娶江南高士刘涣凝之的女儿为妻,夫人也有贤德。熙宁初年,他和夫人回南康省亲,不幸病死在妻家,年仅四十岁。有个儿子叫武,当时才几岁。刘夫人想到孩子年幼,不能立即扶柩归葬,于是暂时把灵柩寄葬在南康的僧舍。十五年后,武才得以扶着灵柩归到六合。这时,君母彭城太君刘氏年事已高,没有人敢商议墓葬之事。崇宁二年,彭城太君已经与金紫光禄大夫合葬在金紫的墓地,刘夫人和武才又把长孺葬在本县的马鞍山。长孺名彦伯,长孺是他的字。父亲名执中,官至尚书屯田郎中,因小儿子户部侍郎彦孚而赠金紫光禄大夫。金紫的原配是龙图阁直学士郑公向的女儿;继室是尚书职方郎中刘公立言的女儿。长孺是郑氏所生,户部侍郎彦孚是刘氏所生。使武能够振兴长孺一房并为他安葬祭祀,都是户部侍郎的遗志。因此武凭户部侍郎的恩荫任永州司法参军。武有两个儿子,一个叫望,一个叫说,都是孩童,却机敏聪慧。刘夫人年老而健康强健,于是商量说:“你们的先人不能没有墓铭。”所以让他们来请求墓铭;我便在墓上立碣,叙述事迹并作铭。谨按考:徐氏本来不是姑苏人,唐末避乱离开彭门,迁居扬州六合,已经有好几代了。后来金紫迁居姑苏,虽然田地住宅在姑苏,仍然归葬六合。铭文如下:生与死的艰难,实在不忍说起。没有俸禄,没有长寿,带着遗憾归于黄泉。他的子孙啊,希望继续遵循并有所成就,把这首诗刻在墓门上,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章明扬墓碣》章君庭字明扬,是分宁县石觐人。石觐与我居住的双井之间,只隔着一条溪流。我住在双井时,明扬几乎没有几天不来;他一来就大声呼喊,纵情饮酒,夜里醉醺醺地骑马涉溪回去,从未见过他面带忧色。我家有急难,明扬从没有不竭尽全力赶来办事的,而且事情总能立即办妥。乡里有争斗的人,明扬一定扬臂插入其中,排解困难、化解纠纷,使双方都满意,向他道谢后心服离去。我曾和乡里的长者评论他这个人,说他像长老、大侠,又像高阳酒徒。只是天下安定太平,诙谐诡异、奇特不羁的人老死田野,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元符元年夏季六月,明扬的儿子如壎带着书信从戎州赶来告诉我,明扬已经死了。他还说:“父亲临死时嘱咐如壎,要把他的死托付给黄鲁直。”我为此流泪,便替他写文刻在墓碑上。铭文如下:鄙夫的舌头反复不定,平地也走得艰难,明扬却坦荡平正。鄙夫叹息忧愁,衰老而自惭卑微,明扬却和乐光明。鄙夫钻营牟利,搜刮利益,利欲深入骨髓,明扬却安于笨拙。鄙夫在堂上计较长短、衡量得失,明扬只需一杯酒,醉了也不昏乱;简朴却不荒废,考察古事却不求取功名,以教导儿子洗雪耻辱。四十岁便盖棺,有人说他短命,我却说他长寿;那些昏昧的老耄之人称此为长寿,我却称之为夭亡。夫人某氏,以苹藻祭祀为羞;如壎、如箎二子,希望能够有所成就。石觐山高峨耸立,松竹直上云天;选择墓穴在曲折的水湾旁,愿它经历千万年。《山谷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山谷集》卷二十五 宋·黄庭坚撰 题跋

跋宋仁宗皇帝赐王太尉手书大同王侍中力战陷没,为辽所生得,遂富贵于辽庭,而能不忘藩邸旧恩,念故宠,数以忠信回辽主之心,受金帛之恵,休兵息民,防赏不浅。不惟辽人称道,沙间王乃能尽忠于两主,当时士大夫亦有微管之叹者。臣恭惟章圣皇帝以天下为度,责臣子之节不一而足,録其修睦之义,恩给其孙云。而仁宗皇帝以诸子幼小,不问存没,不絶其禄赐,所以能使君子尽心,小人竭力者也。惟二圣好生之心,不杀之武,至于今天下归心,宗庙之灵当福万代,不但卜年八百,又过其厯而已。元符三年十一月丁亥,故史官臣黄庭坚谨记。题太公丹书后丹书词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凡事不强则枉,弗敬则不正。枉者灭,废敬者,万世。席四端铭安乐必敬,无行可悔。一反一侧,亦不可以忘。殷监不逺,视尔所代。几铭皇皇惟敬,口口生敬,口生防,口戕口。鉴铭见尔前虑尔后盘铭与其溺于人也,宁溺于渊。溺于渊犹可防也,溺于人不可救也。楹铭毋曰「胡残」,其祸将然;毋曰「胡害」,其祸将大;毋曰「胡伤」,其祸将长。杖铭恶乎危?于忿防。恶乎失道?于嗜欲。恶乎相忘?于富贵。带铭火灭修容慎戒必共共则夀屦铭慎之劳劳则富觞豆铭食自杖食自杖戒之防防则逃户铭夫名难得而易失,无勤弗志而曰“我知之乎”?无勤弗及而曰“我杖之乎”?扰阻以泥之,若风将至,必先摇摇,虽有圣人,不能为谋也。牖铭随天之时,以地之财,敬祀皇天,敬以先时。剑铭带之以为服,动必行。徳行,徳则兴;倍徳则崩。弓铭屈伸之义废兴之行无忘自过矛铭造矛,造矛,少间弗忍,终身之羞。余一人所闻,以戒后世子孙。右太公所诵丹书之言,故武王惕若恐惧,书以为戒。于所起居服用,皆勒铭。如是,余从事于俗,甚漫,意行不忌。晩而待罪太史,观礼书,得此铭以览小人之影,去道逺矣。乃书于坐之左右,以为息黥补劓之方。晁子曰:「秦人之炙,亦吾嗜也。」书以遗我。故书元祐五年正月癸酉。题白兆山诗后云卧三十年,好闲复爱仙。蓬壶虽冥絶,鸾鹤心悠然。归来桃花岩,得憩云窗眠。对岭人共语,饮潭猿相连。时升翠微上,邈若罗浮巅。两岑抱东壑,一嶂横西天。树杂人易隠,崖倾月难圆。芳草换野色,飞萝摇春烟。独此林下意,杳无区中縁。永辞霜台客,千载方未还。余闻士大夫尝劝白兆山僧重素,即岩下作桃花庵。素云:“桃花庵不难作,但恨无李白尔。”今彦顾乃欲砻崖石刻李白诗,并欲结草其旁,以待冠盖之防者众不可。盖安知遂无李白邪?为我多谢素师,今无白,光尚不废,推鼓升堂,岂可臆计?世无李白,素若有语,可并刻之。彦顾,安陆李慥也。元祐三年十二月已夘黄庭坚书。

跋七佛偈予往时观七佛偈于黄龙山中,闻钟声,见古人常愿手书千纸以劝道縁,而世事匆匆,此防未办。苏台刘光国欣然请施石刻之,传本何啻千纸也。七佛所説偈,盖禅源也。浅陋者争骛于末流,而不知归。故余数为丛林中书此偈。荆州田钧子平闻是説,请余书而镵诸石,将以考诸禅滥觞。呉孙氏时,有僧道裕诵出此七佛偈,而集大藏者録为疑。彼盖不知当时不具飜译人,此乃最上乗入理之极谈,非能言之流也。

跋防州学记遗呉季成眉山呉季成有子,资质甚茂。季成欲其速成于士大夫之列也,夙夜督其不至,小小过差则以鞭挞随之。余谓季成教子之意,则是所以成就其子则非也。吾闻古人胥保恵,胥教诲,然后可以成就人材,未闻以鞭挞也,况父子之间哉?故手抄王荆公防州学记,遗之使呉君父子相与讲明学问之本,而求名师畏友以成就之。使季成能慈其子,能孝,则家道肥,不疾而速矣。题乐府木兰诗后唐朔方节度使韦元甫得于民间,刘原父往时于秘书省中録得。元丰乙丑五月戊申,防食于赵正夫平原监郡西斋,观古书帖甚富,爱此纸得澄心堂法。与者三人:石辅之,桞仲逺,庭坚。题白崖诗后余曩作叶县尉,叶城南三百步,省禅师道场也。盖白崖老人去家得道于此,尝得白崖歌颂百余篇。及叶城民家多见书札,钦爱其道风髙秀也。元祐三年三月壬申,同刘晦叔、宋僊民伯氏元明,观于净因臻道人所。黄庭坚题。

跋自书所为香诗后贾天锡宣事作意和香清丽闲逺自然有富贵气,觉诸人家和香殊寒乞。天锡屡恵此香,惟要作诗,因以兵卫森画防,燕寝凝清香,作十小诗赠之。犹恨诗语未工未称此香尔,然余甚寳此香,未尝妄以与人。城西张仲谋为我作寒计恵送骐▯院马通薪二百,因以香二十饼报之。或笑曰:「不与公诗为地耶?」应之曰:「诗或能为人作祟,岂若马通薪使冰雪之辰,铃下马走皆有挟纩之温邪?」学诗三十年,今乃大觉,然见事亦太晩也。

译题宋仁宗皇帝赐王太尉的手书 大同的王侍中奋力作战,陷落后被辽人俘获,于是显贵于辽廷,却能够不忘藩邸旧日的恩德,感念过去的宠遇,多次用忠信之言改变辽主的心意。他接受金帛的赏赐,使战争停止、百姓得到休息,辽主对他的赏赐实在不少。不仅辽人称颂他,沙间王竟能同时对两位君主尽忠,当时士大夫也有感叹若非管仲不能做到这样的议论。臣恭敬地思考,章圣皇帝以天下为度量,对臣子节操的要求不止一端,记录他修好两国的义举,并恩赐给他的孙子。仁宗皇帝因为诸子年幼,不问他们生死存亡,也不停止对他们的俸禄赏赐;正因此,才能使君子尽心、小人竭力。两位圣君好生的仁心和不妄杀人的武德,直到今天仍使天下归心,宗庙的神灵应当福佑万代;这不只是预期国运八百年而已,还会超过它的历数。元符三年十一月丁亥,已故史官臣黄庭坚谨记。题《太公丹书》后 《丹书词》敬意胜过怠慢,就吉祥;怠慢胜过敬意,就灭亡。义胜过欲望,就顺利;欲望胜过义,就凶险。凡事不努力就会弯曲败坏,不敬慎就不能端正。弯曲败坏的会灭亡,废弃敬意的,祸患延续万世。《席四端铭》安逸快乐时也必须敬慎,不可有日后悔恨的行为。无论反身还是侧身,都不可以忘记敬慎。前代的教训并不遥远,你看自己将要继承什么。《几铭》时时都要郑重地敬慎;【原文有缺字】而生出敬意,【原文有缺字】生出防备,【原文有缺字】戕害【原文有缺字】。《鉴铭》看清眼前,也要考虑后果。《盘铭》与其沉溺于人,不如沉溺于深渊。沉溺深渊还可以设法防止,沉溺于人却无法挽救。《楹铭》不要说“怎么会残害”,那祸患将要发生;不要说“怎么会造成损害”,那祸患将会扩大;不要说“怎么会伤人”,那祸患将会延续。《杖铭》哪里会危险?在于愤怒。【原文疑有讹字】哪里会失道?在于嗜好和欲望。哪里会彼此忘却?在于富贵。《带铭》火灭之后整理仪容,谨慎戒惧;必须共同敬慎,共同敬慎就能长寿。《屦铭》谨慎对待劳作,劳作就能富足。《觞豆铭》饮食要自我节制,饮食要自我节制;以此为戒,谨慎防备,防备就能脱身。《户铭》名声难以取得却容易丧失,难道可以不勤勉、不立志,却说“我懂得它吗”?难道可以不勤勉、不求达到,却说“我能掌握它吗”?扰乱阻塞而把它堵塞起来,就像风将要到来时必先摇动;即使有圣人,也无法替他谋划。《牖铭》顺应上天的时令,利用大地的财富;恭敬地祭祀皇天,以敬意遵循先时的礼法。《剑铭》把它佩带在身上作为服饰,行动就一定实行。实行德行,具备德行就兴盛;背弃德行就崩溃。《弓铭》屈伸的道理,兴废的规律,不要忘记自己的过错。《矛铭》制造矛,制造矛,片刻不能忍耐,便会成为终身的羞耻。这是我一人所听闻的道理,用来告诫后世子孙。以上是太公诵读的《丹书》中的话,所以周武王警惕恐惧,把它写下来作为戒约。对于起居、服用等物品,全都刻上铭文。像这样,我从事世俗事务时十分放纵,任意行事而不知忌惮;晚年获罪担任太史时,看到礼书,得到这些铭文,用来照见小人的形影,才知道自己离道已经很远了。于是把它写在座位左右,作为消除刑伤、弥补过失的方法。晁子说:“秦人的炙肉,也是我所嗜好的。”他把这话写下来送给我。所以记于元祐五年正月癸酉。题《白兆山诗》后 我卧云三十年,喜爱清闲又向往仙境。蓬莱仙山虽然幽深隔绝,我的心却如鸾鹤般悠然。归来桃花岩,在云窗下休息而眠。面对山岭与人共同交谈,饮潭之猿彼此相连。不时登上青翠的山巅,遥远得仿佛罗浮山顶。两座山峰环抱东边的山谷,一道屏障横亘在西边天空。树木错杂,人容易隐藏;山崖倾斜,月亮难以圆满。芳草更换着野外的色彩,飞垂的藤萝摇动着春日的烟霭。独有这林下的情意,幽深得与尘世毫无缘分。永远告别霜台的官客,千年之后也未必归还。我听说士大夫曾劝白兆山僧人重素在山岩下建造桃花庵。重素说:“桃花庵不难建,只遗憾没有李白。”如今李彦顾想要凿磨山崖刻上李白的诗,又想在旁边结草庐,以等待往来官员和贵人的人多得不可胜数。这怎么知道世上就一定不会再有李白呢?替我多多感谢重素师,如今虽然没有李白,山中的光彩还不会因此废弃;推开鼓门登堂,岂能凭空猜测?世上若没有李白,重素如果有所言说,也可以一并刻下。彦顾就是安陆的李慥。元祐三年十二月己卯黄庭坚书。题《七佛偈》我过去曾在黄龙山中观看《七佛偈》,听到钟声,见到古人常常愿意亲手书写千份来劝人结佛道之缘,只是世事匆忙,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实现。苏台刘光国欣然请求把它刻在石上,这样流传的本子哪里只是千份而已。七佛所说的偈语,大概就是禅宗的源头。浅陋的人争相追逐末流,却不知道归本。所以我多次替丛林中的人书写这篇偈语。荆州田钧字子平听到这番话,请我书写后刻在石上,准备用它来考察禅法的源流。吴孙氏时期,有个僧人道裕诵出这七佛偈,编集大藏经的人把它列为可疑之文。他们大概不知道,当时并没有完备的翻译者;这其实是最上乘进入真理的极致言论,不是寻常能言说的人所能达到的。题《防州学记》遗赠吴季成 眉山吴季成有一个儿子,资质非常优良。季成希望他很快跻身士大夫之列,便日夜督促;稍有小小过失,便用鞭打相随。我说,季成教子的用意是对的,但用来成就孩子的方法却不对。我听说古人彼此保护、彼此帮助、彼此教诲,然后才能成就人才;从没听说靠鞭打,何况是在父子之间呢?所以亲手抄写王荆公的《防州学记》送给他,让吴氏父子共同讲明求学的根本,并寻求名师和畏友来成就孩子。假使季成能够慈爱他的儿子,儿子能够孝顺,那么家道就会兴盛,不用急迫督促也能很快成才。题《乐府木兰诗》后 唐代朔方节度使韦元甫从民间得到这首诗,刘原父过去在秘书省抄录得到它。元丰乙丑五月戊申,我在赵正夫任平原监郡时的西斋中用饭,看到古代书帖非常丰富,喜爱这张纸,因而得到澄心堂的笔法。共同观赏的有三人:石辅之、柳仲远和庭坚。题《白崖诗》后 我过去任叶县尉时,叶城南面三百步处有省禅师的道场。据说白崖老人离家后在这里得道,我曾得到《白崖歌颂》一百多篇。等到后来,叶城民间人家多有他的书札,都钦佩喜爱他高尚清秀的道德风采。元祐三年三月壬申,我和刘晦叔、宋僊民的兄长元明,在净因臻道人处观看这些作品。黄庭坚题。题自己书写的《香诗》后 贾天锡宣事用心调制的和香,清丽闲远,自然带有富贵气息;我觉得各家调制的香都很寒酸。天锡多次把这种香送给我,只要求我作诗,于是我写了“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等十首小诗赠给他。只是仍然遗憾诗句写得不工整,配不上这种香。但我非常珍爱这种香,从未随意送给别人。城西张仲谋替我筹办寒冬所需,送来骐骥院的马通薪二百,我便用二十饼香作为回报。有人笑说:“难道不把您的诗送给他作报酬吗?”我回答:“诗有时反而会给人招来祸害,哪里比得上马通薪能使冰雪天里,铃下侍从和马夫都有夹绵衣的温暖呢?”学诗三十年,到今天才真正醒悟;然而看清事理也实在太晚了。

书和秋懐五诗后或笑余诗论公素不实,曰:“公素能击强,则请闻命。至于使民作邹鲁,则吾不知也。”余告之曰:“公素之击强,亦以其害善良、夺长吏之柄邪?将不问皂白,姑以其强击之耶?”曰:“亦击有罪耳。”然则子以今之偷,一切以规自免,万事决于老吏之口者,为能使民作邹鲁邪?夫割者嵗更,刀折者月更,刀至于不见全牛者,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公素困顿于众言之风波,既白首矣,必知藏器自爱。彼节者有间,安用斫大觚以求折缺哉?题自书巻后崇宁二年十一月,余谪处宜州,半嵗矣。官司谓余不当居闗城中,乃以是月甲戌,抱被入宿于城南予所僦舎,喧寂斋。虽上雨旁风,无有盖障。市声喧愦,人以为不堪其忧,余以为家本农耕,使不从进士,则田中庐舎如是,又何不堪其忧邪?既设卧榻,焚香而坐,与西邻屠牛之机相直,为资深书此巻。实用三钱买鸡毛笔书。题东坡书道术后东坡平生好道术,闻辄行之,但不能久,又弃去。谈道之篇传世,欲数百千字,皆能书其人所欲言。文章皆雄竒卓越,非人间语。尝有海上道人评东坡真蓬莱、瀛洲、方丈谪仙人也。流俗方以造次、颠沛、秋毫得失欲轩轾困顿之,亦疎矣哉。

跋东坡所作马券翰林苏子瞻所得天廏马,其所从来甚宠,加以妙墨作券。此马价应十倍。方叔豆羮常不继,将不能有此马。御以如富贵之家,辄曰非良马也,故不售。夫天廏虽饶马,其知名絶足亦时有之尔,岂可求赐马尽良也?或又责方叔受翰林公之恵,当乘之往来田间,安用汲汲索钱?此又不识痒痛者从旁论砭疽尔。甚穷亦难忍哉!使有义士能捐二十万并券与马取之,不惟解方叔之倒悬,亦足以豪矣。众不可盖,遇人中磊磊者,试以予书示之。

跋相鹤经王充道得《相鹤经》,飘飘然有乘风御气于天地间之意。顾所蓄鹤皆卵出凡鸟,不可鞭策。梦想芝田、赤城,未得问涂耳。余闻充道之兄道渊治生,得陶朱公、猗顿之方,颇防心于《相牛经》,殊不虚用其智畧。以三十年观之,未知道渊、充道孰得孰失。然今日充道卧白云,享天爵,已防道渊之力多矣。

跋陷蕃王太尉家书物固不一能,士固不一节。郦寄卖友而存君亲,君子以为可。况王公不杀身,又易其姓而使北敌,息其贪忿无厌之心,以从中国之信义,贤于李陵逺矣。

跋王荆公书陶隠居墓中文熈宁中,金陵丹阳之间,有盗发冢,得隠起甎于冢中。识者买得之,读其书,盖山中宰相陶隠居墓也。其文尤髙妙,王荆公尝诵之,因书于金陵天庆观斋房壁间。黄冠遂以入石。予常欲摹刻于僰道,有李祥者闻之,欣然砻石来请。斯文既髙妙,而王荆公书法竒古,似晋宋间人笔墨,此固多闻广见者之所欲得也。李君字圣祺,僰道人,喜炎黄岐雷之书,嗜好酸咸,与世殊絶。常从军得守国子四门助教,归而杜门,家有山水竒观,教诸子读书而宴居,自从其所好,不喜俗人,一再见辄骂絶之。此孟子所谓有所不为者也。

译题《和秋怀五诗》后 有人讥笑我评论公素不切实际,说:“公素如果真能打击强暴,那就请听听他的主张。至于使百姓成为邹鲁之民,我就不知道了。”我告诉他说:“公素打击强暴,难道也是因为那些人伤害善良、夺取长官的权柄吗?还是不问青红皂白,只因为他们强横便姑且打击呢?”他说:“也只是打击有罪的人。”那么,您把如今的苟且偷安一概用规矩来推脱,把万事都交给老吏的一句话来决定,难道就能使百姓成为邹鲁之民吗?割肉的刀每年更换,砍骨头的刀每月更换;刀用到能够完整解剖牛而不损伤,十九年后刀刃还像刚在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公素在众多言论的风波中困顿,已经白发苍苍,一定知道收藏才器、爱惜自身。那些筋节之间本来有空隙,何必用大砍刀去砍削,以求把它折断弄缺呢?题自己书写的卷子后 崇宁二年十一月,我被贬居宜州,已经半年了。官府说我不应住在关城之中,于是在这一月甲戌日,我抱着被子到城南自己租赁的房屋中住宿,题名为“喧寂斋”。那里上面漏雨、旁边进风,没有遮盖屏障。市场的声音喧闹嘈杂,人们认为无法忍受这种忧患,我却想:我家本来务农,如果不参加进士考试,那么田中的房舍也就是这样,又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安置好床榻后,我焚香而坐,和西邻屠牛的作坊正相对,于是替资深写下这卷文字。实际是用三钱买来的鸡毛笔书写的。题东坡所书《道术》后 东坡一生喜好道术,听到什么就立即实行,却不能长久坚持,后来又放弃了。他谈论道术的文章流传于世,想来有数百千字,全都能写出人们想说的话。文章雄奇卓越,不像人间的语言。曾有海上道人评论东坡,说他真是蓬莱、瀛洲、方丈的谪仙人。流俗之人却只凭一时仓促、困顿以及秋毫般的得失,想要给他分高下、使他困窘,岂不是太疏陋了吗?题东坡所作《马券》后 翰林苏子瞻得到天厩中的马,马的来历极其尊贵,又加上精妙的墨迹写成马券。这匹马的价值应当是普通马的十倍。可是方叔连豆羹都常常接续不上,怎么可能拥有这匹马呢?有人把它驾到富贵人家去试,富贵人家总说它不是良马,所以没有卖掉。天厩里的马虽然很多,其中闻名的良驹也只是时常才有,哪里能够要求所赐的马全都是良马呢?又有人责怪方叔接受翰林公的恩惠,应当骑它往来田间,何必急急忙忙索要钱呢?这又是不知痛痒的人在旁边议论别人身上的疮疖罢了。实在太穷困了,也很难忍受啊!假如有义士愿意拿二十万钱连同马券把它买走,不仅能解救方叔倒悬般的困境,也足以成为豪举。众人不能遮蔽此事;若遇到人中磊落之士,试把我的书信给他看。题《相鹤经》后 王充道得到《相鹤经》,飘飘然有乘风驾气遨游天地之间的意趣。只是他所养的鹤都是普通鸟所孵化的,不能鞭策驱使。他梦想着芝田、赤城,只是还没有机会问路罢了。我听说充道的兄长道渊经营生计,掌握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致富方法,对《相牛经》颇为留心,也没有白白耗费他的才智。以三十年来看,还不知道道渊和充道究竟谁得谁失。然而今天充道卧于白云之间,享有天爵,其中已经有赖于道渊的力量很多了。题陷蕃王太尉家书后 事物本来就不能样样擅长,士人也不能只有一种节操。郦寄出卖朋友而保全君主和父亲,君子认为这是可以的。何况王公没有牺牲自身,又改换姓氏而出使北方敌国,平息了敌人的贪婪和愤怒,使其遵循中原的信义,这远比李陵贤明。题王荆公书写《陶隐居墓中文》后 熙宁年间,金陵、丹阳之间有盗墓者挖开坟墓,在墓中得到一块隐起文字的砖。识货的人把它买下,读到其中的文字,原来是山中宰相陶隐居的墓文。文章尤其高妙,王荆公曾诵读它,于是把它书写在金陵天庆观的斋房墙壁上。道士后来便把它刻入石中。我一直想把它摹刻在僰道,有个叫李祥的人听说后,欣然凿磨石头来请求我书写。这篇文章既高妙,王荆公的书法又奇特古朴,像晋宋时期人的笔墨,确实是见闻广博的人所想得到的。李君字圣祺,是僰道人,喜爱炎黄岐雷的医书,嗜好酸咸,与世俗截然不同。他曾从军,后来取得守国子四门助教的官职;归来后闭门不出,家中有山水奇景,教几个儿子读书,安闲宴居,任从自己的爱好,不喜欢俗人;见过一两次便往往斥骂断绝。这就是孟子所说的有所不为。

书药説遗族弟友谅老夫往在江南,贫甚,有于日中而空甑无米炊时,尝念贫士不能相活,富子不足与语,惟作药肆不饥寒之术也。然市中人治药,以丁代丙,以乙当甲,甚贵则阙不用,其治病十不能愈三四,积其欺诬,子孙冻馁者多矣。今余欲作药肆,但取人间急难之疾,二十许方,择三四信行药,童一用圣贤方论,时节州土无不用其物宜,炮炙生熟无不尽其材性,但取四分之息,百钱可以起一人之疾,如此则日计之不足,嵗计之有余,谋之熟矣。防予登进士第,遂不得为之。予老在戎州,有江南袁彬质夫过我,道乡里事,以为笑,因自言欲作药肆以济人,为防以娯老为业,欣然防予宿心,故为道所以尽心于和药而刻意于救人之説。诚用余説,不多取赢则济人,博不欺其剂则治疾良,他日隂防隠徳,当筑髙门以过子孙之车马。余在荆州访族伯父晦甫侍御之家,见族弟友谅、友正亦贫卖药,皆合余説,故书遗之。防王荆公恵李伯牖钱帖此帖是唐辅文初捐馆时也,荆公不甚知人,疾痛疴痒于伯牖有此▯防,非常之赐也。及伯牖以疾弃官归金陵,又借官屋居之,间问其饥寒,以释氏论之,似是宿债也。题牧防歌后向尝问南方衲子云:「牧防歌是何等语?」皆不能说。后闻刘梦得作防州刺史时,乐府有《牧防歌》,似是赛神曲,然不可解。及在黔中,闻赛神者夜歌,乃云:「聴说侬家牧防末,云奠酒烧钱归去。」虽长短不同,要皆自叙致五方之语。乃知蘓傒嘉州人,故作此歌,学巴人曲,犹石头学魏伯阳作《参同契》也。防双林心王铭费畔召【云云至终章】佛肸召【云云至终章】学士大夫每于此处,惟以归洁其身,君子不器,解其章句。其心未尝不怏怏也。良由未尝学明已事,不识心耳。若解双林此篇,则以读《论语》如啖炙,自知味矣。不识心而云解《论语》章句,吾不信也。后世虽有作者,不易吾言矣。

书问政先生诰后故淮浙宣歙管内道门威仪逍遥大师问政先生新安聂师道宗微,少则事道士于方外,发迹逰名山,数见异人。杨行宻开府于扬州,宗微实辅佐之,盖为国师三十年。杨氏之末解化而去,弟子▯之举棺,惟衣履存焉。此赠诰杨溥私号顺义七年也。方外之兄徳诲为新安太守,乃于郡之东山筑屋以居,方外号为问政山房。问政之名或得于此。诰中大丞相守太师中书令东海王臣温徐温也,特进守侍郎寻阳公臣知诰李昪也。问政先生故翰林学士冠卿之五世祖也。

跋张龙图家问治平中,广帅龙图直阁张公公载,威名盛于南海。父老追数,比之古人,常恨不知其所以为广州者。今见张公之孙,出其家书,然后知公特以不贪,而蛮獠信服,风行草偃耳。昔张奂为安定属部,誓诸羌曰:「使马如羊,不以入廏;使金如粟,不以入懐。」于是威名出八都尉上,羌豪不复起。盖羌夷性贪,吏清则以为不可犯,而使贪者临之,故蕃夷数叛耳。今但多得如张公十数辈守边,则冒功赏者心死矣,何畏蛮獠之侵轶哉?仁夀郡夫人,盖公载之女弟,马军王凯胜之之妻也。

跋秦氏所置法帖巴蜀自古多竒士,学问文章,徳慧权畧,落落可称道者,两汉以来,盖多,而独不闻解书。至于诸葛孔明,拔用全蜀之士,畧无遗材,亦不闻以善书名世者。此时方右武人,不得从容笔砚,亦无足怪。唐承晋宋之俗,君臣相与论书,以为能事,比前世为甚盛,亦不闻蜀人有善书者,何哉?东坡居士出于眉山,震辉中州,蔚为翰墨之冠。于是两川稍稍能书,然其风流不被于巴东黔安。又斗絶入蛮夷中,颇有以武防显者。天下一统,盖百余年,而文士终不竞。黔人秦子明,魁梧喜攻伐,其自许不肯出赵国珍下,不可谓黔中无竒士也。子明常以里中儿不能书为病,其将兵于长沙也,买石摹刻长沙僧寳月古法帖十巻,谋舟载入黔中,壁之黔江之绍圣院,将以惊动里中子弟耳目。他日有以书显者,盖自我发之。予观子明欲变里中之俗,其意甚美。书字盖其小小者耳,他日当买国子监书,使子弟之学务实求是,置大经论,使桑门道人皆知经禅,则风俗以道术为根源,其波澜枝叶乃有所依而建立。古之能书者多矣,磨灭不可胜纪,其传者必有大过于人者耳。子明名世章,今为左藏库副使,东南第八将。绍圣院者,子明以军防得请于朝,为阵亡战士追福所作佛祠也。刻石者潭人汤正臣父子,皆善摹刻,得于手而应于心,近古人用笔意云。辨庵字今俗书“庵”字,既于篆文无有,又“庵”非屋,不当从广。《三国志·焦光传》云:“居蜗牛庐中”,意是今“庵”也。后汉皇甫规为中郎将,持节监闗中兵,防军大疫,死者十三四,亲入庵庐巡视,三军感悦,即用此“庵”字为有据依。

译写《药说》送给族弟友谅 我过去在江南时非常贫穷,曾有正午时分,空蒸笼里没有米可煮的日子。那时我常想,贫穷的士人不能互相养活,富家子弟又不值得交谈,只有开药铺才是免于饥寒的办法。然而城里人经营药材,用丁药冒充丙药,用乙药充当甲药,价钱太贵就缺斤少两、干脆不用;他们治病,十个人中也治不好三四个。欺骗诬妄日积月累,子孙受冻挨饿的很多。如今我想开一家药铺,只治疗人们最急迫难治的疾病,拟定二十多种方剂,选择三四种诚信而有效的药材;每一味都采用圣贤的方论,根据时令和各州土产,凡是适宜的药物都使用;炮制、炙烤、生用、熟用,都充分发挥药材的性质。只取四分利息,一百钱就能治好一个人的病。这样每日计算似乎不足,按一年计算便有余,谋划已经成熟。只是后来我考中进士,终于没能这样做。我老年住在戎州时,江南的袁彬字质夫来看我,谈起乡里的事情,把这件事当作笑谈;我便自己说起想开药铺救济人的打算,并说将来以此作为娱老的事业。他欣然认为这是我早年的心愿,所以我为他讲述竭心调和药物、专意救治病人的道理。如果真采用我的主张,不多取利润就能救济人;广泛而不欺骗药剂,药就能有效治病。将来暗中积累看不见的德行,应当建造高大的门第,让子孙的车马从门前经过。我在荆州拜访族伯父晦甫侍御家时,见到族弟友谅、友正也都贫穷而卖药,完全符合我的主张,所以写下这些话送给他们。题王荆公惠给李伯牖钱的帖子 这张帖子写于唐辅文去世时。荆公并不十分了解人情,却对伯牖的病痛疾苦有这样的关怀,是非同寻常的恩赐。等到伯牖因病弃官回到金陵,荆公又借官舍给他居住,间或询问他的饥寒;用佛家的说法来看,这似乎是前世的债缘。题《牧护歌》后 从前我曾问南方的僧人:“《牧护歌》是什么样的话?”他们都不能解释。后来听说刘梦得任夔州刺史时,乐府中有《牧护歌》,似乎是赛神曲,但仍然无法理解。等我在黔中时,听到赛神的人夜里唱歌,歌词说:“听说侬家牧护末,云奠酒烧钱归去。”虽然长短句式不同,但都是各自叙述、表达五方语言的作品。由此才知道苏轼是嘉州人,所以创作这首歌,学习巴人的曲调;这就像石头学习魏伯阳创作《参同契》一样。题《双林心王铭》“费畔召”【以下省略至末章】、“佛肸召”【以下省略至末章】。学士大夫每到这里,只把它解释为保全自身、归于清白,把“君子不器”解释成章句义理,心中未尝没有怏怏不平。这实在是因为他们从未学习如何明白自己所做的事,不认识自己的心。若能解释双林的这一篇文章,那么读《论语》就会像吃烤肉一样,自然知道其中的滋味。不认识自己的心,却说自己懂得《论语》章句,我不相信。后世即使有作者,也不会改变我的这番话。题问政先生诰后 故淮浙宣歙管内道门威仪、逍遥大师问政先生新安聂师道,名宗微。年轻时就在世外跟随道士学习,后来声名显达,游历名山,多次见到异人。杨行密在扬州开府,宗微实际辅佐他,做国师大约三十年。杨氏末年,他解化离世,弟子为他安葬,打开棺材时只剩衣服和鞋子。这是杨溥私号顺义七年所下的赠诰。宗微的方外兄长德诲任新安太守,于是在郡城东山建屋让他居住,宗微把那里称作问政山房。“问政”这个名称或许由此而来。诰文中的“大丞相守太师中书令东海王臣温”,是徐温;“特进守侍郎寻阳公臣知诰”,是李昪。问政先生是故翰林学士冠卿的五世祖。题张龙图家书后 治平年间,广帅龙图直阁张公公载的威名在南海一带非常显赫。父老们追述比较,把他比作古人,只是常常遗憾不知道他治理广州的根本原因。如今见到张公的孙子,拿出他家的书信,才知道张公只是因为不贪婪,蛮獠便信服他,于是风行草偃。过去张奂任安定属部官时,向各羌人发誓说:“即使马多得像羊一样,也不把它们赶进马厩;即使金子多得像粟米一样,也不把它放入怀中。”于是他的威名超过八位都尉,羌族豪强不再起兵。羌夷的本性大概贪婪,官吏清廉,他们便认为不可侵犯;如果让贪婪的官吏统治他们,所以蛮夷才屡次反叛。如今只要多有十几个像张公这样的人守卫边境,那么冒领功劳、贪求赏赐的人便会心灰意冷,何必害怕蛮獠侵扰呢?仁寿郡夫人,大概是公载的妹妹,马军王凯胜之的妻子。题秦氏所置法帖 巴蜀自古多有奇士,在学问文章、德行智慧、权谋策略方面,卓然可称道的人,自两汉以来大概很多;但偏偏没有听说谁以擅长书法闻名。到了诸葛孔明,选拔任用全蜀的人才,几乎没有遗漏,也没有听说有人因善书而名闻天下。当时正崇尚武人,不能从容使用笔砚,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唐代承袭晋宋的风尚,君臣共同谈论书法,把它看作重要技艺,比前代更为兴盛;但仍没有听说蜀人有擅长书法的,为什么呢?东坡居士出自眉山,声名震耀中州,成为翰墨之冠。于是两川渐渐有人能书,但这种风流还没有传播到巴东、黔安。那里又险绝地深入蛮夷之中,颇有人凭武功显名。天下统一大约一百多年,文士最终仍不相竞。黔人秦子明身材魁梧,喜欢攻伐,自许不肯居于赵国珍之下,不能说黔中没有奇士。子明常把乡里孩子不能写字当作忧虑;他在长沙领兵时,买下石头,摹刻长沙僧人宝月的古法帖十卷,准备用船运回黔中,刻在黔江绍圣院的墙壁上,想以此开拓乡里子弟的眼界。以后如果有人因书法显名,大概就是由我开始的。我看秦子明想改变乡里的风俗,他的用意非常美好。书法大概只是其中小小的一端;将来应当购买国子监的书籍,使子弟学习时务求切实、探求真理;设置重要经典和论著,使僧人、道士都懂得经学和禅学。这样风俗以道术为根本,其余的波澜枝叶才有依托,可以建立起来。古代擅长书法的人很多,湮没无闻的数不胜数;能够流传下来的,一定有远胜常人的地方。子明名世章,现任左藏库副使、东南第八将。绍圣院是子明凭军功向朝廷请求建造的佛祠,用来为阵亡战士追福。刻石的是潭州人汤正臣父子,二人都善于摹刻,手中所得、心中所应,近似古人用笔的意趣。辨“庵”字 如今俗体所写的“庵”字,篆文中本来没有,而且“庵”并不是屋宇,不应从“广”。《三国志·焦光传》说:“居蜗牛庐中。”意思就是今天所说的“庵”。后汉皇甫规任中郎将,持节监督关中军队时,军中发生大瘟疫,死者达到十分之三四;他亲自进入庵庐巡视,三军都感动喜悦。因此使用“庵”这个字,是有根据的。

跋亡弟嗣防列子册列子书,时有合于释氏。至于深禅妙句,使人读之三叹。盖普通中事,不自葱岭传来,信矣。亡弟嗣防读是书,至于溃败,犹缉而读之。其苦学好古,后生中殆未之见也。绍圣中,余自缮治而藏之。少年辈窃取玩之,又毁裂,几不可挟。唐坦之复为缉之。智与上人喜异闻,故以遗之。

书赠宗室景道余与宗室越宫有葭莩故,曩时与宣州院公夀景珍尝共文酒之乐。此时景道巳能着帽在旁,今日相见,景道颀然立于朝班,予则将老矣。每懐公夀景珍,则见宣州子弟而慨然。景道乞余小字学书,余书不足学也。此纸巻是余温故之余,忠信孝友之説。景道喜观字画乎?则亦寻绎此文于行已保家奉公报国,有防心处将力行之,尚不负余懐公夀景珍之心。

书呉无至笔有呉无至者,豪士,晏叔原之酒客,二十年时,余屡尝与之饮。饮间喜言士大夫能否,似酒侠也。今乃持笔刀行卖笔于市,问其居,乃在晏丞相园东作。无心散卓,小大皆可人意。然学书人喜用宣城诸葛笔,着臂就案,倚笔成字,故呉君笔亦少喜之者。使学书人试提笔去纸数寸,书当左右如意,所欲肥瘠曲直皆无憾,然则诸葛笔败矣。许云封説:「▯竹隂阳不备,遇知音必破。」若解此处,当知呉葛之能否。元祐四年四月六日,门下后省食罢,胷中愊愊,须煮茶试晁以道所作兖煤贤君散卓,遂竟此纸。

书侍其瑛笔南阳张又祖喜用郎竒枣心散卓,能作瘦劲字。它人所系笔多不可意。今侍其瑛秀才以紫毫作枣心笔,合墨圆健。恐又祖不得独贵郎竒而舍侍其也。笔无心而可书小楷,此亦难工。要是心得妙处耳。宣城诸葛髙,三副笔,锋虽尽而心故圆,此为有轮扁斵轮之妙。弋阳李展,鸡距书,蝇头万字而不顿,如庖丁发硎之刃。其余虽得名于数州,有工辄有拙也。今都下笔师如猬毛,作无心枣核笔,可作细书,宛转左右无倒毫,破其锋可告以诸葛髙、李展者,侍其瑛也。瑛有思致,尚能进于今日也。

书赠俞清老清老,金华俞子中也。三十年前,与余共学于淮南。元丰甲子,相见于广陵。自云荆公欲使之脱逢掖,着僧伽黎,奉香火于半山宅寺,所谓报宁禅院者也。予之僧名曰紫琳,字清老。清老无妻子之累,去作半山道人,不废入俗谈谐,优防以卒嵗,似不为难事。然生▯脱筒,亦难堪忍。后数年,见之儒冠自若也。因戏和清老诗云:「索索叶自雨,月寒遥夜防。马嘶车铎鸣,羣动不遑安。有人梦超俗,去髪脱儒冠。平明视清镜,政尔良独难。」子瞻屡哦此诗,以为妙也。元和四年十一月十一日,归自门下省,书于酺池寺南退聴堂下。人生嵗衣十匹,日饭两杯,而终嵗薾然疲役,此何理邪?男女昏嫁,縁渠侬堕地自有衣食分齐,所谓诞置之隘巷,牛羊腓字之,其不应冻饿沟壑者,天不能杀也。今蹙眉终日者,正为百草忧春雨耳。青山白云,江湖之水湛然,可复有不足之叹邪?米黻元章在扬州,防戏翰墨,声名籍甚。其冠带衣襦,多不用世法,起居语黙,畧以意行。人往往谓之狂生,然观其诗句合处,殊不狂。斯人盖既不偶于俗,遂故为此无町畦之行,以惊俗尔。清老到扬,计元章必相好,然要当以不鞭其后者相琢磨,不当见元章之吹竽,又建鼔而从之也。余童子时,就学于淮南,与金华俞清老同研席。尝作七言长韵赠清老,小儿无绳墨放荡之言,然清老至今班班能诵之。迩来相见,各白发矣。余又以病屏酒不举肉多年,清老相过,持蔬饭茗饮,道旧终日。尔清老性耿介,不能容俗人,间辄使酒嫚骂,以是俗子多谤讥清老,自若也。以故善人君子终爱之。清老淹留京师不偶,将复岸巾风月于江湖之上。于其将行也,乞言余曰:「陶渊明云:『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夫真处,盖可为知者道,难为俗人言也。」清老老于言语之风波,智必及此行矣,自爱。

书蟂矶蟂似蛇,四足,能害人。贾生所谓偭蟂獭以隠处者也。今蟂矶有老蟂,寺僧能得其嗜欲,客宿者辄为蟂所啗。

书韦许扇自重者,能下人以求道;处静者,不攘臂而胜躁;深道者,常晩成;逺施者,常厚报。以能问于不能,人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天之道。

书小宗香南阳宗少文,嘉遯江湖之间,援琴作金石弄,逺山皆与之同声。其文献足以配古人。孙茂深亦有祖风,当时贵人欲与之防,不得,乃使陆探微画像,挂壁观之。闻茂深闭閤焚香,作此香馈之。时谓少文大宗,茂深小宗,故传小宗香云。题练光亭练光亭极是登临胜处,然髙寒不可久处。若于亭北穿土石作一幽房,置茶鑪,设明窗瓦墩,笔研殊胜。不尔,胜师方丈北挟有屋两楹,其一开轩,其一欲作虚窗奥室。余为名轩曰「物外」,主人喜作诗也,名室曰「凝香」,宻而清明于事称也。

译题亡弟嗣直所列《列子》册后 《列子》一书,有时与佛教相合。至于其中深妙的禅语,令人读来不禁再三赞叹。这大概是普通年间的事,并不是从葱岭传来,确实如此。亡弟嗣直读这部书,即使书册破败不堪,仍然整理修补后继续阅读。他苦心求学、喜好古书,在后生中几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绍圣年间,我亲自修缮后收藏起来。年轻人偷偷拿去把玩,又把它毁坏撕裂,几乎无法携带。唐坦之又替它整理修补。智与上人喜欢奇异的见闻,所以把它送给他。写字送给宗室景道 我和宗室越宫有姻亲关系,从前曾和宣州院公寿景珍共同享受文章饮酒的快乐。那时景道已经能够戴帽站在旁边;今天相见,景道高大挺拔地站在朝班中,而我将要老了。每当想起公寿景珍,见到宣州的子弟便感慨不已。景道请我写小字让他学习,其实我的书法不值得学习。这卷纸是我温习旧学之余,写下关于忠信孝友的言论。景道喜欢观看字画吗?那么也应当在行为自身、保全家庭、侍奉公家、报效国家方面寻绎这篇文字;凡是有触动内心之处,就努力实行,也就不辜负我怀念公寿景珍的心意。写吴无至的笔 有个叫吴无至的人,是豪士,也是晏叔原的酒友。二十年前,我曾多次和他饮酒。饮酒间喜欢谈论士大夫的才能和品行,像个酒中侠士。如今他竟拿着制笔刀,在市场上卖笔。我问他住在哪里,原来是在晏丞相园的东边制作。笔心散开,大小都合人意。然而学习书法的人喜欢使用宣城诸葛笔,靠着手臂贴案,倚着笔锋便能写成字,所以喜欢吴君笔的人反而少。假如让学书的人试着把笔提离纸面几寸,书写时应当左右如意,想要肥瘦、曲直都没有遗憾;若能这样,那么诸葛笔就不如它了。许云封说:“【原文‘▯竹阴阳不备’疑有讹缺】遇到知音必然破败。”如果理解这一点,就会知道吴笔和诸葛笔的优劣。元祐四年四月六日,在门下后省吃完饭后,我胸中郁闷,想煮茶试用晁以道制作的兖煤贤君散卓笔,于是写完了这张纸。题侍其瑛的笔 南阳张又祖喜欢使用郎奇枣心散卓笔,能够写出瘦劲的字。别人所制作的系笔,大多不合心意。如今侍其瑛秀才用紫毫制作枣心笔,墨色融合,笔锋圆健。恐怕张又祖不能只尊重郎奇笔而舍弃侍其笔了。笔心没有心骨却能写小楷,这也很难做得精工。关键在于使用者能否领会其中的妙处。宣城诸葛高的三副笔,笔锋即使已经用尽,笔心仍然圆润,这就是具有轮扁斫轮般的妙处。弋阳李展的鸡距笔,能写蝇头小字万字而不停顿,如同庖丁解牛时刚从磨刀石上磨出的刀刃。其他笔虽然在数州获得名声,却往往有长处也有短处。如今京城笔匠如猬毛般多,制作无心枣核笔,能够写细字,左右转折自如而不倒锋;能够破其锋而告诉他诸葛高、李展笔法的,就是侍其瑛。侍其瑛有思致,将来还能够超过今日。写字送给俞清老 清老是金华俞子中。三十年前,他和我一同在淮南求学。元丰甲子年,我们在广陵相见。他自己说,荆公想让他脱去儒生衣冠,穿上僧伽黎,在半山宅寺供奉香火,那就是所谓报宁禅院。我给他取僧名紫琳,字清老。清老没有妻子儿女的牵累,离俗成为半山道人,却不废弃进入俗世交谈嬉笑,安闲地度过一年,似乎并不困难。然而像乌龟脱离筒子一样,也很难忍受。几年后再见他,他已经戴着儒冠,神态自若。我因而戏作一首和清老诗说:“瑟瑟落叶自己飘雨,月寒的长夜漫漫。马嘶车铃作响,群物都不得安宁。有人梦见超脱尘俗,剃去头发脱下儒冠。天明照看清亮的镜子,这样的处境实在独自难堪。”子瞻多次吟诵这首诗,认为写得精妙。元和四年十一月十一日,我从门下省回来,写于酺池寺南退听堂下。人一生每年有十匹布的衣料,每天有两杯饭,却终年疲惫劳碌,这是什么道理呢?男女婚嫁,因为他们一落地就自有衣食的分定;正所谓“把他们放置在狭窄的巷子里,牛羊替他们遮蔽抚育”,他们不应当冻死饿死在沟壑之中,上天不会让他们灭亡。如今整天皱眉的人,只是替百草忧虑春雨罢了。青山白云,江湖之水清澈宁静,难道还会有不足的叹息吗?米黻字元章在扬州,放纵地以翰墨为戏,声名极其显著。他的冠帽衣带,多不遵用世俗制度;起居、言语、沉默,大略都任意而行。人们往往说他是狂放的书生,但看他的诗句写得合宜之处,实在并不狂。这人大概因为不合于世俗,便故意作出这种没有边际的行为来惊动世俗。清老到了扬州,我估计元章一定会和他相处融洽;但应当以不盲目跟随元章、彼此砥砺为要,不应看见元章吹竽,自己又建鼓跟着起哄。我小时候在淮南求学,和金华人俞清老同席研读。曾写了一首七言长韵诗赠给清老,都是小孩子不受规范、放纵任性的言语;然而清老直到今天还记得清清楚楚,能够背诵。近来我们相见,彼此都已经白发了。我又因病戒酒、不吃肉,多年如此;清老来访,带着蔬菜饭和茶水,和我叙谈旧事,整日不休。清老性情耿介,不能容纳俗人,间或就借酒使性,谩骂他人,因此俗人多诽谤讥刺清老,但他仍旧我行我素。正因为这样,善人君子始终爱重他。清老久留京师而不得志,将要重新戴着高帽,在江湖之上纵情山水。临行时,他向我求赠言说:“陶渊明说:‘这里面有真正的意趣,想要辨说时已经忘了言语。’真正的境界,大概可以对知音说,却难以向俗人说明。”清老在言语的风波中历练已久,智慧一定已经达到这种境地了;他应该自我珍重。题写《蟂矶》蟂像蛇,有四只脚,能够伤害人。就是贾谊所说的“背弃蟂獭而隐居”的蟂。如今蟂矶有一只老蟂,寺里的僧人能够掌握它的嗜好欲求,住宿的客人往往会被蟂吞食。题写韦许的扇子 看重自己的人,能够屈己向人,以求得道;处于安静状态的人,不必挽袖挥臂,也能胜过浮躁;深于道的人,往往晚年才成就;施惠深远的人,往往得到丰厚的回报。能够向不如自己的人请教,是人的道理;减损有余来补足不足,是天的道理。题写《小宗香》南阳人宗少文,喜欢隐居在江湖之间,取琴弹奏《金石弄》,远山都仿佛与他同声应和。他的文章和学问足以与古人相匹敌。孙茂深也有祖上的风范,当时的贵人想和他交往而不得,于是让陆探微画下他的肖像,挂在墙上观赏。听说茂深闭门焚香,便制作这种香送给他。当时人称少文为“大宗”,茂深为“小宗”,所以把这种香传称为“小宗香”。题写练光亭 练光亭确实是登高临远的胜地,但地势高而寒冷,不能久留。如果在亭子北面穿凿土石,建一间幽静的小屋,设置茶炉,安置明窗和瓦墩,笔砚也会格外有用。否则,胜师方丈北面夹着两间屋子,其中一间开窗,另一间想做成空窗幽室。我替窗子题名为“物外”,因为主人喜欢作诗;替房间题名为“凝香”,因为它幽密而清明,和实际情形相称。

书赠韩琼秀才读书欲精,不欲博;用心欲纯,不欲杂。读书务博,常不尽意;用心不纯,讫无全防。治经之法,不独玩其文章谈説义理而已,一言一句皆以养心治性。事亲处兄弟之间,接物在朋友之际,得失忧乐,一考之于书,然后甞古人之糟粕而知味矣。读史之法,考当世之盛衰,与君臣之离合。在朝之士,观其见危之太节;在野之士,观其奉身之大义。以其日力之余,玩其华藻,以此心术作为文章,无不如意,何况翰墨与世俗之事哉?

书幽芳亭士之才徳盖一国,则曰国士;女之色盖一国,则曰国色;兰之香盖一国,则曰国香。自古人知贵兰,不待楚之逐臣而后贵之也。兰盖甚似乎君子,生于深山丛薄之中,不为无人而不芳;霜雪凌厉而见杀,来嵗不改其性。也是所谓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者也。兰虽▯香体洁,平居萧艾不殊,清风过之,其香蔼然,在室满室,在堂满堂。是所谓含章以时发者也。然兰蕙之才徳不同,世罕能别之。予放浪江湖之日久,乃尽知其俗姓。盖兰似君子,蕙似士。大防山林中,十蕙而一兰也。《楚辞》曰:“予既滋兰之九畹,又树蕙之百亩。”以是知不独今楚人贱蕙而贵兰,久矣。兰蕙丛生,初不殊也。至其发华,一榦一华而香有余者兰,一榦五七华而香不足者蕙。蕙虽不若兰,其视椒榝则逺矣。世论以为国香矣,乃曰“当门不得不锄”,山林之士所以往而不返者耶?

书壶中九华山石湖口民李正臣得竒石九峯相倚,苏子瞻戏名曰壶中九华。又有老巫邹生,以三竒石随髙下体着,成屏风三叠,余戏名曰肘后屏风叠。他日湖中石百怪并出,当以此两石为祖云。二石色绀青,嵌孔贯穿,击之铿铿,而视之嵚崟云雨之上,诸峯隠见,忽然疑于九十,犹五老峯之疑于五六也。掲而视俗,以求赏音,吾见其覆酱瓿,堆墙角也。世有出尘之因,然后此石为潇洒縁尔。迩者象江太守费数十万钱,自岭南负载三石,比归妻子不免寒饿,未知与此孰贤也。

山谷集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山谷集巻二十六宋 黄庭坚 撰

题跋

书陶渊明责子诗后观渊明之诗,想见其人,岂弟慈祥,戏谑可观也。俗人便谓渊明诸子皆不肖,而渊明愁叹见于诗,可谓痴人前不得説梦也。题李白诗草后余评李白诗,如黄帝张乐于洞庭之野,无首无尾,不主故常,非墨工椠人所可拟议。吾友黄介读《李杜优劣论》曰:“论文政,不当如此。”余以为知言。及观其藁书,大类其诗,弥使人逺视,慨然曰:“在开元至徳间,不以能书传,今其行草殊不减古人,葢所谓不烦绳削而自合者欤。”

跋书栁子厚诗予友生王观复作诗,有古人态度,虽气格已超俗,但未能从容中玉佩之音,左凖绳,右规矩尔。意者读书未破万巻,观古人之文章,未能尽得其规摹及所总览笼络,但知玩其山龙黼黻成章耶?故手书栁子厚诗数篇遗之,欲知子厚如此学陶渊明,乃为能近之耳。如白乐天自云效陶渊明数十篇,终不近也。

跋刘梦得淮隂行淮隂行情调殊丽,语气尤稳。切白乐天、元微之为之,皆不入此律也。唯无耐脱莱时不可解,当待博物洽闻者説也【后见古本作挑菜时】

跋刘梦得竹枝歌刘梦得《竹枝九章》词意髙妙,元和间诚可以独歩。道风俗而不俚,追古昔而不愧。比之杜子美《防州歌》,所谓同工而异曲也。昔东坡尝闻余咏第一篇,叹曰:「此奔轶絶尘,不可追也。」

跋刘梦得三阁辞此四章,可以配《黍离》之诗,有国存亡之鉴也。大槩刘梦得乐府小章优于大篇,诗优于它文耳。

书徐防稽禹庙诗后越州应天释希圆,姑苏人。避地甬东,所居小房,即琅琊山顶也。山下有井,井有鳗鲡鱼。水有盈缩,与江湖相应,甚多灵怪。按《尔雅》山有穴为岫。今季海诗云「孤岫▯形」,在乃不成语。葢谢▯晖云「窻中列逺岫」,已误用此字,季海亦承误耳。按《楚词》云「收恢台之孟夏」,恢大也,台即胎也。言夏气大而育物也。今言「髙阁无恢台」,直言无暑气耳,似不合古语。《尔雅》云「夏为长嬴」,长嬴即恢台也。若言「髙阁无长嬴」,可乎?「能」,奴登切,兽名,熊属,足似麀鹿,絶有力。故有絶人之才者,谓之「能」。「能」,囊来切,三足鼈也。今于「来」字韵中用「法士多▯能」,乃是僧似鼈耳。然魏晋人作诗,多如此借韵。至李杜韩退之,无复此病耳。「壮大」,壮之壮,牡牝牡之牡,规模称牡哉?必「壮」字误书耳。魏晋人用字,亦多如此,葢取字势易工,不复问字之根源。如古人「桥桥直直」皆不成字。

跋子瞻醉翁操人谓东坡作此文,因难以见巧,故极工。余则以为不然。彼其老于文章,故落笔皆超轶絶尘耳。

译题赠韩琼秀才 读书贵在精深,不贵在博杂;用心贵在专一,不贵在杂乱。读书只求广博,往往不能穷尽其中的意旨;用心不能专一,最终什么也不能完全掌握。研究经书的方法,不只是玩味它的文章、谈论它的义理而已,而是每一句话都用来涵养心性。侍奉父母、和兄弟相处、与朋友交往,以及面对得失忧乐,都要拿来同书中的道理一一考察,然后才算尝到古人糟粕中的滋味。读史的方法,是考察当时社会的盛衰和君臣关系的离合。在朝廷做官的人,要看他们临危时表现出的重大节操;在野的士人,要看他们保全自身时所持的大义。用每日精力的余暇玩味文章的华美辞藻,再以这样的心术来写文章,就没有什么不如意的,何况是书写文章以及世俗中的事情呢?题写幽芳亭 士人的才华和德行超过一国,就称为“国士”;女子的美色超过一国,就称为“国色”;兰花的香气超过一国,就称为“国香”。自古以来人们就知道珍视兰花,并不是等到楚国的被放逐之臣称赞它以后才珍视它。兰花很像君子,生长在深山丛生的草木之间,不因为没有人知道就不散发芳香;即使遭受严霜暴雪摧残,来年也不改变自己的本性。这就是所谓“隐遁于世而不因此苦闷,虽不被赏识也不苦闷”。兰花虽然香气浓郁、形体洁净,平时混在萧艾之中并没有什么不同;清风吹过时,它的香气就蔼然散发,在室内便满室飘香,在厅堂便满堂飘香。这就是所谓含藏文采,等待时机才显露出来。然而兰和蕙的才性德行并不相同,世人很少能分辨它们。我放浪江湖已经很久,才完全知道它们的俗名。兰像君子,蕙像士人。大概山林中十株蕙才有一株兰。《楚辞》说:“我已经种了九畹兰,又栽了百亩蕙。”由此可知,不只是今天的楚人轻视蕙而看重兰,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兰和蕙丛生之初,本来没有区别。到了开花时,一根茎只开一朵花而香气有余的是兰,一根茎开五七朵花而香气不足的是蕙。蕙虽然不如兰,但比起椒和榝来却远胜。世人评论它,已经认为是国香了,却又说“长在门前就不得不锄掉”,这难道就是山林之士离开尘世而不再返回的原因吗?题写壶中九华山石 湖口百姓李正臣得到一块奇石,九座山峰相互倚靠,苏子瞻戏称它为“壶中九华”。又有老巫邹生得到三块奇石,随着高低安排形状,组成三叠屏风,我戏称它为“肘后屏风叠”。将来湖中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一同出世,应当把这两块石头作为祖宗吧。这两块石头颜色深青,孔穴嵌连贯通,敲击起来铿锵作响;看上去却高耸在云雨之上,群峰隐约显现,忽然让人怀疑是九座山峰,正如五老峰有时让人怀疑是五座或六座山峰一样。把它们揭示出来给俗人看,寻求赏识它们的知音,我看见的只会是它们被拿去盖酱坛,或堆在墙角。世间有超脱尘俗的因缘,这些石头才会成为潇洒的缘分罢了。近来象江太守花费数十万钱,从岭南背运三块石头回来,等到回家,妻子儿女免不了又冷又饿,不知和这两块石头相比,究竟哪一种更高明。《山谷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山谷集》卷二十六 宋黄庭坚撰 题跋 题写陶渊明《责子诗》后 读陶渊明的诗,便能想见他这个人:和乐慈祥,诙谐戏谑而饶有趣味。俗人却随即说陶渊明的几个儿子都不成才,又说陶渊明在诗中忧愁叹息,这真可以说是在痴人面前不能谈梦了。题写李白诗稿后 我评论李白的诗,好像黄帝在洞庭之野演奏音乐,既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不拘守旧常,不是那些只会刻板摹写的工匠和书手所能比拟评论的。我的朋友黄介读《李杜优劣论》说:“评论文章本来不应当这样。”我认为这话说得有见识。等到我看到李白的草稿书法,大多和他的诗相似,更使人远远观望,感慨地说:“在开元、至德年间,他没有凭书法闻名于世;如今看他的行书草书,实在不比古人逊色,大概就是所谓不必烦劳绳墨删削而自然合乎法度吧。” 题写柳子厚诗后 我的朋友王观复作诗,很有古人的风致,虽然气度格调已经超出俗流,却还不能从容自如地发出如玉佩相击般的声韵,只是左边依着准绳,右边守着规矩罢了。或许是因为他读书还没有达到破万卷的程度,观摩古人的文章,还不能完全得到他们的构思规模以及总括包容的手法,只知道玩味文章如山龙黼黻般的华美文采吧?因此我亲手抄写几篇柳子厚的诗送给他,是想让他知道子厚这样学习陶渊明,才算真正接近陶渊明。像白乐天自己说仿效陶渊明作了几十篇诗,终究还是不相近。题写刘梦得《淮阴行》后 《淮阴行》的情调格外华丽,语气尤其稳健。即使把白乐天、元微之切取来为它作诗,也都不能进入这种格律。只是“无耐脱莱时”这句无法理解,应该等待博学多闻的人来解释它。【后来见到古本作“挑菜时”】题写刘梦得《竹枝歌》后 刘梦得《竹枝九章》的词意高妙,在元和年间确实可以独步一时。描写风俗而不流于鄙俗,追述古昔而不感到惭愧。和杜子美的《夔州歌》相比,正所谓技艺相同而曲调不同。过去东坡曾听我吟诵第一篇,感叹说:“这真是奔逸绝尘,无法追赶啊。” 题写刘梦得《三阁辞》后 这四章诗,可以和《黍离》相匹配,是国家存亡的鉴戒。大体说来,刘梦得的小篇乐府胜过长篇,诗胜过其他文章。题写徐稽仲《禹庙诗》后 越州应天寺的释希圆是姑苏人,因避难来到甬东。他所居住的小屋就在琅琊山顶。山下有一口井,井里有鳗鲡鱼。井水的涨落和江湖相应,里面有很多灵异怪物。按《尔雅》说,山有洞穴就叫“岫”。如今季海诗中说“孤岫龟形”,这里的“岫”便成为不成句的用字。大概谢玄晖说“窗中列远岫”时,已经误用了这个字,季海也承袭了这种错误。按《楚辞》说“收恢台之孟夏”,“恢”是大的意思,“台”就是“胎”,说的是夏季之气广大而孕育万物。如今说“高阁无恢台”,只是说高阁没有暑气,似乎不合古语。《尔雅》说“夏为长嬴”,长嬴就是恢台。如果说“高阁无长嬴”,可以吗?“能”字读奴登切,是兽名,属于熊类,脚像獐鹿,极有力气。所以有非凡才华的人,称为“能”。另一个“能”字读囊来切,是三足鳖。如今在“来”字韵中使用“法士多能”,便成了僧人像鳖一样了。不过魏晋人作诗,常常这样借韵。到了李白、杜甫、韩退之,就不再有这种毛病了。“壮大”的“壮”,是强壮的壮;“牡牝牡”的“牡”,是雄性的牡。难道可以把规模称作“牡”吗?一定是“壮”字误写了。魏晋人用字,也常常如此,大概是取其字形便于书写,不再追究字的本源。例如古人写“桥桥直直”,这些字本来都不成字。题写子瞻《醉翁操》后 有人说东坡写这篇文章,是因为题目艰难而显出技巧,所以写得极其工巧。我却认为不是这样。他在文章方面已经老练,所以一落笔便都超越尘俗、卓绝不凡。

跋子瞻木山诗往尝观明允《木假山记》,以为文章气防似庄周、韩非,恨不得趋拜其履舄间,请问作文闗纽。及元祐中,乃拜子瞻于都下,实闻所未闻。今令其人万里在海外,对此诗为废巻,竟日。

跋子瞻送二侄归眉诗观东坡二丈诗,想见风骨巉岩,而接人仁气粹温也。观黄门诗,颀然峻整,独立不回,在人眼前。元祐中,每同朝班,余尝目之为成都两右笋也【右或作石】

跋东坡乐府缺月挂疎桐,漏断人初定。时见幽人独往来,缥渺惊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东坡道人在黄州时,作语意髙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万巻书,笔下无一防尘俗气,孰能至此?书王元之《竹楼记》后。或传王荆公称《竹楼记》胜《欧阳公醉翁亭记》。或曰:此非荆公之言也。某以谓荆公出此言,未失也。荆公评文章,常先体制,而后文之工拙。葢尝观苏子瞻《醉白堂记》,戏曰:文词虽极工,然不是《醉白堂记》,乃是韩白优劣论耳。以此考之,优《竹楼记》而劣《醉翁亭记》,是荆公之言不疑也。

书筠州学记后中书曽舍人作《髙安学记》,极道世之所由兴废,论士大夫之师友渊源,常出于一世豪杰之士;至于长育人材而成就之,则在当涂之君子。其言有开塞,一可以为法戒,而所托书画不工,学者因不能玩思于斯文。后二十有七年,栁侯为州政,优民和,乃砻故刻而乞书于予。予告之以舍弟乘,雅善小篆,通六书之意,下笔皆有依据,可与斯文并传。栁侯则以书求乘于紫阳而刻之。初有献疑者曰:「今世士大夫不知文,十室而九;夫篆固古人之书耳,又安能发挥曽子之文章耶?」栁侯曰:「曽子之文章,岂希价于咸阳而摧锋于稷下者哉?三代之鼎彞,其字书皆妙,葢勒之金石,垂世传后,自必托于能者。吾为学古钩深者谋,不为单见浅闻者病也。」予观栁侯,可谓好学不流俗者矣。栁侯名平,武陵人,字子仪,于是为左朝请郎。

题韩忠献诗杜正献草书杜子美一生穷饿,作诗数千篇,与日月争光。永州僧懐素学草书,坐卧想成笔画,三十年无完衣,彼乃得自名一家。死者不可作,今观尚书令韩忠献公诗,太师杜正献公作草,安用忍如许穷饿?

跋雷太简梅圣俞诗余闻雷太简才气髙迈,观此诗信如所闻也。梅圣俞与余妇家有连,尝悉见其平生诗,如此篇是得意处。其用字稳实,句法刻厉而有和气,它人无此功也。

书刘景文诗后刘景文枢宻副使,盛文肃公之壻。于先妣安康郡君,尚为丈人行。然景文不以尊属临我,以翰墨文章见谓亲友。余尝评景文,胸中有万巻书,笔下无一防俗气。往嵗东坡先生守余杭,而景文以文思副使为东南第三将。东坡尝云:“老来可以晤语者,凋落殆尽,唯景文可慰目前耳。”身后图书漂防,余亦须髪尽白。今对此诗,令人气塞。

书欧阳子传后髙安刘羲仲壮舆序列欧阳文忠公之文章,论次荀卿、扬子云之后,又考其行事,为《欧阳子列传》。余三读其书而告之曰:「昔壮舆之先君子道原,明习史事,撰《十国纪年》,自成一家。今壮舆富于春秋,笔端已有史氏风气,它日当以不朽之事相传也。昔司马谈之子迁,刘向之子歆,班彪之子固,王铨之子隠,姚察之子简,李太师之子延夀刘知防之子餗,皆以继世功在汗简,而旧史笔法之美,刘氏再显。今使壮舆能尽心于《春秋》之旧章,以考百世之典籍,斧藻先君子之凡例,着是去非,则《十国之事虽浅,笔法所寄,自当与日月争光。壮舆尚勉之之楚而南辕,道虽悠逺,要必至焉。」

书所作官题诗后元祐三年闰六月十七日,少章携此澄心堂纸,问余疾于城西。余方病疡,意虑无聊,为冩比来戏效诸生作数诗。余为儿时,见进士刘韶用乌田纸冩赋,尝窃笑以为用隋侯之珠弹雀。使韶今在,岂免一笑耶?

译题写子瞻《木山诗》后 过去我曾读明允的《木假山记》,认为文章气势很像庄周、韩非,遗憾不能到他的鞋履之间行礼,向他请教作文的关键。到了元祐年间,我才在京城拜见子瞻,确实听到了过去从未听过的道理。如今这位作者远在万里之外,我面对这首诗,把书卷搁置一旁,整日为之感叹。题写子瞻送两个侄子归眉州的诗后 读东坡二丈的诗,可以想见他风骨峻峭如山,而待人接物却仁厚温和。读黄门的诗,见他身材高大、气度严整,独立不屈,仿佛就在眼前。元祐年间,我们常常同在朝班,我曾把他们称作“成都两根右笋”。【“右”字有版本作“石”】题写东坡乐府 残月挂在稀疏的梧桐上,漏壶滴尽,人的心情刚刚安定下来。时时看见幽居之人独自来来往往,身影缥缈,像受惊的鸿雁。受惊飞起后却又回头,有满腹遗憾却无人理解。把寒枝挑选遍了也不肯栖息,寂寞地落在寒冷的沙洲上。东坡道人在黄州时,所作词章的意境高妙,仿佛不是吃人间烟火的人所能说出的话;若不是胸中藏有万卷书,笔下没有一点尘俗气,谁能达到这种境界?题写王元之《竹楼记》后。有人传说王荆公称《竹楼记》胜过《欧阳公醉翁亭记》。也有人说,这不是荆公的话。我认为即使确实是荆公说的,也没有错。荆公评论文章,常常先看体制,然后才看文章写得工巧还是拙劣。大概他曾读苏子瞻的《醉白堂记》,戏称道:“文辞虽然极其工巧,但并不是《醉白堂记》,而是《韩白优劣论》罢了。”据此考察,他认为《竹楼记》优于《醉翁亭记》,正是荆公的说法,无疑。题写《筠州学记》后 中书舍人曾巩作《高安学记》,极力阐述世间事物兴盛衰败的由来,论述士大夫师友传授的渊源,常常出自一代豪杰之士;至于培养人才并使他们成就事业,则在于当权的君子。他的文章有开有合,完全可以作为效法和警戒,只是托人书写镌刻,书法不工,求学者因此不能玩味思考这篇文章。二十七年以后,柳侯任州政,优待百姓,使民众和睦,于是磨治旧刻,请我重新书写。我告诉他说,我的弟弟乘,素来擅长小篆,通晓六书的义理,下笔都有依据,可以和这篇文章一同流传。柳侯便以书信向紫阳请求,请乘书写并刻下。起初有人提出疑问说:“当今世上的士大夫,十家中有九家不懂文章;篆书本来就是古人的书体,又怎么能阐发曾子的文章呢?”柳侯说:“曾子的文章,难道是要到咸阳求取高价、到稷下争夺锋芒的东西吗?三代的鼎彝器物,上面的字都很精妙;既然要镌刻在金石上,流传后世,就必然要托付给有能力的人。我是替那些探求古学、钩取深意的人谋划,不替见识片面浅薄的人担忧。”我看柳侯,可以说是好学而不随俗的人了。柳侯名平,武陵人,字子仪,此时任左朝请郎。题韩忠献诗、杜正献草书 杜子美一生贫困饥饿,却作诗数千篇,与日月争辉。永州僧人怀素学习草书,坐卧之间都在揣摩笔画,三十年没有完整衣服,才因此自成一家、获得声名。死者不能再生,如今看尚书令韩忠献公的诗、太师杜正献公的草书,何必还要忍受这样的贫困饥饿呢?题雷太简《梅圣俞诗》后 我听说雷太简才气高远超迈,读这首诗,确实和传闻一样。梅圣俞和我妻子的家族有亲属关系,我曾全部看过他一生的诗作,像这一篇正是他得意之作。他用字稳妥扎实,句法锤炼峻厉而又有和缓之气,别人没有这样的功力。题刘景文诗后 刘景文任枢密副使,是盛文肃公的女婿。对于先母安康郡君来说,他还属于长辈一行。然而景文不因尊贵的亲属关系对我摆架子,而是以翰墨文章把我当作亲友。我曾评价景文: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没有一点俗气。过去东坡先生任杭州知州时,景文以文思副使的身份任东南第三将。东坡曾说:“年老以后可以相互交谈的人,几乎都凋零殆尽了,只有景文还可以在眼前给我安慰。”如今景文身后,图书漂散,我也已经须发全白。今天面对这首诗,令人气闷难平。题写《欧阳子传》后 高安人刘羲仲壮舆,编次欧阳文忠公的文章,评论次序排在荀卿、扬子云之后,又考察他的事迹,作成《欧阳子列传》。我把这部书读了三遍,告诉他说:“从前壮舆的先君子道原,明熟史事,撰写《十国纪年》,自成一家。如今壮舆深于《春秋》,笔端已经有史家的气象,将来应当凭借不朽的事业流传后世。从前司马谈的儿子司马迁、刘向的儿子刘歆、班彪的儿子班固、王铨的儿子王隐、姚察的儿子姚简、李太师的儿子李延寿、刘知几的儿子刘餗,都因继承世业而在史册上建立功绩;旧史笔法的美妙,也在刘氏家族中再次显现。如今如果壮舆能够专心于《春秋》的旧有体例,以此考察百代典籍,修饰发挥先君子的凡例,辨明是非,那么《十国》的事情虽然浅近,寄托在其中的笔法自然可以同日月争辉。壮舆还应当努力,就像向北走却向南驾车一样,道路虽遥远,也一定能够到达。” 题写所作官题诗后 元祐三年闰六月十七日,少章带着这些澄心堂纸,到城西来问候我的病。我当时正患疮病,心情无聊,于是写下近来戏仿诸生所作的几首诗。我小时候看见进士刘韶用乌田纸写赋,曾暗自笑他,认为这就像用隋侯之珠去弹鸟雀。如果刘韶今天还在,难道能免得一笑吗?

跋招清公诗草堂郑交处士隠处也。小塘芙蕖盛开,使鸡伏鸳鸯卵,与人驯狎不惊畏。老禅延恩长老法安师懐道遯世,虽与慧林本法云秀同师,颇以讨饭飬千百闲汉为笑也。清公少时葢依之数年,尝教诲道俗云:「万事随縁是安乐。」清法公云:「如安禅师心无简择,可爱可钦。」舟中晴暖,闲弄笔墨,为太和释智兴书。题古乐府后古乐府有《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但以抑怨之音和为数叠,惜其声今不传。余自荆州上峡入黔中,偹尝山川险阻,因作前二叠传与巴娘,令以竹枝歌之。前一叠可和云:「鬼门闗外莫言逺,五十三驿是皇州。」后一叠可和云:「鬼门闗外莫惆怅,四海一家皆弟兄。」或各用四句入《阳闗》《小秦王》,亦可歌也。题意可诗后宁律不谐而不使句弱,用字不工不使语俗,此庾开府之所长也。然有意于为诗也。至于渊明,则所谓不烦绳削而自合。虽然巧于斧斤者多,疑其拙;窘于捡括者辄,病其放。孔子曰:「寗武子,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渊明之拙与放,岂可为不知者道哉?道人曰:「如我按指,海印发光;汝暂举心,尘劳先起。」説者曰:「若以法眼观,无俗不真;若以世眼观,无真不俗。」渊明之诗,要当与一丘一壑者共之耳。

书林和靖诗欧阳文忠公极赏林和靖“疎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句,而不知和靖别有咏梅一聨云:“雪后园林才半树,水邉篱落忽横枝。”似胜前句,不知文忠公何縁弃此而赏彼?文章大槩亦如女色,好恶止系于人。

书王知载胊山杂咏后诗者,人之情性也。非强谏争于廷,怨忿诟于道,怒邻骂坐之为也。其人忠信笃敬,抱道而居,与时乖逢,遇物悲喜。同牀而不察,并世而不闻。情之所不能堪,因发于呻吟调笑之声。胸次释然,而闻者亦有所劝勉。比律吕而可歌,列干羽而可舞,是诗之美也。其发为讪谤侵陵,引颈以承戈,披襟而受矢,以快一朝之忿者,人皆以为诗之祸。是失诗之防,非诗之过也。故世相后或千嵗,地相去或万里,诵其诗而想见其人。所居所养,如旦暮与之期,邻里与之游也。营丘王知载,仕宦在予前。予在江湖浮沈,而知载已没于河外,不及相识也。而得其人于其诗。仕不遇而不怒,人不知而独乐。博物多闻之君子,有文正公家风者邪?惜乎不幸短命,不得发于事业,使予言信于流俗也。虽然,不期于流俗,此所以为君子者耶?元符元年八月乙巳,戎州寓舍退聴堂书。江西黄庭坚责授涪州别驾戎州安置,年五十四。题所书诗巻后与徐师川徐师川往时寄纸数轴,求予书,公私多故,未能作报。前日洪▯父擕师川上蓝庄诗来,词气甚壮,笔力絶不类年少书生。意其行已读书,皆当老成解事。熟读数过,为之喜而不寐。小舟遨兀,又箱箧中寻纸不得,輙书▯父此纸奉师川老舅。年衰才劣,不足学师川。有意日新之功,当于古人中求之耳。

书邢居实南征赋后阳夏谢师复,景回,年未二十,文章絶不类少年书生语。余尝序其遗藁云:「方行万里出门,而车轴折,可为霣涕。」今观邢惇夫诗赋,笔墨岦自为一家,甚似吾师复也。日者阅国马,问诸圉人曰:「千里驹往往不及奉舆,毙于皁枥;驽蹇十百为羣,未尝求国医也。」闻之喟然曰:「吾惇夫亦足以不朽矣!」

书邢居实文巻余观《学记》论君子之学,有本末等第。人虽不能自期夀百嵗,然必不躐等。如水行川,盈科而后进耳。小学之事,虽若糜费日月,要须躬行,必晓所以致大学之精微耳。吾惇夫才性髙妙,超出后生千百軰,然好大略小,初日便为涂逺之计,则似可恨。后生可畏,当欣慕其才,而鉴其失也。跋所冩答小邢止字韵诗并和晁张八诗与徐师川。邢居实字惇夫,才器甚过人,未尝友不如已者,治经行已未尝一日不用其心,使之成就可畏也。因随州寄诗来,诗律极进,故和答之。如此后八诗,颇得意者,故漫録往,或诣潘洪诸友读之。往时曽冩二十许篇与魏道辅和答诗,赠徳延不审常见之否?或不曾见,续当録云。

跋王慎中胡笳集句湓城王寅慎中拟半山老人集句《胡笳十八拍》其防合宛转,道文姫中心事,甚妙。慎中文士,孝友清修,年三十八,未尝知女色,荤羶不入口。一粥一饭,三十年奉身如山中头陀,初无玷缺。山中人初不接世事故,其行易持。观慎中诗语所道闺闼中意,不应是鐡人石心,然能自防持如此,所以为难。

跋欧阳元老诗此诗入陶渊明格律,颇雍容,使髙子勉追之,或未能然。子勉作唐律五言数十韵,用事穏帖,置字有力,元老亦未能也。

译题招清公诗后 草堂是郑交处士隐居的地方。小池塘里的荷花盛开,还让鸡伏在鸳鸯的卵上,鸡和人相处驯熟,毫不惊怕。老禅师、延恩长老法安师怀抱佛道而隐遁于世,虽然和慧林本、法云秀同师,他却颇以他们靠讨饭养活成百上千闲散汉子为可笑。清公年轻时大概曾依随他多年,他曾教诲僧俗说:“万事随缘就是安乐。”清法公说:“像安禅师那样心中没有分别取舍,实在可爱可敬。”舟中天气晴暖,我闲来挥笔,为太和僧人智兴书写。题写古乐府后 古乐府中有《巴东三峡巫峡长》,说猿猴叫了三声,眼泪便沾湿衣裳;只是把这种压抑哀怨的声调配成几段,可惜它的曲调如今已经失传。我从荆州上行穿过峡江进入黔中,完全经历了山川的险阻,于是创作前两段,传给巴地女子,让她们用竹枝歌来演唱。第一段可以这样和唱:“鬼门关外不要说路远,五十三驿都属于皇州。”后一段可以这样和唱:“鬼门关外不要忧愁,四海之内一家亲,都是兄弟。”也可以各取四句,编入《阳关》《小秦王》,同样能够歌唱。题写《意可诗》后 宁可格律不协调,也不让句子软弱;用字不够工巧,也不让语言鄙俗,这是庾开府的长处。但他毕竟是有意作诗的。至于陶渊明,则正是所谓不必烦劳斧削,自然合乎法度。可是,善于用斧斤雕琢的人往往怀疑那种朴拙;拘谨于检点约束的人常常责怪那种放达。孔子说:“宁武子,他的智慧可以赶得上,他的愚拙却无法赶上。”陶渊明的朴拙和放达,难道可以向不懂的人说明吗?道人说:“像我按下手指,海印便发出光明;你暂时动一动心念,尘劳便先兴起。”说法的人说:“如果用佛法的眼光观察,没有一种世俗不是真实;如果用世俗的眼光观察,没有一种真实不显得世俗。”陶渊明的诗,终究应当同那些寄情一丘一壑的人共同体会才行。题写林和靖诗 欧阳文忠公极力欣赏林和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两句,却不知道和靖另有咏梅的一联:“雪后园林才半树,水边篱落忽横枝。”这两句似乎胜过前面那两句,不知文忠公为什么舍弃这一联而欣赏那一联?文章大体也像女子的美色,爱好和厌恶只取决于个人。题王知载《胊山杂咏》后 诗,是人的情感和性情的表现,并不是在朝廷上强行进谏争论、在道路上怨怒辱骂、对邻人发怒或当众责骂所作的东西。一个人忠信笃敬,怀抱道义而生活;同时代相逢时,遇到万物便有悲有喜。和他同床却不了解他,和他同时代却听不到他的声音,情感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于是从呻吟或调笑的声调中发泄出来。胸中的郁结因此得到释放,听到的人也会受到劝勉。把它配合律吕便可以歌唱,排列干羽便可以起舞,这就是诗的美处。诗如果表现为讥刺诽谤、侵侮凌辱,伸长脖子承受刀戈,敞开衣襟接受箭矢,只为快意于一时的愤怒,人人都认为这是诗带来的祸害。这是人失去了诗的本旨,不是诗本身的过错。所以世代相隔有时千年,地域相距有时万里,人们诵读他的诗,便能想见他这个人。他居住的地方、所受的修养,仿佛早晚都要同他相约,像和邻里相交往一样。营丘人王知载,做官比我早。我在江湖间沉浮时,知载已经死在河外,未能和他相识;但我从他的诗中得到了这个人。他做官不得志却不愤怒,不被人了解却独自快乐。这样一位博学多闻的君子,难道有文正公的家风吗?可惜他不幸早逝,不能在事业上施展出来,使我的话得到世俗的验证。即便如此,他本来就不求合于世俗,这不正是他成为君子的原因吗?元符元年八月乙巳日,黄庭坚在戎州寓所退听堂书写。江西黄庭坚被责授为涪州别驾,安置于戎州,时年五十四岁。题写所书诗卷后赠徐师川 徐师川从前寄来几轴纸,请求我书写;只是公事私事繁多,一直没能写信回复。前些日子洪龟父带来师川的《上蓝庄诗》,诗的词气十分壮健,笔力完全不像年轻书生。我想他的品行和学问都已经成熟而通达事理。熟读几遍后,我高兴得睡不着。此时小船漂荡,我又在箱笼中找不到纸,便随即把洪龟父的这张纸写好,奉送给师川老舅。我年老才衰,不足以学习师川;若想在每日更新的功夫上进步,还应当到古人中去求取。题写邢居实《南征赋》后 阳夏人谢师复,字景回,年纪还不到二十岁,文章却完全不像年轻书生的语言。我曾为他的遗稿作序说:“正要行走万里、出门远行,车轴却折断了,实在令人落泪。”如今看邢惇夫的诗赋,笔墨自成一家,非常像我的老师师复。前些天我检阅国家的马匹,问养马人说:“千里马往往不能赶上供奉车辆的需要,死在马厩里;驽马跛马成百上千地聚成群,却从来没有求国医诊治。”听了这话,我感慨地说:“我的惇夫也足以不朽了!” 题写邢居实文卷 我读《学记》论述君子之学,看到其中有根本、末节和等级次序。人虽然不能自行期望活到一百岁,但做学问一定不能越级,就像水流经过河道,水盈满了一个洼地以后才继续前进。小学阶段的功夫,虽然好像会耗费日月,也必须亲身实行;一定要明白这样做的原因,才能达到大学之道的精微。我的惇夫才性高妙,超出后生中的千百人;然而喜好远大而轻视细小,才开始学习就谋划长远之途,这一点似乎很可惜。后生可畏,应当欣赏仰慕他的才华,同时也以他的过失为鉴。题写所作《答小邢止字韵诗》及和晁张八诗,赠徐师川。邢居实字惇夫,才华器识远胜常人,从来不和不如自己的人交友;研究经书、修养自身,从未有一天不专心用力,假以时日,他的成就必定令人敬畏。因为随州寄来了他的诗,诗律进步极大,所以作诗和答复他。像后面这八首,是我颇为得意的作品,所以随手抄录寄去,也许你会拿给潘、洪等朋友读。过去我曾抄写二十多篇和魏道辅唱和的诗,送给德延,不知他是否经常见到?如果没有见过,今后再抄录给他。题王慎中《胡笳集句》湓城人王寅,字慎中,仿照半山老人集句的《胡笳十八拍》,其中篇章组合婉转,写出了文姬内心的事情,非常精妙。慎中是文士,孝顺友爱,清正自守,三十八岁还从不知道女色,荤腥也不入口。一粥一饭,三十年来奉养自身如同山中头陀,起初没有一点污损缺失。山中人本来不接触世事,所以守持自己的行为比较容易。看慎中诗中所说闺房内的情意,他不应当是铁人石心;然而能够这样自我防持,正是难能可贵。题欧阳元老诗后 这首诗进入陶渊明的格律,颇为雍容,即使让高子勉来追赶,也未必能做到。子勉作五言唐律,常常有数十韵,用典稳妥贴切,用字有力,这一点元老也做不到。

跋髙子勉诗髙子勉作诗,以杜子美为标凖,用一事如军中之令,置一字如闗门之键,而充之以博学,行之以温恭,天下士也。题王观复所作文后王观复作书,语似沈存中。它日或当类其文,然存中博极羣书,至于左氏春秋传、班固汉书,取之左右逢其原,真笃学之士也。观复下笔不凡,但恐读书少耳。如梓州生陈子昻之文章,赵蕤之术智,皆所谓人杰地灵也。何必城南有锦屏山哉?余意锦屏山但能生富贵人耳。

跋胡少汲与刘邦直诗梦魂南北,昧平生,邂逅相逢,意已倾。楚国山川千叠逺,随隄烟雨一帆轻。我无健笔翻三峡,君有长才肃五兵。同是行人更分首,不堪风树作离声【丁丑年十月】胡少汲,后生中豪士也。读书作文,殊不尘埃,使之不倦。虽竞爽者未易追也。同是行人,更分首佳句也。邂逅相逢,意巳倾,已道了刘三十一矣。

书洞山价襌师新丰吟后余旧不喜曹洞言句,常懐泾渭不同流之意。今日偶味此文,皆吾家日用事,乃知此老人作百衲被,嵗久天寒,方知用处。浮山注解虽为报大阳十载之恩,又似孤负新丰老人耳。文防上座乞书此篇,欲刻诸石,与同味者传之。因书老夫于此,兴复不浅。

跋王介甫帖余尝评东坡文字,言语歴刼,賛扬有不能尽。所谓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者也。而此帖论刘敞侍读晩年文字,非东坡所及。蝍蛆甘带,鸱鸦嗜防,端不虚语。

书王荆公赠俞秀老诗后秀老葢金华俞紫芝道意淳熟,然建隆昭庆道人谓秀老百事过人,病在好説俗禅。秀老以为知言也。秀老作唱道歌十篇,欲把手牵一切人同入湼槃埸。虽未见策名释迦之室,然林下水邉幽人衲子往往歌之以遣意。于万物之表厌而饫之,使自趋之功亦过半矣。来者未知,秀老观荆公所赠六诗,可知其人品髙下也。初僧仁择刻六书于扬州禅智寺真觉堂,而秀老弟紫琳清老又欲刻之东阳涵碧亭。嘉其伯仲清尚,故书。

书▯真子渔父赠俞秀老金华俞秀老,物外人也。尝作《唱道歌》十章,极言万事如浮云,世间膏火煎熬可厌。语意髙胜,荆公乐之,毎使人歌。秀老又有与荆公往反游戏歌曲,皆可传。长干白下,舟人芦子,或能记忆也。此渔父计,秀老必喜之。輙因清老逺寄,幸可同作。

跋赠俞清老诗俞清老,旧与庭坚同学,才性警敏,无所不能,喜事而多闻,白头不倦,诙谐戏弄,则似优孟、东方朔之为人,然资亦辩急,少不当其意,使酒呵骂,又似灌夫、葢寛饶,以是忿愠,欲祝髪着浮图人衣,曰:“免与俗子浮沉。”予曰:“公能少自寛俗子安能为轻重?”去而与祝髪者游其中,虽有道人,亦如沅江九肋鼈尔,与俗子为伍,方自此始。清老葢疑之,至今云。

跋俞秀老清老诗颂秀老、清老,皆江湖扁舟,不能受流俗人拘忌束▯者也。往者,金陵见与荆公往来,诗颂言皆入微,道人喜传之。清老往与余共学于涟水,其傲睨万物,滑稽以玩世,白首不衰。荆公之门,葢晚多佳士云。

跋二苏送梁子熈聨句大荣大辱,能生死人【叔才】二物不竝,以挠厥真【子美】之子病闷肠如车轮【叔才】劳忧到母,饿寒着身【子美】世俗卤莽,輙置莫亲【叔才】文彩光艳,伏不得伸【子美】凄吟哀号,酸入四邻【叔才】夜计破午,若燕作秦【子美】腹愤轧轧,胷竒陈陈【叔才】淮国晚岭,呉渠春津【子美】去谢夙蕴,归逢故辛【子美】雌火相丑,刮凿遯屯【叔才】驾风鞭霆,以脱凡鳞【子美】景祐元年仲春,子美于蜀绫纸上楷冩字,极端劲可爱。叔才,葢才翁旧字。此篇不见于家集。略计雄文妙墨流落人间者,必千数百纸。二苏文章豪健痛快如此,潘陆不足吞也。

书秦觏诗巻后少章别来逾年,文字亹亹日新,不惟助秦氏父兄驩喜,予与姚、张诸友亦喜。交防间当复得一国士,然力行所闻,是此物之根本。冀少章深根固蔕,令此枝叶畅茂也。

书陈亚之诗后岷山之发,江仅若瓮口;淮出桐栢,力能泛觞。卒之成川注海,以其所从来逺也。学问文章,震耀一世;考其祖曽,发源必有自。陈氏昆仲多贤,是中将有名世者。观吏部公之诗,可谓源清矣。

译题高子勉诗后 高子勉作诗,以杜子美为标准;使用一个典故如同军中的号令,安排一个字如同关门的门闩;又以博学充实它,以温和恭敬实行它,是天下士人中的杰出人物。题王观复所作文后 王观复写文章,语言很像沈存中。将来或许会在文章上和他相似;不过存中博览群书,对于《左氏春秋传》《班固汉书》,取用时左右逢源,仿佛直接找到源头,真是笃志好学之士。观复一下笔就不凡,只是恐怕读书太少罢了。比如梓州人陈子昂的文章、赵蕤的才术,都可说是人杰地灵。何必一定要城南有锦屏山呢?我的意思是,锦屏山只能产生富贵之人罢了。题胡少汲和刘邦直诗后 梦魂南北飘荡,彼此对平生都很陌生;偶然相逢,心意已经倾诉。楚国山川相隔千重万叠,沿堤烟雨中一叶轻舟前行。我没有健笔能够翻越三峡,你却有长才足以肃清五兵。同是远行之人,却又在此分手,实在忍受不了风吹树动发出的离别之声。【丁丑年十月】胡少汲是后生中的豪杰。读书作文,格调很不尘俗,值得使人不厌其烦地称道。即使是才华相当的人,也不容易追上他。“同是行人,更分首”是佳句。“邂逅相逢,意已倾”,已经把刘三十一的意思说尽了。题写洞山价禅师《新丰吟》后 我过去不喜欢曹洞宗的言句,常怀着彼此如泾水、渭水不能同流的想法。今天偶然玩味这篇文章,发现全都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事情,才知道这位老人所做的百衲被,经过多年,到了天寒时节才知道它的用处。浮山的注解虽然是为了报答大阳十年的恩情,却又好像辜负了新丰老人。文防上座请求我书写这篇文章,想把它刻在石上,传给有同样体会的人。于是我把老夫的感想写在这里,兴致又很深了。题王介甫帖 我曾评论东坡的文章,即使历经劫难也仍然流传;即便用尽赞美的话,也不能说尽它的长处。这就好比穷尽世上的心思机巧,仍像一滴水投入巨大的山谷。而这封帖中评论刘敞侍读晚年文章的话,却不是东坡所能比的。蝍蛆甘食带子,鸱鸦嗜食腐臭,偏好的确各不相同,这话一点也不是虚说。题写王荆公赠俞秀老诗后 秀老大概就是金华俞紫芝,领悟佛道的意思已经淳厚纯熟;然而建隆昭庆道人说,秀老各方面都超过常人,毛病在于喜欢谈论世俗的禅理。秀老认为这话说得知己。秀老作《唱道歌》十篇,想牵着所有人的手一同进入涅槃之境。虽然还没有看见他在释迦的门下登名,但林下水边的幽人和僧人往往吟唱它来排遣心意。他从万物之外产生厌倦又获得饱足,使人们自行趋向佛道的功效也已经完成大半了。后来的人不知道这些情况,但只要看荆公赠给他的六首诗,就可以知道这个人的品格高下。当初僧人仁择在扬州禅智寺真觉堂刻录这六首诗,秀老的弟弟紫琳、清老又想把它们刻在东阳涵碧亭。我赞美他们兄弟的清正高尚,所以写下这些话。题写《玄真子渔父》赠俞秀老 金华俞秀老,是超脱尘世的人。他曾作《唱道歌》十章,极力说明万事如浮云,世间的油脂灯火和煎熬都令人厌恶。词意高超,荆公很喜欢,常常让人歌唱。秀老又有和荆公往来唱和的游戏歌曲,都可以流传。长干、白下之间,船夫和芦子,有的或许还能记得。这首《渔父》曲,秀老一定会喜欢。于是借清老远行寄去,希望可以共同创作。题赠俞清老诗后 俞清老过去和庭坚同学,才性机敏,无所不能;喜欢新奇事物而且见闻广博,直到白头也不知疲倦。诙谐戏弄,像优孟、东方朔那样的人;但性情也急躁善辩,稍有不合心意,就借酒骂人,又像灌夫、盖宽饶。因此他愤怒不平,想要剃发穿僧衣,说:“免得和俗人一起沉浮。”我说:“您如果能够稍微自我宽解,俗人怎么能轻视您呢?”他离去后便同剃发的人交往其中;即使其中有道人,也不过像沅江中的九肋鳖一样,和俗人为伍正是从此开始。清老大概对此有所怀疑,直到今天还这样说。题俞秀老、清老诗颂后 秀老、清老,都像江湖上的小船,不能容受流俗之人的拘束和忌讳。从前在金陵见到他们和荆公往来,诗和颂的言语都深刻入微,道人喜欢传播。清老过去曾和我一同在涟水求学,他傲视万物、以滑稽玩弄世俗,直到白头也没有衰减。荆公门下,大概晚年有很多优秀士人吧。题二苏送梁子熙联句 大荣誉和大耻辱,能够使人死去【叔才】;这两样东西不能同时存在,以免扰乱人的真性【子美】;这个人的病苦使肠子像车轮一样转动【叔才】;劳苦忧愁降临母亲,饥饿寒冷侵袭身体【子美】;世俗粗鲁草率,动辄把他置于无人亲近之地【叔才】;文采光明艳丽,却伏藏着不能伸展【子美】;凄惨吟咏哀号,酸楚之情传到四邻【叔才】;夜里筹划,到了中午仍未完成,仿佛把燕国当作秦国【子美】;腹中愤懑轰轰作响,胸中的奇思层层陈列【叔才】;淮国的晚山,吴地水渠的春渡【子美】;离去时谢绝往日的蕴蓄,归来时又遭逢旧日的艰辛【子美】;阴火相互丑恶,刮削凿刻以逃避困厄【叔才】;驾驭长风、鞭策雷霆,以脱离凡俗的鳞介【子美】景祐元年仲春,子美在蜀绫纸上楷书抄写,字势极其端正刚劲,令人喜爱。叔才,大概是才翁旧日的字。这一篇不见于他的家集。大略估计,雄奇文章和精妙墨迹流落在人间的,一定有千数百纸。二苏的文章这样豪健痛快,潘岳、陆机也不足以吞并它们的气势。题秦觏诗卷后 少章分别以来已经超过一年,文章勤奋不懈,一天天有新的进步,不仅使秦氏父兄欢喜,我和姚、张诸位朋友也感到高兴。交游之间将来还会得到一位国士;然而把所听闻的道理努力实行,才是这种成就的根本。希望少章深深扎根、牢固根基,使枝叶得以舒展茂盛。题陈亚诗后 岷山的水源刚发端时,江水只像坛口那么大;淮水从桐柏山流出时,水力还只能漂浮酒杯。最终它们汇成河流注入大海,是因为它们的源头所来自的地方很远。一个人的学问文章震动光耀一世,考察他的祖先曾辈,其源流也一定有所承继。陈氏兄弟多有贤能,其中将会有名扬当世的人。看吏部公的诗,可以说源头清澈了。

书鲜洪范长江诗后余昔闻蜀人有鲁三江者,号称能诗,士大夫多宗之。今观阆州鲜长江诗,不甚愧之也。虽切磋琢磨之功少,而浑厚之气防度其前矣。昔方士袁天纲见阆州锦屏山,题其石曰:“此山磨灭,英灵乃絶然。”予在中朝,唯闻陈文忠公家世出才士,尝疑山水之秀,岂独钟于陈氏耶?其沈沦草莱,困顿州县,抱才器而与糜鹿共尽者,可胜道哉!今观鲜长江之才,所谓困顿州县者也。使之学不尽其才,名不闻于世,亦其乡之先达、士大夫之罪也。葢道不明于天下,则士不知择术;道不行于天下,则民之毁誉不公。岂独士大夫之罪哉?其所从来逺矣。鲜氏唯以阆中为族姓,其防漫于两蜀者,皆以阆中为祖。今试问鲜氏所自出,皆不能自言。或云出于鲜于后,去于而为鲜。以余考之,非是。蜀李夀时司徒鲜明用事,专废立,其鲜氏之祖欤?

跋元圣庚清水岩记彼险而我易,则傅説熈然于版筑之间,无惊世不顾之讥;彼易而我险,则虞芮二子释然于岐山之下,得迁善不争之美。由是观之,险易之实在人心,不在山川。夫竒与常相倚也,险与易相乘也。古之人正心诚意而游于万物之表,故六经我之陈迹也。山林冠冕,吾又何择焉?因圣庚论好竒履险,故发予之狂言。题王子飞所编文后建中靖国元年冬,观此书于沙市舟中。鄙文不足传世,既多传者,因欲取所作诗文为内篇,其不合周孔者为外篇。然不暇也。它日合平生杂草,搜狝去半,而别为二篇,乃能终此意云。

山谷集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山谷集巻二十七宋 黄庭坚 撰

题跋题校书图后唐右相阎君粉本《北齐校书图》士大夫十二员,执事者十三人,坐榻、胡牀四,书巻笔研二十二,投壶一,琴二,懒几三,搘颐一,酒榼果櫑十五。一人坐胡牀,脱防方落笔,左右侍者六人。似书省中官,长四人共一榻,陈饮具。其一下笔疾书,其一把笔若有所营构,其一欲逃酒,为一同舍挽留之,且使侍者着鞾。两榻对设,坐者七人。其一开巻,其一捉笔顾视若有所访问,其一以手拄颊顾侍者行酒,其一抱膝坐酒旁,其一右手执巻,左手据搘颐,其一右手捉笔拄颊,左手开半巻,其一仰负懒几,左右手开书。笔法简者不缺,烦者不乱,天下竒笔也。右故奉议郎知富顺监京兆宋元夀所藏,初得之荣阳盛孟适,葢文肃公家旧物也。建中靖国元年二月甲午,江西黄庭坚自戎州来,将下荆州,泊舟汉东市,始识富顺君之子兆吉长,观此画叹赏弥日。吉长举以见惠,余不忍取,为书其大槩,使并藏之。此笔墨之妙,必待精鉴乃出示之,亷者必不取,贪者必不与也。赵润甫家烛下书。题渡水罗汉画右摹冩唐人画行脚僧渡水,已渡而休,与泛济而未及济者,渉深水者,老惫极少者扶持,防欲不济者,有临流未渉者,有见险在前,依石坐卧者,颇极其情状。明▯浄几防髪,解衣而纵观之,亦是幻法中无真假。往在都时,冯当世有此画,本是古人剏业,缣素也。题云王右丞画渡水罗汉,余为题云:「阿罗汉皆具神通,何至拖泥带水如此?使王右丞作罗汉画如此,何处有王右丞耶?」当世不悦,为余题破。渠好画,余曰:「顾画何如?岂因誉而完,因毁而破也?」

跋浴室院画六祖师浴室院有蜀僧令宗画逹摩西来六祖师人物,皆妙絶。其山川草木毛羽衣盂诸物,画工能知之。至于人有懐道之容,投机接物,目撃而百体从之者,未易为俗人言也。此壁列于冠葢之防,而湮伏不闻者数十年,得蜀人苏子瞻乃发之。物不系于世道兴衰,亦有数如此。此寺井泉甘寒,汝师碾建溪茶,常不落第二。故人陈季常,林下士也,寓棊簟于此。苏子瞻、范子功数来从之,故余过门必税驾焉。题七才子画眉山老书生作此《七才子入关图》,作人物亦各有意态。余以为赵子云之苖裔,摹冩物象渐宻,而放浪闲逺则不逮也。或谓七人者皆诗人,此事乃少丘壑耶?山谷曰:一丘一壑,自须其人胷次有之,但笔间那可得。

题济南伏胜图御史晁大夫,号为峭直刻深,观所冩形质,似未至也。然作伏胜,宛然,故齐之老书生耳。又作胜女子鬰然,是儒家子,此亦丹青之妙。题赵公佑画黟川吕太渊藏此画,以为赵公佑画也。以余观之,诚妙于笔,非俗工所能办也。余初未尝识画,然防禅而知无功之功,学道而知至道不烦。于是观图画,悉知其巧拙工俗,造微入妙。然此岂可为单见寡闻者道哉!

题摹锁谏图陈元逹,千载人也。惜乎剏业作锁者,胷中无千载韵耳。吾友马中玉云:「锁谏图规摹病俗,人物非不足也。」以余考之,中玉英鉴也。使元逹作此,觜鼻岂能死谏不悔哉?然画笔亦入能品,不易得也。

译题鲜洪范《长江诗》后 我过去听说蜀地有个鲁三江,号称能作诗,士大夫大多尊奉他。如今看阆州鲜长江的诗,并不比他惭愧多少。虽然琢磨锤炼的功夫还少,但浑厚的气势已经超过他了。从前方士袁天纲看见阆州锦屏山,在山石上题字说:“这座山一旦磨灭,英灵才会断绝。”我在朝廷时,只听说陈文忠公家世代出才士,曾怀疑山水的秀美难道只集中在陈氏一家吗?那些沉沦草野、困顿于州县,怀抱才器却和麋鹿一同消逝的人,哪里说得尽呢?如今看鲜长江的才华,正是所谓困顿于州县的人。假使他求学不能尽展才华,声名不能闻于世,这也是他的乡里先达和士大夫的罪过。大概道理不能明白于天下,士人就不知道选择什么学术;道理不能施行于天下,百姓的毁誉就不公平。难道只是士大夫的罪过吗?它的由来已经很久远了。鲜氏只把阆中作为自己的族姓,其后裔散布在两蜀各地,也都以阆中为祖先之地。如今试着询问鲜氏的出身,他们都不能自己说明。有人说出自鲜于氏,去掉“于”字而成为鲜氏。依我考察,并不是这样。蜀地李寿时,司徒鲜明掌权,专擅废立,他也许才是鲜氏的祖先吧?题元圣庚《清水岩记》后 如果外物艰险而我心平易,那么傅说在版筑之间也能欣然自得,不会有惊世骇俗、无人顾念的讥评;如果外物平易而我心艰险,那么虞、芮二人也能在岐山之下释然自得,获得迁善而不争的美名。由此看来,艰险和平易的实质在于人的内心,不在于山川。奇异和寻常彼此相依,艰险和平易相互转化。古人端正内心、诚实意念,在万物之外遨游,所以六经只是我的陈迹。身处山林还是戴冠做官,我又有什么可选择的呢?因为圣庚谈论喜爱奇异、践履艰险,所以我发表这番狂言。题王子飞所编文章后 建中靖国元年冬天,我在沙市的船中读到这部书。鄙陋的文章不足以流传后世,既然已经有许多流传的作品,便想把所作诗文取出编为内篇,把不合于周公、孔子的编为外篇。然而没有闲暇完成。将来把平生的杂稿合在一起,搜集删汰去掉一半,再另编成两篇,才可以实现这个心愿。《山谷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山谷集》卷二十七 宋黄庭坚撰 题跋 题写《校书图》后 唐朝右相阎君的粉本《北齐校书图》中,有士大夫十二人,侍从办事者十三人,坐榻、胡床四具,书卷笔砚二十二件,投壶一件,琴两张,懒几三张,支颐用的器具一件,酒榼和果篮十五件。有一人坐在胡床上,脱去鞋子,刚刚落笔;左右侍立者六人。看起来像是在中书省中的官员:四人共坐一榻,陈列饮酒器具。其中一人下笔疾书;一人拿着笔,好像正在构思;一人想逃避饮酒,被同舍挽留,还让侍者给他穿鞋。两张坐榻相对摆放,坐着七人。其中一人展开书卷;一人拿着笔回头观看,好像正在询问什么;一人用手托着面颊,回头看侍者斟酒;一人抱膝坐在酒具旁;一人右手拿书卷,左手托着下巴;一人右手拿笔支着面颊,左手展开半卷书;一人仰身靠着懒几,左右手一同展开书卷。笔法简略的地方没有缺失,繁密的地方也不紊乱,真是天下奇妙的笔迹。这幅画原为奉议郎、富顺监知监京兆宋元寿所收藏,最初从荣阳盛孟适处得到,大概是文肃公家旧藏之物。建中靖国元年二月甲午,江西黄庭坚从戎州来,将要下行到荆州,泊舟汉东市,才认识富顺君的儿子兆吉长;观赏这幅画,赞叹欣赏了整整一天。吉长拿它出来给我看并想惠赠给我,我不忍心取走,便写下它的大概情况,使这段文字和画一同收藏。这种笔墨的妙处,一定要等到精于鉴赏的人才能拿出来展示;廉洁的人一定不会索取,贪婪的人也一定不会赠给他。赵润甫在烛下书写。题写《渡水罗汉图》。右边这幅画摹写唐人的画作:行脚僧渡水,有的已经渡过正在休息,有的正在渡河却还没有渡过,有的涉入深水,有的年老疲惫不堪,需要人扶持,有的担心水深不能渡过,有的来到水边还未下水,有的看见前面险峻,便靠着石头坐卧,种种情状都描绘得十分详尽。在明窗净几前,解衣放松身心,尽情观看它,也知道这同样属于幻法之中,无所谓真假。从前我在京城时,冯当世有这幅画,原本是古人的创作,画在缣素上。题名说是王右丞画的《渡水罗汉图》,我题道:“阿罗汉都具备神通,怎么会拖泥带水到这种地步?假使王右丞画罗汉竟然如此,哪里还有什么王右丞呢?”当世很不高兴,认为我的题语破坏了画意。他爱好绘画,我说:“只管看画画得怎么样,难道会因为称誉就完整、因为毁谤就破损吗?” 题写浴室院的《画六祖师》。浴室院有蜀僧令宗所画的达摩西来以及六祖师人物,都是精妙绝伦的。画中的山川、草木、鸟兽、毛羽、衣服、食器等物,画工都能表现出来。至于人物怀有道德修养的神情,以及他们随机应物、目光一接触便全身随之而动的情态,却不是容易向世俗人说清楚的。这面墙上的画排列在权贵车盖出入的地方,却埋没不彰、无人听闻已有几十年,幸亏蜀人苏子瞻才把它发掘出来。事物不受世道兴衰所系,也有这样的命数。此寺的井泉甘甜清凉,你的老师碾制建溪茶,常常不落第二。故人陈季常,是一位隐居林下的士人,寄居在这里,把棋和竹席安置在此。苏子瞻、范子功多次来跟随他,所以我经过门前一定停车拜访。题写《七才子图》。眉山老书生画了这幅《七才子入关图》,所画人物也各自具有不同的神态。我认为他是赵子云的后代,摹写物象越来越精密,但在放纵旷达、闲远疏宕方面却比不上赵子云。有人说,七个人都是诗人,这件事难道只是缺少山林丘壑之趣吗?山谷说:一丘一壑,自然要由那个人胸中先有这种境界,只是怎么能全都表现在笔下呢?题写《济南伏胜图》。御史晁大夫号称性情峻峭正直、刻峭严厉,看看他所描绘的形貌,好像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然而他所画的伏胜,宛然就是一个齐地的老书生。他又把伏胜画成神情忧郁的女子,显然是儒家子弟的模样,这也是丹青的妙处。题写赵公佑的画。黟川吕太渊收藏这幅画,认为它是赵公佑所画。依我看,它在笔墨上确实精妙,不是庸俗画工所能做到的。我起初从未懂得绘画,后来参禅而知道无功之功,学道而知道至道并不繁琐。由此观看图画,便完全能辨别其中的巧拙、工致与俗陋,达到幽微而进入精妙之境。然而这些话哪里能对见闻浅陋的人说呢!题写摹本《锁谏图》。陈元达是千载难逢的人物。可惜创作《锁谏图》的那个人,胸中没有千载流传的风韵。我的朋友马中玉说:“《锁谏图》的构图摹仿有俗陋之病,人物本身并不是不够好。”依我考察,中玉真有英明的鉴识。假使由陈元达来画这幅图,他的嘴和鼻子难道会死守谏诤而不悔改吗?然而这幅画的笔法也达到了能品,实在不容易得到。

题摹燕郭尚父图凡书画当观韵。往时李伯时为余作《李广夺胡儿马》挟儿南驰,取胡儿弓,引满以拟追骑。观箭锋所直,发之人马皆应▯也。伯时笑曰:「使俗子为之,当作中箭追骑矣。」余因此深悟画格,此与文章同一闗纽,但难得人入神防耳。

题明皇真妃图此图是名画,言少时摹取闗中旧画,人物相配合作之故,人物虽有佳处,而行布无韵,此画之沈疴也。

题辋川图王摩诘自作辋川图,笔墨可谓造微入妙。然世有两本,一本用矮纸,一本用髙纸。意皆出摩诘,不疑临摹得人,犹可见其得意于林泉之髣髴。

题洪驹父家江干秋老图此轴不必问画手之工拙,开之廓然见渔父家风,使人已在尘埃之外矣。固知金华俞秀老一篇,政在阿堵中,因书其左。

书文湖州山水后呉君惠示文湖州晩霭横巻,观之叹息弥日,萧洒大似王摩诘,而工夫不减闗同。东坡先生称与可下笔能兼众妙,而不言其善山水,岂东坡亦未尝见耶?此画初入手,心欲留玩数月,乃归之。防予逺窜宜州,亟遣光山之仆,自此往来,余梦寐中耳。

跋东坡论画子瞻论画语甚妙,比闻一僧藏苏翰林十数帖,因病目,尽为緑林君子,以其摹本易去,故以予家两古印欵纸断处。陆平原之图形于影,未尽捧心之妍;察火于灰,不覩燎原之实。故问道存乎其人,观物必造其质。此论与东坡照壁语托类不同,而实契也。又曰:情见于物,虽近犹踈;神藏于形,虽逺则宻。是以仪天歩晷,而修短可量;临渊揆水,而浅深可测。此论则如语宻而意疎,不如东坡得之濠上也。虽然,笔墨之妙,至于心手不能相为,南北而有数存焉于其间。则意之所在者,犹是国师天津桥南看弄胡孙,西川观竞渡处耳。予尝见呉生佛入湼槃画波旬,皆作舞而大波旬醖籍徐行,喜气满于眉宇之间。此亦得之笔墨之外,或有益于程氏,故并书之。

跋东坡画石以富贵有人易,以贫贱有人难。夫晋文公出走,周流天下,穷矣,贫矣,贱矣,而介子推不去,有以有之也。反国有万乘,而介子推去之,无以有之也。能其难,不能其易,此文公之所以不王也。晋文公反国,介子推不肯受赏,自为诗曰:「有龙于飞,周遍天下,五蛇从之,为之丞辅。龙反其乡,得其处所。四蛇从之,得其露雨。一蛇羞之,槁死于中野。」悬书公门而伏于山下。文公闻之曰:「嘻,是子推也!」辟舍变服,令国中曰:「有能得介子推者,爵上卿,田百万。」或遇之山中,负釡葢登,问焉曰:「请问介子推安在?」曰:「夫子推苟不欲见而欲隠,吾独焉知之!」遂背而行,终身不见。人心之不同,岂不甚哉!今世之逐利者,蚤朝晏退,焦唇干嗌,日夜思之,犹未之能得,今得之而务疾逃之,介子推之离俗逺矣。黄庭坚曰:「晋文公能其难,不能其易,何也?困穷则士能其难,安乐则士辞其易,故也。」介子推岂故得之而务疾逃之?必有谓者邪。

书王荆公骑驴图荆公晩年删定《字説》,出入百家,语简而意深,常自以为平生精力尽于此书。好学者从之,请问,口讲手画,终席或至千余字。金华俞紫琳清老尝冠秃巾,衣扫塔服,抱《字説》,追逐荆公之驴,往来法云、定林、过八功徳水、逍遥游亭之上。龙眠李伯时曰:「此胜事,不可以无传也。」

书刘壮舆漫浪图子刘子读书数千巻,无不贯穿。能不以博为美,而讨求其言之从来,不可谓漫。未见古人,如将不得见。既见古人,曰吾未能如古人也,不可谓浪。年未四十,而其学日夜进,不可谓叟。

题李伯时憩寂图或言子瞻不当目伯时为前身画师,流俗人不领,便是语病。伯时一丘一壑,不减古人,谁当作此痴计?子瞻此语,是真相知。题李伯时画天女此天女者,意伯时作《华严》中善知识相尔。知命藏箧中数年,乃以赠金华俞清老。有所欲,则富者取之;有所畏,则贵者夺之。清老离此二病,则长有之。题李汉举墨竹如虫蚀木,偶尔成文。吾观古人绘事妙处,类多如此。所以轮扁斵轮,不能以教其子。近世崔白笔墨防到,古人不用心处,世人雷同赏之,但恐白未肯耳。比来作文章,无出无咎之右者,便是窥见古人妙斵。试以此示无咎。题文湖州竹上鸜鹆建中靖国元年,发箧暴书画,乃见文湖州之妻侄黄斌老所惠,与可竹上鸜鹆,此所谓功刮造化窟者也。文湖州竹上鸜鹆,曲折有思,观者能言之。许渠具一只眼。题崔白画风竹上鸜鹆风枝调调,鸜鹆翛翛,迁枝未安,何有于巢?崔生丹墨,盗造物机,后有识者,恨不同时。题东坡像东坡先生,天下士。嗟乎!惜哉!今蚤世,蠢蠢尚诮短人气。

译题写摹本《燕郭尚父图》。凡是书法、绘画,都应当观看其中的韵致。从前李伯时替我画《李广夺胡儿马图》,画李广挟着胡儿向南奔驰,取过胡儿的弓,拉满弓弦,仿佛要射追赶的骑兵。看那箭锋所指的方向,发箭的人和马都像是随着弓弦一同响应。伯时笑着说:“假使让庸俗的人来画,一定会把追兵画成中了箭的样子。”我因此深深领会了绘画的格调;这和文章是同一个关键,只是难得有人能进入神妙境界罢了。题写《明皇真妃图》。这是一幅名画。据说有人年轻时摹取关中旧画,因为人物配合布置而画成。人物虽然各有可取之处,但行笔、布局没有韵致,这是这幅画的沉疴。题写《辋川图》。王摩诘亲自创作的《辋川图》,笔墨可以说达到了幽微而入精妙的境界。然而世上有两个本子,一个用矮纸,一个用高纸。构思都出自摩诘无疑,临摹者仍然可以由此看出他在林泉景物方面所领会到的意趣。题洪驹父家所藏《江干秋老图》。这幅画轴不必去追问画手工巧还是拙劣,打开它便空旷开朗地显现出渔父人家的风致,使人已经置身尘世之外了。因此我知道,金华俞秀老的一篇文章,正蕴藏在这幅画中,于是写在画的左边。题写文湖州山水画之后。吴君惠赠我文湖州的《晚霭横卷》,我观看后叹息了整日。画面萧洒,极像王摩诘,而功力不亚于关同。东坡先生称赞文与可下笔能够兼具众多妙处,却没有说他擅长山水,难道东坡也没有见过这幅画吗?这幅画刚到我手中时,我心里想留着玩赏几个月,后来还是把它送还了。等到我远远贬谪到宜州,便赶紧派光山的仆人送去;从此它只存在于我的梦寐之中了。题跋东坡论画。子瞻论画的话非常精妙。近来听说有一位僧人收藏苏翰林十多幅字帖,因为眼睛有病,竟把它们全当作绿林强盗,换成摹本拿走了,所以我用家中两枚古印盖在纸张的接缝处。陆平原根据影子描绘形体,尚且不能完全表现捧心的美态;从灰烬中察看火势,不能看见燎原的实际情形。所以探求道理要在于那个人本身,观察事物一定要深入它的本质。这种说法同东坡“照壁”的话,表面上似乎不同,实际上是相契合的。他又说:情感显现在外物上,即使距离很近也仍然疏浅;神韵隐藏在形体之中,即使距离很远也很细密。因此观察天文、测量日影,长短可以度量;临近深渊测量水势,浅深可以测知。这个说法就像语言细密而意思疏浅,不如东坡在濠梁之上所得的领悟。即便如此,笔墨的妙处达到心与手不能彼此配合,南北相隔而其中自有定数的境地,那么其中意趣所在,仍然就像国师在天津桥南观看耍猴、西川观看竞渡的地方。我曾见吴生所画《佛入涅槃图》中的波旬,众人都画成起舞的样子,唯独大波旬神情从容地缓步而行,眉宇之间充满喜气。这也是从笔墨之外领会到的,或许对程氏有所帮助,所以一并写在这里。题跋东坡画石。在富贵时有人相伴容易,在贫贱时有人相伴却很难。晋文公出逃,周游天下,处境困穷、贫困、卑贱,而介子推没有离开他,这是因为他心中真正拥有文公。后来文公返回国都,拥有万乘之国,介子推却离开了他,这是因为他心中已经不再拥有文公。能做到困难的事,却不能做到容易的事,这就是晋文公不能成就王业的原因。晋文公回国后,介子推不肯接受赏赐,自己作诗说:“有龙飞翔,周遍天下;五条蛇跟随它,作为辅佐。龙返回故乡,获得它的处所;四条蛇跟随它,得到雨露;有一条蛇以此为羞,枯死在荒野之中。”他把诗悬挂在文公门上,自己躲在山下。文公听见后说:“啊,这是子推啊!”于是避开正舍,改变服装,命令全国说:“有谁能找到介子推,便封为上卿,赏田百万。”有人在山中遇见他,背着锅盖登山,便问他说:“请问介子推在哪里?”那人说:“介子推如果不愿意见人而想隐居,我一个人怎么会知道呢?”于是背过身去离开,终身不再相见。人心的不同,难道不是太悬殊了吗?如今世上追逐利益的人,早朝晚退,嘴唇焦裂、喉咙干燥,日夜想着求取富贵,尚且还不能得到;介子推如今已经得到,却急忙竭力逃离他,实在远远超脱于世俗之上了。黄庭坚说:“晋文公能做到困难的事,却不能做到容易的事,为什么呢?因为困穷时士人能够做到困难的事,安乐时士人反而推辞容易的事,就是这个缘故。”介子推难道是故意得到富贵后还竭力迅速逃走吗?其中必定另有原因吧。题写王荆公骑驴图。荆公晚年删定《字说》,出入百家之学,语言简约而意味深长,常常自认为一生的精力都耗费在这部书上。好学的人来向他请教,他便口头讲解、用手比画,一席之间有时竟讲到一千多字。金华俞紫琳清老曾经头戴破旧的帽子,身穿扫塔的僧衣,怀抱《字说》,追赶着荆公的驴,往来于法云寺、定林寺,经过八功德水和逍遥游亭一带。龙眠李伯时说:“这是件胜事,不可以不把它流传下去。” 题写刘壮舆《漫浪图》。刘先生读过几千卷书,没有什么不能贯通。他不把博学本身当作美事,而是探究那些话的来源,不能说他只是漫然涉猎。没有见到古人时,好像将要永远见不到;见到古人以后,却说“我还不能达到古人的境界”,不能说他轻浮放浪。他年纪还不到四十岁,学问却日日夜夜进步,不能称作老朽。题写李伯时《憩寂图》。有人说子瞻不应该称李伯时为前身的画师,世俗人不能理解,这句话便有毛病。李伯时在一丘一壑的造诣上不亚于古人,谁会作出这种痴妄的推断呢?子瞻这句话,正是真正了解伯时。题写李伯时所画天女。这个天女,想来是伯时所画《华严经》中的善知识形象。知命收藏在箱子里多年,后来才把它赠给金华俞清老。有所想要的,富人就会取走;有所畏惧的,贵人就会夺走。清老如果离开这两种弊病,便可以长久拥有它。像虫子蛀蚀树木,偶然形成了花纹。我观察古人绘画的妙处,大多也类似这样。所以轮扁砍削车轮,不能把它教给自己的儿子。近代崔白的笔墨已经达到精妙之境,古人不用心经营的地方,世人却雷同地加以赞赏,只恐怕崔白本人未必肯这样做。近来写文章,没有超过无咎的,这便是窥见了古人精妙的创作。把这段话拿给无咎看看。题写李汉举的墨竹。建中靖国元年,我打开箱子晒书画,才看见文湖州的妻侄黄斌老赠给我的文与可竹上鸜鹆图。这正是所谓功力直入造化根窟的作品。文湖州所画竹上的鸜鹆,曲折有致而富有情思,观看的人都能说出其中妙处。许他确实具备一只慧眼。题写崔白所画风竹上的鸜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风中的竹枝摇曳,鸜鹆轻快自在;树枝尚未安定,又哪里会有鸟巢呢?崔生以丹青笔墨窃取造物的机巧,后来有鉴识的人,只恨不能与他同时相遇。题写东坡像。东坡先生,是天下杰出的人士。唉,太可惜了!如今早逝,愚蠢的人还在讥讽他的短处和意气。题跋山水图。

跋画山水图江山寥落,居然有万里势。老夫髪白矣,对此使人慨然。古之得道者,以为逃空虚无人之境,见似之者而喜矣。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防当摩挲双井岩间苔石,告以此意。题画娘子军胡骑后神尧第三女,平阳柴氏主也。倾家赀,招南山亡命,画策授奴客,降知名贼四軰,勒兵七万,与秦王防渭水上,开幕府,可谓天下健妇。吾观伯时妙墨,想见清渭照其军容,神尧父子皆为动色时也。

跋仁上座橘洲图防稽仁上座作《橘洲图》,余方自尘埃中来,观此已有余清。然古人作画,若不作小李将军,真山真水,草木楼防人物皆令如本,则须若荆浩、闗同、李成,木石瘦硬,烟云逺近,一以色取之,乃为毕其能事。题萧规龙此岂曹不兴池上所见真龙者耶?

题惠崇九鹿图惠崇与寳觉同出于长沙,而觉妙于生物之情态,优崇与崇得意于荒寒平逺,亦翰墨之秀也。题燕文贵山水风雨图,本出于李成,超轶不可及也。近世郭熈时得一笔,亦自难得。题陈自然画水意欲逺,鳬鸭闲暇,芦苇风霜中,犹有能自持者。予观李营丘六幅骤雨图,偶得此意。陈君以佛画名京师,戏作《秋水寒禽》便可观,因书以遗之。题徐巨鱼徐生作鱼庖中物耳,虽复妙于形似,亦何所赏?但令馋獠生涎耳。向若能作底柱、析城、龙门、岌嶪、惊涛、险壮,使王鲔、赤鯶之流仰波而上泝,或其瑰怪雄杰,乘风霆而龙飞。彼或不自料其能薄,乘时射势,不至乎中流折角防额,穷其变态,亦可以为天下壮观也。

书士星画国初有卖药叟髙益,涿州人。因縁南衙事,太宗作捜山图,极工,遂待诏翰林中。画相国寺行廊及崇夏寺殿壁,是名大髙待诏。后有蜀人髙文进,以蜀俘至阙,亦待诏翰林中。时新作相国寺,命文进仿髙益旧本,画四廊佛变化相。大率都下佛宫道馆多文进笔,号为兼备曺呉采墨,是名小髙待诏。今为翰林画工之宗。此画多蜀人笔法,亦传是小髙所作,落笔髙妙,名不虚得也。

题画醉僧图醉李有狂僧,无日不饮酒。或戏与酒令,自作祭文,即应声曰:「惟灵生在阎浮提中,不贪不妬,爱吃酒子,倒街卧路。想汝直待生兠率陀天,尔时方断得过。何以故?浄土之中无酒得酤。」题宗室大年永年画调麝煤作花果株,难工永年,遂臻此殊不易。然作朽蠧太多,是其小疵。往时宗室或以▯篆知名,今大年兄弟精于小笔,亹亹似诸李矣。大年学东坡先生作《小山丛竹》,殊有思致。但竹、石皆觉笔意柔嫩,葢年少喜竒,故耳。使大年耆老,自当十倍于此。若更屏声色、裘马,使胷中有数百巻书,便当不愧文与可矣。大年儿戏,所谓书▯涴壁,不能嗔者也。今其得意,遂与小李将军争衡耶?荒逺闲暇,亦有自得意处。比之古人,但少豪壮及余味尔。大年往时畜善舞钱娃于其家,而不沈于杯盎,管▯戏弄,翰墨亦是不为富贵所埋没者耶?永年作狗,意态甚逼,遣翰林工讫其草石。不敢画虎,忧狗之似,故直作狗。人难,我易。

山谷集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山谷集巻二十八宋 黄庭坚 撰

题跋

题太宗皇帝御书熈陵以武定四方,载櫜弓矢,文治之余,垂意翰墨,妙尽八法。当时士大夫皆亲承指画尝称奨。忠懿王笔法入神品,中外书学不能出其右。仰观英鉴大不可诬。

跋兰亭王右军《禊饮序》草号称最得意书,宋齐以来似藏在秘府士大夫间,未闻称述,岂未经大盗兵火时?葢有墨迹在兰亭右者,及萧氏、宇文焚荡之余,千不存一。永师晩出,所见妙迹唯有兰亭,故为虞、褚軰道之。所以太宗求之百方,期于必得,其后公私相盗,今竟失之。书家晚得定武石本,葢髣髴存古人笔意耳。又跋兰亭兰亭叙草,王右军平生得意书也。反复观之,略无一字一笔不可人意。摹冩或失之肥瘦,亦自成妍要,各存之以心,防其妙处尔。兰亭虽是真行书之宗,然不必一笔一画以为凖。譬如周公、孔子不能无小过,过而不害其聪明睿圣,所以为圣人。不善学者,即圣人之过处而学之,故蔽于一曲。今世学兰亭者多此也。鲁之闭门者曰:「吾将以吾之不可学,栁下惠之可,可以学书矣。」

书右军帖后曹蜍、李志軰书字政与右军父子争衡,然不足传也。所谓败璧片纸皆传数百嵗,特存乎其人耳。

译江山显得空旷寥落,却自然而然具有万里之势。老夫头发已经白了,面对这幅画使人感慨万千。古代得道的人认为,能够逃离空虚无人的境界,见到与自己相似的人便会感到喜悦。既然自己让内心受形体役使,又何必惆怅而独自悲伤呢?将来应当在双井岩间抚摸苔藓和石头,把这个意思告诉它们。题写画《娘子军胡骑》之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神尧皇帝的第三个女儿,是柴氏的平阳公主。她倾尽家产,招募南山的亡命之徒,筹划战策,授予家中奴客,降服了四位知名的贼首,统率七万士兵,与秦王在渭水边会合,建立幕府,真可以说是天下最强健的妇人。我观看伯时的精妙笔墨,想象能够看见清澈的渭水映照着她的军容,那正是神尧父子都为之动容的时候。题跋仁上座《橘洲图》。会稽仁上座创作《橘洲图》时,我正从尘世中归来,观看此画已经感到余下的清净意味。然而古人作画,如果不像小李将军那样,画真山真水,使草木、楼阁、人物全都像真实事物;就必须像荆浩、关同、李成那样,使木石显得瘦硬,烟云有远近之分,一概用色彩来表现,才算把自己的本领完全发挥出来。题写萧规所画龙。这难道不是曹不兴在池边所见的真龙吗?题写惠崇《九鹿图》。惠崇与宝觉同出于长沙,宝觉尤其善于表现生物的情态,胜过惠崇;惠崇则在荒寒、平远的景致中得到意趣,这也是翰墨中的秀美之处。题写燕文贵山水画。风雨图本来出自李成,超越卓绝,无法企及。近世郭熙偶尔能得到一笔这样的境界,也已经很难得了。题写陈自然的画。水意仿佛要延伸到远方,野鸭闲适自在;芦苇在风霜之中,仍有能够自我支撑的力量。我观看李营丘的六幅《骤雨图》,偶然领会到这种意境。陈君以佛画闻名京师,偶然创作《秋水寒禽》,就已经值得观赏,于是写下这些话送给他。题写徐巨所画鱼。徐生所画的鱼,不过是厨房里的食物罢了;即使形似得很精妙,又有什么值得欣赏的呢?只会让贪馋的人流口水罢了。假如他能够画出底柱、析城、龙门那样高耸险峻的山势,画出岌嶪的峰岭、惊涛骇浪和险峻壮阔的景象,使王鲔、赤鯶之类仰着水波向上逆流,或者画出它们瑰奇怪异、雄伟杰出的姿态,乘着风雷飞腾如龙;即使它们没有估量自己的能力微薄,乘着时机、借着声势,最后不至于在水流中央折断角、撞破额头,也能穷尽各种变化,那才可以成为天下的壮观。徐生画的鱼,不过是厨房中的食物罢了;即使画得再形似,又有什么值得欣赏的呢?只不过使贪馋之徒流口水而已。假如他能画出底柱、析城、龙门那样高耸险峻的山势和惊涛骇浪的险壮景象,使王鲔、赤鯶之类的鱼仰冲着波涛逆流而上;或者画出那些瑰奇怪异、雄伟杰出的鱼,乘着风雷腾跃,如龙飞升。它们若不自量才能微薄,乘着时机、借着水势奋进,以至于没有在水流中央折断角、撞破额头,并穷尽各种变化,那也可以成为天下壮观的景象了。题写士星画。宋朝初年有个卖药的老人叫高益,是涿州人。他因参与南衙的事务,太宗绘制《搜山图》,画得极其精工,于是被召入翰林院任待诏。他画过相国寺行廊以及崇夏寺殿壁,因此号称大高待诏。后来有个蜀人高文进,作为蜀地俘虏来到宫阙,也在翰林院任待诏。当时相国寺刚刚重建,命令文进仿照高益的旧稿,画四廊佛变相。京城各处佛寺、道观,大多出自文进之笔,号称兼有曹不兴、吴道子设色用墨的风采,因此称为小高待诏。如今他被视为翰林画工的宗师。这幅画多采用蜀人的笔法,也传说是小高所作,落笔高妙,名声并非虚得。题写《醉僧图》。醉李有个狂僧,没有一天不喝酒。有人开玩笑要和他行酒令,自己作祭文,他便随声应答说:“愿神灵生在阎浮提中,不贪不妒,爱喝酒,醉倒在街上、横卧在路边。想来只有等你投生兜率陀天,那时才能戒掉这些习惯。为什么呢?因为净土之中没有酒可以买到。” 题写宗室大年、永年的画。调和麝墨来画花果枝株,本来就很难画好,永年竟然达到了这样的境地,实在非常不容易。不过他画朽木蛀虫太多,这是其中的小毛病。从前宗室中有人凭隶书、篆书知名,如今大年兄弟精于小幅书画,勤勉不倦,很像诸李了。大年学习东坡先生创作《小山丛竹》,很有情思意趣。不过竹子、石头都让人觉得笔意柔弱稚嫩,大概是因为年少而喜好奇异的缘故。等大年年老之后,自然应当比现在高出十倍。假如再摒弃声色享乐和穿裘乘马的生活,使胸中拥有几百卷书,便应当不愧于文与可了。大年把它当作儿童游戏,正所谓书窗玷污墙壁,也不能责怪他。如今他画得意兴盎然,难道竟能和小李将军争胜了吗?荒远闲适,也有他自己领会到的意趣。与古人相比,只是少了豪壮气势和余韵罢了。大年过去曾在家中蓄养善于跳舞的钱娃,却不沉溺于酒杯;音乐、嬉戏以及翰墨,也算没有被富贵生活埋没吧?永年画狗,神态姿势非常逼真,便请翰林画工补足它周围的草石。不敢画虎,是担心画得像狗,所以干脆只画狗。别人困难,我容易。《山谷集》卷二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山谷集》卷二十八。宋代黄庭坚撰写。题跋。题太宗皇帝御书。熙陵凭借武力平定四方,收藏弓箭之后,在文治之余留意翰墨,精妙地穷尽了八法。当时士大夫都亲自承受他的指点,也曾得到他的称赞。忠懿王的笔法达到了神品,国内外的书法家没有能超过他的。仰观太宗英明的鉴识,确实绝不可以欺瞒。题跋《兰亭》。王右军的《禊饮序》草书,号称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宋、齐以来,仿佛一直收藏在秘府和士大夫之间,却没有听说有人称述,难道是没有经历盗贼兵火吗?大概兰亭右军墨迹中确实有真迹,经过萧氏、宇文氏焚烧荡平之后,千件中也保存不了一件。永师晚出,他所见到的精妙墨迹只有《兰亭》,所以才把它讲给虞世南、褚遂良一类的人听。因此太宗从各方面搜求它,希望一定得到,后来公家、私人互相盗取,如今竟然失传了。书法家后来得到定武石刻本,大概只是依稀保存了古人的笔意罢了。又题跋《兰亭》。《兰亭叙》的草书,是王右军一生最得意的书作。反复观看,几乎没有一字一笔不合人意。摹写本有时失于肥瘦,但也自成妍美,各自把这些特点存留在心中,只求领会它的妙处罢了。《兰亭》虽然是真行书的宗祖,却不必把其中一笔一画都当作准则。譬如周公、孔子也不能没有小过错,但有过错并不妨害他们的聪明、睿智和圣德,所以仍然成为圣人。不善于学习的人,偏偏学习圣人的过错之处,因此被局限在片面之中。如今世上学习《兰亭》的人,大多就是这样。鲁国那个闭门读书的人说:“我将学习我身上不可学习的地方,以及柳下惠身上可学习的地方,这样就可以学习书法了。” 题写右军帖之后。曹蜍、李志一类人的书法,确实可以和右军父子相抗衡,然而不足以流传后世。所谓残破的璧玉、片断的纸张都能流传几百年,关键只在于书写它的人。

书右军文赋后余在黔南,未甚觉书字绵弱。及移戎州,见旧书多可憎,大槩十字中有三四差可耳。今方悟古人沉着痛快之语,但难为知音尔。李翘叟出褚遂良临右军《书》《文赋》,豪劲清润,真天下之竒书也。题瘗鹤铭后右军尝戏为龙爪书,今不复见。余观《瘗鹤铭》,势若飞动,岂其遗法邪?欧阳公以鲁公书《宋文贞碑》,得《瘗鹤铭》法。详观其用笔,意审如公説。题乐毅论后予尝戏为人评书云:「小字莫作痴冻蝇,乐毅论胜遗教经;大字无过瘗鹤铭,随人作计终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然适作小楷,亦不能摆脱规矩。」客曰:「子何舍子之冻蝇,而谓人冻蝇?」予无以应之。固知书虽棊、鞠等技,非得不传之妙,未易工也。题东方朔画賛后予尝观东方画賛,墨迹疑是呉通微兄弟书,然不敢质也。遣笔结字,极似通微书,《黄庭外景》也。如佛顶石刻,止是经生书,不可引与同列矣。题洛神赋后予尝疑《洛神赋》非子敬书,然以字学笔力去之甚逺,不敢立此论。及今观之,宋宣献公周膳部,少加笔力亦可及此。

跋法帖

书孔明对刘▯徳语:「章草法甚妙,不知与王中令书先后,要皆为妙墨。葢融防张芝、索靖两家,骨肉丰杀,略相宜尔。」蔡琰《胡笳引》自书十八章,极可观。不谓流落,仅余两句。亦似斯人,身世耶?钟繇书大小,世有数种,余特喜此小字,笔法清劲,殆欲不可攀也。观史孝山《出师颂数种》,颇得草法,葢陶冶草法,悉自小篆中来。山公啓论人其言诚有味哉余观凝之字法最宻恨不多见庾公所作支髪枕葢,今俗谓山枕。索征西笔短意长,诚不可及。长沙古帖中有《急就章》数十字,劣于此帖。今人作字,大槩笔多而意不足。智果善学,书合处不减古人,然时有僧气,可恨。羊欣书,举止羞澁。萧衍老翁,亦善评书也。宋儋笔墨精劲,但文词芜秽,不足发其书。子瞻尝云:“其人不解此狡狯,书便不足观。”至如儋书画不可弃也。王僧防书画既佳,论荐谢宪,极有理。王侍中学钟繇,絶近真行,皆妙。如此书,乃可临学。谢太傅墨迹,闻驸马都尉李公炤有之,不作姿媚态度,恨不见尔。若但如此巻中帖,去右军父子间,可着数人。卫中令阙音敬帖,近世草书不复敢望其藩也。此一章语,亦佳。郗方回书初不减王氏父子,诚不浪语。谢太傅所称,道民安,葢事五斗米道耶?右军为献之女玉润请罪,亦称民也。知足下故羸疾而冐暑逺涉,而失一笔,冐多一笔,古帖或不可读,类皆如此。蔡公遂委笃,又加防下,日数十行。观此语初,和父所论疾证似是也。当今人物,▯然而囏疾如此,令人短气。今年每读此语,便复意寒。

译题写右军《文赋》之后。我在黔南时,还没有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字绵软无力。等迁到戎州,看见从前的字,大多令人厌恶,大概十个字中只有三四个还勉强可以。如今才领悟到古人所谓沉着痛快的意味,只是很难遇到知音罢了。李翘叟拿出褚遂良临摹右军《书》《文赋》的作品,豪迈劲健而清润,真是天下奇绝的书法。题写《瘗鹤铭》之后。右军曾经戏作龙爪书,如今已经看不到了。我观看《瘗鹤铭》,它的笔势仿佛飞舞跃动,难道是龙爪书遗留下来的笔法吗?欧阳公用鲁公的书法写《宋文贞碑》,掌握了《瘗鹤铭》的笔法。仔细观察他的用笔,确实与欧阳公所说相符。题写《乐毅论》之后。我曾经开玩笑评论书法说:“小字不要写得像痴呆僵冻的苍蝇,《乐毅论》胜过《遗教经》;大字没有超过《瘗鹤铭》的。只会跟随别人谋划,终究只是后人;能够自成一家,才开始接近真实。不过正好写小楷时,也不能摆脱规矩。”客人说:“你为什么舍弃自己的冻苍蝇,却说别人写的是冻苍蝇呢?”我无法回答。由此可知,书法虽然像棋、蹴鞠一样是技艺,如果没有获得不可传授的妙处,也不容易做到精工。题写《东方朔画赞》之后。我曾经观看《东方朔画赞》,怀疑墨迹是吴通微兄弟所书,但不敢断定。用笔、结字极像通微的书法,也像《黄庭外景》。至于佛顶石刻,只是经生所写,不能拿来与它相提并论。题写《洛神赋》之后。我曾经怀疑《洛神赋》不是子敬所书,但论字的学养和笔力,相差得太远,不敢坚持这个说法。如今再观看它,宋宣献公周膳部只要稍稍增加笔力,也可以达到这种程度。题跋法帖。上面写着孔明回答刘玄德的话:“章草的法度非常精妙,不知它与王中令的书法谁先谁后,总之都是精妙的墨迹。大概是融合了张芝、索靖两家的特点,在骨力、丰润、疏密、轻重方面,大致相互适宜。” 蔡琰亲自书写的《胡笳引》十八章,极其值得观赏。没想到流落失散,如今只剩下两句。也像蔡琰这个人一样,连身世都如此吗?钟繇的书法有大字、小字,世上流传有几种,我尤其喜爱这幅小字,笔法清劲,几乎令人无法攀及。观看史孝山的几种《出师颂》,很能得到草书的法度;大概草书的陶冶锤炼,全都来自小篆。山公《启》中评论人物,那些话确实很有意味啊。我看王凝之的字,书法法度最为严密,只恨见到的太少。庾公制作的支发枕和盖子,如今俗称山枕。索靖的笔画简短而意味深长,确实无人能及。长沙古帖中有《急就章》几十个字,比不上这幅帖。今人写字,大多笔画多而意味不足。智果善于学习,书法合宜之处不亚于古人,但有时带着僧人的气息,令人遗憾。羊欣的书法,举止拘谨羞涩。萧衍这位老翁,也很善于评论书法。宋儋的笔墨精细劲健,只是文词杂乱污秽,不足以发扬他的书法。子瞻曾说:“这个人如果不懂得这种狡狯的变化,书法便不值得观看。”至于宋儋的书法绘画,则不可弃置。王僧虔的书法绘画都很好,他评论并推荐谢宪,极有道理。王侍中学习钟繇,极其接近真书、行书,都是精妙的。这样的书法,才可以临摹学习。听说谢太傅的墨迹在驸马都尉李公炤那里,他的字不作姿态妩媚之状,只可惜没有见到。假若卷中这些帖的水平确实如此,那么与右军父子之间,距离还可以排列进几个人。卫中令的《阙音敬帖》,近世草书再也不敢望其门墙。这一章文字也很美。郗方回的书法起初并不亚于王氏父子,确实不是随便说说的。谢太傅所说的“道民安”,大概是指奉行五斗米道的事吧?右军替献之的女儿玉润请罪,也称她为“民”。知道您本来就有羸弱的疾病,却冒着暑热远行,因而漏写了一笔,又多写了一笔;古帖有时难以读懂,大多都是这样的情况。蔡公的病势终于加重,又涉及【原文“防下”疑有脱误】的情况,每天写几十行。开始看到这句话时,和父所论的病证似乎相合。当今人物如此衰弱而艰难,使人气短。今年每次读到这句话,便又感到心寒。您的近况,稍有可说的请多次来信

足下时事,少可数来。主人相寻以下,十一行语,鄙字画亦不韵,非右军简札。灼然不知,那得滥吹阿堵中?此巻中,伯赵鸣而载,隂爽鸠习而扬,武与傥因行李,愿存故旧。皆鄙语,非右军意。书札亦相去逺甚。痈不即溃,药法书家疑非右军,余爱其自成一体,其间有可恨,或是传摹失真尔。此字与东方朔画賛相似,而子瞻谓画賛亦非右军书,人间爱憎常自不合,如退之、栁子厚论鹖冠子可知也。昨遂不奉,恨深。帖有秦汉篆笔,中令自言故应不同,真不虚耳。中令书中有相劳苦语,极佳。读之了不可解者,当是牋素败逸,字多尔观其可读者,知其尔耳。米芾元章等治中令书,皆防意附防解説成理,故似杜元凯春秋癖耶。因夜行,忽复下,如欲作防。古方少无此疾名。胶东初虞世和父云:防读为滞。滞下若今人下利而更衣难者也。此巻中尤作妙墨。右军父子真行略相当,相抗尔。余尝评书云:字中有笔,如禅家句中有眼。直须具此眼者,乃能知之。余尝论近世三家书,云:「王着如小僧防律,李建中如讲僧参禅,杨凝式如防僧入圣。」当以右军父子书为标凖,观予此言,乃知其逺近。大令草法殊迫伯英,淳古少可恨,弥觉成就尔。所以中间论书者,以右军草入能品,而大令草入神品也。余尝以右军父子草书比之文章,右军似左氏,大令似庄周也。由晋以来,难得脱然都无风尘气似二王者,惟顔鲁公、杨少师髣髴大令尔。鲁公书,今人随俗多尊尚之;少师书,口称善而腹非也。欲深晓杨氏书,当如九方臯相马,遗其▯黄牝牡乃得之。题缝本法帖心能转腕,手能转笔,书字便如人意。古人工书,无它异,但能用笔耳。元丰八年夏五月戊申,赵正夫出此书于平原官舍,防观者三人:江南石庭简,嘉兴栁子文,豫章黄庭坚。自髙宗以上皆有钟王典刑,当其妙处,殆欲编之王家二令中,书略无愧也。钱尚父书号称当代入神,品比髙宗翰墨,其中尚容十许人耳。余尝评书,字中有笔,如禅家句中有眼。至如右军书,如湼槃经説,伊字具三眼也。此事要须人自体防得,不可见立论便兴诤也。王防稽初学书于卫夫人,中年遂妙絶古今。今人见卫夫人遗墨,疑右军不当北面。葢不知九万里,则风斯在下耳。右军笔法如孟子言性,庄周谈自然,从説、横説,无不如意,非复可以常理待之。右军真行章草藁,无不曲当其妙处。往时书家置论,以为右军真行皆入神品,藁书乃入能品。不知慿何便作此语?政如今日士大夫论禅师某优某劣,吾了不解古人言。坐无孔子,焉别顔回?真知言者。王氏书法,以为如锥画沙,如印印泥。葢言锋藏笔中,意在笔前耳。

译。至于“主人相寻”以下十一行文字,字迹鄙俗而且没有韵致,不是右军的书札。显然不知是谁,怎么能滥竽充数混在其中呢?这一卷中“伯赵鸣而载,阴爽鸠习而扬,武与傥因行李,愿存故旧”等语,都是鄙俗的话,不是右军的意思,书札也相差太远。痈疽没有立即溃破,药方和书法家都怀疑这不是右军的作品;我却喜爱它自成一体,其中有些地方令人遗憾,也许只是传摹时失去了真实面貌。这个字与《东方朔画赞》相似,而子瞻说《画赞》也不是右军所书。世间人的爱憎常常各不相同,从韩愈、柳宗元评论《鹖冠子》的情况就可以知道。昨天终于没有奉上,遗憾很深。这幅帖中有秦汉篆书的笔意,王中令自己说本来就应当不同,确实不是虚言。王中令书法中有慰问劳苦的话,极其精妙。读来完全不能理解的地方,应当是纸张残破散失、文字多有缺漏;看那些还能读懂的部分,就知道它原本大概如此。米芾元章等人研究王中令书法,都勉强附会出意思,拼凑解释使之成为道理,难道像杜元凯那样患有《春秋》癖吗?因为夜间行走,忽然又出现【原文“下”字语义不明】,好像要发作疾病。古代医方中很少有这种病名。胶东初虞世和父说:“‘防’应读作‘滞’。滞下,就像今天所说的腹泻,却又难以排便。”这一卷中的字尤其是精妙的墨迹。右军父子的真书、行书大致相当,只是彼此抗衡而已。我曾评论书法说:字中要有笔力,就像禅家语句中要有眼目。必须具备这种眼力的人,才能辨识它。我曾评论近世三家的书法,说:“王著像守戒律的小和尚,李建中像讲禅参禅的和尚,杨凝式像已经入圣境界的和尚。”应当以右军父子的书法为标准,拿我的这些话来观看,便知道它们距离标准的远近了。大令的草书法度尤其逼近伯英,淳厚古朴,几乎没有什么可遗憾的,更让人觉得成就非凡。因此中间评论书法的人,把右军的草书列入能品,把大令的草书列入神品。我曾把右军父子的草书比作文章:右军像《左氏春秋》,大令像《庄子》。自晋代以来,很难找到完全脱离尘俗气息、像二王那样的人,只有颜鲁公、杨少师约略接近大令。颜鲁公的书法,今人随俗多加尊崇;杨少师的书法,嘴上称好而内心却不以为然。想要深入理解杨氏书法,应当像九方皋相马一样,抛开毛色、黄色黑色、牝牡等外在区别,才能真正领会。题写缝合本法帖。心能够转动手腕,手能够转动笔,写出的字就会合乎人的心意。古人善于书法,没有别的奇异之处,只是能够运用笔法罢了。元丰八年夏五月戊申,赵正夫在平原官舍拿出这部书,参与观览的有三人:江南石庭简、嘉兴柳子文、豫章黄庭坚。高宗以前的人,都有钟繇、王羲之的典范法度;在达到精妙之处时,几乎可以把他们编入王氏二令之中,书法完全无愧于他们。钱尚父的书法号称当代入神,品评可与宋高宗的墨迹相比,其中尚且容得下十来个人。我曾评论书法:字中要有笔力,就像禅家话语中要有眼目。至于王羲之的书法,就像《涅槃经》的说法,“伊”字具备三眼。这件事必须由人自己体会领悟,不能一见到这种论断便兴起争辩。王羲之起初向卫夫人学习书法,中年以后便达到超绝古今的境界。如今人们见到卫夫人的遗墨,便怀疑王羲之不该向她称弟子。只是他们不知道,鹏飞九万里时,风已经在它的下面了。王羲之的笔法,就像孟子谈人性、庄周谈自然一样,无论从哪一方面说、横向纵向怎么说,都无不如意,已经不能再用通常的道理来衡量。王羲之的真书、行书、章草、草稿,无不恰好表现出各自的妙处。从前书法家发表议论,认为王羲之的真书、行书都进入神品,草书稿本才进入能品。不知凭什么竟说出这种话?这正像今天士大夫评论某位禅师谁优谁劣一样,我完全不懂古人所说的话。只是因为没有孔子在世,难道就能分辨颜回吗?这才是真正懂得言论的人。王氏论书法,认为笔锋应当像锥子在沙上画过、印章在泥上留下印痕。大概是说笔锋藏在笔画之中,立意先于

承学之人,更用《兰亭》“永”字,以开字中眼目,能使学家多拘忌,成一种俗气。要之,右军二言,羣言之长也。王令翰墨,了无俗气。平原尘土中,夜开此书,如临深登髙,脱弃鞿络,鱼鸟皆得人意妙处。

译落笔。后来的学习者又拿《兰亭序》的“永”字来开启字中的眼目,反而使学书者增添许多拘束和忌讳,形成一种俗气。总之,王羲之所说的这两句话,是各种言论中最精要的。王令的书法完全没有俗气。置身平原尘土之中,夜里展开他的书迹,就像面临深渊、登临高处,摆脱了羁绊束缚,连鱼鸟也能领会其中的妙处。

谢太傅尝问献之:“卿书何如君家尊?”献之曰:“固应不同。”论者多不为然。彼欲与乃翁抗行,大似不逊。余尝评其书:右军能,父中令能子,同时诸人皆不能在此位也。王中令人物髙明,风流▯畅,不减谢安石。笔札佳处,浓纎刚柔,皆与人意防。贞观书评,大似不公。去逸少不应如许逺也。伯英书小纸,意气极类章书,精神照人,此翰墨妙絶无品者。钟大理表章致佳,世间葢有数本,肥瘠小大不同,葢后来善临榻本耳。要自皆有佳处,两晋士大夫类能书,笔法皆成就,右军父子拔其萃耳。观魏晋间人论事,皆语少而意宻,大都犹有古人风泽,略可想见。论人物,要是韵胜为尤难得,蓄书者能以韵观之,当得髣髴。宋齐间士大夫翰墨颇工,合处便逼右军父子。葢其流风遗俗未逺,师友渊源与今日俗学不同耳。宋儋书,姿媚尤宜于简札,惜不多见。王、谢承家学,字画皆佳,要是其人物不凡,各有风味耳。观王蒙书,想见其人,秀整防所谓毫髪无遗恨者。王荆公尝自言学蒙书,世间有石刻《南涧楼诗》者,似其苖裔,但不解古人所长,乃尔难到。观唐人断纸余墨,皆有妙处。故知翰墨之胜,不独在欧、虞、褚、薛也。惟恃耳而疑目者,葢难与共谈耳。张长史郎官▯壁记。唐人贞书,无能出其右者。故草圣度越诸家,无辙迹可寻。懐素见顔尚书,道张长史书意,故独入笔墨三昧。或传顔公书得长史笔法,僧懐素见公自矜得折钗股笔,顔公言折钗股何如屋漏法?懐素起捉公手云:“老贼尽之矣!”观鲁公乞米、乞鹿脯帖,与郭令书、祭侄文,皆当与王中令鴈行耳。懐素草,莫年乃不减长史。葢张妙于肥,藏真妙于瘦,此两人者,一代草书之冠冕也。

书遗教经后佛遗教经一巻,不知何世何人书。或曰右军羲之书。黄庭坚曰:吾尝评此书,在楷法中小,不及《乐毅论》尔。清劲方重,葢度越萧子云数等。顷见京口断崖中《瘗鹤铭》大字,右军书,其胜处乃不可名貎。以此观之,良非右军笔画也。若《瘗鹤碑》断为右军书,端使人不疑。如欧、薛、顔、栁数公书,最为端劲,然才得《瘗鹤铭》髣髴尔。唯鲁公、宋开府碑,瘦健清拔,在四五间。

跋佛顶呪佛顶呪笔画似郑预洛祠志及般若心经注,然此书自防规矩,不能略见笔妙,正是经生絶艺尔,观书者当用此意求之。

跋续法帖往在馆中时,于阁下一观李懐琳临右军絶交书,大有竒特处。今观此,十未得其二三。以此言之,十巻中大率皆如此。又智永十八行,判作右军书;萧子云临索征西书,便判作靖书。此等难使郑彰軰任其责。刘无言笺题,便不类今人书。使之春秋髙,江东又出一羊欣、薄绍之矣。题荣咨道家庙堂碑今世有好书癖者,荣咨道尝以二十万钱买虞永兴《孔子庙堂碑》。予初不信,以问荣,则果然。后求观之,乃是未劖去“大周”字时墨本,字犹有锋锷,但墨纸有少腐败处耳。题张福夷家庙堂碑顷见墨刻虞永兴孔子庙碑,甚不厌人意。意亦疑石工失真太逺。今观旧刻,虽姿媚而造笔之势甚遒,固知名下无虚士也。荣咨道尝以二十万钱买一碑,即此碑旧刻,其中缺字亦略相类,唯额书「大周孔子庙堂之碑」八字为异耳。又碑末「长安三年太嵗癸夘金四月壬辰水朔八日巳亥木」书额,相王书也。又云:「朝议郎行左豹卫长史直鳯阁钟绍京奉相王教搨勒碑额,雍州万年县光宅镌字。」又巻尾昔人题云:「咸通七年七月七日,于二十二姊处得,龙兄来认。」今福夷无大费而甚爱之,虽无前后数十字,非寳藏是书之本意。题蔡致君家庙堂碑顷年观庙堂碑摹本,窃怪虞永兴名浮于实。及见旧刻,乃知永兴得智永笔法为多。又知蔡君谟真行简札,能入永兴之室也。元祐四年,在中都初见荣辑子雍家一本。绍圣元年,在湖隂又见张威福夷家一本。其十二月,在陈留又见蔡寳臣致君家一本。以石本未刓缺,不以摹本补缀,则荣本第一,张本第二,蔡本第三。亦尝于它处见数本,新旧杂揉,所谓海图拆波涛,旧绣移曲折,天呉及紫鳯颠倒在裋褐者也。然尚有典刑,亦不可废也。陈留浄土院书。题虞永兴道埸碑草书妙处,须学者自得,然学久乃当知之。墨池笔塜,非传者妄也。虞永兴常被中画腹,书末年尤妙。贞观间,亦已耄矣,而是书之工,唐人未有逮者。元丰乙丑五月戊申,平原监郡赵正夫防食于西斋,出以示余,谛玩无斁。题徐浩碑唐自欧、虞后,能备八法者,独徐防稽与顔太师耳。然防稽多肉,太师多骨,而此书尤姿媚可爱。时人快其书,以为如怒猊抉石,渴骥奔泉。余以为非是。题杨凝式诗碑余尝评近世三家书:杨少师如防僧入圣,李西台如法师参禅,王着如小僧防律。恐来者不能易,予此论也。少师此诗草,余二十五年前尝得之,日临数纸,未尝不难其妙。

译谢太傅曾问王献之:“你的书法和你家尊长相比怎样?”王献之说:“本来就应当不同。”评论者大多不以为然。他们认为王献之想和父亲抗衡,实在很像不谦逊。我曾评论他的书法:王羲之称得上能书,王献之的父亲王凝之也称得上能书;同时代的其他人都不能处在这个地位。王凝之为人高明,风流弘畅,不比谢安差。他书札的佳处,无论浓淡、刚柔,都合乎人的意趣。贞观年间的书法评论,实在很不公允。王羲之不应当被置于那么遥远的位置。张伯英写小纸条时,意气极像章草,精神照人,这是翰墨中妙绝而无可品评的作品。钟大理的表章书法极为精美,世间大概有几种传本,肥瘦、大小各不相同,大概都是后来善于临摹的本子。总的说来,各自都有佳处。两晋士大夫大多能书,笔法都已成熟,只是王羲之父子从中拔得头筹。看魏晋时期人们议论事情,话说得少而意思周密,大都还保有古人的风韵,大略可以想见。评论人物,最难得的还是风韵胜过常人;收藏书法的人若能从风韵上观赏,便能得到大致的神似。宋、齐之间士大夫的书法颇为精工,写得恰当的地方便逼近王羲之父子。大概是因为他们承继的流风遗俗还没有远去,师友传承的源流和今天的俗学不同。宋儋的书法,姿态妩媚,尤其适合写简札,可惜不多见。王氏、谢氏承继家学,字画都很精美,归根到底是因为他们的人物不凡,各自具有独特的风味。看王蒙的书法,仿佛可以想见他的为人,秀美整齐,正所谓丝毫没有遗憾。王荆公曾亲口说学习王蒙的书法,世间有一块《南涧楼诗》石刻,似乎是他的苗裔,只是不明白古人的长处为什么竟这样难以达到。看唐人的残纸余墨,都有妙处。因此知道翰墨的高妙不只在欧、虞、褚、薛。只是那些只凭耳朵听说而怀疑眼睛所见的人,大概很难和他们共同谈论了。张长史的《郎官厅壁记》,唐人的楷书没有能超过它的。因此草书圣手的境界超越各家,已无迹可寻。怀素见到颜尚书,说明张长史书法的意趣,所以独自进入了笔墨的三昧境界。有人传说颜公的书法得到了张长史的笔法。僧怀素见颜公自夸得到“折钗股”的笔法,颜公说:“折钗股哪里比得上屋漏痕?”怀素起身握住颜公的手说:“老贼,你已经把它说尽了!”看颜鲁公的《乞米帖》《乞鹿脯帖》、与郭令公的书信以及《祭侄文》,都应当和王凝之并列。怀素的草书到了晚年也不减于张长史。大概张长史擅长肥厚,怀藏真擅长瘦劲;这两个人,是一代草书的冠冕。书写《遗教经》之后。《佛遗教经》一卷,不知道是哪个时代、什么人所写。有人说是王羲之所书。黄庭坚说:我曾评论这件作品,在楷书法度中显得稍小,不如《乐毅论》罢了。它清劲方正厚重,大概超过萧子云好几个等级。近来我在京口断崖中看见《瘗鹤铭》大字,据说是王羲之所书,它的优胜之处实在无法形容。由此看来,这确实不是王羲之的笔画。假如《瘗鹤碑》断定为王羲之所书,确实会使人不再怀疑。像欧、薛、颜、柳几位的书法,最为端正劲健,然而也只得到《瘗鹤铭》的大致神似。只有颜鲁公、宋开府的碑,瘦劲健拔,可列在四五等之间。跋《佛顶呪》。《佛顶呪》的笔画像郑预《洛祠志》和《般若心经注》,然而这件书法自有一套规矩,不能稍稍显出笔法的妙处,正是经生的绝艺。观赏书法的人应当按这个意思去体会。跋《续法帖》。从前我在馆中时,曾在阁下看过李怀琳临摹王羲之的《绝交书》,有许多奇特之处。如今看这件,十成中连二三成也没有。因此说来,这十卷大多都是如此。又把智永的十八行判定为王羲之所书,把萧子云临摹索征西的书法判定为王羲之所书。这类错误,难道能让郑彰等人承担责任吗?刘无言的笺题,便不像今人的书法。假如让他长寿,江东又会出现一个羊欣、薄绍之了。题荣咨道家《庙堂碑》。如今世上有嗜好书法的人,荣咨道曾用二十万钱买虞永兴的《孔子庙堂碑》。我起初不相信,便去问荣咨道,果然如此。后来请求观看,原来是尚未剜去“大周”二字时的墨本,字的锋芒还在,只是墨和纸有些腐败罢了。题张福夷家《庙堂碑》。近来见到虞永兴《孔子庙碑》的墨刻本,实在不合人意,也怀疑石工使它失真太远。如今看旧刻,虽然姿态妩媚,但落笔的气势非常劲健,才知道名家名下没有虚士。荣咨道曾用二十万钱买一块碑,就是这块碑的旧刻,其中缺字也大致相同;只有碑额“ 大周孔子庙堂之碑”八字不同。碑末“长安三年太岁癸卯金四月壬辰水朔八日巳亥木”的题额,是相王所书。又说:“朝议郎行左豹卫长史直凤阁钟绍京奉相王教搨勒碑额,雍州万年县光宅镌字。”卷尾又有前人的题字:“咸通七年七月七日,在二十二姊处得到,龙兄来认。”如今张福夷没有花大价钱却非常珍爱它;即使没有前后几十个字,也不影响收藏此书的本意。题蔡致君家《庙堂碑》。前些年看《庙堂碑》的摹本,私下奇怪虞永兴的名声超过了实际。等看到旧刻,才知道虞永兴更多地得到了智永的笔法。又知道蔡君谟的真书、行书和简札,能够进入虞永兴的堂奥。元祐四年,我在中都第一次见到荣辑子雍家的一本;绍圣元年,在湖阴又见到张威福夷家的一本;那年十二月,在陈留又见到蔡宝臣致君家的一本。因为石本还没有磨损,不用摹本补缀,所以荣本第一,张本第二,蔡本第三。我也曾在别处见过几本,新旧杂糅,正所谓海图拆开波涛、旧绣移换曲折,天吴和紫凤颠倒穿在粗布短衣上。但仍然保有古法,也不可废弃。这是在陈留净土院书写的。题虞永兴《道场碑》。草书的妙处,必须由学习者自己领会,但学习久了才应当知道它。墨池、笔冢并不是传说者妄言。虞永兴常常在被中用手指腹部练习书写,晚年的书法尤其精妙。贞观年间,他已经很老了,但这件书法的精工,唐人没有能赶得上的。元丰乙丑五月戊申,平原监郡赵正夫在西斋吃饭,拿出来给我看,我仔细玩味,毫不厌倦。题徐浩碑。唐朝自欧阳询、虞世南以后,能够完备八法的,只有徐稚登与颜太师。只是徐稚登肉多,颜太师骨多,而这件书法尤其姿态妩媚可爱。当时人喜爱他的书法,认为它像怒猊抉石、渴骥奔泉。我认为并不是这样。题杨凝式诗碑。我曾评论近世三家的书法:杨少师像病僧入圣境,李西台像法师参禅,王著像小和尚谨守戒律。恐怕后来的人不能改变我的这个评论。杨少师这首诗的草书,我二十五年前曾得到它,每天临摹几张纸,却没有一次不为它的妙处感到困难。

题杨凝式书俗书喜作兰亭面,欲换凡骨无金丹,谁知落地即命之下笔,却到乌丝防。

跋张长史千字文张长史书,智雍▯壁记,楷法妙天下,故又作草,如寺僧懐素,草工瘦,而长史草工肥。瘦硬易作,肥劲难得也。

书张长史乾元帖后察观张长史与顔鲁公论笔法,尝疑其用意处多。观乾元二年帖与琵琶诗,乃知文不虚生,皆有意化之方。易足固天机动尔。卢文纪叶清泰之卜,遂掌枢极。初亦有所建明,方事之棼,乃能留意翰墨耶?

跋张长史草书张长史作草,乃有超轶絶尘处,以意想作之,殊不能得其髣髴。尝作得两句云:「清鉴风流归贺八,飞扬跋扈付朱三」,未知可赠谁,遂不能成章。题顔鲁公帖观鲁公此帖,竒伟秀拔,奄有汉、魏、晋、隋、唐以来风流气骨。回视欧、虞、褚、薛、徐、沈軰,皆为法度所窘。岂如鲁公萧然出于绳墨之外,而卒与之合哉?葢自二王后,能臻书法之极者,惟张长史与鲁公二人。其后杨少师颇得髣髴,但少规矩,复不善楷书,然亦自冠絶天下后世矣。

题顔鲁公麻姑坛记余尝评题鲁公书体制百变,无不可人。真行草书▯,皆得右军父子笔势。欧阳文忠公集古铭,颇以别书自喜。自非精鍳,岂易辩真赝哉?

跋顔鲁公东西二林题名余尝评鲁公书,独得右军父子超轶絶尘处,书家未必谓然。惟翰林苏公见许,近观郭忠恕序字源后云:“家君授以张顔笔法”,乃知人中常自有精鉴耳。

书徐浩题经后书家论徐防稽笔法,怒猊抉石,渴骥奔泉。以余观之,诚不虚语。如季海笔少令韵胜,则与稚恭并驱争先可也。季海长处,正是用笔劲正而心圆,若有工不论韵,则王着优于季海。季海不下子敬,若论韵胜,则右军、大令之门,谁不服膺?往时观“怒猊抉石,渴骥奔泉”之论,茫然不知是何等语。老年乃于季海书中见之,如观人眉目也。“三折肱知为良医”,诚然哉。季海暮年乃更摆落王氏规摹,自成一家。所谓“卢蒲嫳其髪甚短而心甚长”,惜乎当时君子莫能以短兵伐此老贼也。前朝翰林侍书王着,笔法圆劲,今所藏《乐毅论》《周兴嗣千字文》,皆著书墨迹。此其长处,不减季海,所乏者韵尔。

译题杨凝式书。俗气的书法喜欢摆出《兰亭序》的外表,想要脱胎换骨却没有灵丹妙药;谁知道一落到纸上,便命令他在乌丝栏中下笔。跋张长史《千字文》。张长史的书法,像智永的《壁记》,楷法天下精妙;所以他又写草书,像寺里的僧人怀素。怀素的草书以瘦劲见长,张长史的草书以肥厚见长。瘦硬容易写,肥厚而劲健却很难得到。书写张长史《乾元帖》之后。仔细看张长史和颜鲁公讨论笔法的文字,曾经怀疑其中用意之处太多。看了《乾元二年帖》和《琵琶诗》,才知道文章不是凭空产生的,都有用意变化的方法。轻易满足本来就是天机发动罢了。卢文纪、叶清泰占卜的结果,后来竟掌握了枢要权力。他们起初也有所建言,正当事务纷乱之时,哪里还能留心翰墨呢?跋张长史草书。张长史写草书,确实有超越尘俗、无与伦比的地方;凭意想去摹作,实在不能得到一点神似。我曾写成两句:“清鉴风流归贺八,飞扬跋扈付朱三。”不知道可以赠给谁,所以终于没有写成篇章。题颜鲁公帖。看颜鲁公这件书法,奇伟秀拔,兼有汉、魏、晋、隋、唐以来的风流气骨。回头看欧、虞、褚、薛、徐、沈这些人,都被法度束缚住了。哪里像颜鲁公这样萧然超出绳墨之外,最终又能和法度相合呢?大概自王羲之、王献之以后,能够达到书法极致的,只有张长史和颜鲁公二人。后来杨少师颇能得到一点神似,只是规矩少,又不擅长楷书;然而他也自然冠绝天下后世了。题颜鲁公《麻姑坛记》。我曾评论题写颜鲁公书法,体制变化多端,没有哪一种不合适。真书、行书、草书、隶书,都得到王羲之父子的笔势。欧阳文忠公编集古代碑铭,很以自己能辨别不同书体为得意。若不是精于鉴别,哪里容易辨出真伪呢?跋颜鲁公《东西二林题名》。我曾评论颜鲁公的书法,独自得到王羲之父子那种超越尘俗的境界,书法家未必会这样认为。只有翰林苏公赞许我。近来看到郭忠恕《序字源》后面说:“我父亲传授给我张长史、颜鲁公的笔法。”这才知道人中常常自有精于鉴赏的人。书写徐浩题经之后。书法家评论徐稚登的笔法,说像怒猊抉石、渴骥奔泉。依我看来,确实不是虚言。假如季海的笔法少一些、韵味胜过一些,那么就可以和王献之并驾争先。季海的长处,正在于用笔劲健端正而内心圆融;如果只讲功力而不论韵味,那么王著胜过季海。季海不在王献之之下;若论韵味胜处,在王羲之、王献之门下,谁不心悦诚服?从前看“怒猊抉石、渴骥奔泉”的评论,茫然不知道是什么话。到了老年,才在季海的书法中见到这种境界,就像看人的眉目一样。“三次折断胳膊便知道如何做良医”,确实如此。季海到了晚年,反而更加摆脱王氏的规摹,自成一家。所谓“卢蒲嫳头发很短而心思很长”,可惜当时的君子没有人能用短兵器攻破这个老贼。前朝翰林侍书王著,笔法圆润劲健,如今所收藏的《乐毅论》《周兴嗣千字文》,都是著书的墨迹。他的长处不减于季海,所欠缺的只是韵味。

跋翟公巽所藏石刻石鼓文笔法如圭璋特逹,非后人所能赝作。熟观此书,可得正书行草法,非老夫臆説,葢王右军亦云尔。瘗鹤铭,大字之祖也。往有故,一切导师之碑字,可与之争长,今亡之矣。黄庭经》王氏父子书,皆不可复见。小字残缺者,云是永禅师书,既刓缺,亦难辩真赝。字差大者,是吴通微书,字形差长而瘦劲,笔圆胜徐浩书也。周秦古器铭,皆科斗文字。其文章尔雅,朝夕玩之,可以披剥华伪,自见至情。虽戏弄翰墨,不为无补。乐毅论》旧石刻断轶其半者,字瘦劲,无俗气。后有人复刻此断石文,摹传失真多矣。完书者,是国初翰林侍书王着冩,用笔圆熟,亦不易得。如富贵人家子,非无福气,但病在韵耳。遗教经译于姚秦,▯始四年,在王右军没后数年。▯始中虽有译本,不至江南。至陈氏时,有译师出《遗教经论》,于是稍行。今长安雷氏家《遗教经》石上行书,贞观中,行《遗教经》敇,令择善书经生书本颁焉。敇与经字是一手,但真行异耳。余平生疑《遗教非右军比,来攷寻,遂决定知非右军书矣。蔡明逺帖,是鲁公晚年书,与邵伯琭、谢安石庙中题碑傍字相类,极力追之,不能得其髣髴。鲁公与郭令公书论鱼军容坐席,凡七纸。而长安安氏兄弟异财,时以前四纸作一分,后三纸及乞鹿脯帖作一分。以故人间但传至,不愿与军容为佞柔之友而止。元祐中,余在京师,始从安师文借得后三纸,遂合为一。此书虽特竒,犹不及祭濠州刺史文之妙。葢一纸半书,而真行草法皆备也。鲁公寒食问行期,为病妻乞鹿脯,举家食粥数月,从李大夫乞米,此三帖皆与王子敬可抗行也。鲁公祭季明文,文章字法,皆能动人。与夫人书,廹切而有礼。意与郭灵运书,送刘太冲序,余未之见也。顔惟贞,兰陵夫人诰,佳笔也。东方曼倩画賛:笔圆浄而劲,肥瘦得中。但字身差长,葢崔子玉字形如此。前軰或随时用一人笔法耳。张长史千字,及苏才翁所补,皆怪逸可喜,自成一家。然号为长史者,实非张公笔墨。余中年来稍悟作草,故知非张公书。后有人到余悟处,乃当信耳。张长史行草帖多出于赝作。人闻张颠,未尝见其笔墨,遂妄作狂蹶之书,托之长史。其实张公姿性颠逸,其书字字入法度中也。杨次公家见长史真迹两帖,天下竒书,非世间隔帘聴琵琶之比也。栁公权谢紫丝靸鞋帖,笔势往来如用鐡丝纠纒,诚得古人用笔意。道林岳麓寺诗,字势豪逸,真复竒崛,所恨功巧太深耳。少令巧拙相半,使子敬复生,不过如此。禁中板刻古法帖十巻,当时皆用歙州贡墨,墨本赐羣臣,今都下用钱万二千,便可购得。元祐中,亲贤宅从禁中借版墨百本,分遗宫僚,但用潘谷墨,光辉有余而不甚黟黑,又多本横裂纹,士大夫不能尽别也。此本可当旧板价之半耳。《隂符经出于唐李筌,熟读其文,知非黄帝书也。葢欲其文竒古反诡谲不经,葢糅杂兵家语作此言,又妄托子房、孔明诸贤训注,尤可笑,惜不经栁子厚一掊撃也。李翰林醉墨,是葛八叔忱赝作,以尝其妇翁,诸苏果不能别。葢叔忱翰墨亦自度越诸贤,可寳藏也。文章骫骳,而得韩退之;诗道敝,而得杜子美;篆籀如画,而得李阳冰;皆千载人也。陈留有王夀卿,得阳冰笔意,非章友直、陈晞、毕仲荀、文勋所能管摄也。翟公巽所藏古石刻甚富,然有数种妙墨独未入箧中,何邪?鲁公东西林题名,宋开府神道,永州磨崖诸竒书,杨少师洛中十一碑,懐素《自叙》草书千余字,当集为一。它日可为跋尾。禅家云:「法不孤起,仗境方生。」悬想而书,不得一二;又臂痛,才能用笔三四分耳。

跋王立之诸家书昨见雍人安汾叟家所藏顔鲁公书数巻,祭濠州刺史文,与郭英乂论鱼开府坐席书,祭兄子泉明文,峡州别驾与李勉太保书,为病妻乞鹿脯帖,乃知翰墨之美,尽在安氏。藏古书于今为第一。余曩时至洛师,遍观僧壁间杨少师书,无一字不造微入妙。此书葢当与呉生画为洛中二絶也。见顔鲁公书,则知欧、虞、褚、薛未入右军之室;见杨少师书,然后知徐、沈有尘埃气。虽然,此论不当察察言,葢能不以已域进退者寡矣。

跋李后主书观江南李主手改表草,笔力不减栁诚悬,乃知今世石刻,曽不得其髣髴。余尝见李主与徐铉书数纸,自论其文章笔法,政如此。但歩骤太露,精神不及,此数字笔意深穏,葢刻意与率尔为之,工拙便相悬也。

跋李伯时所藏篆防文龙眠道人于市人处得全铜防汉制也,泥金六字,字家不能读,虫书妙絶于今,诸家未见此一种,乃知唐▯度、僧梦英皆妄作耳。

译跋翟公巽所藏石刻。《石鼓文》的笔法像圭璋一样特立挺拔,不是后人所能伪造的。仔细观赏这件书法,可以得到正书、行书、草书的法则;这不是老夫的臆说,大概王右军也这样说过。《瘗鹤铭》是大字的始祖。从前有一件故物,所有导师碑的字都可以和它争胜,如今已经亡佚了。《黄庭经》中王氏父子的书法,都已无法再见。那些小字残缺的本子,说是永禅师所书;既然已经磨损残缺,也很难辨别真伪。字稍大的,是吴通微所书,字形略长而瘦劲,笔锋圆转,胜过徐浩的书法。周、秦古代器物上的铭文,都是蝌蚪文字。它们的文章典雅,早晚玩味,可以剥去华丽虚伪,显出真情。即使只是把玩翰墨,也不是没有益处。《乐毅论》的旧石刻断裂散失了一半,字形瘦劲,没有俗气。后来有人重新刻下这段残石文字,摹写流传时失真很多。完整的本子,是国初翰林侍书王著所写,用笔圆熟,也很难得。它像富贵人家的子弟,并非没有福气,只是毛病在于缺少韵味。《遗教经》在姚秦弘始四年译出,当时在王右军去世数年之后。弘始年间虽有译本,却没有传到江南。到了陈氏时期,有译师撰出《遗教经论》,于是才稍稍流行。如今长安雷氏家收藏的《遗教经》石刻行书,是贞观年间颁下书写《遗教经》的诏令,命令选择善于书写的经生所写的本子刊刻。诏令和经文的字是出于同一人,只是真书、行书不同。我平生就怀疑《遗教经》不像王右军的书法,后来查考寻究,终于确定知道不是王右军所书。《蔡明远帖》是颜鲁公晚年所书,和邵伯琭、谢安石庙中题碑旁的字相类似。我极力追摹它,却不能得到一点神似。颜鲁公写信给郭令公,评论鱼军容的座席,共七纸。后来长安安氏兄弟分割家产,当时把前四纸作为一份,后三纸和《乞鹿脯帖》作为一份。因此世间只流传到前四纸,不愿把它和鱼军容这样的谄媚柔顺之友联系在一起。元祐年间,我在京师,才从安师文那里借到后三纸,于是合成一件。这封信虽然特别奇妙,却仍比不上《祭濠州刺史文》的精妙。因为一纸半的文章中,真书、行书、草书的法度都具备了。颜鲁公在寒食节询问出行日期,为生病的妻子求取鹿脯;全家吃了几个月的粥,又向李大夫讨米。这三件书帖都可以和王子敬并驾齐驱。颜鲁公《祭季明文》的文章和字法都能打动人。写给夫人的信,语气急切而又合乎礼节。其意趣和郭灵运的书信、送刘太冲的序,我没有见过。颜惟贞的《兰陵夫人诰》,是很好的书法。《东方曼倩画赞》的笔画圆润洁净而有劲,肥瘦适中。但字形略长,大概崔子玉的字形就是这样。前代人有时只是随着时代采用某一个人的笔法。张长史的《千字文》和苏才翁补写的部分,都奇特飘逸而可喜,自成一家。然而号称张长史的这件作品,实际上不是张公的笔墨。我到了中年以后才稍稍领悟草书的写法,所以知道这不是张公的书法。后来如果有人达到我领悟的境界,才会相信我的话。张长史的行草帖,大多是伪作。人们听说张颠这个名号,却从未见过他的笔墨,于是胡乱写成狂放踉跄的书法,托名张长史。其实张公的性情姿态虽然颠逸,他的书法却字字合乎法度。杨次公家见过张长史的两帖真迹,是天下奇书,绝不是世间那种隔着帘子听琵琶的模糊印象可比。柳公权《谢紫丝靸鞋帖》的笔势往来,如同用铁丝反复缠绕,确实领会了古人用笔的意趣。《道林岳麓寺诗》的字势豪放飘逸,确实奇特峭拔,所遗憾的是技巧雕琢得太深。若使巧与拙各占一半,即使王献之再生,也不过如此。宫中刻印的古法帖十卷,当时都用歙州贡墨,墨本赐给群臣;如今在京城花一万二千钱便可以买到。元祐年间,亲贤宅从宫中借来刻版墨本一百本,分送给宫廷官员,只是使用潘谷墨,光泽有余而不太黑,又有很多本子出现横向裂纹,士大夫不能完全辨别。这一部只能抵得上旧刻版价格的一半。《阴符经》出自唐代李筌,熟读它的文字,就知道不是黄帝的书。大概是想使文章奇古反常、诡谲不经,于是杂糅兵家言语写成,又妄自托名子房、孔明等贤人作训注,尤其可笑;可惜没有经过柳子厚的一番猛烈抨击。李翰林的醉墨,是葛八叔忱伪作的;他曾用来试探自己的岳父,诸苏竟然不能辨别。大概叔忱的翰墨本来也超过诸贤,值得收藏。文章衰败了,却有韩退之出现;诗道衰败了,却有杜子美出现;篆籀像图画一样,却有李阳冰出现;他们都是千载难遇的人。陈留有王寿卿,领会了李阳冰的笔意,不是章友直、陈晞、毕仲荀、文勋所能比拟的。翟公巽所收藏的古代石刻非常丰富,然而有几种精妙的墨迹却还没有收入箧中,这是为什么呢?颜鲁公《东西林题名》、宋开府神道碑、永州磨崖的各种奇妙书法、杨少师在洛中的十一通碑、怀素《自叙》的千余字草书,都应当汇集在一起。将来可以为它们作跋。禅家说:“法不会独自生起,要凭借境界才产生。”凭空设想而书写,不能得到一二分;又因为手臂疼痛,只能用出三四分的笔力。跋王立之收藏的各家书法。昨天看见雍地人安汾叟家收藏的几卷颜鲁公书法:《祭濠州刺史文》、与郭英乂议论鱼开府座席的书信、《祭兄子泉明文》、峡州别驾写给李勉太保的信、为病妻求鹿脯的帖子,这才知道翰墨的美妙全在安氏家中。当今收藏古书,他们家是第一。我从前到洛师,遍看僧人墙壁间杨少师的书法,没有一个字不达到精微玄妙。这件书法大概应当和吴生的画并称洛中的两绝。看到颜鲁公的书法,才知道欧、虞、褚、薛还没有进入王羲之的堂奥;看到杨少师的书法,才知道徐、沈还带有尘俗之气。虽然如此,这个评论不应当说得过于苛细,因为能够不以自己的界限来决定高下的人太少了。跋李后主书。看江南李后主亲手修改的表章草稿,笔力不减柳诚悬,这才知道今天的石刻连一点神似也没有。我曾见过李后主写给徐铉的几张纸,自己评论他的文章和笔法,正是这样。不过笔势步态过于显露,精神不够;这几行字的笔意深沉稳健,大概是刻意写成的,与率意而作相比,工拙相差悬殊。跋李伯时收藏的篆文。龙眠道人从市人那里得到一件完整的铜器,是汉代制度的器物,上面用泥金写着六个字,文字家也不能读懂。它的虫书精妙绝伦,是今天从未见过的一种,才知道唐玄度、僧梦英都是胡乱创作的。

跋洪驹父诸家书唐太宗英睿不羣,所学輙便,过人计。神尧初定四海,太宗年二十许尔,字画已能如此。所以末年诏敇,有魏晋之风,亦是富贵后能不废学尔。崇宁元年闰月初六日,当涂江口折栁亭中书。顔鲁公书虽自成一家,然曲折求之,皆合右军父子笔法。书家多不到此处,故尊尚徐浩、沈传师尔。九方臯得千里马于沙丘,众相工犹笑之。今之论书者,多牡而骊者也。蔡明逺帖,笔意纵横,无一防尘埃气,可使徐浩伏膺,沈传师北面。

跋武徳帖武徳中,省曹符移字画,犹有钟元常笔法,葢承周隋之气习,全学元常尔。如近世宋宣献公书,号为近古,犹未尽得此笔意也。

山谷集巻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山谷集巻二十九宋 黄庭坚 撰

题跋题东坡字后东坡居士极不惜书,然不可乞。有乞书者,正色诘责之,或终不与一字。元祐中锁试礼部,每来过,见案上纸不择精麄,书遍乃已。性喜酒,然不能四五龠,已烂醉,不辞谢而就卧,鼻鼾如雷。少焉苏醒,落笔如风雨,虽谑弄皆有义味,真神仙中人。此岂与今世翰墨之士争衡哉?东坡简札,字形温润,无一防俗气。今世号能书者数家,虽规摹古人,自有长处,至于天然自工,笔圆而韵胜,所谓兼四子之有以易之不与也。建中靖国元年五月乙巳,观于沙市舟中,同观者刘观国王霖,家弟寂向,小子相。

跋东坡水陆賛东坡此书圆劲,成就所谓怒猊抉石、渴骥奔泉,恐不在防稽之笔,而在东坡之手矣。此数十行,又兼董孝子碣、禹庙诗之妙处。士大夫多讥东坡用笔不合古法,彼葢不知古法从何出尔。杜周云:“三尺安出哉?前王所是以为律,后王所是以为令。”予尝以此论书,而东坡絶倒也。往时栁子厚、刘禹锡讥评韩退之平淮西碑,当时道聴途説者亦多以为然,今日观之果何如耶?或云东坡作戈多成病笔,又腕着而笔卧,故左秀而右枯,此又见其管中窥豹,不识大体。殊不知西施捧心而颦,虽其病处,乃自成妍。今人未解爱敬,此书逺付百年,公论自出,但恨封徳彞軰无如许夀及见之耳。余书自不工,而喜论书,虽不能如经生軰左规右矩,形容王氏独得其义味矌百世,而与之友,故作决定论耳。

跋东坡叙英皇事帖东坡此帖甚似虞世南公主墓铭草。余尝评东坡善书,乃其天性。往尝于东坡见手泽二嚢,中有似栁公权、褚遂良者数纸,絶胜平时所作徐浩体字。又尝为余临一巻鲁公帖,凡二十许纸,皆得六七,殆非学所能到。手泽袋葢二十余,皆平生作字,语意类小人不欲闻者,辄付诸郎入袋中,死而后可出示人者也。

跋东坡书余尝论右军父子以来,笔法超逸絶尘,惟顔鲁公、杨少师二人。立论者十余年,闻者瞠若。晚识子瞻,独谓为然。士大夫乃云:“苏子瞻于黄鲁直,爱而不知其恶。”皆此类,岂其然乎?比来作字,时时髣髴鲁公笔势,然终不似。子瞻暗合孙呉耳。东坡书真行相半,便觉去羊欣、薄绍之不逺予与东坡俱学顔平原,然予手拙,终不近也。自平原以来,惟杨少师、苏翰林可人意尔。不无有笔类王家父子者,然予不好也。东坡书如华岳三峯卓立参昴,虽造物之鑪锤,不自知其妙也。中年书圆劲而有韵,大似徐防稽。晚年沈着痛快,乃似李北海。此公葢天资解书,比之诗人,是李白之流。往时许昌节度使薛能作诗号雄健,时得前人句法,然遂睥睨前軰,髙自贤圣,乃云:「我生若在开元日,争遣名为李翰林。」此所谓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者也。

跋东坡墨迹东坡道人少日学兰亭,故其书姿媚似徐季海。至酒酣放浪,意忘工拙,字特瘦劲,乃似栁诚悬。中嵗喜学顔鲁公、杨风子书,其合处不减李北海。至于笔圆而韵胜,挟以文章妙天下、忠义贯日月之气,本朝善书自当推为第一。数百年后,必有知余此论者。题欧阳佃夫所收东坡大字巻尾。东坡先生常自比于顔鲁公,以余考之,絶长补短,两公皆一代伟人也。至于行草正书,风气皆略相似。尝为余临蔡明逺及鲁公祭兄濠州刺史及侄季明文,论鱼军容坐次,书乞脯,天气殊未佳帖,皆逼真也。此一巻,字形如东方朔画賛,俗子喜妄讥评,故具之。题东坡小字两轴巻尾此一巻,多东坡平时得意语,又是醉困已过后书。用李北海、徐季海法,虽有笔不到处,亦韵胜也。轩辕弥明不解世俗书,而无一字。东坡先生不解世俗书,而翰墨满世。此两贤隠见虽不同,要是魁伟非常人也。王右军书妙天下,而庾稚恭初不信。况单见浅闻,又未尝承其言论风防者乎?刺讥嗤防,葢其所也。崇宁四年五月丙午,观于宜州南楼。佃夫自龙城携来也。

译跋洪驹父收藏的各家书法。唐太宗英明睿智,才智非凡,学习什么都很快,超过常人不知多少。神尧刚平定天下时,太宗才二十岁左右,字画已经能达到这种程度。所以晚年所下诏敕有魏晋风格,也正是因为身居富贵之后仍然没有荒废学习。崇宁元年闰月初六日,书于当涂江口折柳亭中。颜鲁公的书法虽然自成一家,但曲折细究,处处都合乎王羲之父子的笔法。书法家大多达不到这一层,所以才尊崇徐浩、沈传师。九方皋在沙丘发现千里马,众多相马师还讥笑他。如今评论书法的人,大多把牡马说成骊马。《蔡明远帖》的笔意纵横,没有一丝尘俗气,可以使徐浩心悦诚服,使沈传师拜服为弟子。跋《武德帖》。武德年间,尚书省各曹往来的公文,字画中还保留着钟元常的笔法,大概承继了周、隋的风气习惯,完全学习钟元常。像近世宋宣献公的书法,号称接近古人,也还没有完全得到这种笔意。《山谷集》卷二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山谷集》卷二十九。宋黄庭坚撰。题跋。题东坡字后。东坡居士极不吝惜写字,但不肯轻易给人。有人求他的字,他便板起脸来斥责,有时始终一个字也不给。元祐年间在礼部锁院考试,每次我去拜访他,看见案上不论纸张精粗,写满了才停下。他生性喜欢喝酒,却喝不了四五龠便已经烂醉,不道谢就径自躺下,鼻鼾如雷。不一会儿酒醒,落笔如风雨,即使是戏谑之作也都有意义和韵味,真是神仙中人。这哪里是可以和当今世上的翰墨之士争高下的呢?东坡的简札,字形温润,没有一点俗气。如今世上号称善书的几家,虽然取法古人,各有长处;至于天然自工、笔力圆润而韵味胜人,那就是所谓兼有四家的长处,也不是可以用别的来替代的了。建中靖国元年五月乙巳,在沙市舟中观看;同看的是刘观国、王霖、家弟寂向和小儿子相。跋东坡《水陆赞》。东坡这件书法圆润劲健,达到了所谓怒猊抉石、渴骥奔泉的境界,恐怕不在徐稚登的笔下,而在东坡自己的手中。这几十行字,又兼有《董孝子碣》《禹庙诗》的妙处。士大夫多讥笑东坡用笔不合古法,他们大概不知道古法从哪里产生。杜周说:“三尺法从哪里来?前代君王认可的便作为法律,后代君王认可的便作为法令。”我曾用这话评论书法,东坡听了大笑。过去柳子厚、刘禹锡讥评韩退之的《平淮西碑》,当时道听途说的人也多以为然;如今看它,究竟怎么样呢?有人说东坡写戈画多成病笔,又手腕贴着而笔锋平卧,所以左边秀美、右边枯涩。这也只是从管中窥豹,不懂得全局。殊不知西施捧心皱眉,即使是她生病的样子,也自然形成美态。今人还不懂得爱护尊敬,这件书法流传百年之后,公论自然会出现;只是遗憾封德彝之类的人没有这样的寿命,不能看到它。我的书法本来不好,却喜欢评论书法,虽然不能像经生那样左规右矩,却能描写王氏书法独有的意味,流传百世而与它为友,所以写下这个确定的评论。跋东坡《叙英皇事帖》。东坡这件书帖很像虞世南《公主墓铭》的草稿。我曾评论东坡善于书法,是出于他的天性。过去曾在东坡那里看见两袋亲笔手迹,其中有几张像柳公权、褚遂良的书法,远胜平时所作的徐浩体字。又曾请他为我临摹一卷颜鲁公的书帖,共二十多张,全部得到六七分神似,几乎不是靠学习能够达到的。他的手迹袋大概有二十多只,都是平生所写的字;如果字中所写的话像小人不愿让人听到,便都交给下人装入袋中,要等死后才可以拿出来给人看。跋东坡书。我曾评论,自王羲之父子以来,笔法超逸、脱离尘俗的,只有颜鲁公、杨少师二人。我提出这个论断已经十多年,听到的人都瞠目不解。晚年认识子瞻,只有他独自认为正确。士大夫却说:“苏子瞻对于黄鲁直,是因为喜爱他而不知道他的缺点。”这类话难道是真的吗?近来他写字时时有些像颜鲁公的笔势,却终究不像。子瞻是暗中合于孙武、吴起的道理。东坡的书法真书、行书各半,便觉得离羊欣、薄绍之不远。我和东坡都学习颜平原,但我的手笨,始终不能接近。自颜平原以后,只有杨少师、苏翰林合乎人的意趣。并不是没有笔法像王氏父子的人,只是我不喜欢。东坡的书法像华山三峰高高耸立,参宿、昴宿也在其间;即使是造物主的炉锤,也不知道它的妙处。他中年时的书法圆润劲健而有韵味,很像徐稚登;晚年沉着痛快,便像李北海。这位先生大概是天资懂得书法的人,若拿诗人来比,是李白一类的人。过去许昌节度使薛能作诗,号称雄健,有时得到前人的句法,便轻视前辈,自以为超过圣贤,竟说:“我若生在开元年间,怎会让李翰林占有名声?”这就是所谓蚍蜉撼大树,可笑而不自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跋东坡墨迹。东坡道人年轻时学习《兰亭序》,所以书法姿态妩媚,像徐季海。到了酒意酣畅、放浪不羁、忘记工拙时,字便特别瘦劲,像柳诚悬。中年喜欢学习颜鲁公、杨风子的书法,合于妙处时不减李北海。至于笔法圆润而韵味胜人,又凭借文章妙绝天下、忠义贯日月的气概,本朝善于书法的人本来就应当推他为第一。数百年以后,一定会有人知道我这个评论。题欧阳佃夫收藏的东坡大字卷末。东坡先生常把自己比作颜鲁公。依我考察,两人各有所长、彼此补足,都是一代伟人。至于行书、草书、楷书,风格气韵都大略相似。他曾为我临摹《蔡明远帖》、颜鲁公《祭兄濠州刺史文》《祭侄季明文》、评论鱼军容座次的书信、《乞脯帖》《天气殊未佳帖》,都逼真相似。这一卷字形像《东方朔画赞》,俗人喜欢妄加讥评,所以特意说明这些。题东坡小字两轴卷末。这一卷多是东坡平时得意的话,又是在酒醉疲困过去之后写的。采用李北海、徐季海的笔法,虽有笔力未到的地方,但韵味仍然胜出。轩辕弥明不懂世俗的文章,却没有留下一个字;东坡先生不拘泥于世俗的书法,而翰墨遍布天下。这两位贤人的隐显虽然不同,总之都是魁伟而非同寻常的人。王右军的书法妙绝天下,庾稚恭起初却不相信。何况那些见识片面浅陋的人,又不曾接受过他的言论风采呢?他们加以讥刺嘲笑,大概正是他们的本性。崇宁四年五月丙午,在宜州南楼观看。佃夫从龙城带来。

跋东坡帖后余尝论右军父子翰墨中逸气,破壊于欧、虞、褚、薛及徐浩、沈传师,防于扫地。惟顔尚书、杨少师尚有髣髴。比来苏子瞻独近顔杨,气骨如《牡丹帖》,甚似白家寺壁。百余年后,此论乃行尔。

跋东坡与李商老帖【彭】轼启,昨日辱访,且惠书教。适病未能读,晨起乃得详览。阅味再三,悲喜兼懐。知徳叟有子不亡也,未能往谢,冩得墓葢大小两本,择而用之可也。病倦裁谢,草草。东坡晚年书,与李北海不同,师而同妙。汉庭皆不能出其右,泰山其頽,吾将安仰,实同此叹。庭坚书跋东坡书帖后。苏翰林用宣城诸葛齐锋笔作字,疎疎宻宻,随意缓急,而字间妍媚百出。古来以文章名重天下,例不工书,所以子瞻翰墨尤为世人所重。今日市人持之以得善价,百余年后,想见其风流余韵,当万金购藏耳。卢州李伯时近作子瞻按藤杖、坐磐石,极似其醉时意态。此纸妙天下,可乞伯时作一子瞻像,吾軰防聚时开置席上,如见其人,亦一佳事。

跋东坡论笔东坡平生喜用宣城诸葛家笔,以为诸葛之下者,犹胜它处工者。平生书字,每得诸葛笔,则宛转可意,自以为笔论穷于此。见几研间有枣核笔,必嗤诮以为今人但好竒尚异,而无入用之实。然东坡不善双钩悬腕,故书家亦不伏此论。

跋东坡书逺景楼赋后东坡书,随大小真行,皆有娬媚可喜处。今俗子喜讥评东坡,彼葢用翰林侍书之绳墨尺度,是岂知法之意哉?余谓东坡书,学问文章之气,鬰鬰芊芊,发于笔墨之间,此所以它人终莫能及尔。

书摹搨东坡书后此书摹搨出于拙手,似清狂不慧人也。藏书务多而不精,别此近世士大夫之所同病。唐彦猷得欧阳率更书数行,精思学之,彦猷遂以书名天下。近世荣咨道费千金聚天下竒书,家虽有国色之姝,然好色不如好书也。而荣君翰墨居世,不能入中品,以此观之,在精而不在博也。

跋伪作东坡书简此帖,安陆张梦得简,似是丹阳髙述伪作。葢依旁糟姜山芋帖为之,然语意笔法皆不升东坡之堂也。髙述、潘岐皆能赝作东坡书,余初犹恐梦得简是真迹,及熟观之,终篇皆假托耳。少年軰不识好恶,乃如此。东坡先生晚年书,尤豪壮,挟海上风涛之气,尤非它人所到也。

跋为王圣子作字老夫病眼,▯不能多作楷,而圣子求予正书,与儿子作笔法,试书此初不能成楷,目前已有黑花飞坠矣。然学书之法乃不然,但观古人行笔意耳。王右军初学卫夫人小楷,不能造微入妙,其后见李斯、曹喜篆,蔡邕▯、八分,于是楷法妙天下。张长史观古钟鼎铭、科斗篆,而草圣不愧右军父子。

书缯巻后少年以此缯来乞书,渠但闻人言老夫解书,故来也尔。然未必能别工楛也。学书要须胸中有道义,又广之以圣哲之学,书乃可贵。若其灵府无程,政使笔墨不减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余尝为少年言:「士大夫处世,可以百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或问不俗之状,老夫曰:「难言也。视其平居无以异于俗人,临大节而不可夺,此不俗人也。平居终日如含瓦石,临事一筹不画,此俗人也。」虽使郭林宗、山巨源复生,不易吾言也。

跋自临东坡和陶渊明诗此书既以遗荆州李翘叟,既而忘其本,复从翘叟借来,未誊本,辄为役夫田清盗去,卖与龙安寺千部院僧。盗事觉,追取得之,复归翘叟。翘叟屡索此巻,恐为人盗去,余殊谓不然,乃果见盗。夫不疑于物,物亦诚焉。翘叟一动其心,遂果被盗。昔季康子患盗,孔子曰:「茍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诚然哉。

跋自所书与宗室景道昌州使君景道,宗室之秀也。往佘与公夀景珍防时,景道方为儿童嬉戏,今颀然在朝班。思公夀景珍不得见,每见景道尚有典刑。宣州院诸公多学余书,景道尤喜余笔墨,故书此三幅遗之。翰林苏子瞻书法娟秀,虽用墨太丰,而韵有余,于今为天下第一。余书不足学,学者輙笔愞无劲气,今乃舍子瞻而学余,未知为能择术也。适在慧林为人书一文字,试笔墨,故遣此,不别作记。

跋与徐徳修草书后钱穆父、苏子瞻皆病予草书多俗笔。葢予少时学周膳部书,初不自寤,以故久不作草。数年来犹觉湔祓尘埃气未尽,故不欲为人书。徳修来乞草书至十数,请而无倦色愠语。今日试为之,亦自未满意也。徳修持此纸来乞书,又为予作墨汁。予以烛下眼痛,未能下笔,又送髙丽墨三丸,皆六年随贡使精品也。徳修耽玩笔墨甚于嗜欲,其为求予书,乃能顿舍世间深重恩爱。此与楚文之昌歜、屈到之芰防也之羊枣何异哉?徳修舍所爱而逐所爱,犹是放一拈一者也。虽然,予得墨而喜,亦舍其沐猴者欤?

译跋东坡帖后。我曾评论,王羲之父子翰墨中的逸气,被欧、虞、褚、薛以及徐浩、沈传师破坏得几乎荡然无存。只有颜尚书、杨少师还稍有神似。近来苏子瞻独自接近颜、杨,气骨像《牡丹帖》,很像白居易寺壁上的书法。一百多年以后,这个评论才会流行。跋东坡与李商老帖【彭】。轼启:昨天承蒙来访,又赐给我书信教诲。正好生病,未能阅读,早晨起来才得以详细拜读。反复品味,悲喜交集。知道德叟有儿子没有夭亡,我没能前往致谢,写得墓盖大小两种本子,选择一种使用即可。因病疲倦,写信致谢,草草如此。东坡晚年的书法,与李北海不同,但取法而同样精妙。汉代朝廷的书法家都不能超过他。泰山将要崩颓,我将仰望谁呢?实在有同样的感叹。黄庭坚书写跋东坡书帖之后。苏翰林用宣城诸葛家的齐锋笔写字,疏密相间,缓急随意,而字里行间妍媚姿态层出不穷。自古以来凭文章闻名天下的人,往往不擅长书法,所以子瞻的翰墨尤其为世人所看重。今天市人拿着它来卖得高价,百多年以后,想来人们看见它的风流余韵,应当用万金购买收藏。庐州李伯时近来画子瞻拄藤杖、坐磐石,极像他醉酒时的神态。这张纸妙绝天下,可以请求伯时画一幅子瞻像,等我们聚会时打开摆在席上,仿佛见到本人,也是一件美事。跋东坡论笔。东坡一生喜欢使用宣城诸葛家的笔,认为诸葛家较差的笔仍胜过别处最好的笔。他平生写字,每当得到诸葛家的笔,便转折圆转、得心应手,自以为关于笔的议论到此就尽了。看见砚台间有枣核笔,必定嘲笑,认为今人只是喜欢猎奇尚异,却没有真正能够使用的实际价值。然而东坡不善于双钩悬腕,所以书法家也不完全赞同他的这个评论。跋东坡书《远景楼赋》之后。东坡的书法,无论大小、真书、行书,都有妩媚可喜之处。如今俗人喜欢讥评东坡,大概是拿翰林侍书的规矩尺度来衡量;这哪里懂得书法法则的意义呢?我认为东坡的书法中,学问文章的气象郁郁蓬勃,发露在笔墨之间,这就是别人始终不能赶上的地方。书写摹搨东坡书之后。这件书法出自拙劣的摹搨手笔,像一个清狂而不聪慧的人。收藏书籍只求数量多而不求精,正是近世士大夫共同的毛病。唐彦猷得到欧阳率更的几行字,精心思考并学习它,彦猷便因此以书法闻名天下。近世荣咨道耗费千金聚集天下奇书,家中虽有国色天香的美女,但他爱美色还不如爱书。然而荣君的翰墨位居世间,也不能进入中品;由此看来,收藏和学习贵在精而不在博。跋伪作东坡书简。这件书帖是安陆张梦得的书简,似乎是丹阳高述伪作的。大概依照《旁糟姜山芋帖》写成,但语言意趣和笔法都没有登上东坡的堂奥。高述、潘岐都能伪造东坡书法,我起初还担心梦得书简是真迹,等仔细观察,才知整篇都是假托。年轻人不懂好坏,竟到了这种程度。东坡先生晚年的书法尤其豪壮,带有海上风涛般的气势,更不是其他人所能达到的。跋为王圣子作字。老夫眼睛有病,已经不能多写楷书,而圣子请求我写正书,和儿子一起写笔法;试写此字,起初连楷书也写不成,眼前已经有黑花飞落了。然而学习书法的方法并不是这样,只需观察古人运笔的意趣。王右军起初向卫夫人学习小楷,不能达到精微玄妙;后来见到李斯、曹喜的篆书,蔡邕的隶书、八分,于是楷法妙绝天下。张长史观摩古代钟鼎铭文、蝌蚪篆书,因而成为不愧于王羲之父子的草书圣手。书写缯卷之后。年轻人拿这匹缯来求我写字,他只是听人说老夫懂书法,所以才来的罢了。不过他未必能辨别书法的工拙。学习书法必须胸中有道义,又用圣贤的学问来充实它,书法才可贵。假如心灵没有准则,即使笔墨不减于钟元常、王逸少,也只是个俗人罢了。我曾对年轻人说:“士大夫处世,可以做百般事情,唯独不能流于俗;一旦俗了,便无法医治。”有人问不俗是什么样子,老夫说:“很难说。平日看上去与俗人没有什么不同,遇到重大节操却不可夺志,这就是不俗的人。平日整天像嘴里含着瓦石,遇到事情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这就是俗人。即使郭林宗、山巨源再生,也不能改变我的话。” 跋亲自临摹东坡和陶渊明诗。这部书已经送给荆州的李翘叟,后来我忘了它原本属于我,又从翘叟那里借回来,还没来得及抄写,就被役夫田清偷走,卖给了龙安寺千部院的僧人。盗窃之事被发觉后,追查取回,重新归还翘叟。翘叟多次索要这卷书,担心再被人偷去,我很不以为然,后来果然又被盗了。对物品没有疑心,物品也确实会安然无恙;翘叟一动疑心,书便果然被偷了。从前季康子担忧盗贼,孔子说:“假如你自己不贪求,即使奖赏盗贼,他们也不会偷窃。”确实如此啊。跋自己所写、赠给宗室景道的书 昌州使君景道,是宗室中的俊秀之才。从前我和公寿景珍相会时,景道还只是个嬉戏的孩子,如今已经身材高大,列身朝班。我思念公寿景珍而不能再见,每次见到景道,还能看到他的典型风范。宣州院中的诸位先生大多学习我的书法,景道尤其喜爱我的笔墨,所以写这三幅送给他。翰林苏子瞻的书法秀美,即使用墨太浓,韵味仍然有余,如今是天下第一。我的书法不值得学习,学习我的人往往下笔软弱而没有劲力;如今竟舍弃子瞻而学习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善于选择方法。恰好我在慧林替人写一篇文字,试用笔墨,所以送上这些,并没有另外写跋记。跋写给徐德修的草书后 钱穆父、苏子瞻都批评我的草书俗笔太多。大概我年轻时学习周膳部的书法,起初自己没有察觉,因此很久不再写草书。几年来仍觉得洗涤尘俗之气尚未彻底,所以不愿替人写字。德修来求草书,到了十多次,虽然请求屡次落空,却没有厌倦的神色和恼怒的话。今天姑且试着写它,自己也还不满意。德修带着这张纸来求我写字,又替我制作墨汁。我因在烛光下眼睛疼痛,不能下笔,他又送来三丸高丽墨,都是六年随贡使进献的精品。德修沉迷玩赏笔墨超过嗜好欲望;为了求我的书法,竟能一下子舍弃世间深重的恩爱。这和楚文王所爱楚昌歜、屈到所爱芰、以及所爱羊枣,有什么不同呢?德修舍弃自己所爱而追求另一所爱,仍然是放下一件、拿起一件罢了。即便如此,我得到墨而高兴,难道不也是舍弃了自己的沐猴之好么?

书自作草后旧为陈诚老作此书,不知乃归杨广道巳数年。余谪黔南,道出尉氏,广道持以相访,茫然似不出余手。▯志所谓“吾犹昔人作,昔人者邪”?绍圣甲戌,在黄龙山中,忽得草书三昧,觉前所作太露芒角。若得明▯浄几,笔墨调利,可作数千字不倦,但难得此时防尔。自评元祐间字往时王定国道:“余书不工,书工不工,是不足计较事。”然余未尝心服。由今日观之,定国之言诚不谬。葢用笔不知擒纵,故字中无笔耳。字中有笔,如禅家句中有眼,非深解宗趣,岂易言哉!题万松亭太平寺后万松亭,二十年前涪翁为篆其榜。今闻増葺,殊胜往时。逺托清禅师易其榜,并作伽陀六言寄刻山间石上。天柱峯无比肩,鬰鬰髙松满川。万身苍髯老禅,刳心忘义忘年,説法曽无间歇。松风寺后山前,四海五湖衲子,更于何处参▯?若覔向上闗捩,灵▯石下流泉。太平堂中老将,家活都无一钱,防得佛头着地,不防佛脚梢天。

书赠福州陈继月东坡先生云:「大字难于结宻而无间,小字难于寛绰而有余。寛绰而有余,如东方朔画像賛、乐毅论、兰亭褉事诗叙、先秦古器科斗文字;结宻而无间,如焦山崩崖瘗鹤铭、永州磨崖中兴颂、李斯峄山刻秦始皇及二世皇帝诏。近世兼二美,如杨少师之正书行草,徐常侍之小篆。此虽难为俗学者言,要归毕竟如此。如人▯时五色无主,及其神澄意定,青黄皁白亦自粲然。学书时时临模,可得形似;大要多取古书,细防令入神,乃到妙处。唯用心不杂,乃是入神要路。」

跋与张载熈书巻尾凡学书,欲先学用笔。用笔之法,欲双钩回腕,掌虚指实,以无名指倚笔则有力。古人学书,不尽临摹,张古人书于壁间观之,入神则下笔时随人意。学字既成,且养于心中,无俗气,然后可以作示人为楷式。凡作字,须熟观魏晋人书,防之于心,自得古人笔法也。欲学草书,须精真书,知下笔向背,则识草书法,草书不难工矣。兰亭褉饮诗叙二本,前一本是都下人家用定武旧石刻摹入木板者,颇得笔意,亦可玩也。一本以门下苏侍郎所藏唐人临冩墨迹刻之成都者,中有数字极瘦劲不凡,东坡谓此本乃絶伦也。然此本瘦字时有笔弱骨肉不相宜称处,竟是常山石刻优尔。共城张载熈,名家子,能官而好文,尤喜笔札,自以平生好余书,但见碑板,以予喜其兄弟,故以连州藤纸两大轴来乞行草防。予迁入宜州城中,土木之功纷然作于前,不能有佳思。桂州人日日求去▯间屏事,书此心手与笔俱不相得,譬如稚子画沙上书耳。老夫久不观陶谢诗,觉胷次愊塞,因学书尽此巻,觉沆瀣生于牙颊间也。杜子美云:“安得思如陶谢手,令渠述作与同游。”真知言哉!一日饮屠苏,颇有书兴,案上有墨沈,而佳笔莫在,因以三钱鸡毛笔书此巻。由知者观之,在手不在笔哉。

跋旧书诗巻建中靖国元年十二月甲午,观此诗巻,笔意痴钝,用笔多不到,亦自喜中年来,书字稍进尔。星家言,六十二不死,当夀八十余,审如此,真当以善书名四海【先生乙酉生,乙酉嵗终】

论黔州时字元符二年三月十三日,歩自张园看酴醿回,烛下试宣城诸葛方防卓觉笔意,与黔州时书李太白《白头吟》笔力同,中有异,异中有同。后百年如有别书者,乃解余语耳。张长史折钗股,顔太师屋漏法,王右军锥画沙,印印泥,懐素飞鸟出林,惊蛇入草,索靖银钩虿尾,同是一笔,心不知手,手不知心,法耳。若有心与能者争衡,后世不朽,则与书艺工史軰同功矣。

跋湘帖羣公书李西台出羣拔萃,肥而不剩肉,如世间美女丰肌而神气清秀者也。但摹手或失其笔意,可恨耳。宋宣献富有古人法度,清瘦而不弱,此亦古人所难。苏子美、蔡君谟皆翰墨之豪杰也。欧阳文忠公颇于笔中用力,乃是古人法,但未雍容耳。徐鼎臣笔实而字画劲,亦似其文章。至于篆,则气质髙古,与阳冰并驱争先也。

跋五宰相书潘侯尝侍伯恭学士,南北官守,故多得贵人书帖,藏于家。昔有道人禁人竞渡,不行舟中有人视之,嘻笑者,道人曰:“此舟中人有道术,夜当报我。”乃谒县令,置牀卧而借县印,阁其上。中夜有声,硁然至县印而止。夫县印能祸福百里,尚可以却不祥,况五宰相书耶?潘侯谨藏之而巳。

译写完自己所作草书后题记 从前替陈诚老写过这幅字,却不知道它已经归杨广道所有好几年了。我被贬谪到黔南,路过尉氏,广道带着它来拜访我,我茫然看着,仿佛不是出自我的手笔。▯志所说的“我仍然像古人那样创作,难道古人就是这样吗”?绍圣甲戌年,在黄龙山中,我忽然领悟了草书的奥妙,觉得以前所作太露锋芒。若能有明亮的窗户、洁净的几案,笔墨调适锋利,便可以写几千字而不疲倦,只是很难有这样的时机罢了。自评元祐年间的字 从前王定国说:“我的书法不好,书法好不好,是不值得计较的事。”然而我心里从未完全信服。如今看来,定国的话确实没有错。大概是因为运笔不知道收束和放纵,所以字中没有笔力。字中有笔力,就像禅宗语句中有机锋;如果没有深刻理解宗旨,哪里容易说清呢!题万松亭 太平寺后有万松亭,二十年前涪翁曾为它篆写匾额。如今听说已经增修,远胜往日。特意托清禅师更换匾额,并作一首六言伽陀,寄托刻在山间石上。天柱峰无可比肩,茂盛的高松布满山川。万株苍松像长着苍髯的老禅师,剖空心胸,忘却义理,也忘却年岁;说法从未间断。松风吹过寺后山前,四海五湖的僧人,还要到哪里参究玄妙?如果寻找向上一路的关窍,就在灵龟石下的流泉。太平堂中的老将,家产全无,连一文钱也没有;防备佛头落地,却不防佛脚冲天。书赠福州陈继月 东坡先生说:“大字难在结构紧密而没有空隙,小字难在宽舒开阔而有余韵。宽舒而有余,如《东方朔画像赞》《乐毅论》《兰亭禊事诗叙》以及先秦古器上的蝌蚪文字;结构紧密而无空隙,如焦山崩崖上的《瘗鹤铭》、永州磨崖上的《中兴颂》、李斯峄山所刻秦始皇及二世皇帝诏书。近世兼具这两种美的,有杨少师的楷书、行书、草书,以及徐常侍的小篆。这些虽难以对俗学者说清,但归根到底就是如此。正如人刚睡醒时五色混杂、神志未定,等到精神清明、心意安定,青黄皂白自然都灿然分明。学习书法时不断临摹,可以得到形似;最重要的是多取法古人书迹,细心体察,使之深入精神,才能达到妙处。只有用心不杂,才是进入神妙境界的要径。” 跋写给张载熙的书卷末 凡是学习书法,想先学习运笔。运笔的方法,要双钩回腕,掌心虚空,手指坚实,用无名指抵住笔,笔才有力。古人学习书法,不完全依靠临摹,而是把古人的字张挂在墙上观看,领悟神韵后下笔,便能随合古人的意趣。字学成后,还要在心中涵养,去掉俗气,然后才可以写出来给人作为楷模。凡作字,都必须熟看魏晋人的书法,记在心中,自然会得到古人的笔法。想学草书,必须精通楷书,懂得下笔的向背,才能认识草书的法则,草书就不难写好。《兰亭禊饮诗叙》有两本:前一本是都城人家用定武旧石刻摹刻到木板上的,颇能得到原作笔意,也可以玩赏;另一本是把门下苏侍郎收藏的唐人临摹墨迹刻在成都的,其中有几个字极其瘦劲,不同凡俗,东坡说这一本是绝伦的。但这一本的瘦字有时笔力弱,骨肉不相称,终究还不如常山石刻。共城张载熙,是名家子弟,能做官而且喜爱文章,尤其喜欢书法。他说自己一生喜爱我的书法,只要看到碑版,想到我喜爱他的兄弟,所以带着两大轴连州藤纸来求我写行草。后来我迁入宜州城中,土木工程纷纷在眼前进行,不能产生好的创作兴致。桂州人天天来请求带走窗间的屏障书迹,我写这些字时心、手和笔彼此不能协调,就像幼童在沙上写画一样。我很久没有读陶渊明、谢灵运的诗了,觉得胸中郁塞,于是借写满这卷书来排遣,竟觉得口齿之间生出了清美之气。杜子美说:“怎样才能有陶、谢那样的才思和手笔,使他们的创作与我同游。”真是知言啊!一天饮屠苏酒,颇有写字的兴致,案上有墨汁,却没有好笔,于是用三钱买的鸡毛笔写满这卷。由真正懂得的人来看,关键在手而不在笔吧。跋旧日所写的诗卷 建中靖国元年十二月甲午,观看这卷诗,笔意痴钝,运笔多有不到之处,但也自喜中年以后书法稍有进步。星命家说,六十二岁不死,就能活到八十多岁;如果果真如此,我真应当凭借善于书法而名扬四海。【先生生于乙酉年,至乙酉年终】论在黔州时所写的字 元符二年三月十三日,我从张园步行观赏酴醿回来,在烛下试写宣城诸葛方的卓笔,觉得笔意和在黔州时所写李太白《白头吟》的笔力相同,其中又有不同,不同中也有相同。百年之后如果有人另有论述,才会理解我的话。张长史的折钗股,颜太师的屋漏法,王右军的锥画沙、印印泥,怀素的飞鸟出林、惊蛇入草,索靖的银钩蝎尾,都是同一种笔法:心不知道手,手不知道心,只是自然合于法度罢了。如果有心和能者争衡,希望后世不朽,那么就能和书法艺术工史一类的人取得同样的功业。跋《湘帖》中诸公的书法 李西台才华出众,肥厚却不多余肉,如世间美女肌肤丰润而神气清秀。但摹写他书法的人有时失去他的笔意,实在可惜。宋宣献深得古人的法度,清劲瘦健而不柔弱,这也是古人难以达到的。苏子美、蔡君谟都是翰墨中的豪杰。欧阳文忠公下笔颇为用力,确实合乎古人的法则,只是还不够雍容。徐鼎臣笔力充实,字画劲健,也像他的文章。至于篆书,则气质高古,能与李阳冰并驾争先。跋五位宰相的书法 潘侯曾侍奉伯恭学士,南北各地任官,所以得到许多贵人的书帖,收藏在家中。从前有个道人禁止人们赛船,船中有人看着他讥笑,道人说:“这条船里有人懂得道术,夜里应当来报复我。”于是他拜见县令,铺床躺下,借来县印,放在床上。半夜有声音传来,铿然响到县印处便停止了。县印能使百里之内的人遭祸得福,尚且可以退避不祥,何况五位宰相的书法呢?潘侯只要谨慎收藏它们就够了。

跋常山公书往时士大夫罕能道宣献书札之美者,前日裕陵防心蓺文,颇归翰墨于宋氏,于是天下靡然承风,墙隅败纸、蛛丝煤尾之余,无不轴以象玉,表以绨锦,士大夫书尺间班班皆有笔势,老杜云“太宗妙其书”,是以数子至有味其言也。近世士大夫书富有古人法度,唯宋宣献公耳。如前翰林侍书【一作书艺】王著《书乐毅论》及周兴嗣《千字笔法圆劲,防似徐防稽,然病在无韵。如宣献公能用徐季海策,暮年摆落右军父子规摹,自成一家,当无遗恨矣。常山公书如霍去病用兵,所谓顾方略如何耳,不至学孙呉。至其得意处,乃如戴花美女临镜笑春,后人亦未易超越耳。绍圣五年五月晦,避暑泸州大云寺,子茂携此书来,妄意评之如此。

跋蔡君谟帖蔡君谟行书简札甚秀丽可爱,至于作草,自云得苏才翁屋漏法,令人不解。近见陈懒防草书数纸,乃真得才翁笔意。寒溪寝堂待饭不至,饥时书板,殊无笔力。

跋舅氏李公达所寳二帖苏子美似古人笔劲,蔡君谟似古人笔圆,虽得一体,皆自到也。

跋周子发帖王着临《兰亭序》《乐毅论》补《永禅师》《周防骑》《千字皆妙絶同时,极善用笔。若使胸中有书数千巻,不随世碌碌,则书不病韵,自胜李西台、林和靖矣。葢美而病韵者,王着;劲而病韵者,周越。皆渠侬胸次之罪,非学者不尽功也。顔太师称张长史虽姿性颠佚,而书法极入规矩也,故能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如京洛间人传摹狂恠字,不入右军父子绳墨者,皆非长史笔迹也。葢草书法坏于亚栖也。

跋唐林夫帖余于唐家子弟处得林夫临摹欧阳询书帖,笔劲而秀润,余以为此林夫得意书也。坐客或不谓然,后于振之处得一帖,形体皆是,殊乏神气,然后颇以余为知言。此数帖工拙相半,可收藏者,政以知用笔是众所不及处。题王荆公书后王荆公书字得古人法,出于杨虚白。虚白自书诗云:「浮世百年今过半,校它蘧瑗十年迟。」荆公此二帖近之。往时李西台喜学书,题少师大字壁后云:「枯杉倒桧霜天老,松烟麝煤隂雨寒。我亦生来有书癖,一回入寺一回防。」西台真能赏音。今金陵定林寺壁,荆公书数百字,未见赏音者。

跋三伯祖寳之书檀敦礼携此书来,云是蔡君谟书。观其笔意,非君谟也。考其官,论其世,非君谟也。君谟作小字真行,殊佳;至作大字,甚病。故东坡云:“君谟小字愈小愈妙,曼卿大字愈大愈竒。”此大字豪劲,疑是家三伯祖寳之书。所谓江南黄茂先,江北叚少连者也。君谟未常仕王府,而寳之常作宫邸教官,语意近之。

跋王才叔书王才叔兄弟皆喜作大字,魁梧壅肿,乃以笔力豪壮为主。范中济、中潜书,葢其季孟也。人各自有,时当治平之元,才叔笔墨字价千金,蔡君谟书不直一钱。东方生云:「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防。」岂不信矣哉!

跋米元章书余尝评米元章书如快劒斫阵,强弩射千里,所当穿彻,书家笔势亦穷于此。然似仲由未见孔子时风气耳。

跋王晋卿书余尝得蕃锦一幅,团窠中作四异物,或无手足,或多手足,甚竒怪,以为书嚢人未有能识者。今观晋卿行书,颇似蕃锦,其竒怪非世所学,自成一家。

跋李康年篆余尝论二王以来,书艺超轶絶尘,惟顔鲁公、杨少师相望数百年,若亲见逸少,又知得于手而应于心,乃轮扁不传之妙赏,防于此虽欧、虞、褚、薛,政须北面尔。自为此论,虽平生翰墨之友闻之,亦怃然瞠若而巳晚识子瞻评子瞻行书,当在顔杨鸿鴈行。子瞻极辞谢不敢,虽然子瞻知我不以势利交之,而为此论。李乐道白首心醉六经古学,所著书章程句断絶,不类今时诸生,身屈于万夫之下,而心亨于江湖之上。晚寤籀篆,下笔自可意,直木曲鐡,得之自然。秦丞相斯、唐少监阳氷,不知去乐道逺近也。当是传其家学,观乐道字中有笔,故为乐道发前论。蔡君谟行书,世多毁之者,子瞻常推宗之,此亦不传之妙也。

书家弟防安作草后防安弟喜作草,携笔东西家,动輙龙蛇满壁。草圣之声欲满江西,来求法于老夫。老夫之书本无法也,但观世间万縁,如蚊蚋聚防,未尝一事横于胸中,故不择笔墨,遇纸则书,纸尽则已,亦不计较工拙与人之品藻讥弹。譬如木人舞中节拍,人叹其工,舞罢则又萧然矣。防安然吾言乎?

跋西园草书西园草书,如防圣説,禅人不易识。若逢本分,钳锤杂碎。

跋淡墨碑铭古人作《兰亭叙》、《孔子庙堂碑》,皆作一淡墨本,葢见古人用笔回腕余势,若深墨本,但得笔中意耳。今人但见深墨本收书锋芒,故以旧笔临仿,不知前軰书初亦有锋锷,此不传之妙也。

山谷集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山谷集巻三十宋 黄庭坚 撰

题跋题传神【重出】道是鲁直也得,道不是鲁直也得,道似鲁直也得,道不似鲁直也得。世间八万四千,究竟谁分皁白?

译跋常山公的书法 从前士大夫很少有人能说出宣献公书札的美妙;此前裕陵留心艺文,颇把翰墨归于宋氏,于是天下纷纷承受这种风气。墙角的破纸、蛛丝煤灰的残迹,也无不装成卷轴,用象牙装饰、用绨锦包裹;士大夫的书信中,处处都有笔势。老杜说“太宗精妙地书写它”,所以这几个人甚至对他的话深有体味。近世士大夫中,书法富有古人法度的,只有宋宣献公。以前翰林侍书【一作书艺】王著所写《乐毅论》,以及周兴嗣的《千字文》,笔法圆劲,很像徐会稽,但弊病在于没有韵味。若宣献公能运用徐季海的笔法,晚年又摆脱王右军父子的规摹,自成一家,就应当没有遗憾了。常山公的书法像霍去病用兵,所谓只看方略如何,并不需要学习孙武、吴起。到了得意之处,又像戴花美女临镜而笑春色,后人也不容易超越。绍圣五年五月晦日,我在泸州大云寺避暑,子茂带着这幅字来,我冒昧作了这样的评论。跋蔡君谟的帖 蔡君谟的行书简札非常秀丽可爱,至于写草书,他自称得到苏才翁的屋漏法,却令人不解。近来见到陈懒禅的几张草书,才真正得到才翁的笔意。寒溪寝堂中等候饭食而饭迟迟不来,饥饿时在木板上写字,实在没有笔力。跋舅氏李公达所珍藏的两帖 苏子美像古人一样笔力强劲,蔡君谟像古人一样笔势圆转;虽然各自得到一种体势,却都能自成一家。跋周子发的帖 王著临摹《兰亭序》《乐毅论》,补写《永禅师》《周防骑》《千字文》,都在同时代中美妙绝伦,极其善于用笔。假如他胸中藏有数千卷书,不随世俗庸碌,那么书法便不会缺少韵味,必定胜过李西台、林和靖。大概秀美而缺韵的是王著,劲健而缺韵的是周越;都是他们胸襟学养的过错,不是学习用功不够。颜太师称张长史虽然天性狂放不羁,但书法极其合乎规矩,所以能终身保持这种成就,名传后世。像京洛间流传摹写的那些狂怪字,不合王右军父子规矩的,都不是张长史的笔迹。大概草书法则是被亚栖败坏的。跋唐林夫的帖 我从唐家子弟那里得到林夫临摹欧阳询的书帖,笔力强劲而秀润,我认为这是林夫得意之作。座中客人有的不同意,后来又在振之那里得到一帖,形体全都相同,却很缺乏神气,这才很赞同我是懂得书法的人。这几帖的工拙各半,值得收藏,正因为可以看出运笔是众人所达不到的地方。题王荆公书法后 王荆公的字得到古人的法度,源出杨虚白。虚白自己题诗说:“浮世百年如今已过半,比较蘧瑗还迟了十年。”荆公这两帖接近这种境界。从前李西台喜爱学习书法,在少师大字壁后题道:“枯杉倒桧在霜天中显得衰老,松烟麝煤在阴雨天里显得寒冷。我生来就有书法癖好,每进一次寺院便写一次。”西台真能欣赏知音。如今金陵定林寺的墙壁上有荆公所写数百字,却没有见到懂得欣赏的人。跋三伯祖宝之的书法 檀敦礼带着这幅字来,说是蔡君谟所写。观察它的笔意,不是君谟;考察他的官职,推论他的时代,也不是君谟。君谟写小字楷书、行书,十分好;至于写大字,弊病很重。所以东坡说:“君谟的小字越小越妙,曼卿的大字越大越奇。”这幅大字豪迈强劲,我怀疑是我家三伯祖宝之所写。所谓江南有黄茂先,江北有段少连,指的就是这类人物。君谟未曾在王府任职,而宝之常常担任宫邸教官,文辞语意与此相近。跋王才叔的书法 王才叔兄弟都喜欢写大字,字形魁梧厚重,以笔力豪壮为主。范中济、范中潜的书法,大概与他们不相上下。每个人各有自己的特点;当时正值治平元年,才叔的笔墨字价千金,而蔡君谟的书法却不值一钱。东方生说:“任用它时就是老虎,不任用时就是猫。”难道不是这样吗!跋米元章的书法 我曾评论米元章的书法像利剑砍入敌阵,又像强弩射向千里,所遇之物无不穿透,书法家的笔势也达到这种极致。然而它像仲由尚未见到孔子时的风气。跋王晋卿的书法 我曾得到一幅番锦,团窠中画着四种怪物,有的没有手脚,有的手脚很多,十分奇怪;我认为这是书囊中人也没有谁能辨识的。如今观看晋卿的行书,很像番锦,其中的奇怪之处不是世人所学来的,而是自成一家。跋李康年的篆书 我曾说,二王以来,书法艺术超越尘俗、独绝一时的,只有颜鲁公、杨少师相隔数百年彼此相望。他们如果亲自见到逸少,也会知道那是得到于手而响应于心,是轮扁无法传授的精妙鉴赏。即使欧、虞、褚、薛,在这里也只需向他们北面学习。我提出这个评论后,即使平生的翰墨朋友听到,也茫然惊愕,只是我晚年才认识子瞻,评论子瞻的行书,应当列在颜、杨之间。子瞻极力推辞,不敢当;然而子瞻知道我不是因权势利益同他交往,才这样评论。李乐道到老仍醉心六经古学,所著书章句断绝,不像当今诸生;身处万夫之下,心境却在江湖之上。晚年领悟籀篆,下笔自然称意,直木曲铁,都能自然表现出来。秦丞相李斯、唐少监李阳冰,不知与乐道相距远近如何。他应当传承了家学;我看乐道字中有笔力,所以替乐道发明前面的评论。蔡君谟的行书,世人大多诋毁,子瞻却常常推重它,这也是不可传授的妙处。写家弟防安作草书后 防安弟弟喜爱写草书,带着笔到处走,动不动就写得满墙龙蛇飞舞。草圣的名声将要传遍江西,他来向老夫求教书法。老夫的书法本来没有固定法则,只是观察世间万般事物,像蚊蚋聚集那样纷杂,却从没有一件横在胸中,因此不挑笔墨,遇到纸就写,纸用尽便停止,也不计较工拙以及别人对我的品评讥刺。就像木偶合着节拍跳舞,人们赞叹它跳得好,舞罢之后又空寂无物。防安,你认为我的话对吗?跋西园草书 西园的草书,像防圣所说的那样,禅门中人也不容易辨识。若遇到真正懂本分的人,便会把一切钳锤般的造作都打碎。跋淡墨碑铭 古人写《兰亭叙》《孔子庙堂碑》,都制作一份淡墨本,大概是为了显出古人运笔回腕后留下的余势;如果只看浓墨本,便只能得到笔画中的意味。今人只看浓墨本收束书锋,所以用旧笔临摹仿写,却不知道前人的书法起初也有锋芒;这正是不可传授的妙处。《山谷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山谷集》卷三十 宋 黄庭坚 撰 题跋 题传神【重出】说这是鲁直,也可以;说不是鲁直,也可以;说像鲁直,也可以;说不像鲁直,也可以。世间八万四千种分别,究竟谁能分辨黑白呢?

跋范文正公帖范文正公书落笔痛快,沈着极近晋宋人书。往时苏才翁笔法妙天下,不可一世,人惟称文正公书与《乐毅论》同法。余少时得此评,初不谓然,以谓才翁傲睨万物,众人皆侧目无王法,必见杀也。而文正待之甚厚,爱其才而忘其短也,故才翁评书少曲董狐之笔耳。老年观此书,乃知用笔实处是其最工。大槩文正妙于世故,想其钩指回腕,皆优入古人法度中。今士大夫喜书,当不但学其笔法,观其所以教戒故旧亲戚,皆天下长者之言也。深爱其书,则深味其义,推而涉世,不为古人志士,吾不信也。

跋范文正公书伯夷颂范文正公书《伯夷颂》极得前人笔意。葢正书易为俗,而小楷难于清劲有精神。如斯人,不必以书立名于来世也。然翰墨乃工如此,葢喜多能,虽大贤不免焉。

跋范文正公诗范文正公在当时诸公间,第一品人也。故余每于人家见尺牍寸纸,未尝不爱赏弥日,想见其人。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文正公饮食起居之间先行之,而后载于言者也。

跋种大谏墨迹种明逸,天下髙士,郭有道之流軰也。使其翰墨无以过人,得其遗迹,犹可想其风度,况笔精墨妙耳。

跋顔鲁公壁间题余观顔尚书死李希烈时,壁间所题字,▯然流涕。鲁公文昭武烈,与日月争光可也。正色奉身,出入四十年,蹈九死而不悔。禄山纵火猎九州,文武成禽。鲁公以平原当天下之半,朝廷势重,頼以复立。书生真能立事,忠孝满四海,不轻用人。国史载之,行事如此,足以间执谗慝之口矣。汝蔡之间,所谓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使万世臣子有所劝勉。观其言,岂全躯保妻子者哉?亷颇蔺相如死,向千载凛凛常有生气。曹蜍李志虽无恙,奄奄如九泉下人。我思鲁公英气如对生面,岂直要与曹李争长邪?

跋髙获敬公传余尝恠蔚宗不以髙敬公入独行传而载之方术。葢敬公使鲍汝南北出至三十里亭而致雨,其言不类儒者。尔虽然,董生以术厌胜水旱,班孟坚不列于眭京之间,善论人也。如敬公操行知识,岂可以方术域之耶?

跋江记注墨迹往时见欧阳永叔、梅圣俞、石曼卿、苏子美诗,善称道江邻防,常想见其人。后二十余年,乃得与起居君之孙端礼、季共防。季共甚艺而强于学,葢前人之风声气习犹在也。今又得起居遗墨,观之忠厚之气蔼然,江氏当寳传之。

跋欧阳公红梨花诗观欧阳文忠公在馆阁时,与髙司谏书,语气可以折冲万里。谪居夷陵,诗语豪壮,不挫,理应如是。文人或少拙而晚工,至文忠少时,下笔便有絶尘之句。此释氏所谓朝生王子,一日出生,一日贵者耶?余雅闻文忠谪夷陵,得通判西京留守事,朱叔庠作太守,遂无逐臣之色。然窃恠文忠与尹师鲁书云:“到官作庭趋,始觉身是县令,心尝怏怏。”此处及来荆州,见朱公之孙,乃知朱公已解印去。至京师,复来守峡州,及见文忠与朱公别纸云:“近日还止县舍,方审复临旧治,为乍到凡事未定,不果逺出界首迎候。”乃涣然不疑,亦知朱公于旧僚之意甚笃也。

跋朱侍郎奏藁朱公前朝老成,引年谢事,隠约丘园,犹不忘天下之故。曹公云:“老大勤学,唯吾与盛孝章尔。”老不倦学,诚难得人。余观近世侵寻于富贵者,往往埋没于酒桮歌舞之中,不省家事,况忧国乎【盛孝章当作袁伯业】题知命弟书后知命弟,江西豪士也。意气合其臭味,极力推挽之不遗力。有味其言之也至,不合其意,虽衣冠贵人,唾辱之如矢溺,亦自以废疾如支离防,攘臂于稠人广众中,物亦不能害之。作小诗乐府,清丽可爱。读书不多,亦防古人意。年不能五十,遂以葢棺。每见其遗墨,令人霣涕。题所书杜子美小诗后荆州孙惇夫以幕客摄领涪州,郡中肃然,徐察之事事修举。它日正官,未必能尔也。为留两日,恨识之晚。以巻轴求书,一旦为书三轴。此一巻起,士脑滩下至酆都而毕。余旧作荐士诗云:「挽士不能寸,推去輙数尺。才难不其然,有亦未易识。」亦并寄于此。

书天姥吟遗冯才叔河南冯才叔虽与无一日之雅,而往作象郡太守。而予之同祖萧氏妹,为其夫弃之象,而薄防湖湘江淮,逾年不归。并萧之所生母饿于象,女弟刺绣履袜以养其姑。久之,兄弟奔窜,不能来顾省之。崇宁之元,乃自象州取而归云。非得冯太守,则为岭表之馁魂矣。故予虽未识才叔,已心许之为急难之友矣。才叔以此纸来乞书,因为书太白天姥吟豪壮之语遗之。

书徐徳占题壁后豫章有二豪杰,雷霆一世。世父长善,外兄徐徳占,相望五十余年,舅甥略相似。长善以文章,徳占以才略,出于深山穷谷,而揭日月于万夫之上。长善年三十二,徳占年四十,大命霣倾,使人短气。予过宿章明扬,追逺堂下,观徳占字,虽一时戏笑语,犹髣髴见其忠厚之气。

译跋范文正公的帖 范文正公落笔痛快,沉着有力,极其接近晋宋人的书法。从前苏才翁的笔法天下无双,傲视一世,人们只称说文正公的书法与《乐毅论》笔法相同。我年轻时得到这个评论,起初不以为然,认为才翁傲视万物,众人都侧目而视,不遵守王法,必定会被杀;而文正公待他十分厚重,爱惜他的才能而忘记他的短处,所以才翁评论书法时少了一点曲笔,像董狐那样直书。老年观看这幅字,才知道实在用力之处正是它最精妙的地方。大体说来,文正公精通世故,我想他的钩指回腕,都已经深深进入古人的法度。如今士大夫喜爱书法,不应只学习他的笔法,还要观察他如何教诫故旧亲戚,那些全都是天下长者的言语。深爱他的书法,就应深深体味其中的意义;由此推及处世,如果不能成为古代的志士,我是不相信的。跋范文正公所写《伯夷颂》范文正公所写《伯夷颂》,极其得到前人的笔意。楷书容易流于俗气,小楷尤其难以清劲而有精神。像这样的人,本来不必凭书法在后世立名;然而他的翰墨竟精工到这种程度,大概是因为喜好多种才能,即使大贤也不能免于此。跋范文正公的诗 范文正公在当时诸位公卿中,是品格第一等的人。所以我每当在别人家看到他的片纸只字,总会喜爱欣赏一整天,想象他的为人。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文正公在饮食起居之间先实行了,然后才写入言语之中的。跋种大谏的墨迹 种明逸是天下的高士,属于郭有道一类的人。假使他的翰墨没有超过常人之处,得到他的遗迹,仍然可以想见他的风度,何况他的笔法精湛、墨迹美妙呢。跋颜鲁公墙间题字 我观看颜尚书在李希烈手下殉难时留在墙上的题字,不禁潸然流泪。鲁公的文德武功,可以和日月争辉。四十年间,他始终神色严正、守身不屈,经历九死也不后悔。安禄山纵火扰乱九州,文武官员都被擒获;鲁公凭平原郡占天下的一半,朝廷因而势力加重,依靠他才得以重新建立。读书人确实能够建立功业;他的忠孝遍及四海,绝不是轻易用人。国史记载了这些事迹,足以堵住谗邪之人的嘴。汝州、蔡州之间,正是所谓建立于天地而不悖逆、质问鬼神而无疑,使万世臣子有所劝勉。看他的言行,哪里是只想保全自身、保护妻子儿女的人呢?廉颇、蔺相如虽然死去,千载之后仍然凛凛有生气。曹蜍、李志虽还活着,却奄奄一息,像九泉之下的人。我想起鲁公的英气,仿佛面对活生生的本人,难道只是要同曹、李争个高下吗?跋高获敬公传 我曾奇怪,范蔚宗没有把高敬公收入《独行传》,却把他列在《方术传》中。大概敬公派鲍汝南向北走到三十里亭便招来降雨,这种事不像儒者所为。即便如此,董生凭方术压制水旱,班孟坚没有把他列在眭弘、京房之间,实在是善于评论人物。像敬公这样的操行和见识,难道可以用方术来限定他吗?跋江记注的墨迹 从前见到欧阳永叔、梅圣俞、石曼卿、苏子美的诗,善于称道江邻几,常常想见他的为人。二十多年以后,才有机会和起居君的孙子端礼、季共交往。季共很有才艺,又勤于学习,大概前人的声望、气质和习惯还留存着。如今又得到起居君的遗墨,观赏其中忠厚之气浓郁可见,江氏应当珍藏传给后人。跋欧阳公《红梨花诗》观看欧阳文忠公在馆阁任职时写给高司谏的信,语气足以在万里之外折冲御侮。他贬居夷陵时,诗句豪壮而不受挫折,按理本应如此。文人有的年轻时稍显拙劣,晚年才成熟;至于文忠公,年轻时下笔便有超绝尘俗的诗句。这难道就是佛教所谓朝生王子,一出生便尊贵吗?我一向听说文忠公贬到夷陵后,得到任通判西京留守事的机会;朱叔庠任太守,因此他没有被贬臣的神色。然而我私下奇怪,文忠公给尹师鲁的信中说:“到任后行庭趋礼,才觉得自己是县令,心中常常郁闷。”这次到这里以及来到荆州,见到朱公的孙子,才知道朱公已经解印离任。到京师后,朱公又来任峡州太守;等看到文忠公与朱公告别的信中说:“近日还住在县舍,才知道又来到旧日治所;因为刚到,诸事尚未安定,不能远出到界首迎候。”我才完全释然不再疑惑,也知道朱公对旧日同僚的情意十分深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跋朱侍郎的奏稿 朱公是前朝的老成之士,到了年龄便辞官,隐居丘园,却仍然没有忘记天下的事情。曹公说:“年老而勤学,只有我和盛孝章罢了。”年老而不厌倦学习,确实是难得的人。我看近世那些渐渐沉溺于富贵的人,往往埋没在酒杯歌舞中,连家事都不顾,何况忧虑国事呢!【“盛孝章”当作“袁伯业”】题知命弟书法后 知命弟是江西的豪士。凡是意气相投、气味相合的人,他都会竭尽全力推举扶持,毫不吝惜;对他所说的话稍有赞赏,甚至达到极点。不合他的心意,即使是穿戴官服的贵人,也会像唾吐尿溺一样轻蔑辱骂;他还自认像支离疏那样残废无用,在稠人广众中挽起袖子,别人也不能伤害他。他作的小诗、乐府,清新秀丽而可爱。读书不多,却也能领悟古人的意趣。年纪还不到五十,便去世了。每次看到他的遗墨,都令人落泪。题所写杜子美小诗后 荆州孙惇夫以幕客身份代理涪州事务,郡中肃然有序;我考察他的政事,件件都办得妥当。日后如果正式任官,未必能做到这样。我为此在他那里留了两天,只恨相识得太晚。他拿卷轴来求我写字,我一天写了三轴。这一卷从士脑滩起,写到酆都为止。我从前作的荐士诗说:“挽士不能只挽一寸,推举出去往往要推数尺。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即使有了人才,也未必容易识别。”也一并寄写在这里。写《天姥吟》赠冯才叔 河南冯才叔虽然和我一天也没有交往,却曾任象郡太守。我的同祖妹妹萧氏,被丈夫遗弃在象州;她历经湖湘、江淮一带,过了一年还没有回来。萧氏所生的母亲在象州挨饿,妹妹便刺绣鞋子袜子来供养婆婆。时间久了,兄弟们四处逃散,不能来探望照料她们。崇宁元年,才从象州把她们接回来。若不是冯太守,她们就会成为岭表的饿死鬼了。因此我虽然没有见过才叔,心中已经把他视为救急解难的朋友。才叔拿这张纸来求我写字,所以我写下李太白《天姥吟》中豪壮的语句送给他。写徐德占题壁后 豫章有两位豪杰,声势震动一世:我的伯父长善和外兄徐德占,相隔五十多年,舅甥二人略有相似。长善凭文章,德占凭才略,从深山穷谷中崛起,凌驾在万人之上,如日月高悬。长善三十二岁,德占四十岁,生命忽然倾覆,使人短气。我经过章明扬那里留宿,在追远堂下观看德占的字,即使只是当时的戏笑话语,仍仿佛可以看见他忠厚的气质。

跋子瞻祭胡屯田文庭坚晚进,不及识执中公,而东坡之文叙述自少迄老,言其事师取友,殊不草草。藏器待知,终不见用,可信其为士君子也。元祐中,余归妺于河南张埙,收和执中公,葢埙之外祖也,故遂识执中公之子峡州太守公逵。公逵治郡政,虽严而不苛,事虽整而常暇。其论熈宁、元祐以来改易更革天下之大故,利病得失去彼取此,所以云为者,使人聴之,实一一不倦而忘归也。以是知东坡之所云“孺子肖吾,世有令闻”非虚语也。其曰“百链之刚,日脍千牛”,惜乎匣余刃而不试也。天下尝患才难,有之又未必用,可胜叹哉!

跋王荆公禅简荆公学佛,所谓“吾以为龙,又无角;吾以为蛇,又有足”者也。然余尝熟观其风度,真视富贵如浮云,不溺于财利酒色,一世之伟人也。暮年小语,雅丽精絶,脱去流俗,不可以常理待之也。

跋欧阳文忠公庐山髙诗刘公中刚而外和,忍穷如鐡石,其所不顾,万夫不能回其首也。家居四十年,不谈时事,賔客造门,必置酒终日。其言亹亹,似教似谏,依于庄周、净名之间。年八十而耳目聪明,行不扶持。葢不得于彼而得于此也。若庐山之美,既备于欧阳文忠公之诗,中朝士大夫读之,慨然欲税尘驾,少揖其清旷,而无由。而公独安乐四十年,起居饮食于庐山之下。没而名配此山,以不磨灭。碌碌而得志愿者,视公何如哉?

跋东坡诗东坡在颍州时,因欧阳叔弼读《元载传》,叹渊明之智,遂作此诗。渊明隠约栗里柴桑之间,或饭不足也。顔延年送钱二十万,即日尽送酒家,与蓄积不知纪极。至藏胡椒八百斛者,相去逺近,岂直睢阳苏合弹与蜣蜋粪丸比哉。建中靖国元年六月庚戌,伏追凉于防国院,与余洪范问来候,公出此巻,戏题。跋《欧阳元老王观复杨明叔简后》。欧阳元老,好学防于智,笃行防于仁,居其乡,使人逺罪;与之处,使人寡过【献】王观复穷而不违仁,达而不病义,读书学文,必以古人为师,造次颠沛,必求知义者为友【蕃】杨明叔不病陋巷,而乐其义;不卑小官,而尽其心。强学不已,未易量也【皓】

跋黄侍禁墓铭伯祖侍禁,以先侍御赠尚书职方员外郎。本以儒学自将,而直天禧之诏下,科进士皆补三班借职,葢与石曼卿同升也。虽仕宦不逹,其在施州,能使徼外蛮畏威改过,可知其不碌碌矣。至于与伯父晦甫论迁畨禺城非是,而名震于京师,诸公翕然称之,朝廷亦向用公也。使少得耆老,至今在朝,平生经术亦得少见于此宗族,且托庇焉。万里之涂,车轴折于中道,未尝不痛惜也。

跋砥柱铭后余观砥柱之屹中流,阅頽波之东注,有似乎君子士大夫立于世道之风波,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不以千乘之利夺其大节,则可以不为此石羞矣。营丘王蕃观复,居今而好古,抱质而学文,可望以立不易,方人不知而不愠者也。故书砥柱铭遗之。

跋匹纸建中靖国元年十月戊子,荆州之沙市舟中,久雨初霁,开北轩以受凉。王子飞兄弟来过,适有田氏嘉醖。问子飞、子均,皆不能酒,而子予自賛曰:“能。”因濯余古铜瓢,满酌饮之,曰:“饮此则为子书匹纸。”子予请尽之。既而一举覆瓢示余,因为落笔不倦。是日,子予虽醉,而狂语皆无流俗之谈,亦可以观其不凡也。

跋僧齐已诗齐已胡氏子,本益阳人。髙氏据有荆州,延巳居龙兴寺,给月俸,遂作《渚宫莫问十五篇》以自见。葢巳初舍俗入大沩山叅禅,猛利持律清苦,晚嵗牵情于诗,遂作荆州僧正。以老故有「未谢侯门去」之句尔。十二郎见过,定是髙家郎君。此絶句髙胜翰墨,亦可爱。

书赠王长源诗后王长源安贫好义,箪食瓢饮,妻孥不免饥寒,而未尝作可怜之色。向人夫人能自重,其在官必能爱民。惜当路未能拭目也。相见于京师,悤悤不得尽平生朋友之意。长源告行,防小人年来苦▯,不能苦思,因而废诗,輙以旧诗十许为赠。长源若行,登山临水,亦可以代劳歌耳。

书枯木道士赋后南充李长倩,骨清而气秀,是防阁中人也。于世俗事,窥其藩而不入,据其鼎而不尝也。其于儒学,必将升其堂而哜其胾者也。长倩之防军事于黔中也,防余以罪窜逐在此,其相见如兄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也。然公庭以簿书期防为见功,林下以草木防宻为得计,其势常离而不合,相从之日少,其间相从而相语,又希矣。于其解官而西也,慨然佘病不能作诗巳十年矣,故书余与子瞻曩所作赋以赠别。

跋周元翁龙眠居士大悲賛吾友周夀元翁,纯粹动金石,清节不朽,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其言语文章,发明妙慧,非为作使之合葢其中心纯粹而生光耳。少时在庐陵,与之同僚,此时元翁尤少年,已能重厚抑畏,无儿子气,遂洊登兹。茂叔有子,葢豫章生七年,便知有栋梁用耳。

译跋子瞻所写祭胡屯田文 我庭坚是后辈,没有来得及认识执中公;但东坡的文章从他少年叙述到老年,写他如何尊师取友,绝不草率。怀才待用,始终没有得到任用,由此可以相信他是士君子。元祐年间,我把妹妹嫁给河南张埙,收到了和执中公的文稿;执中公是张埙的外祖父,所以便认识了执中公的儿子、峡州太守公逵。公逵治理郡政,虽然严明却不苛刻,事务虽然整饬却常常从容有余。他谈论熙宁、元祐以来天下改革变动的大事,说明利弊得失、取舍去留,以及应当怎样施行,使人听起来实在一件件都不厌倦,甚至忘了回去。由此知道东坡所说“孺子像我,世代都有美名”并非虚言。他又说:“百炼的刚钢,每天宰割千头牛。”可惜刀刃藏在匣中而没有得到施展。天下常常忧虑人才难得,即使有了人才,又未必任用,怎能不令人叹息!跋王荆公的禅宗简帖 荆公学习佛法,正如所谓“我以为是龙,它却没有角;我以为是蛇,它却长着脚”。然而我曾仔细观察他的风度,他确实把富贵看得像浮云,不沉溺于财利、酒色,是一世的伟人。晚年写的短札,雅正华丽而精妙绝伦,脱离了流俗,不能用常理来衡量。跋欧阳文忠公《庐山高诗》刘公内心刚强而外表和顺,忍受贫穷如同铁石;对于他不屑顾念的事情,即使万人也不能使他回头。他在家居住四十年,不谈时事;宾客登门,必定置办酒席,整日相陪。他的言谈连续不断,像是在教导,又像是在劝谏,思想寄托于庄周、净名之间。八十岁时耳聪目明,行走不需扶持。大概他在那一方面没有得到,却在这一方面得到了。至于庐山的美景,欧阳文忠公的诗已经写尽了;中朝士大夫读到它,感慨地想卸下尘世车驾,稍稍领略它的清旷,却没有机会。而刘公独自在庐山脚下安乐地生活了四十年,起居饮食都在庐山之下。他死后名声与此山相配,因而不会磨灭。那些碌碌而得志、实现愿望的人,和刘公相比又怎么样呢?跋东坡的诗 东坡在颍州时,因为欧阳叔弼读《元载传》,感叹陶渊明的智慧,于是作了这首诗。渊明隐居在栗里、柴桑之间,有时甚至饭也吃不饱。颜延年送给他二十万钱,他当天就全部送到酒家;至于囤藏胡椒八百斛的人,与此相距多么遥远,哪里只是睢阳苏合香弹和蜣螂粪丸可以相比呢?建中靖国元年六月庚戌,我在防国院乘凉,和余洪范询问来访者,公拿出这卷诗,于是戏题其上。跋《欧阳元老、王观复、杨明叔简》后。欧阳元老好学近于智慧,笃行近于仁德;居住在乡里,能使人远离罪过;同他相处,能使人少犯过错。【献】王观复贫穷时不违背仁德,显达时不损害义理;读书作文,必定以古人为老师;即使在仓促困顿之中,也一定要寻找懂得义理的人做朋友。【蕃】杨明叔不以居处简陋为苦,反而以践行义理为乐;不因官职卑小而自卑,而是尽心竭力。努力学习从不停息,其成就不可轻易估量。【皓】跋黄侍禁墓铭 伯祖侍禁,因先侍御而获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他本来以儒学自立,正赶上天禧年间诏令下达,科举进士都补授三班借职,大概和石曼卿同时升任。虽然仕途不通达,但他在施州时,能使境外蛮人畏惧威势、改过自新,由此可知他并非庸碌之人。后来他和伯父晦甫讨论迁徙番禺城并非正确,因此声名震动京师,诸公一致称许,朝廷也正准备任用他。假如他稍微长寿,成为耆老,直到今天还在朝廷,那么他一生的经术也能在这个宗族中稍有体现,宗族还可以托庇于他。万里行程中车轴在半路折断,没有不令人痛惜的。跋《砥柱铭》后 我观看砥柱屹立在急流中央,看到衰颓的水波向东奔流,觉得它很像君子士大夫立身于世道的风波之中:可以把六尺之孤托付给他,可以把百里之地的命运交给他;不因千乘之国的利益而改变大节,这样才可以不使这块石头蒙羞。营丘王蕃观复,身处当今而喜爱古道,秉持质朴而学习文饰,是可以期望他立身坚定不变、做到“人不了解我而我不怨恨”的人。因此写《砥柱铭》送给他。跋一幅纸 建中靖国元年十月戊子,在荆州沙市的船中,久雨刚刚放晴,我打开北窗来纳凉。王子飞兄弟来拜访,恰好有田氏的美酒。问子飞、子均,都说不能饮酒,子予却自夸说:“我能喝。”于是洗涤我的古铜瓢,斟满饮下,说:“喝了这个,就替你写满一张纸。”子予请求我把它喝完。后来他一举把铜瓢喝空,拿给我看,于是我不停笔写了下来。这一天,子予虽然醉了,但狂放的话全没有流俗之谈,也可以由此看出他的非凡。跋僧人齐己的诗 齐己是胡氏的儿子,本来是益阳人。高氏占据荆州后,聘请他住在龙兴寺,按月发给俸禄;他于是作《渚宫莫问十五篇》来表现自己。大概齐己起初舍弃俗世,到大沩山参禅,精进敏锐,持戒严谨而生活清苦;晚年却牵情于诗歌,于是做了荆州僧正。只是因为年老,所以有“未谢侯门去”这样的句子罢了。十二郎来访时,一定是高家郎君。这首绝句胜过他的书法,也很可爱。书赠王长源诗后 王长源安于贫困而喜爱义理,吃的是粗饭,饮的是瓢水,妻子儿女免不了饥寒,却从未露出可怜的神色。对别人来说,一个人能够自重,做官后必定能够爱护百姓。可惜当权者还没有睁眼看见他。我们在京师相见,匆匆忙忙,不能尽情表达平生朋友的情意。长源将要出行,告诉我近年眼睛困苦,不能苦心思索,因此废弃了作诗;我便拿十多首旧诗赠给他。长源如果出行,登山临水时,也可以用它们代替劳歌。书《枯木道士赋》后 南充李长倩,骨骼清秀而气质俊雅,是天阙中的人物。对于世俗事务,他只窥见门墙而不进去,面对鼎中食物也不品尝。对于儒学,他一定会登堂而尝其精华。长倩在黔中掌管军事时,正赶上我因获罪而被流放到这里;我们相见,就像兄弟亲戚在身旁轻声交谈。可是公庭中以簿书期限和事情办成作为功绩,林下则以草木繁密、环境幽静为得计,形势总是使我们分离而不能会合;相从的日子很少,期间即使相从交谈,也更加少了。他要解除官职向西去时,感慨地说我已经因病十年不能作诗,所以我把从前我和子瞻所作的赋写下来赠别。跋周元翁《龙眠居士大悲赞》我的朋友周寿元翁,品德纯粹得可以感动金石,清高的节操永不磨灭,即使与日月争光也可以。他的言语文章,发明精妙的智慧,并不是为了写作才勉强达到这种境界,而是因为内心纯粹,所以自然发出光辉。年轻时我在庐陵与他同僚,那时元翁尤其年轻,已经能稳重厚道、克制自持,没有孩子气,于是不断升迁到这个地位。茂叔有儿子,大概正如豫章先生所说,出生七年便知道将来能成为栋梁。

书无名师息心铭后梁左补阙宗殆,以文学行义知名。梁之亡也,殆弃其官族,出家号无名。后周欲夺其志,命大臣以美官诱之。无名自陈:“宗国颠覆,反俗有七不可。”誓言哀切,遂不夺之。又赋《五苦诗》,词意髙洁,时多传冩。《观息心铭》似其晚年所作,亦似悔其少日刻意于文章耶?因僧知海请书此篇,以刻石为丛林杂学者之戒,故为书之。冩蔡明逺帖与李珍跋尾戎州旧吏李珍,小心而办事,家有水竹亭馆,亦能婆娑风月,不甚出圭角于羣吏间。余之窜戎州,使君彭道微,故人也,又与之有连,每遣珍来调防余逆旅之事,无不可人意。及余防恩东归,珍亦用年绩当赴吏部,复调防余行橐下荆州,不漏毛甲。余以疾留荆渚,珍告余而西。珍之勤恪,似不愧蔡明逺也,故戏书鲁公《明逺帖》与之。

跋元祐间与三妗太君帖【李布公达之妻】庭坚防少从学,外家张夫人饮食教诲之,有母之道焉。食贫随官南北,盛徳未报,往得罪弃于黔州,而夫人捐馆,不得尽哀于铭旐之前,未尝不陨涕也。何人表之妻?出旧书读之,怆然。崇宁元年九月甲申,系舟樊口,庭坚题。题舅氏李公择墓柱元祐六年十二月壬申,甥黄大临来祭墓。下厥甲戌,庭坚叔达乃克来哭。呜呼!清明岂弟,友安乡党,正色立朝,谆笃不忘,而陆况如此!呜呼!谁其似之?

书舅诗与洪▯父跋其后▯父笔力可扛鼎,它日不无文章垂世。要须尽心于克已,不见人物臧否,全用其辉光以照本心。力学有暇,更精读千巻书,乃可毕兹能事。

书梵志翻着韤诗梵志翻着韤,人皆道是错。乍可刺你眼,不可隠我脚。一切众生颠倒类,皆如此。乃知梵志是大修行人也。昔茅容季伟,田家子,尔杀鸡饭其母,而以草具饭郭林宗。林宗起拜之,因劝使就学,遂为四海名士。此翻着韤法也。今人以珍馔奉客,以草具奉其亲。渉世之事,合义则与已,不合义则称亲。万世同流,皆季伟之罪人也。题刀镊民传后陈留江端礼季共曰:「陈留市上有刀镊二年,四十余,无室家子姓,惟一女,年七八嵗矣。日以刀镊所得钱与女子醉饱,醉则簮花吹长笛,肩女而归。无一朝之忧,而有终身之乐。疑以为有道者也。」

书赠晃师老晃相识三十年,窃意已落镬汤中,输它牛头阿旁。余南迁,道出叶县,系马广教寺中,见晃如平生,问渠何术自济,乃能如此。晃笑曰:「吾饮酒时,十方世界皆同一味。吾啗众生时,皆令入无余湼槃而灭度之。阎老子,不管你口辩。」

山谷集巻三十

译书《无名师息心铭》后 梁朝左补阙宗殆以文学和品行义理闻名。梁朝灭亡后,宗殆放弃官职和家族,出家,号无名。后来后周想改变他的志向,命大臣用优厚官职诱惑他。无名自己陈述说:“国家覆亡,返回世俗有七件不可行的事。”誓言哀切,于是没有强夺他的志向。他又作《五苦诗》,词意高洁,当时广为传写。《息心铭》似乎是他晚年所作,也像是在悔恨年轻时刻意追求文章吧?因此僧人知海请求我书写这篇文章,刻在石上作为丛林中杂学者的戒诫,所以替他写下。抄写蔡明远帖赠李珍并题跋 戎州的旧吏李珍,谨慎而能办事;家中有水竹亭馆,也能在风月之中徜徉,并不在群吏之间过分显露锋芒。我被贬到戎州时,使君彭道微是我的旧友,又和李珍有亲缘关系,常常派李珍来料理我在旅舍中的事务,没有一件不合人意。等到我承蒙恩典东归,李珍也因任职年限和功绩应当赴吏部,他又来荆州替我料理行装,没有遗漏一丝一毫。我因病滞留荆州,李珍向我告别西行。他的勤勉恭谨,似乎不愧为蔡明远那样的人,所以戏写鲁公《明远帖》送给他。跋元祐年间写给三妗太君的帖【李布公达的妻子】我庭坚年少时曾跟随外家张夫人学习,她给我饮食并加以教诲,具有母亲般的恩德。她家境贫寒,随着任官之人南北奔波,我的大德尚未报答,后来我获罪被弃置黔州,而夫人去世,我不能在铭旌之前尽情哀悼,没有一次不流泪的。是谁题表她为妻子呢?我取出旧书阅读,悲怆不已。崇宁元年九月甲申,停船在樊口,庭坚题。题舅氏李公择墓柱 元祐六年十二月壬申日,外甥黄大临来祭扫墓地。到了甲戌日,庭坚的叔达才得以来哭祭。唉!他清明贤善,和睦乡党,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廷,忠诚笃厚而不忘本;可陆况竟然如此!唉!还有谁能像他呢?把舅父的诗写下来,请洪龟父在后面题跋。龟父的笔力足以扛鼎,将来未必不会有文章流传于世。但必须尽心于克制自己,不去评议人物的好坏,完全用他的光辉来照亮本心。勤学之余,还应精读千卷书,这样才可以完成这项本领。题写《梵志翻着韤》诗。梵志把袜子穿反了,人人都说这是错误。宁可刺痛你的眼睛,也不能遮掩我的脚。一切众生中那些颠倒错乱的类别,都像这样。由此才知道梵志是大修行人。过去茅容,字季伟,是农家子弟;你杀鸡给母亲吃,却用粗陋的饭食招待郭林宗。林宗起身拜谢他,趁机劝他入学,于是成为天下闻名的士人。这就是把袜子穿反的道理。如今人们用珍馐美味奉养宾客,却用粗食奉养自己的亲人。涉世处事,合乎义理的就归于自己,不合义理的就说是为了亲人。世世代代随波逐流的人,都是季伟的罪人。题写《刀镊民传》后。陈留江端礼,字季共,说:“陈留市上有个以刀镊为业的人,已经二十年,四十多岁,没有妻室和子女,只有一个女儿,已经七八岁了。他每天把用刀镊挣来的钱拿来和女儿吃饱喝醉,醉后就簪花吹长笛,背着女儿回家。他没有一朝的忧愁,却有一生的快乐。我猜想他是个得道之人。” 写信赠给晃师。我和老晃相识三十年,私下以为他已经落入锅汤之中,输给牛头阿旁。此次我向南迁徙,路过叶县,把马拴在广教寺中,见到晃仍像平生一样,便问他用什么方法自救,才能如此自在。晃笑着说:“我饮酒时,十方世界都同一种滋味;我吞食众生时,都让他们进入无余涅槃而灭度。阎老子,你可管不了我的口才。” 《山谷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山谷外集巻一宋 黄庭坚 撰赋二首刘明仲墨竹赋子刘子山川之英,骨毛粹清,用意风尘之表,如秋高月明,游戏翰墨,龙蛇起陆,尝其余巧,顾作二竹。其一枝叶条达,惠风举之,瘦地笋笴,夏篁解衣。三河少年,禀生劲刚,春服楚楚,侠游专埸,王谢子弟,生长见闻,文献不足,犹超人羣。其一折干偃蹇,斫头不屈,枝老叶硬,强项风雪,廉蔺之骨成尘,凛凛犹有生气。虽汲黯之不学,挫淮南之锋于千里之外。子刘子陵云自许,按劒者多,故以归我,请观谓何?黄庭坚曰:「吾子于此可谓能矣,犹有修篁之岁晩,枯枿之发春,少者骨梗,老而日新,附之以倾崖礜石,摧之以氷霜,斧斤第其曽高昭穆至于来昆,仍云组练十幅,烟寒雨昏,乃为能尽之。」盖阳虎有若之似夫子,市人识之;顔囘之具体,门人不知。苏子曰:「世之工人,或能曲尽其形,至于其理,非高人逸才不能办意,其在斯。」故籍外论之,梓人不以庆赏成虡,痀偻不以万物易蜩。及其至也,禹之喻于水,仲尼之妙于韶,盖因物而不用吾私焉。若夫燕荆南之无俗气,庖丁之解牛,进技以道者也;文湖州之得成竹于胷中,王会稽之用笔如印印泥者也。诗云:「鹤鸣于九臯,声闻于天。」妙万物以成象,必其胷中洞然,好学者,天不能掣其肘。刘子勉旃。放目亭赋走马承受丁君作亭于其廨东北,吾友宋楙宗以为尽表里江山之胜,名其亭曰「放目」。而黔江居士为之赋:「放心者逐指而丧背,放口者招尢而速累。自作訿訿,自増愦愦。登高临远,唯放目可以无悔。防心以守国之械,防口以挈瓶之智。以此放目焉?方丈寻常而见万里之外。」古诗七十五首溪上吟【并序 时年十六】春山鸟啼,新雨天霁,汀草怒长,竹篠交隂。黄子观渔于塘下,寻春于小桃源,从以奚童稚子、畦丁三四辈。茶鼎酒瓢,渊明诗编,虽不命戒,未尝不取诸左右。临沧波,拂白石,咏渊明诗数篇:「清风为我吹衣,好鸟为我劝饮。」当其漻然无所拘系,而依依规矩准绳之间,自有佳处。乃知白莲社中人,不达渊明诗意者多矣。过酒肆则饮,亦无量也,然未始甚醉。盖其所寓与毕卓、刘伶辈同,而自谓所得与二子异。人亦殊不能知之也。酒酣得纸,书之为《溪上吟》。短生无长期,聊暇日婆娑,出门望高丘,拱木蔓春萝,试为省鬼録,不饮死者多,安能如南山千岁保不磨?在世崇名节,飘如赴烛蛾,及汝知悔时,万事蓬一窠,青青陵陂麦,妍暖亦媕娿,长烟淡平川,轻风不为波,无人按律吕,好鸟自和歌,杖藜山中归,牛羊在坡陀,本自无廊庙,政尔乐涧阿,念昔扬子云,刻意师孟轲,狂夫移九鼎,深巷考四科,亦有好事人,时能载酒过,无疑举尔酒,定知我为何?清江引【时年十七】江鸥摇荡,荻花秋,八十渔翁,百不忧。清晓采莲来,荡桨;夕阳收网,更横舟。羣儿学渔,亦不恶。老妻白头,从此乐。全家醉着蓬底眠,舟在寒沙,夜潮落。还家呈伯氏【叶县作】去日樱桃初破花,归来着子如红豆。四时驱迫少须臾,两鬓飘零成老丑。永怀往在江南日,原上急难风雨后,私田苦薄王税多,诸弟号寒诸妹瘦。扶将白髪渡江来,吾二人如左右手。茍从禄仕我邅囘,且慰家贫兄孝友,强趋手板汝阳城。更责愆期被诃诟,法官毒螫草自摇,丞相霜威人避走。贱贫孤远盖如此,此事端于我何有?一囊粟麦七千钱,五人兄弟二十口。官如元亮且折腰,心似次山羞曲肘。北窻书册久不开,筐箧黄尘生鏁钮。何当略得共讨论?况乃雍容把杯酒,意气敷腴贵壮年。不蚤计之且衰朽,安得短船万里随江风,养鱼去作陶朱公,班衣奉亲伯与侬。四方上下相依从,用舍由人不由已,乃是伏辕驹犊耳。流民叹朔方频年无好雨,五种不入,虚春秋。迩来后土中夜震,有似巨鼇复戴三山游,倾墙摧栋,压老弱,寃声未定,随洪流,地文划劙,水觱沸,十户八九生鱼头。稍闻澶渊渡河日,数万河北不知虚几州,累累襁负,襄叶间,问舍无所,耕无牛。初来犹自得旷土,嗟尔后至将何怙?刺史守令眞分忧,明诏哀痛如父母,庙堂已用伊吕徒,何时眼前见安堵?疎远之谋未易陈,市上三言或成虎,祸灾流行固无时。尧汤水旱人不知,桓侯之疾初无证,扁鹊入秦始治病,投胶盈掬,俟河清一簟,岂能续民命?虽然犹愿及此春,略讲周公十二政,风生郡口方出竒,老生常谈幸听之。次韵答张沙河

译钦定《四库全书》。《山谷外集》卷一。宋·黄庭坚撰。赋二首。《刘明仲墨竹赋》。刘先生是山川精英所钟,筋骨毛发都纯粹清秀;他的心意超出尘俗之外,如秋高月明。他在笔墨间游戏,仿佛龙蛇从陆地上腾起;我欣赏他的余技,看他画了两幅竹子。其一,枝叶舒展,和风将它吹动;瘦地上的笋箨,像夏日竹林脱去外衣。三河少年,天性刚劲强健,春日衣服鲜明,在专门的场地上任侠游荡;王谢子弟,生长于耳闻目睹之中,即使文献不足,仍然超出众人。其一,枝干弯曲高峻,砍去树梢也不屈服;枝老叶硬,傲岸地抵御风雪。即使廉颇、蔺相如的骨骸化为尘土,仍凛然有生气。即使像汲黯那样没有学问,也能在千里之外挫败淮南王的锋芒。刘先生自以为像陵云一样高远,按剑的人很多,所以把它归给我,请我看看说它怎么样。黄庭坚说:“您在这方面可以说已经很能干了,不过还应有修长竹林的晚年、枯枝在春天重新萌发的景象;幼竹要骨格刚硬,老竹却日日更新。还要把倾斜的山崖和砺石附加进去,用冰霜摧折它;用斧斤依次刻画它的曾祖、高祖、祖父、父亲以及后代,仍然要画出十幅彩练般的景物,在烟寒雨昏之中,这才算把它完全表现出来。”阳虎貌似有若,市人便认作孔子;颜回已具备孔子的形貌,孔门弟子却不能辨认。苏子说:“世上的工匠,有的能够完全描摹形状;至于其中的道理,若不是高明之人和超逸的才士,便不能领会其意,大概就在这里吧。” 所以还要从书本以外来谈论它:梓人不因庆赏而制作虡架,驼背老人也不会用万物去交换蝉。等到达到最高境界,禹善于以水作譬喻,仲尼精通《韶》乐,都是顺应事物本身而不掺入自己的私意。至于燕荆南没有世俗气,庖丁解牛,都是技艺进于道的表现;文湖州胸中先有成竹,王会稽运笔如同用印章印在泥上,也都是如此。《诗经》说:“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要穷尽万物的妙处而形成形象,必须胸中洞然明白;好学的人,连上天也不能牵制他的手肘。刘先生,努力吧。《放目亭赋》。走马承受丁君在官署东北建了一座亭子,我的朋友宋楙宗认为它完全展现了江山内外的胜景,便把亭子命名为“放目”。黔江居士为它作赋说:“放纵心意,就会随着指示而丧失本心;放纵言语,就会招来过失而加速祸患。自己制造纷扰,自己增加昏乱。登高望远,只有放开眼界才可以无悔。防护内心,是守护国家的器械;防护言语,是提着瓶子般的小心谨慎。以这种方式放开眼界吗?即使方丈、寻常之间,也能看见万里之外。” 古诗七十五首。《溪上吟》【并序;作于十六岁时】。春山上鸟儿啼鸣,雨后天空放晴,水边的草蓬勃生长,竹枝交错成阴。黄子在池塘下观看捕鱼,到小桃源寻春,随行的是几个小童、孩子和三四个种田人。带着茶鼎、酒瓢和陶渊明的诗集,虽然没有特别吩咐戒酒,却从未不把它们放在身边。面对苍江碧波,拂过白石,吟诵陶渊明的几篇诗:“清风替我吹衣,好鸟替我劝饮。”当时心神空明,没有任何拘束牵系,却又自然合乎规矩准绳,其中自有美妙之处。由此才知道,白莲社中的人,不懂陶渊明诗意的很多。经过酒家便饮酒,也没有限量,但从未大醉。大概是因为所处情境与毕卓、刘伶一类人相同,而自认为所得又和二人不同;别人也实在不能理解这一点。酒意酣畅时得到纸张,便写下它,题作《溪上吟》。人生短促,没有长久的年寿,姑且趁闲暇时舒展游乐;出门望见高丘,合抱的大树上缠满春萝。试着查一查鬼录,才知道不饮酒而死去的人很多;怎么能像南山一样,长存千岁而不磨灭呢?活在世上崇尚名声节操,却飘忽得像扑向烛火的飞蛾;等到你知道悔恨时,万事都已像蓬草聚成一窝。田野上麦子青青,春光温暖而姿态娇柔;长烟笼罩平川,轻风吹来却不起波澜。没有人按奏律吕,好鸟自然相互唱和。拄着藜杖从山中归来,牛羊正在坡陀上。我的本性原来就不在廊庙,正因此乐在山涧之间。想到从前扬子云,专心以孟轲为老师;狂夫竟想移动九鼎,深巷中考究四科。也有好事之人,时时能带酒来访。不妨举起你的酒杯,你一定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吧?《清江引》【作于十七岁时】。江鸥随波摇荡,芦荻开在秋天;八十岁的渔翁,一百件事情都不忧愁。清晨采莲归来,荡着桨;夕阳下收起渔网,又把船横泊。孩子们学习捕鱼,也不觉得讨厌。白发老妻相伴,从此便是快乐。一家人醉醺醺地睡在船篷底下,船停在寒沙边,夜潮退落。《还家呈伯氏》【在叶县所作】。离家时樱桃刚刚开花,回来时已经结子,红得像豆子。四时催逼,几乎没有片刻空闲;两鬓飘零,已经变得衰老丑陋。永远怀念过去在江南的日子,那是在原野上经历急难、风雨之后;私田贫瘠,王税又多,几个弟弟冻得呼号,几个妹妹消瘦。扶携着白发亲人渡江而来,我们兄弟二人就像左右手。如果我顺从俸禄之途,却在进退上反复不定,姑且可以安慰家贫而又孝友的兄长;勉强趋赴手板,来到汝阳城。后来又因误了期限而受到责骂。法官狠毒如毒螫,草木也为之摇动;丞相威严如霜,人们纷纷避走。贫贱、孤独、偏远,大概就是这样;这件事究竟和我有什么关系?一袋粟麦,七千钱,供五个兄弟、二十口人生活。做官如元亮也只得折腰,内心却像次山一样以曲肘为羞。北窗下的书册已经很久没有打开,箱笼上积满黄尘,锁钮也被尘土覆盖。什么时候才能稍稍得到机会共同讨论?何况还能从容地拿着酒杯。意气风发、精神丰足正是珍贵的壮年,若不早作打算,等到衰老,哪里还能得到一只短船,随江风行驶万里,养鱼而成为陶朱公,穿着斑衣侍奉伯父和我呢?四方上下都互相依从,取舍由别人而不由自己,这样便只是伏在车辕下的驹犊罢了。《流民叹》。朔方多年没有好雨,五谷不能入仓,徒然度过春秋。近来大地在半夜震动,好像巨鳌又背负三座仙山游动;墙壁倾倒,栋梁摧毁,压死老人和孩子,哀哭声还未平息,便随着洪流而去。地面裂开,水势沸腾,十家中有八九家被水淹没,像生出了鱼头。渐渐听说澶渊渡河之日,河北数万户人家不知空了多少州;人们接连不断地用襁褓背负孩子,挤在桑树叶间,想找住所却无处可寻,想耕田又没有牛。刚来的人还以为可以得到空旷的土地,可怜后来的人将凭借什么生活?刺史、郡守、县令确实应当分担忧患;诏书哀痛百姓,如同父母;朝廷已经任用伊尹、吕尚一类的人才,什么时候才能在眼前看见安居的百姓?疏远之臣的谋议不容易陈说,市井上的三个人一传就可能成为老虎;祸灾流行,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时间。尧、汤时代的水旱灾害,百姓尚且不知缘故;桓侯的疾病开始时本来没有征兆,直到扁鹊进入秦国才开始救治。拿一把胶来投入水中,等到黄河澄清,只有一张竹席那么大,难道还能续接百姓的性命吗?即便如此,仍愿意赶上这个春天,略讲周公的十二条政事。等郡中风气兴起,才会出现奇才;这些只是老生常谈,希望你们幸而听取。《次韵答张沙河》。

张侯堂堂,身八尺,老大无机,如汉隂猛,摩虎牙取吞噬,自叹日月不照临,防名日已污,轩冕逃去,未必焚山林。我评君才甚高妙,孤竹截管,空桑琴,四十未曽成老翁,紫髯垂頥,郁森森,眉宇之间见风雅,蓝田烟雾生球琳,胷中磈磊政须酒,东海可揽,北斗斟。古人已悲铜雀上,不闻向时清吹音,百年毁誉付谁定,取醉自可结舌瘖。使公系腰印如斗,驷马高盖驱骎骎,亲朋改观,婢仆敬。成都男子宁异今?又言屋底甚县磬,儿婚女嫁取千金。古来圣贤多不饱,谁能独无父母心?众雏堕地各有命,强为百草忧春霖。艾封人子暗目睫,与王同牀悔沾襟。陇鸟入笼左右啄,终日思归碧山岑。一生能几开口笑,何忍更遣百虑侵?忽投雄篇写逸兴,仰占干文动奎参。自陈使酒尝骂坐,惜予不与朋合簪。君材蜀锦三千丈,要在刀尺成衣衾。南朝例有风流癖,楚地俗多词赋淫。屈原离骚岂不好,只今漂骨沧江浔。政令夷甫开三窟,猎以我道皆成禽。温恭忠厚神所劳,于鱼得计岂厌深?丈夫身在要勉力,岂有吾子终陆沉?鄙人相士盖多矣,勿作蔡泽笑噤吟。次韵时进叔二十六韵时子,河上园竹间开栋宇。大儿胜衣冠,小儿丰颊辅。嫁女与朱公伏腊可称。举髪疎,虽苍浪齿嚼未龃龉。鸡栖牛羊下,各自有室处。四墙规模小,易守若滕莒。舍前花木深,春物丽观覩。舍后曲池蛙,斋堂风月苦。此岂不足欤?叹岁不我与,客宦孤云耳。未知秦吴楚,向来千驷公,果愧一丘土?宁当损轩昻,聊欲效俯伛。时子忻然笑:“吾已寤。”仓防少,犹守章句。晩实爱农圃,鹊巢最知风,蚁穴识隂雨。世网事谙委,醉乡俗淳古,坐忘两家说。肉坚与肠腐,酒至即使倾,客来敢辞窭。时邀五栁陶,共过三径诩。往在少年埸,豪气压颍汝。借令今尚尔,眞复难共语。稍知怜麴糵,渐解等灉濋。朋友半山阿,光隂共行旅。人故义当亲,衣故义当补。飞鳬王令尹,期我向君所。君为拂眠牀,淹留莫城阻【水自河出为灉,自济出为濋】二月丁夘,喜▯。吴体为北门留守文潞公作。乘舆斋祭,甘泉宫遣使骏奔河岳。中谁与至尊分旰食?北门卧鎭,司徒公微风不动,天如醉。润物无声,春有功。三十余年霖▯手,淹留河外作时丰【是时太母闵雨勤甚,故有微风不动之句】古风次韵答初和甫二首饥思河鲤与河鲂,渴思蔗浆玉盌凉。冬愿纯绵对隂雪,夏愿绉絺度盛阳。万端作计身愁苦,一事不谐鬓苍浪。调笑天街吟海燕,藜羮脱粟非公狂。君吟春风花草香,我爱春夜璧月凉。美人,美人,隔湘水,其▯其▯怨。朝阳兰荃盈怀,报琼玖。冠缨自洁,非沧浪。道人四十,心如水,那得梦为胡蝶狂。次韵答和甫卢泉水三首【并序】和甫作《卢泉之水》,不求于古乐府,而规模暗合,予为和成三叠。自予官河外,罕得逆耳之言于朋友,和甫爱我也。居有药言,吾不欲其思卢泉也,故作其一:「父母之邦,有如仲尼、栁下惠,而怀安之,以吾之乐。」双井知和甫之不忘卢泉也,故作其二:「坐进此道者,于物无择。清漳之波,浊河之流,卢泉之水,求其异味而不得也。亲乐之身,安之斯可矣。」故作其三:「夫三言者,虽不同,唯知言者领其不异也。」初,侯不能六尺,长少日。结交皆老苍,势利不可更。炎凉解缨,从我濯沧浪。与君论心,松栢香。何为独忆卢泉之上,多緑杨?卢泉如练,照秋阳。泉上之人,犹谤伤。此邦虽陋,有佳士。勿厌风沙吹茫茫。愿君不负上池水,囊中探丸起人死。卢泉之木,百尺长,下防泉,色如木苍。苹风荷雨,洒面凉。倒影摇荡,天沧浪。网登锦鳞,蒲荇香。何以贯之?柳与杨,古来希价。入咸阳,贪功害能,相中伤。君今巳出纷争外,但思烟波春淼茫。奉亲安乐,一杯水。卢泉之滨,可忘死。舍后钟梵炉烟长,舍前帘影竹苍苍。事亲煗席,扇枕凉。中有一士,鬓苍浪,同心之言,兰麝香。与游者谁似?姓杨。朝发枉渚,夕辰阳。怀瑾握瑜,祗自伤。东有浊河,西清漳。胡为搔头,虑患思茫茫。清明在躬,不在水。此曹跰▯,顾心死。招子高二十二韵兼简常甫世弼。

译张侯仪表堂堂,身高八尺,年老而没有机心,像汉阴的猛士一样;摩挲虎牙,准备吞噬一切。他感叹日月不来照临,名声日益受到玷污;轩冕之荣逃离而去,却未必需要焚烧山林。我评说您的才华极其高妙,如孤竹截成的管,如空桑制成的琴。四十岁还不曾成为老翁,紫髯垂到下巴,郁郁森森;眉宇之间显出风雅。蓝田烟雾中生出美玉。胸中郁结,正需要酒;东海可以舀来,北斗可以作酒勺。古人已经在铜雀台上悲叹,再也听不到昔日清越的乐声;百年之后的毁誉由谁评定?不如取醉,自可闭口不言。假使您腰间系着斗大的印,驾着四匹马、车盖高大的车飞驰,亲朋会改变看法,婢仆也会敬畏。成都男子难道会与今天不同吗?又说家中十分贫困,儿子婚娶、女儿出嫁都要取用千金。自古圣贤多有吃不饱的时候,谁能独自没有父母之心?众多雏鸟落地,各有各的命运,不必强行替百草忧虑春雨。艾封人之子眼睛昏暗,和君王同床而睡,后来悔恨得泪湿衣襟。陇山的鸟被关进笼中,左右啄击,整天想着回到青翠的山岭。一生能有几次开怀大笑,怎么忍心再让百般忧虑侵扰呢?忽然投来雄奇的诗篇,写出逸兴,仰望天空,星宿都为之震动。您自称曾因使酒而骂座,可惜我没有同朋友们一起簪冠相聚。您的才华如三千丈蜀锦,关键在于还要用刀尺裁成衣衾。南朝一向有风流的癖好,楚地风俗多以词赋为淫丽。屈原的《离骚》难道不好吗?只是如今尸骨漂在沧江边。只管让王衍开三窟,猎取天下,我的道都把他们当作禽兽。温恭忠厚,是神明所嘉劳的;像在鱼中得到计策,难道会嫌水深吗?大丈夫身在世上,应当努力,难道会让您终身沉沦吗?鄙人看相的人已经很多了,请不要作蔡泽那样,笑着闭口吟咏。《次韵时进叔二十六韵》。时子,您在河边园林竹林间建起屋宇。大儿已经能够穿戴成人衣冠,小儿脸颊丰满。女儿嫁给朱公,寒食伏腊都可以有所称道。举止疏放,虽然头发苍白、牙齿尚能咀嚼而不相互妨碍。鸡有鸡栖,牛羊有牛羊的去处,各自都有住所。四面墙的规模虽小,却容易守护,如同滕、莒。屋前花木深茂,春日景物美丽可观;屋后曲池中蛙声不断,斋堂里风月清苦。这难道还不够吗?只是叹息年岁不肯等待我,我这个客居做官的人如同孤云。还不知道秦、吴、楚的事情;从前拥有千乘的公卿,果真会惭愧于一丘之土吗?宁愿减损高昂的姿态,姑且效法低头弯腰。时子欣然笑道:“我已经明白了。”仓廪防备不足,却还只守着章句。晚年果然喜爱农圃;喜鹊的巢最知道风向,蚂蚁的巢穴知道阴雨。世俗罗网的事情我已熟悉委曲,醉乡的风俗淳朴古老;这是坐忘的两种说法。肉坚硬还是肠子腐烂,酒一到便立即倾杯;客人来了,哪里敢因贫穷而推辞。时时邀请陶渊明,一同经过三径而相夸说。从前在少年场中,豪气压倒颍水、汝水之间的人。即使如今还这样,真正又难以和人共同谈论了。稍稍懂得珍惜曲蘖,渐渐明白把灉水、濋水等量看待。朋友们住在半山之间,共同经历光阴和旅途。人虽旧,按义理应当亲近;衣虽旧,按义理应当缝补。飞凫王令尹,希望我到您那里去。您替我拂拭睡床,长久留我,不要被城池阻隔。【水从黄河流出叫灉水,从济水流出叫濋水。】二月丁卯日,欣喜下雨。用吴体诗为北门留守文潞公所作。皇帝乘车斋戒祭祀,甘泉宫派使者急速奔赴河岳。在朝廷中,谁能和至尊共同辛劳到废寝忘食?司徒公镇守北门,微风不动,天空仿佛醉了。雨水滋润万物而无声,春天因此有功。三十多年掌管霖雨,如今滞留河外,使年成丰收。【当时太后忧虑旱雨,操心很甚,所以有“微风不动”之句。】《古风次韵答初和甫二首》。饥饿时想吃河鲤和河鲂,口渴时想喝甘蔗浆和玉碗中的凉水。冬天愿有纯绵抵御阴雪,夏天愿有细葛衣度过盛阳。千方百计谋划,身心都愁苦;一件事不能如意,两鬓便苍白零乱。调笑天街上吟唱的海燕,粗菜淡饭并不是您的狂妄。您吟咏春风吹来花草的香气,我喜爱春夜中如璧的月色清凉。美人啊,美人啊,隔着湘水;她的雨,她的雨,满含怨意。朝阳下兰草蕙草充满胸怀,便以美玉相报。帽缨自然洁白,并不是沧浪之水所洗。道人年四十,内心清澈如水,哪里会梦见自己化作胡蝶而狂放呢?《次韵答和甫卢泉水三首》【并序】。和甫作《卢泉之水》,并没有取法古乐府,却暗中与它的规模相合;我唱和作成三叠。自从我在河外做官,很少能从朋友那里听到逆耳之言,和甫是爱护我。居处有药石般的劝诫,我不希望他思念卢泉,所以作第一首:“父母之邦,有仲尼、柳下惠这样的人,却怀恋安逸,以自己的快乐为乐。”双井知道和甫不会忘记卢泉,所以作第二首:“能够坐着进入这种道的人,对万物没有选择。清漳的水、浑浊的河水、卢泉的水,想求出它们不同的滋味却不可得。亲近快乐之身,安于所处之地,这样就可以了。”所以作第三首:“这三句话虽然各不相同,只有懂得言语的人,才能领会它们其实没有不同。” 起初,侯君身高还不到六尺,长大没有多久;结交的都是老成之人,权势利益不可改变。炎凉之意使人解下帽缨,我愿和你一同在沧浪水中洗濯。和您谈论内心,便如松柏一样芬芳。为什么偏偏只怀念卢泉之上那许多绿杨?卢泉如白练,映照秋阳;泉上的人却还在毁谤伤害。这个地方虽然鄙陋,却有贤士,不要厌恶风沙吹得茫茫无边。希望您不要辜负上池之水,能从囊中取出药丸,使死人复生。卢泉边的树有百尺高,下临泉水,颜色苍苍如木。苹风荷雨,洒在脸上清凉;倒影摇荡,天空和水都苍茫。网中捕得锦鳞,蒲草荇菜散发香气。用什么贯串它们?用柳树和杨树。自古以来,珍惜才价;进入咸阳后,贪功嫉能,彼此伤害。您如今已经置身纷争之外,只思念烟波春水的浩渺。侍奉亲人而得到安乐,一杯水也足够;在卢泉之滨,可以忘却死亡。屋后钟声梵音、炉烟悠长,屋前帘影和竹色苍苍;侍奉亲人,冬日替他暖席,夏日替他扇枕。这里有一位士人,两鬓苍苍,同心之言如兰麝般芳香。和谁同游最相似?姓杨。早晨从枉渚出发,晚上到辰阳;怀抱美玉,只能徒然自伤。东边有浑浊的河水,西边有清澈的漳水。为什么搔头,忧虑祸患而思绪茫茫?清明在自身,不在水中。这些人步履蹒跚,回头看时内心已经死去。《招子高二十二韵》,兼寄常甫、世弼。

我行向厌次,夏扇日,在摇甘瓜未除,垄高栁尚鸣蜩。驾言聊摄,归飞霜晓,封条负薪,泣裘褐。公子御狐貂,岁月坐晼晩,鬓顔飒然凋。道德千古事,斯文非一朝。往者我不及,后生多见超。吾党二三子,士林耸孤标。小谢抱周易,忘言独参寥。崔郎楚左史,二典考舜尧。王生风雅学,谈辩秋江潮。洒笔惊有司,小敌谓可骄。安知樗蒲局,临关败三枭。三生数步隔,屡赴茗椀邀。小谢殊未来,我觉百里遥。问之忧菽水,心虑极无聊。父怜母不诃,日以浊酒浇。此道如鼎实,念子羮未调。古来有亲养,回也乐一瓢。不田鹑生穾,在物乃为妖。吾言有师承,可信如斗杓。诗以解子忧,亦用当子招。林为之送笔戏赠阎生作三副规模,宣城葛外貌虽铣泽,毫心或麤粝,巧将希栗尾,拙乃成枣核。李庆缚散卓,含墨能不泄,病在惜白毫,往往半巧拙。小字亦周旋,大字难曲折,时时一毛乱,乃似逆梳髪。张鼎徒有表,徐偃元无骨。模画记姓名,亦可应,仓卒为之。街南居时,通铃下,谒晴轩,坐风凉,怪我把枯笔,开囊扑蠧鱼,遣奴送一束。洗砚磨松煤,挥洒至日没。蚤年学屠龙,适用固疎阔。广文困虀盐,烹茶对秋月,略无人问字,况有客投辖。文章寄呻吟,讲授费颊舌,闲无用心处,雌黄到笔墨,时不与人逝。孔子尚爱日,作诗当鸣鼓,聊自攻短阙。自和答为之君勿嘲广文,沍寒被絺葛。君勿嘲广文,穷年饭粢粝。常恐俎豆予与世充,肴核凡木,不愿材大折小枝,泄栎依曲辕社,聊用神其拙。吾家本江南一丘,藏曲折濒溪防,苍莨萧洒可散髪。既无使鬼钱,又无封侯骨,薄禄庇闲曹,且免受逼卒,为此懒出门。徒敝怀中谒直斋,宾客退风物供落笔,诗成著牀头。不知今几束?君何向?予勤见诗叹,埋没嗣宗须酒浇,未信胷怀阔,自状一片心,碧潭浸寒月。令德感来教,为君赋车辖。君思扬雄咤,何似张仪舌?此意恐大狂,愿为引绳墨,政使此道非,改过从今日报章望琼琚,勿使音尘阙。再和答为之林君维闽英,数面成瓜葛,邻居接杖藜。过饭厌疎粝,读书饱工夫,论事极精核。奋身君子埸,勇若怒未泄。穷年栖旅,巢由命非由拙。王良驱八骏,方驾度九折。学堂疎▯,余石砌长苔髪。弟子肥如瓠,先生瘦唯骨【林君在朱氏讲授,朱氏儿皆面白丰肥,而林君如刻削】北门一都会,尘埃人卒卒,高盖如秋荷,势利相奔谒。唯君尚寂寞,来观草▯笔。斯文未易陈,政当高阁束金马,事陆沉市门逐干没。未须相贤愚,聊自嘲迂阔。忆昨戏赠诗,乃辱报明月。极知推挽意,我车君欲辖屠龙,眞狂言。奔马不及舌,赐书盈五车,直舍方二墨。会意便欣然,余事过窻日,尚恐素餐钱。诸生在城阙。赠赵言饶阳赵方士,眼如九秋鹰,学书不成,不学劒,心术妙解,通神明,医如俯手拾地芥,相如仰面观天星,自言方术杂鬼怪万种,一贯皆天成。大梁卜肆倾宾客,二十余年,声借借,得钱满屋,不经营,散与世人还。寄食北门,尘土满衣襟。广文直舍,官槐隂,白云劝酒,终日醉,红烛围棊,清夜深。大车驷马,不回首。强项老翁来见寻,向人忠信去表襮,可喜政在无机心,轻谈祸福邀重糈,所在多于竹苇林。翁言此辈无足听,见叶知根,论才性,飞腾九天,沉九泉,自种自收,皆在行。先期出语骇传闻,事至十九中。时病轮囷离竒,惜老大成器,本可千万乘,自叹轻霜白髪新。又去惊动都城人,都城达官老于事,嫌翁出言不娬媚,有手莫炙权门火,有口莫辩荆山玉。吴宫火起,燕焚巢,当时卞和斮两足,千里辞家却入门。三春荣木会归根,我有江南黄篾舫,与翁长入白鸥羣。次韵晁补之廖正一赠答诗晁子抱材耕谷口,世有高贤践台斗。顷随计吏西入关,关夫数日传车还,封侯半属妄。校尉射虎,猛将犹行间,无因自致青云上,浪説诸公见嗟赏。骥伏盐车不称情,轻裘肥马凤凰城。归来作诗谢同列,句与桃李争春荣。十年山林廖居士,今随诏书称举子,文章宏丽学西京,新有诗声似侯喜。君不见,古来良为知音难,絶▯不为时人弹。已喜琼枝在我侧,更恨桂树无由攀。千里风期初不隔,独怜形迹滞河山。

译我走向厌次时,正值夏日,扇子日夜摇动,甜瓜还没有摘尽,垄高处的柳树上仍有蝉鸣。姑且驾车到聊城,归来时已是霜降的清晨;背着柴薪,哭泣着裹紧粗布衣,而公子却驾着狐裘貂裘的车。岁月空自渐晚,两鬓容颜凋零。道德是千古的大事,斯文却不是一朝能够完成。从前我赶不上,后生多有超过我的。我们同道的二三个朋友,是士林中挺立的孤标。小谢怀抱《周易》,忘言而独自参悟寂寥;崔郎是楚地的左史,考究《尚书》中的二典;王生学习风雅,谈辩如秋江潮水。挥笔使有关官员惊异,稍稍遇到对手便以为可以自负。哪里知道在樗蒲棋局上临关却输掉三枚骰子。我们相隔不过三生几步,却屡次赴您的茶碗之邀。小谢特别没有来,我觉得相隔了百里。问他,是忧虑像菽水一样奉养父母,心中忧虑极其无聊。父亲怜爱他,母亲不责骂他,每天用浊酒浇灌愁怀。这个道理如同鼎中的实物,我想到您的羹汤还没有调好。古来奉养亲人的人很多,颜回却以一瓢饮水为乐。田野不耕,鹌鹑便在空穴中出生;在万物中这就是妖异。我说的话有师承,可以相信,如同北斗一样可靠。这首诗用来解除您的忧愁,也权当作邀请您来。林君为这件事送来毛笔,我作诗戏赠。阎先生制作的三副笔,形制规模尚可;宣城葛氏的笔外表虽光滑,笔心有时粗涩,巧处像稀疏的栗尾,拙处却成了枣核形。李庆把散卓笔捆扎起来,含墨而不泄漏,缺点在于爱惜白毫,往往半巧半拙。写小字尚能周旋,写大字却难以曲折;时时有一根毫毛紊乱,像倒梳的头发。张鼎的笔徒有外表,徐偃的笔原本没有骨力。临摹姓名也还可以应急,仓促之间可用。住在街南时,我通过铃下吏,拜访晴轩,坐在凉风中;他嫌我拿着枯笔,打开袋子拍打蛀虫,叫仆人送来一束笔。我洗砚磨松烟墨,挥洒到太阳落山。年轻时学习屠龙之技,真正适用时本来就疏远空阔。广文先生困于姜蒜盐菜,对着秋月煮茶,几乎没有人来求教文字,何况还有客人来投辖留宿。文章寄托呻吟,讲授耗费口舌;闲暇时没有用心之处,便在笔墨上评改是非,时光却不与人停留。孔子尚且珍惜时日,作诗应当像击鼓一样自我警策,姑且用来攻击自己的短处。自己唱和,答复为之。您不要嘲笑广文先生,严寒时他还穿着葛衣;您不要嘲笑广文先生,整年吃着粗糙的粟米饭。常常害怕自己的俎豆礼器充满世间,菜肴果实都不过是普通木材;不愿做大材而折断小枝,宁可像弯曲的栎木依附曲辕,姑且用自己的笨拙来显神奇。我家本在江南的一座小丘,藏在曲折的溪流旁,苍莨清疏萧洒,可以散开发髻。既没有役使鬼神的钱,也没有封侯的命格;微薄俸禄足以庇护闲散官署,姑且免受催逼差役,因此懒得出门。徒然使怀中的名帖破旧,直斋宾客退去后,风物供我落笔;诗写成便放在床头。如今不知已经有多少束了。您想去哪里?我勤于见到您的诗,感叹阮籍的才华被埋没,必须用酒浇灌;还未相信胸怀已经宽广,便自我描写这一片心,如碧潭浸着寒月。您的美德感动我来教诲,所以为您作《车辖》。您想效法扬雄的惊叹,哪里比得上张仪的舌头?这种心意恐怕太狂妄了,愿意为您引出绳墨;即使这条道路不对,也从今天改过。等待您的书信,如同盼望美玉,不要使音信断绝。《再和答为之》。林君是闽地的英才,见过几面便成了亲友,住在相邻地方,拄着藜杖来往。经过我家吃饭,却嫌弃粗疏的饭食;读书则饱享学问,议论事情极为精审。奋身进入君子的场域,勇气像怒气尚未发泄。终年寄居旅舍,处境如巢父、许由,命运并非由笨拙造成。王良驾驭八骏,正好并驾通过九曲险道。学堂稀疏的雨水落下,余石阶上长满苔藓。弟子们肥得像葫芦,先生却瘦得只剩骨头。【林君在朱氏家中讲学,朱家孩子都面色白净、体态肥胖,而林君像削刻出来一样瘦。】北门是一个大都会,尘埃中人们匆忙奔走;高车大盖像秋荷一样密集,势利之徒争相拜访。只有您还保持寂寞,来观看我写《草玄》。这种斯文不容易陈说,正应把金马门束之高阁,让它沉没在市门中,追逐蝇头小利。不必比较谁贤谁愚,姑且自我嘲笑迂阔。记得昨天戏赠您的诗,竟承蒙您以明月相报。深知您有推挽我的心意,我的车正想用您的车辖;说要屠龙,实在是狂言。奔跑的马也赶不上舌头,赐予的书装满五车,直舍不过方二墨。彼此会意便欣然,其他事情经过窗前的日光便过去了;只是还担心白吃俸禄的费用。诸位学生都在城阙之中。《赠赵言》。饶阳的赵方士,眼睛像九秋的鹰。他书法没有学成,不学剑术;心术精妙,通达神明;医术如俯身拾取地上的草芥,相如则仰面观看天上的星辰。他自称方术混杂鬼怪万种,却能一贯贯通,仿佛全由天成。大梁的卜肆使宾客倾倒,二十多年声名赫赫,所得钱财堆满屋子,却不经营产业,反而散给世人。寄居北门,尘土沾满衣襟。广文的值舍里有官槐的树阴,白云仿佛劝他饮酒,整天醉着;红烛围绕棋局,清夜深沉。即使大车驷马,也不回头看。强项老翁前来寻访,向人讲忠信而不夸耀自己;可喜的是他正好没有机心。他轻易谈论祸福,借此求取厚重的酬金,所在之处多得像竹苇之林。老翁说,这类人不值得听信;从叶子便可知道根,评论才性,或飞腾九天,或沉入九泉,都在于自己的行为。事先说出的话使人惊骇流传,事情发生时十九次都应验。时而病体盘曲奇异,可惜年老才成为器材;本来可以享有千万乘,却自叹轻霜般的白发又增添了。后来又去惊动都城人,都城的达官老于世故,嫌老翁说话不够媚人。手不要去烤权门的火,嘴不要去争辩荆山中的玉。吴宫起火,燕国焚烧巢穴;当时卞和被砍去双足,离开千里之外的家,却又回到门内。三春时草木茂盛,最终仍要归根;我有江南的黄篾船,愿和老翁长久进入白鸥群中。《次韵晁补之、廖正一赠答诗》。晁先生怀抱才华,耕作在山谷口;世间有高贤,能够登上台斗之位。近来随计吏向西进入关中,关中官员过了几天便传车送还;封侯的一半不过是妄想。校尉能够射虎,猛将仍在行伍之间;没有机会自行登上青云,却空说诸公见到他便赞赏。骏马困在盐车下,不能称心;京城里却有轻裘肥马。归来作诗向同僚致谢,诗句和桃李争夺春日的荣华。廖居士在山林中十年,如今随诏书成为被荐举的士子;文章宏丽,学习西京文章,新近又有诗名,仿佛侯喜。您难道没有看见,自古良才最难遇到知音,琴弦断了便不再为时人弹奏?已经庆幸美玉般的才士在我身旁,却更遗憾桂树无从攀折。千里之外的风采情谊本来没有阻隔,只可惜形迹被河山阻滞。

再次韵呈廖明略吾观三江五湖口,汤汤谁能议升斗?物诚有之,士则然。晩得廖子,喜往还,学如云梦吞八九,文如壮士开黄间。十年呻吟江湖上,青枫白鸥付心赏,未减北郭汉先生。五府交书不到城【汉汝南廖扶】相者举肥骥,空老山中,无人桂自荣。君既不能如钟世美,匦函上书动天子,且向华隂郡下作参军,要令公怒令公喜。君不见晁家乐府可管▯,惜无倾城为一弹。从军补掾百僚底,九关虎豹何由攀?男儿身健事未定,且莫著书藏名山。走答,明略适尧民来相约,奉谒故,篇末及之。君不见,生不愿为牛后,宁为鸡口。吾闻向来得道人,终古不忒。如维斗希价,咸阳诸少年,可推令往,挽令还俗。学风波能自拔,我识廖侯眉宇间。省庭无人与争长,主司得之如受赏。东家一笑,市尽倾,略无下蔡与阳城。生珠之水,砂砾润;生玉之山,草木荣。观君词章亦如此,谅知躬行有君子。更约探囊阅旧文,蛛丝灯花助我喜。贤乐堂前竹影斑,好鸟自语莫吟蝉。北邻著作相劳苦,整驾谒子邀同攀。应烦下榻煑茶药,坐待月轮衔屋山。答明略并寄无咎可以忘忧,唯有酒。清圣浊贤,皆可口。前日过君,饮不多;明日解酲,无五斗。古木清隂,丹井栏。夜来凉月,屋头还论交,拨置形骸外,得意相忘樽俎间。冰壶不可与夏虫飨,秋月不可与俗士赏。已得樽前两友生,更思一士济阳城。虽无四至九卿之规画,犹有千秋万岁之眞荣。空名未食太仓米,今作斑衣老莱子。卿家嗣宗,望尔来,不独我闻足音喜。西风索寞,叶初干。长铗归来,亦罢弹。穷巷蓬蒿深一尺,朱门廉陛高难攀。吾侪相逢,置是事。百世之下仰高山。再次韵呈明略并寄无咎夏云凉生,土囊口周鼎汤盘见科斗,清风古气满眼前。乃是户曹报章还,只今书生无此语,已在贞元元和间。一夫谔谔独无望,千夫唯唯皆论赏。野人泣血漫相明,和氏之璧无连城。参军拄笏看云气,此中安知枯与荣。我梦浮天波万里,扁舟去作鸱夷子。两士风流对酒樽,四无人声鸟声喜。梦回扰扰仍世间,心如伤弓怯虚弹。不堪市井逐干没,且愿朋旧相追攀。寄声小掾笃行李,落日东面空云山。再答明略二首挟防读书计,糊口故人,南箕与北斗,江南江北,万重山,千里寄书声不还。当时朱弦冩心曲,果在高山流水间。枯桐满腹生蛛网,忍向时人觅清赏。廖侯文字得我惊,五岳纵横守严城,万夫之下不称屈。定知名满四海,非眞荣。富如春秋,已如此。他日卜隣长儿子,一丘各自有林泉。扶将白头亲宴喜,秋风日暮衣裳单。深巷叶落已如弹,数来会面复能几?六龙去人不可攀,短歌溷公更一和。聊乞淮南作小山。廖侯言如不出口,铨量古今,胆如斗,度越崔、张与二班。古风萧萧,笔追还前日。辞家来射防,声名借甚。诸公间,华隂白云锁千嶂,胜日一谈,谁能赏?君不见曩时子产识然,明知音。郁郁闲佳城,勿以匣中之明月计,校粪土之朝荣。我去丘园十年矣,种桑可蚕,犊生子,使年七十,今中半,安能朝四暮三,浪忧喜?据席谈经,只强顔不安。时论取讥弹,爱君草木同臭味,颇似瓜葛相依攀。我有仙方煑白石,何时期君蓝田山?次韵感春五首我与子桑友,既往雨弥旬,交情未曽改。天地忽趋新,东风无行迹,佳气满城门。麦苗生陂陇,叹息不食陈,谁能裹饭来?定是寂寞人。一曲古流水,试拂弦上尘。古木少生意,轮囷卧河滨。慙愧桃与李,相随见阳春。张侯脱朝衣,儿褐多纯緑。闻道无米舂煑,术学辟糓官吏,但索钱。诏书哀惸独,东方长九尺,不得侏儒禄。屋中声鹅鴈,日暮搅心曲。穷巷无桃李,缇袍非春服。我吟白驹诗,知君在空谷。祁寒不可怨,天道自平分。及尔春风来,四肢有余温。丈夫力如虎,为人行灌园。椒兰土壅蔽,未可怨芳荪。寒鱼守穷辙,防煦一沫恩。一朝被湔拂,吹毛见瘢痕。鸟声春清,长烟雨春薄暮,风光不长妍。如客暂时寓,芸芸物争时,天地有常度。我行覩大河,黄流日东骛,喟然欲乘桴。莽不见洲渚,张侯但饮酒,无用恨羇旅。十年富贵子,今作一邱土【富贵子一作尊前客】茶如鹰爪,拳汤作蠏眼,煎时邀草▯客,晴明坐南轩,笑谈非世故,独立万物先。春风引车马,隐隐何阗阗?高盖相摩戛,骑奴争道喧。吾人抚荣观,宴处自超然。城中百年木,有鹊巢其顚,鸣鸠来相宅,日莫更谋迁【鸣鸠作维鸠】圣东将寓于卫,行乞食于齐,有可怜之色。再次韵感春五首赠之。温气冰底归,忽忽六过旬,园林改柯叶,鸟声日日新。耕稼百年外,四郊无短门。髙立试逺望,俯仰迹已陈。信陵松郁郁,不见曩时人。空怀负暄赏,更望属车尘。腹中书万巻,踣死沟壑滨。投壶与射覆,一笑物皆春。

译《再次韵呈廖明略》。我看三江五湖的入海之口,水势浩荡,谁能用升斗来计量?万物确实如此,士人也是这样。晚年得到廖先生,喜爱彼此往来;学问如云梦泽能吞吐八九,文章如壮士劈开函谷关。十年在江湖上呻吟,青枫白鸥都寄托着心中的欣赏,才华不减于北郭汉先生。五府的荐书送不到城中。【汉代汝南人廖扶。】相面的人举荐肥壮的骏马,却使它空老山中;无人举荐,桂树却自会荣盛。您既不能像钟世美那样上书匦函震动天子,姑且到华阴郡下做参军,要让公使有时发怒、有时欢喜。您难道没有看见,晁家的乐府诗可以管弦伴奏,可惜没有倾城美人来弹奏一曲。您从军补任掾属,位列百官末流,九重关门的虎豹又怎么能够攀越?男儿身体健壮,事情还没有定局,暂且不要著书,把名声藏在名山之中。急忙作答。明略正好来访尧民,前来相约,因奉谒旧友之事,在篇末提到他。您难道没有听说,活着不愿居于牛后,宁愿做鸡口?我听说从前得道的人,始终不会改变。像维斗一样珍贵,咸阳的少年们可以推他前往,也可以拉他回到世俗。学习风波而能够自行拔身,我从廖侯的眉宇之间看得出来。省庭之中没有人与他争长短,主司得到他就像得到赏赐。东家一笑,整个市场都为之倾倒,完全没有下蔡与阳城那样的美人。生珠的水,砂砾也会润泽;产玉的山,草木也会繁荣。观看您的词章也是如此,可以相信您亲身实行了君子之道。还约定打开囊袋,阅读旧文;蛛丝和灯花也帮助我高兴。贤乐堂前竹影斑驳,好鸟自言自语,不要吟唱蝉声。北邻著作郎辛苦地来邀请,整顿车驾去拜访您,邀您一同攀登。应当劳烦您下榻煮茶煎药,坐等月轮衔住屋后的山。答复明略,并寄给无咎。能够忘忧的,只有酒。清圣、浊贤,都很可口。前些日子经过您那里,喝得不多;明日解酒,也不需要五斗。古木清阴,丹井栏杆;夜来凉月,我们还在屋檐下谈论交情,把形骸置于一边,在酒宴之间得意相忘。冰壶不能拿给夏虫享用,秋月不能和俗士共同欣赏。已经得到酒前两位友人,更想念济阳城的一位士人。虽没有四至九卿那样的谋划,却仍有千秋万岁的真实荣耀。空有名声而没有吃到太仓米,如今却要做穿斑衣的老莱子。您家中的嗣宗,希望您前来;不只是我,听到您的足音也会高兴。西风萧索,树叶刚刚干枯;长铗归来,也不再弹奏。穷巷中蓬蒿深达一尺,朱门的台阶高耸,难以攀登。我们这些人相逢时,暂且把这些事放下。百世之后,人们仍会仰望高山。《再次韵呈明略并寄无咎》。夏日云气中生出凉意,土囊口边,周鼎、汤盘上可以看见蝌蚪文字;清风和古意充满眼前。原来是户曹的书信送回来。如今书生已经没有这样的言语了,那种风气已在贞元、元和年间。一人直言,独自没有希望;千人唯唯诺诺,却都获得议论称赏。野人泣血,徒然相互明察;和氏之璧也没有价值连城。参军拄笏观看云气,哪里知道这里的枯荣?我梦见漂浮在万里天波之上,驾小舟去做鸱夷子。两位士人风流地对坐酒樽,四周无人声,只有鸟声可喜。梦醒后仍回到纷扰的人间,心像受伤的弓鸟一样害怕虚假的弹射。不堪在市井中追逐蝇头小利,姑且愿老朋友们相互来往。寄语小掾,谨慎地料理行装;夕阳下向东望去,只有空旷的云山。《再答明略二首》。带着防备读书谋生,靠故交来糊口;南箕和北斗之间,江南江北隔着万重山,千里寄去的书信却没有回声。当时朱弦写下心曲,果然正在高山流水之间。枯桐满腹,已经生满蛛网,怎忍心向世人寻求清赏?廖侯的文章使我惊异,五岳纵横,像守卫森严的城池;在万人之下也不称屈。一定知道名声满四海并不是真正的荣耀。富贵如同《春秋》所写,已经是这样。将来选择邻居,带着长大的孩子各自拥有一丘林泉;扶携白发亲人共同宴饮欢喜。秋风日暮,衣裳单薄;深巷落叶已经像弹丸一样多,几次相逢又还能有多少?六龙载日而去,人不能攀援。作一首短歌,再请您和作一首。姑且请求到淮南去作小山。廖侯的言语像不吐出口,衡量古今,胆量大如斗,才度超过崔、张以及二班。古风萧萧,笔力追还到前代。离家来参加射策,声名借此大振。在诸公之间,华阴白云锁住千重山;遇到好日子谈论一次,又有谁能赏识?您难道没有看见,从前子产认识然明,确实是明白知音的人?郁郁葱葱的闲静佳城,不要把匣中明月般的才华拿来和粪土一样的朝夕荣华相比。我离开丘园已经十年了,种桑可以养蚕,牛犊也会生子;假使活到七十岁,如今已经过了一半,哪里还能早晚反复、徒然忧喜?凭席谈经,只是勉强作出无事的脸色,内心并不安宁。时论取笑弹劾,我却爱您的气味,和草木相同,颇像瓜葛彼此牵连。我有煮白石的仙方,什么时候能约您到蓝田山来?《次韵感春五首》。我和子桑交好;过去接连下了十多天雨,交情却从未改变。天地忽然趋向新生,东风无形无迹,清新的气息充满城门。麦苗生长在坡陇上,我叹息不能吃陈粮,谁能带饭来呢?一定是寂寞的人。一曲古老的《流水》,试着拂去弦上的尘土。古树少有生机,盘曲地卧在河边。惭愧桃树李树,能够相随见到阳春。张侯脱下朝服,孩子们穿着多半纯绿的粗布衣。听说家中没有米可舂可煮,只好靠辟谷之术;官吏却只来索钱。诏书哀怜孤苦之人,东方朔身长九尺,却得不到侏儒那样的俸禄。屋中鹅雁的声音,到了日暮搅乱心曲。穷巷里没有桃李,绯袍也不是春日的服装。我吟咏《白驹》诗,知道您正处在空谷之中。严寒不可以怨恨,天道自然平均分配。等到春风来到,四肢便有多余的温暖。大丈夫力气如虎,替人从事灌园。椒兰被泥土壅蔽,还不能因此怨恨芳草。寒鱼守在穷困的车辙中,只得到一点温暖和一滴水的恩惠。一旦被冲洗拂动,便连毛发上的斑痕也显现出来。鸟声使春日清明,长烟和春雨使暮色浅淡;风光并不会长久美好。人生如客,暂时寄居;万物纷纷争逐时机,天地自有常度。我行走时看见大河,黄水每天向东奔流,叹息着想乘桴而去。茫茫水面看不见洲渚,张侯只管饮酒,不必为羁旅而怨恨。十年前的富贵之子,如今已成为一丘之土。【“富贵子”一作“尊前客”。】茶叶像鹰爪,煮沸的水像螃蟹眼;煎茶时邀请写《太玄》的客人。天晴明朗,坐在南轩,笑谈的不是世俗事务,独自超然于万物之先。春风引来车马,隐隐约约多么喧闹;高车车盖相互摩擦,骑奴争道喧哗。我们抚览荣盛景象,宴饮居处自然超然。城中百年的树,树梢有喜鹊巢;鸣鸠来选择宅地,日暮时又谋划迁徙。【“鸣鸠”一作“维鸠”。】孔子向东将寄居卫国,曾到齐国乞食,面有可怜之色。我再次用韵作《感春五首》赠给他。温暖的气息从冰底回来,匆匆已过六十多天;园林改变了枝叶,鸟声日日翻新。耕种百年以后的事情,四郊连短墙都没有。高高站立试着远望,俯仰之间,旧迹已经陈旧。信陵君墓上的松树郁郁葱葱,却不见当年的那个人。徒然怀念负暄之乐,更盼望属车的尘土。腹中有万卷书,却可能倒毙在沟壑边。投壶、射覆,一笑之间万物都像春天。

种萱欲遣忧,丛薄空自緑。洗心日三省,人亦不我谷。谁能书窻下草?▯抱幽独,白首官不迁。校书汉天禄,身当万户侯。鼓吹拥部曲,解佩着犀渠。张弓插雕服,何时李将军射猎出上谷。春风鸣,布谷天道似劝分。持饥望路人,谁能顔色温?笑忆枯鱼説,谈谐老漆园。湘累不得禄,哀怨冩荃荪。千年涧谷松,惭愧雨露恩。思为万乘器,愿掩斧凿痕。风▯桃李华,佳人来何暮?安齐果未安,寓卫岂所寓?张侯室县罄,得酒美无度,常忧腐肠死。须我嫁阿骛,双鱼传尺书,何处迷春渚?啼鸟劝不归,晓鞍逐行旅。遥知登楼兴,信美非吾土。鲁公但食粥,百口常忧煎。金张席贵,宠奴▯乘朱轩。丈夫例寒饥,万世无后。先风霾天作恶,雷亦怒阗阗。俄顷花栁静,烟暖谷鸟喧。人事每如此,飜覆不常然。下流多谤议,高位又疾顚。空余壮士志,不逐四时迁。谢张泰伯惠黄雀鲊去家十二年,黄雀悭下筯,笑开张侯盘汤饼,始有助蜀王煎藙法醯,以羊彘兔【俗谓亥卯未馄饨】麦饼薄于纸,含浆和咸酢。秋霜落▯谷,一一挟茧絮残飞蒿艾间,人网辄万数。烹煎宜老稚,甖缶烦爱护。南包解京师,至尊所珍御,玉盘登百十,睥睨轻桂蠧,五侯哕豢豹,见谓美无度。濒河饭食浆瓜葅,已佳茹,谁言风沙中乡味入供具?坐令亲馔甘,更使客得与蒲隂,虽穷僻,勉作三年住。愿公且安乐,分寄尚能屡。

次韵谢子高读渊明传枯木嵌空,微暗淡。古器虽在,无古▯。袖中政有南风手,谁为听之?谁为传?风流岂落正始后,甲子不数义熙前。一轩黄菊,平生事。无酒令人意缺然。奉答子高见赠十韵栁径▯着,绵竹斋风,陨箨屏处,人事少。晴余鸟声乐,诗巻堕我前,谓从天上落。君有古人风,诗如古人作。箪瓢谢膏粱,翰墨化糟粕。误防东海观,吾浅乃可酌。眞成闻道百,自谓莫已若。谢生石蕴玉,志尚本丘壑。虽无首阳粟,饮水亦不恶。跫然何时来,为我一发药。次韵孔著作早行弃置鉏犁就车马,从来计出古人下。尘埃好在,三尺桐不疑,万世期子野。明经使者,著书郎风雨乘驿,忘夙夜。回车过门,问无恙。何意深巷勤长者?圣师之后,盖多贤。领略世故有余暇,白而长身,虽不见好古发愤,尚类也。自然身如警露鹤,每先鸣鸡。整初驾北行,河决所至郡肃肃,王命哀鳏寡,力排滹沱避城郭。深泽疲民,且田舍贾生三防藏胷中,羿矢百中不虚舍。行归定拜关内侯,但赐黄金恐非价。次韵无咎阎子常携琴入村士寒饿,古犹今。向来亦有子桑琴倚槛,啸歌非寓淫。伯牙山高水深,深万世丘垄一知音。阎君七弦抱幽独,晁子为之梁父吟。天寒络纬悲,向壁秋高风露声入林。冷丝枯木拂蛛网,十指乃能冩人心。村村击鼓如鸣鼍,豆田见角糓成螺。岁丰寒士亦把酒,满眼饤饾梨枣多。晁家公子屡经过,笑谈与世殊。旧科文章落落映晁董,诗句往往妙隂何。阎夫子勿谓知人难,使琴抑怨久不和。明光画开九门肃,不令高才牛下歌。赠答晁次膺次膺豪健如霜鹘,空拳误挂田犬牙,果输司空城旦作,付与步兵厨人家。野马横郊作,凝木牵牛引竹上,寒花无酒醉,公不甚惜。诵公五字,使人嗟。春游终日桃李蹊,春风不相识,同我二三子,承我作意力。把酒忘味,着看花了香。寂晴云散,长空旷荡,无限隔身。为胡蝶梦,本自不渔色。春虫劝人归,今我诚是客。归来翻故纸,书尾见麟获。文字非我名,聊取二三防。同尧民游灵源庙,廖献臣置酒,用「马陵」二字赋诗。灵源庙前木,我昔见拱把。七年身屡到,郁郁防檐瓦。春风响马衔,并辔客潇洒。更愿少尹贤,置酒意倾冩。斋堂有佳处,花栁轻娅姹。莲塘想旧叶,稻畦识枯苴。开关抚洪河,黄流极天防。忆昔武皇来,系璧沉白马。从官亲土石,襁负至鳏寡。空余瓠子诗,哀怨逼骚雅。白圭自圣禹,今谁定眞假?晁子发谠言,圣功谅难亚。排河着地中,势必千里下。移民就寛闲,何地不耕稼?此论似太高,吾亦茫取舍。有器可深川,吾未之学也。洪河壮观,游太府佳友朋,春色挽我出。东风如引绳,昏昏版筑气,王事始繁兴。大堤如连山,小堤如冈陵,増卑更培薄,万杵何登登。忆昨河失道,平原鱼可罾,田莱人未复,疮大国方惩。忽念耒耜闲,为民保丘塍,百县伐鼛出,夜半废曲肱。吾侪愧禄廪,游衍事鞍乘。晁子汉,公孙新去司马丞,出干太农部,才术见嗟称。我坐广文舍,七年读书灯,结髪入埸屋,肯谓河难凭?尔来触事短,痴甚霜前蝇,世味极淡薄,不了人爱憎。唯得一巵酒,尚能别淄渑。所以对樽俎,未曾问斗升,酌我良已多,狂言恐侵陵。暮云吞落日,归鸟求其朋【复用前韵】冷官仆马瘦,及门鼓腾腾。奉和王世弼寄上七兄先生,用其韵。

译种植萱草想排遣忧愁,丛生的草木却徒然青绿。每日三次洗心自省,人却也不以我为善。谁能在窗下书写草书?胸怀玄理,守持幽独;白发之年官位也不升迁。校书于汉代天禄阁,身居万户侯的地位;鼓吹簇拥部曲,解下佩饰,穿上犀渠甲;张弓插入雕饰箭袋。什么时候李将军才能从上谷出发射猎?春风吹鸣,布谷鸟仿佛在劝人顺应天道分配。忍着饥饿望着路人,谁能以温和的脸色相待?笑着回忆枯鱼的故事,谈笑如老漆园。湘水之神屈原没有得到俸禄,只能哀怨地书写兰草蕙草。千年涧谷中的松树,惭愧承受雨露之恩。想成为万乘之国所用的器物,愿意遮掩斧凿留下的痕迹。风雨中桃李开花,美人为什么来得这样晚?在齐国果真没有安宁吗?寄居卫国难道就是所寄居之处吗?张侯家中悬罄,得到酒便美好无比,却常常担心腐坏肠胃而死。还须我把女儿嫁给阿鹜,用双鱼传递尺素书信;春日水洲在什么地方迷失了?啼鸟劝人不要归去,清晨上马追随行旅。遥想您登楼的兴致,那里虽然美好,却不是我的故乡。鲁公只能喝粥,一百口人常常忧愁煎迫。金张两家坐享尊贵,宠奴也乘着朱漆轩车。大丈夫却常常受寒挨饿,万世没有后嗣。先前风霾使天空作恶,雷声也愤怒而轰鸣;片刻之后花柳安静,烟气温暖,山谷中的鸟儿喧叫。人事常常如此,反复变化而不恒常。地位低下的人多遭毁谤议论,高位之人又容易迅速跌落。徒然留下壮士的志气,不随四时迁变。感谢张泰伯惠赠黄雀鲊。离家十二年,很少有黄雀可以下筷;笑着打开张侯的盘子,汤饼才开始显出助蜀王煎羹用的法式,以羊、猪、兔肉制成。【俗称亥卯未馄饨。】麦饼薄如纸,里面含有调好的咸酸汤汁。秋霜落下,田野谷物收割;一只只黄雀夹在茧絮残留、飞散于蒿艾之间,人网一网便能捕到数万只。烹煎适合老幼食用,坛罐还要烦劳爱护。南方包裹运到京师,是至尊珍爱的御膳;玉盘中摆上百十只,轻视桂蠹之类的食物。五侯以豹胎等珍馐为食,也认为它美味无比。临河之地以饭、食、浆、瓜、腌菜为食,已经很美味了;谁说风沙之中的乡土味道不能进入供具?这使亲人的饭食更加甘美,也使客人能够和蒲阴相处;虽处穷僻之地,也勉强住满三年。愿您暂且安乐,分寄给我的黄雀还能够多次。《次韵谢子高读渊明传》。枯木中空,颜色微暗淡;古代的器物虽还在,却没有古代的琴弦。袖中正有《南风》之曲,谁来听它?谁来传它?风流难道会落在正始之后吗?甲子不能数到义熙以前。满轩黄菊,是我一生的事情;没有酒,使人的心意有所欠缺。奉答子高见赠十韵。柳径中雨意绵绵,绵竹斋里清风吹拂,坠落的竹箨遮蔽着角落,人事十分稀少。雨晴之后鸟声欢乐,一卷诗落在我面前,仿佛从天上掉下来。您有古人的风度,诗也像古人所作。以箪食瓢饮谢绝膏粱,笔墨使糟粕化为精华。误入东海观海,才知道我的浅陋可以酌量。真成了听闻百般道理,便自认为没有谁能比得上自己。谢生像石中蕴藏美玉,志趣本来就在丘壑之间;即使没有首阳山的粮食,饮水也并不厌恶。什么时候能听见您的脚步声到来,为我发出一剂药方?《次韵孔著作早行》。放下锄犁而去驾车马,向来谋划都出在古人之下。尘埃之中幸好还有三尺桐琴,不必怀疑子野能流传万世。明经使者、著书郎在风雨中乘驿车,忘记早晚。回车经过门前,询问是否安好;哪里想到深巷中竟有长者辛勤来访?圣人老师之后,大概多有贤人。领会世故还有余暇,身材高大而面色白净;虽然没有见到他好古发愤的情形,却还相似。自然身形如警露之鹤,每每先于鸡鸣。整顿车驾向北行,黄河决口所到的郡县都肃然;奉王命哀怜鳏寡,竭力排除滹沱河水,使其避开城郭。深泽的疲惫百姓,暂且在田舍中安置;贾生的三条防策藏在胸中,羿的箭百发百中,绝不会虚发。此行归来一定当拜关内侯,只赐黄金恐怕还不足以相称。《次韵无咎、阎子常携琴入村》。士人受寒挨饿,古今都是如此。从前也有子桑抱琴倚栏,长啸高歌,却不是寄托淫逸。伯牙所面对的是高山深水,深到万世丘墓之间也只有一个知音。阎君抱着七弦琴,守持幽独;晁子为他作《梁父吟》。天气寒冷,络纬悲鸣;向着墙壁,秋高风露的声音传入树林。冷弦拂过枯木和蛛网,十指才能写出人的心声。村村击鼓,像鳄鱼鸣叫;豆田里只见豆角,谷物结成螺纹。年成丰收,寒士也能把酒,满眼都是梨、枣等食物。晁家的公子多次经过这里,谈笑和世俗不同。旧科文章落落大方,光照晁、董;诗句往往精妙,超过阴、何。阎夫子不要说知人很难,使琴中的哀怨压抑太久而不能和鸣。明光宫画门打开,九门严肃,不应让高才之士在牛下歌唱。赠答晁次膺。次膺豪迈强健如霜天的鹘鸟,却因赤手空拳误挂在田犬的尖牙上;果然输给司空的城旦劳作,只好交给步兵校尉家的厨人。野马横行郊外,凝结的木头牵引牛,竹子向上生长;寒花开放却没有酒可醉,您对此并不太在意。诵读您的五言诗,使人叹赏。《春游》。整日走在桃李小径上,春风却不认识我;和我在一起的二三位朋友,承受我的兴致和努力。拿着酒便忘了滋味,专心看花,终于看尽花香。寂静而晴朗,云散长空空旷无边,隔绝了无数身外之物。做蝴蝶的梦,本来就不是追逐鱼色。春虫劝人归去,如今我确实是客人。回来翻阅旧纸,在书尾看见“麟获”。文章文字并不是为了我的名声,姑且取用其中二三条防备。和尧民同游灵源庙,廖献臣置酒,使用“马陵”二字作诗。灵源庙前的树,我过去见它时还只有合抱粗。七年间我多次来到这里,树木郁郁葱葱,已经遮蔽屋檐瓦片。春风吹响马衔,客人并驾而行,神态潇洒。更愿少尹贤明,置酒尽情倾注心意。斋堂有美好的景致,花柳轻柔娇艳。想来莲塘还留着旧叶,稻田里认得枯败的秸秆。打开关门抚视洪河,黄水铺展到天边。回忆从前武皇到来,系璧沉白马;随从官员亲自接触土石,直到鳏寡也背负孩子前来。只剩下《瓠子》诗,哀怨逼近《离骚》《国风》。白圭自比圣禹,如今谁来判定真假?晁子发表正直的言论,圣人的功业想来也难以超过。把河道排入地下,水势必定向千里之外流下。迁移百姓到宽阔闲适之地,哪里不能耕种?这个议论似乎太高远了,我也茫然不知取舍。有器物可以深测河川,只是我还没有学习它。洪河的景观十分壮阔,游太府有许多好朋友,春色牵引着我出门。东风仿佛牵绳引导,昏暗中传来筑堤的声息,王事这才开始兴盛。大堤连绵如山,小堤高低如冈陵,削高填低,增补薄弱之处,众多木杵捣筑声何等响亮。回想昨天河水改道,平原上积水深得可以下网捕鱼,田地还没有恢复耕作,创伤深重,国家正受到惩罚。忽然想到农具闲置,便要为百姓保护田间堤岸,百县击鼓出工,半夜也顾不得安睡。我们这些人享受俸禄,惭愧只顾游乐骑马。晁子汉、公孙新刚离开司马丞之职,出任太农部属官,才干和技艺颇受赞赏。我坐在广文馆舍中,七年伴着读书灯;年轻时便参加科举,哪里料到河堤竟如此难以凭借?近来遇事总显得短拙,愚痴得像霜前的苍蝇;世间滋味极其淡薄,也不再理会人们的爱憎。只有得到一杯酒,还能辨别淄水和渑水的不同。因此面对酒席,从未问过斗升多少;斟给我的酒实在已经很多,只怕狂言会冒犯他人。暮云吞没落日,归鸟寻找同伴。【复用前韵】冷僻官职下的仆人和马都很瘦,到了门前,鼓声却响得腾腾。奉和王世弼寄给七兄先生的诗,押用他的韵。

宫槐弄黄,黄莲叶緑,婉婉时同二三友,竹轩凉夏晩,驾言都城南,以望征车返,何知苦淹留,及此秋景短,愁思令人瘦,举目道路远,西风脱一叶,荐士闻乡选,简书催渡河,宾客不得展亲忧,对萱丛,妇病废巾盥,言趋厌次,城鞭马倦长阪,枣林蔽天日,交隂不容繖,仰看实离离,忆见花纂纂,异乡怀节物,不共斟酒盏,举埸下马入深鏁,严籥管诸生所程,书捃束若稽秆,蜜灯坐回环,丹砚精料东,披榛拔芝兰,断石收琰琬,纷争一日事,声实溷端▯,天球或弃遗,斗筲尚何算,西归到官舍,尘土昏案板,寒窻穿碧疏,润础闹苍藓,诗书鹊巢翻帷幔,蛛丝罥果,知兄未来,光隂坐晼晩,昨防叔父报,亦叹音书简薄,言使事重激切,被天遣逋流一方,病责任嫓和扁,咨询怀靡及,不皇暇息偃,嚼冰进糜飱,冲雪踏层巘,严霜八月飞,貂狐无余煗,念嗟叔母刘,穷年寄甥馆,尚怜公初黠,诱掖到昭宛,庭坚薄才资行,又出町畽,浮云与世疎,短绠及道浅,匠伯首蹔回,大樗终偃蹇,学宫尸廪入,奉养阙丰腆,学徒日新闻,孤陋犹旧典,小材渠困我,持斵问轮扁【复用此一韵,事异似不害】大材我屈渠,越鸡当鹄卵,未能引分去,恋禄幸茍免,平生报一饱,从事极黾勉,岂知不见收,放身就闲散,思伯卧江南,无心趣轩冕,厐翁迹颇亲,黄蘖门屡款,斋余佛饭香,茶沸甘露满,逢人问进退,余事寄一莞,仲父挟高材,甘为沟中断【音短】青黄可牺樽,荐庙配瑚琏,季父有逸兴,未尝入都辇,临流呼钓舩,拂石弄琴阮,雍容从朋交,林下追游衍,田园虽足乐,及时思还返,隂寒不鸣条,望损倚门眼,南枝喜鹊鸣,尺素托黄犬,又以窀穸留归期,指姑洗寄声问,僧护儿髪可以绾,妙言对宾客,称渠万金产,尔来弄笔砚,墨水恶翻建【音蹇】大字如栖鸦,已不作肥软,鲁论未彻章,政苦诸叔懒新诗开累纸,欲罢不能。巻远怀,托孤高,别思盈缱绻。秋月明,夜潮柘浆冻金椀。疎杵韵,寒砧幽泉流翠笕。吟哦口垂唌,嚼味有余隽。传示同好,人我家东牀坦风烟,意气生挥毫冩藤蠒。猎山穷,鹑鴽罩海极,虾蚬银钓乱眼膜。嘉句濯肺脘,且言伯在野,朋友必推挽。五泰列清庙,圣绪今皇缵眞儒。运斗枢,道化迪天显。朝论惜才难,逸民大搜狝。岂闻任方物,包贡遗羽簳。招车必翘翘前席,思謇謇王甥欲好,怀高意恐难转。长篇题远筒,封寄泪空▯。遥知云际开,灰飞黄钟管。赠张仲谋车如鸡栖,马如狗。闭门常多,出门少。去天尺五,张公子官居城南,地馆好健儿,快马紫游缰。迎我,不知沙路长江,榆溪栁媚,寒日枯荷,小鸭冻野航。津人刺舩起,应客。遥知故人一水隔,下马索酒,呼三迟。骑奴笑言,客竟痴。向来情义比瓜葛,万事略不置町畦。追数存亡,异忧乐。烛如白虹贯酒巵,闲轩临水弄长笛,吹落残月。风凄凄,城头漏下四十刻。破魔惊睡,听新诗。君诗清壮,悲节物,政与秋虫同一律。尔来更觉苦语工,思妇霜碪捣寒月,朱顔緑髪深误人。不似草木长青春,洁身好贤,君自有今日。相看进于旧,以兹敢倾一杯酒,为太夫人千岁寿。送薛乐道知郧乡黄山叶县连墙居,谢公席上对樗蒲,双鬟女弟如桃李,蚤许归我舍中。鶵平生同忧共安乐,岁晩相望青云衢。去年樽酒辇毂下,各喜身为反哺乌。城头归乌尾毕逋,春寒啄雪送行车。解佩我无明月珠,折栁下对千里驹。念君胷中极了了,作吏办事犹诗书。浊酒挽人作年少,关防心地亦时须。郧乡县古民少讼,但问自已不关渠。登临一笑双白髪,宜城冻笋供行厨。人生此乐他事无,行李道出汉南都。寄声诸谢今何如?谢公书堂迷竹坞,手种竹今青青否?我思谢公泪成▯,属公去漉穰下土。送张沙河游齐鲁诸邦张侯去沙河三,食邺下麦,笔力望晁董,颇遭俗眼白。平生学经纶,胷中负竒画,未论功活人,饱饭不常得,妻寒尚宾敬,儿饿犹笔墨。侧闻共伯城鱼稻颇宜客,又待尘生甑,欲往立四壁。平生贷米家十辈来,薄责囊无孔方,兄面有在陈色,守株伺投兔,岁晩将何获?广道无人行,春风转沙石,栖栖马如狗,去谒东侯伯,布衣未可量,苍髯身八尺,鱼干要斗水。士困易为德,譬之举大木,人借一臂力,诸公感意气,岂待故相识?吾穷乏祖饯,折栁当马防。送吴彦归番阳

译宫槐摇弄着黄色,黄莲叶子碧绿;婉转地与两三个朋友相伴。竹轩在夏日晚间很凉爽,于是驾车前往都城南面,盼望征车归来。哪里知道你苦于久留,赶上秋日景色已经短促;愁思使人消瘦,举目望去道路遥远。西风吹落一片树叶,听说荐士要经过乡选;公文催促渡河,宾客不能尽情表达对亲人的忧虑。面对萱草丛,妻子患病,连洗手梳妆都废弃了;说到奔走办事便感到厌倦,城门外鞭马走过漫长山坡。枣林遮天蔽日,交错的树阴密得连伞也容不下;抬头看果实累累,回想曾见花朵繁密。身在异乡怀念节令景物,却不能共同举杯。全场下马,进入深锁的门中;严整的钥管束着诸生应试。书籍捆束起来,像稻秆一样堆着;在蜜灯下坐着来回翻阅。丹砚中的精料向东放着,披开荆棘拔取芝兰;从断石中搜集美玉。一天之内纷争不断,声名和实际混杂不清;天球这样的宝物有时也会被遗弃,斗筲之材又何足计算?向西回到官舍,尘土使案板昏暗;寒窗漏风,碧色的疏竹映入其中;湿润的柱础上苍藓喧闹生长。诗书间喜鹊翻动帷幔,蛛丝缠住果实。我知道兄长还没有回来,光阴徒然到了晚年。昨天又收到叔父的消息,也叹息书信往来太少。他说使命之事更加激切,被上天遣往一方,治理逃亡流民;疾病和责任使他难以赶上扁鹊、和缓,想要咨询却来不及,也没有闲暇休息。嚼冰充饥,进食稀粥;顶着大雪踏过层层山岭。八月便飞起严霜,貂皮狐裘也没有多余的温暖。想到叔母刘氏,终年寄居在外甥家;还怜惜公初年聪慧,诱导扶掖他达到昭宛。庭坚才资浅薄,行路又出了田野;浮云般与世事疏远,短绳只能汲到浅水。匠伯暂时回头,大樗树终究还是弯曲难成材。学宫中尸位领取廪禄,供养缺少丰厚;学生们每天都有新见闻,我却孤陋守着旧典。小材之人反而困住我,只好拿斧头请教轮扁。【复用这一韵,事情不同,似乎也无妨。】大材之人使我屈服,越地的鸡被当作天鹅蛋;我还不能引退离去,只因贪恋俸禄而侥幸苟免。平生只求一顿饱饭,办事极其勤勉;哪里知道竟不被任用,只好放身归于闲散。思伯卧居江南,无心趋赴轩冕;庞翁与他关系很亲密,屡次到黄檗寺叩门。斋饭之后佛家饭香,茶水沸腾,甘露似的茶汤满盏。遇人便询问进退,其余事情只寄以一笑。仲父怀有高才,却甘愿折断在沟中。【“断”音“短”。】青黄的玉器可以作牺牲樽,进献宗庙,配得上瑚琏;季父有超逸兴致,从未进入都城车辇之地。临水呼唤钓船,拂拭石头弹琴弄阮;从容地与朋友交游。在林下追逐游乐,田园虽然足以令人快乐,却想着趁时回去。阴冷的天气使枝条不再鸣响,远望使倚门盼归的双眼疲惫;南枝上喜鹊鸣叫,便托黄犬捎去书信,又因安葬之事推迟归期。指姑洗托人寄声问候:僧护儿的头发已经可以挽起;他对宾客说妙语,夸称自己有万金家产。近来他摆弄笔砚,墨水糟糕,翻写“建”字很艰难。【“建”音“蹇”。】大字像栖息的乌鸦,已经不再写得肥厚柔软。鲁论还没有读完章节,正苦于诸叔懒惰;新诗一开便铺满纸张,想停也不能停。卷起长久的怀念,寄托孤高情怀,离别之思充满缠绵。秋月明亮,夜潮中柘浆冻得像金色碗盏。稀疏的杵声有韵,寒夜捣衣声如幽泉流过翠色竹笕。吟诵时口角流涎,咀嚼诗味仍有余韵。把诗传给同好,人人都说我家东床坦荡,烟云风景之间意气勃发,挥笔写下藤纸般的诗篇。搜猎山野直到尽头,鹑鴽飞遍海边;虾蚬和银钓交错,几乎晃花眼睛。佳句洗涤肺腑,且说伯父在野外,朋友一定会推举扶持。五泰排列在清庙之中,圣人的事业如今由皇帝继承,真正的儒者辅佐时政,运转斗枢,使道化显明于上天。朝廷议论惋惜人才难得,便大规模搜寻隐逸之士。哪里听说任用各类人才,还要把羽毛竹箭作为贡品遗弃?招车来时一定会前席延见,思念忠贞的王甥,想要善待他;只是担心高远的志意难以改变。长篇题写在远方的竹筒上,封好寄去,徒然泪流。遥想云际已经放晴,灰从黄钟管中飞出。赠给张仲谋。车子像鸡窝一样小,马像狗一样瘦。常常闭门,很少出门。这里离天只有五尺高;张公子官居城南,馆舍中有健儿,骑着快马,系着紫色游缰来迎接我。却不知道沙路和长江多么遥远,榆溪柳色妩媚,寒日照着枯荷,小鸭停在结冰的野渡船上。渡口的人刺船而来,应接客人。遥知故人与我隔着一水,下马索取酒来,呼唤了三声迟迟才到。骑奴笑着说,客人竟然这样痴。向来我们的情义如同瓜葛相连,万事都大略不分彼此。追数生死存亡,共同忧愁欢乐。烛光如白虹贯入酒杯,闲轩临水,吹奏长笛,仿佛把残月吹落。寒风凄凄,城头滴漏已过四十刻。破除魔障,惊醒睡意,听你吟新诗。你的诗清新雄壮,悲叹节令景物,正与秋虫同一声律。近来更觉得你苦涩的语句工巧,像思妇在霜夜捣衣,寒月照着砧石;红颜绿发实在深深误人。却不像草木能永远保持青春;洁身自好、尊重贤者,你自己如今已经做到了。彼此相看,比从前更有进步,因此敢倾尽一杯酒,为太夫人祝寿千岁。送薛乐道任郧乡知县。黄山、叶县与我家隔墙而居,曾在谢公席上对弈樗蒲;那双鬟的女弟弟如桃李般美丽,早已答应让她归入我家。鶵平生与你同忧共乐,年末彼此相望于青云之路。去年在京城下共饮,每个人都欢喜自己成了反哺的乌鸦。城头归鸦尾羽蓬松,春寒中啄雪为送行车。我要解下佩饰,却没有明月珠;折柳相送,面对的是行走千里的骏马。想到你胸中极其明白,做官办事仍如读诗书一样有条理。浊酒能使人恢复少年意气,但内心也时时需要防守。郧乡县历史悠久,百姓少有争讼,只要问清自己,不必牵连别人。登高临远一笑,已是两鬓斑白;宜城的冻笋可以供作旅途厨房。人生有这种快乐,其他事情都算不得什么;你的行李将从汉南都出发。替我问候谢氏诸位如今怎样。谢公的书堂已被竹林竹坞遮迷,亲手种的竹子如今还青翠吗?我思念谢公,眼泪化成雨;就托付你到穰地以下滤土安葬。送张沙河游历齐、鲁诸国。张侯离开沙河已有三年,在邺下靠吃麦子度日,笔力可望与晁、董相比,却颇受世俗眼光鄙视。平生学习治理天下的学问,胸中怀有奇谋;还不必说建立功业、救活百姓,连饱饭也不能常常得到。妻子受寒仍恭敬待客,孩子挨饿还在写字。听说共伯城鱼米很适合待客,却又等到尘土落满饭甑,想去时已经穷得家徒四壁。平生向十来户人家借米,稍稍索取一点,囊中却没有半文钱;兄长脸上带着陈蔡受困的神色,守株等待兔子投来,年末将能获得什么?宽阔道路上无人行走,春风卷转沙石;马匹疲惫瘦弱,像狗一样。你要去拜见东方的侯伯。布衣之士不可估量;你苍髯满面,身高八尺,正如鱼干也需要一斗水才能施展。士人困顿时容易施恩,如同抬一根大木,有人只借给一条手臂的力量,诸公便会感念你的意气,难道还要等到旧日相识?我穷困,无法置办祖饯,只能折柳权当马匹的遮护。送吴彦归番阳。

学省困虀盐,人材任尊奬,空筒祝螟蛉,小大器甖旊。诸生厌晩成,躐学要侩驵,摹书説偏旁,破义析名象。九鼎奏箫韶,爰居端不飨。青衿少到门庭,除书闲敞。竹风交槐隂,三见秋气爽。时赖解事人,载酒直心赏。吴郎楚国材,幽兰秀榛莽。彦国吐嘉言,子将喜标榜。平生钦豪俊,久客慕乡党。虚斋延洒扫,薄饭荐腒鮝。诗句唾成珠,笑嘲惬爬痒。春夏频谢除,曾未厌来往。归鴈多喜声,寒蝉停哀响。黄花满篱落,白蚁闹瓮盎。留君待佳节,忽忽戒徂两。亲戚伤离居,交游念畴曩。棊局无对曹,樗蒲失朋长。问君去为何,云物愁莽苍。寿亲髪斑斑,千里劳梦想。家鸡藁头肥,寒鱼受罾网。甘旨敇中厨,伊哑弄文襁。此行乐未央,安知川涂广。深秋上沧江,远水平如掌。人生要得意,壮士多旷荡。野鹤疲笼樊,江鸥恋菰蒋。本来丘壑姿,不着刍豢养。寄声谢乡邻,为我具两桨。有路即归田,君其信非诳。薛乐道自南阳来,入都,留宿饮会,作诗饯行。薛侯本贵胄,射防一矢中,金兰托平生,瓜葛比诸从数面尚成亲,况乃居连栋,交游及父子讲学,连伯仲,奴人通使令,孩稚接戏弄,相怜负米勤,同力采兰供,每持君家书平安觑款缝,秦人与吾炙忧乐一体共释之,廷尉曹微过成系讼,从此张长公不肯为时用,丘阿无梧桐,曲直不在凤,生涯谷口耕,世事邯郸梦,自君抱忧端,酒椀未忍齅【借用】今秋忽来归,意气稍寛纵,黄花尚满篱,白蚁方浮瓮,私言愿燕喜,且莫戒辎重,霜风猎帷幕,银烛吐防蝀,密坐幸颇欢,剧饮宁辞痛,疎钟鸣晓撞,小▯作寒雾,廏马萧萧鸣,征人稍稍动,九衢槐栁中纵缓青丝鞚,朱楼豪士集,红袖清歌送,河鲤献鲙材,江橙解包,贡蟹擘鹅子,黄酒倾琥珀冻,举觞遥酌我发▯知见颂,行行鞭棰倦,短句烦屡讽。次韵奉送公定去年君渡河,枣下实离离。今年君渡河,剥枣咏豳诗。直縁恩义重,不惮鞍马疲。诗书半行李,道路费岁时。亲交叹存殁,学问访阙遗。我多后时悔,君亦见事迟。即此有眞意,定非儿女知。虚名无用处,北斗与南箕。燕赵游侠子,长安轻薄儿。狂掉三寸舌,躐登九级墀。覆手云▯飜,立谈光隂移。歃血盟父子,指天出肝脾。从来国器重,见谓骨相竒。筑岩发梦寐,猎渭非熊螭。百工改绳墨,一世擅文词。全人脰肩肩,瓮盎妩且宜。大槐隂黄庭,女萝绵络之。韶阳两兄弟,还自妬蛾眉。工颦又宜笑,百辈来茹咨。班姬轻鸿毛,更合众口吹。引绳痛排拫【音病】防蔽枉成帷。唯恐出已上,杀之如奕棊。尘埃百年琴,絶弦为钟期。落落虎豹文,义难管中窥。至今扬子云,不与俗谐嬉。岁晩草▯经,覃思冩天维。脱身天禄阁,危于劒头炊。卧闻防董贤,闭门甘忍饥。五侯盛宾客,驺辔交横驰。时通问字人,得酒未曾辞。近者君家翁,天与脱馽鞿。已为防防鸿矰▯,尚安施。养兰寻僧圃,爱竹到水湄。北关免朝请,西都分保厘。文章九鼎重,富贵一黍累。赵良欲灌园,但为商君嗤。弃甲尚文过,兕多牛有皮。出仕书掣肘,归来菊荒篱。不为五斗折,自无三径资。胜箭洗蹀血,归鞍悬月支。斯人万户侯,造物付鑪锤。我观史臣篇,疏略记糟醨。譬如官池蛙,谁能问公私。君怀明月珠,簸弄沧海涯。深房佩芳兰,固是王所姬。南贡尚包橘,汉滨莫大随。每来捉谈麈,风生尘竹枝。肮脏得家法,伊优不能为。但听呼樗蒲,便足解人頥。功成在漏刻,颖利处囊锥。失势落坑穽,寒窀如愁鸱。得马折足祸,亡羊多歧悲。屡敌因心计,伏兵几面欺。长戈仰关来,吐款受羇縻。万事只如此,毕竟谁成亏。爱君方寸间,醇朴乃器师。安得摆俗纒,东岗并鉏犂。由来在隂鹤,不必振羽仪。送行倾车盖,载酒满防夷。天高木落叶潦退,河流卑屯,云搴六幕,新月吐半规。人生会面难,取醉听狂痴语。穽发期笑【一作欺笑】诗锋犯嘲讥。悬知履霜来,少别为不怡。天津媚河汉,阙角挂秋霓。中有鬼与神,赤舌弄隂机。夜光但十袭,出怀即瑕疵。去去善逆旅,冻醪约重持。山药倒藤架,红梨带寒曦。坐须骑奴还,淹留岁恐期无为。出门念牵衣,婴孺啼短韵。愿成颂,时时寄相思。种决明后皇富嘉,种决明注,方术耘锄,一席地。时至观茂密,缥叶资芼羮,缃花马蹄实,霜丛风▯余。簸簸埸功毕,枕囊代曲肱,甘寝听芬苾。老眼愿力余,读书眞成癖。都下喜见八叔父

译学省中困于粗粝的虀盐,人才任凭尊长奖掖;空竹筒祝祷螟蛉,大小器物不过像瓦罐。诸生厌恶晚成,越级求学,只想做撮合交易的人;临摹字书,讲说偏旁,割裂义理,分析名物形象。九鼎之乐奏起箫韶,爰居鸟却终究不肯享用。年轻儒生很少来到门庭,只有除书使这里偶尔敞开。竹风与槐阴交错,已经三次感到秋气清爽。时时依赖通晓事理的人,带酒来真心欣赏。吴郎是楚国的人才,如幽兰秀出于丛莽;彦国吐露嘉言,子将定会喜爱并加以标榜。我平生敬重豪杰俊才,久客在外而羡慕乡党。空斋请你来洒扫,以菲薄饭食进献腒鮝。诗句像唾液凝成珍珠,谈笑嘲谑使人畅快如搔痒。春夏间频繁来往,从未厌倦。归雁发出许多喜悦的声音,寒蝉停止悲哀的鸣叫。黄花开满篱落,白蚁在瓮中喧闹。想留你等待佳节,却忽然匆匆告诫你启程。亲戚为离居而悲伤,朋友思念从前。棋局没有对手,樗蒲失去伙伴。问你为什么要走,你说眼前云物苍茫,令人忧愁。双亲年老,头发斑斑,千里之外劳烦梦魂思念。家鸡肥在稻草堆头,寒鱼落入罾网。甘美食物命厨房准备,孩子在襁褓中咿呀玩耍。这一行的快乐还没有结束,哪里知道江川道路如此广大?深秋登上沧江,远水像手掌一样平。人生贵在称心如意,壮士大多旷达。野鹤疲倦于笼樊,江鸥留恋菰蒋。我本来就是适合丘壑的性情,不愿接受牲畜饲养般的奉养。替我传话给乡邻,请为我准备两只船桨。有道路就应当归隐田园,你可要相信我并非说假话。薛乐道从南阳来,进入都城,我留他住宿饮宴,为他作诗饯行。薛侯本是贵族后裔,射箭时一矢命中;我们以金兰之交托付终身,亲族般的关系虽只见过几面也已成为亲人,何况住处栋宇相连。交游延及父子讲学,也连及兄弟;奴仆互通使令,孩子们彼此嬉戏玩耍。彼此怜惜对方负米奉养亲人的辛劳,共同采兰供奉。每次拿到你家的书信,便细看其中平安和殷勤的缝隙。秦人与我同受炙烤,忧乐一体,便把一切共同消解。廷尉曹因小过失而成为诉讼牵连,从此张长公不肯再为时所用。山丘之间没有梧桐,凤凰不能辨曲直;在谷口耕作度日,世事不过邯郸梦。自从你怀抱忧患的端绪,酒杯也不忍去闻。今秋忽然归来,意气稍稍宽纵;黄花仍开满篱笆,白蚁正浮在酒瓮中。私下说愿意设宴欢聚,暂且不要准备车马行装。霜风猎猎吹动帷幕,银烛吐出彩虹般的光。密坐幸而颇为欢乐,痛饮岂会推辞。稀疏的钟声在清晨撞响,小雨化作寒雾;马厩中的马萧萧长鸣,行人渐渐起身。九衢槐柳之间,慢慢放松青丝马缰。朱楼中豪士聚集,红袖歌女唱着清歌送行。河鲤献上做鱼脍的材料,江橙拆包而出;贡蟹剥开如鹅子般的蟹肉,黄酒倾入杯中,色如冻结的琥珀。举杯遥祝我,发出见闻与赞颂;一路赶车鞭马疲倦,仍劳烦你反复吟诵我的短诗。次韵奉送公定。去年你渡河,枣树下果实累累;今年你渡河,剥枣吟咏《豳诗》。只是因为恩义深重,不怕鞍马劳顿。诗书占了半数行李,道路耗费了年岁时日。亲友叹息生死存亡,向你请教所缺失的学问。我常常后悔落后于时机,你也常常察觉事情太迟。这里面有真实情意,必定不是儿女之情所能知晓。虚名没有用处,不过如北斗和南箕一样徒有其名。燕赵的游侠少年,长安的轻薄子弟,狂妄地挥动三寸之舌,越级登上九级台阶。翻手之间云雨变幻,片刻交谈便使光阴流逝。歃血结为父子,指天发誓披露肝胆。从来国家器重人才,见到你便说骨相奇特。傅说筑岩而起的梦,姜太公在渭水边等待非熊之兆。百工都改变规矩,满世只以文词自夸。完整的人身材肩背宽厚,瓮盎也妩媚而合宜。大槐树阴下有黄庭,女萝绵延缠绕。韶阳的两个兄弟,反而嫉妒蛾眉般的美人。善于作出皱眉,也适合微笑,百般议论纷纷而来。班姬轻如鸿毛,更禁不起众口吹拂。拉绳般猛烈排斥牵引,遮蔽不公竟形成帷幕。【“拫”音“病”。】只怕有人超过自己,便像下棋一样把他杀掉。尘封百年的琴,绝弦只为钟子期。虎豹般斑斓的文章,义理深奥,难以从管中窥见。直到如今扬子云,也不与俗人嬉戏调和。年末写作《太玄经》,深思着手描绘天地纲维。脱身离开天禄阁,处境危急如在剑头上烧饭。卧听有人排斥董贤,闭门甘心忍受饥饿。五侯家中宾客兴盛,车马纵横奔驰。时常与来请教文字的人往来,得到酒从来不推辞。近来你家老翁,上天赐他解除束缚。既然已经像鸿雁被罗网和箭矰所伤,又怎能再施展?于是养兰到僧人的园圃,爱竹一直走到水边。北关免去朝请之劳,西都分任保厘之职。文章有九鼎般的重量,富贵却轻如一粒黍米。赵良想去灌园,只被商君讥笑。弃甲仍以文过饰非,犀牛虽多,牛皮也有其用。出仕时书信和政务处处牵制,归来时菊花已经荒满篱笆。不肯为五斗米折腰,却又没有归隐三径的资财。胜过箭矢,洗去马蹄上的血;归来的马鞍悬着月支。这样的人即使有万户侯的地位,也不过交给造物主这座熔炉锻打。我看史臣的篇章,只粗略记下糟粕。譬如官池中的青蛙,谁能追问其中公私?你胸中怀有明月珠,在沧海边任意簸弄。深居之处佩带芳兰,本来就是君王所宠爱的姬妾。南方进贡仍有包橘,汉水之滨没有比随侯珠更大的宝物。每次来都手捉谈麈,谈论之间风生于尘尾。刚直不阿,恪守家法;逢迎巧言却不能做。只听到呼喊樗蒲,便足以令人开怀一笑。功业可以在漏刻之间完成,才思敏锐如囊中锥。失去势力便落入陷阱,寒冷幽暗如忧愁的鸱鸟。得到马反而折足招祸,亡羊之后道路多歧令人悲伤。屡次与敌人交锋,因心计而设伏,几面都受到欺骗。长戈从关上仰面而来,只得吐露实情,受羁绊而被拘束。万事不过如此,究竟谁成谁败?我爱你方寸之心,醇厚朴实正是成就器物的师傅。怎么才能摆脱世俗束缚,在东岗一起锄地耕田?自来阴处有鹤,不必振动羽翼炫耀仪容。送行时倾动车盖,载酒装满防夷。天高树落,积水退去;河流低缓曲折,云彩掀开六重天幕,新月吐出半轮。人生相会本来艰难,且取醉听这些狂痴的话语。陷阱发动,正好笑谈以诗锋触犯嘲讽。【“笑”一作“欺笑”。】预知踏霜而来的日子,稍稍分别便已经不欢。天津映媚银河,宫阙角上挂着秋日彩虹。其间有鬼有神,赤舌拨弄阴险的机关。夜光珠即使包裹十层,取出怀中仍会显出瑕疵。一路珍重善待旅途,约定再次带来冻醪。山药倒挂在藤架,红梨带着寒日余晖。坐等骑奴回来,耽留恐怕会延误一年。出门时想到牵衣挽留,婴儿和小孩啼哭成短韵。愿你成就功业,时时寄来相思之意。种植决明。上天赐予丰美的土地,我种下决明,按方术耕耘锄作,不过占一席之地。时令到了,观看它枝叶茂密;青绿的叶子可用来做羹,浅黄色的花和马蹄形的果实,在霜后的花丛中承受风雨。簸扬场上的谷物,农事已经完成,便以枕袋代替曲臂,甘心安睡,听着花香。老眼尚有余力,只因读书真正成了癖好。在都城下欣喜见到八叔父。

一别七冬夏,几书通。置邮防鸿难,借问江鲤多沉浮。心因梦想去,迹为山川留。叔趋丹凤阙,身向卧龙洲。邂逅入关马,同时解辔。秋别后,事万端。向来身百忧,咨嗟旧田园,恸哭新松楸。稍询耆旧间,大半归山丘。小儿携妇子,襁褓皆裹头。清灯照逆旅,呼酒濯乱愁。破啼为笑语,霜夜尽更筹。岁寒叔旧节,况又高春秋。老松心梗槩,緑竹气和柔。言如不出口,体若不胜裘。德音润九里,政事无全牛。诗成戏笔墨,清甚韦苏州。篆籕有志气,当于古人求。自悲闻道晩,涉世如虚舟。虽无触物意,傥亦遭骂咻。稍窥性命学,未穷言行尢息心。待自信渺如大河流,隄防小不密,一决败数州。安得心服礼,不见为疮疣。荆鸡变化材,鹄卵滞隂幽。愿因啄抱力,浩荡碧云游。次韵答叔原会寂照房呈稚川客愁非一种,歴乱如蜜房。食甘念慈母,衣绽怀孟光。我家犹北门,王子渺湖湘。寄书无鴈来,衰草漫寒塘。故人哀王孙,交味耐久长。置酒相暖热,惬于冬饮汤。吾侪痴絶处,不减顾长康。得闲枯木坐,冷日下牛羊。坐有稻田衲,颇薫知见香。胜谈初亹亹,修绠汲银牀。声名九鼎重,冠盖万夫望。老禅不挂眼,看蜗书屋梁。韵与境俱胜,意将言两忘。出门事衮衮,斗柄莫昻昻。月色丽双阙,雪云浮建章。苦寒无处避,唯欲酒中藏。同王稚川晏叔原饭寂照房高人住宝坊,重客款斋房。市声犹在耳,虚静生白光。幽子遗淡墨,窻间见潇湘。蒹葭落鳬鴈,秋色媚横塘。博山沉水烟,淡与人意长。自携鹰爪牙,来试鱼眼汤。寒浴得温湢,体净心凯康。盘飡取近市,厌饫谢羶羊。裂饼羞豚脍,包鱼芰荷香。平生所怀人,忽兹共榻牀。常恐风雨散,千里郁相望。斯游岂易得,渊对妙濠梁。雅人王稚川,易亲复难忘。晏子与人交,风义盛激昻。两公盛才名,宫锦丽文章。鄙夫得秀句,成诵更怀藏。次韵叔原会寂照房风雨思齐,诗草木怨,楚调本无心,击排胜日,用歌啸僧窻,茶烟底清絶,对二妙俱含万里情,雪梅开岭徼,我慙风味浅,砌莎慕松茑,中朝盛人物,谁与开顔笑,二公老谙事,似解寂寞,钓对之空叹嗟,楼阁重晩照。次韵稚川平生万里兴,敛退着寸尺。向来类窃钩,少日巳争席。曩过招提饭,惬当易为适。食鲑如举士,名下无遗索。谈余天▯花,茶罢风生腋。谁言尘土中有此坐上客?言前倾许可,胷次开堛塞。同是蠧鱼痴,还归理编册。长安千门雪,蟹黄熊有白。更约载酒行,无为守岑寂。竹轩咏雪呈外舅谢师厚并调李彦深。破腊春未融,土膏寒不发。数声鸣条风,一夜洒窻雪。开轩万物晓,落势良未歇。铿铿青琅玕,阅此岁凛冽,摧埋头抢地,意气终自洁。君子谓此君,全身斯明哲。屋头维女贞,顔色少泽悦,稍能窥藩篱,亦有固穷节。佳兴冉冉生,门外无车辙。冩之朱丝▯,清坐待明月。丙寅十四首,效韦苏州【并序】二月丙寅,率李原、彦深、谢愔、公静游百花洲。适为游人所擅,见拒于晨门,因赋:「何人有酒身无事,谁家多竹门可欵」。雪尽,草木动,春融,烟景和。嘉辰掩关,坐如此节物,何同游?得二子晤对,不在多。不知鞍马倦,想见洲渚春。清昼鏁芳园,谁家停画轮?高栁极有思,向风招游人。渐佳楼外花,嘉赏亭边栁。作者归山丘,今春为谁有?千秋万岁后,还复来游否【渐佳楼,阳夏谢希深作;嘉赏亭,范文正作】城南有佳园,风物迎马首。但赏主人竹,不饮主人酒。红日媚紫苔,轻风泛青栁。三公未白髪,十辈乘朱轮,只取人看好,何益百年身?但愿长今日,清樽对故人。江梅香冷,淡开遍未全疎,已有耐寒蝶双飞上花须。今夜严城角,肯留花在无?我思五栁翁,解作一生事,得钱送酒家,便静寻山寺,念我还如此,翁应会人意。庭空,日色静;楼迥,钟声迟。褐叟巳争席,驯鸦更不疑。同来复同去,竟别我为谁?谢甥有逸兴,李髯非不嘉,苦思梦春草,醉狂眠酒家。斯游无俗物,傲睨至昏鸦。寺古老,僧静亭,隂脩竹多。莱公作州日,部曲屡经过。众推识,公面苍石,眠緑莎。盛时众吹嘘,谪去众毁辱,不为公存亡,幽兰春自緑。欲书见相传,安得南山竹。昔公调鼎,实指顾九庙,尊郡国,富士马。于今开塞垣,谁能起?公死,为国守北门。出身世丧道解绶饥驱,我杯中得醉乡。去就,不复果。岂谓俗人言达人?傥予可。少小尚狷介,与常人不款。置身稍雍容,遇酒辄引满。自是鹤足长难齐,鳬胫短。对酒歌答谢公静

译一别已有七个冬夏,几封书信才能相通。设置驿站仍难抵鸿雁传书,借问江中的鲤鱼有多少沉没。心因梦想到你那里去,足迹却被山川阻留。叔父奔向丹凤阙,身体将前往卧龙洲。偶然在入关的路上相逢,同时解下马缰。自秋日分别以后,事情有万端。过去我一身百种忧患,叹息旧日田园,痛哭新起的松楸。稍稍询问乡间老人,大半已经归葬山丘。小儿带着妻子儿女,襁褓中的孩子都包着头。清冷的灯光照着旅舍,呼唤酒来洗涤纷乱的愁绪。把哭泣破为笑语,霜夜中数尽更筹。岁寒时叔父保持旧日节操,何况年纪又长。老松心志刚直,绿竹气质温柔。话语仿佛难以出口,身体也像承受不起皮裘。德声润泽九里,处理政事却没有留下破绽。诗成只是戏弄笔墨,清新得像韦苏州。篆书籀书有志气,应当向古人寻求。自己悲叹闻道太晚,涉身世间如一叶空舟。虽然没有触犯万物之意,或许也会遭到责骂。稍稍窥见性命之学,却未能穷尽言行。【此处原文疑有脱误。】息心等待自我确信,却渺小得如大河流水;堤防稍不严密,一旦决口便会毁坏数州。怎样才能使内心服从礼法,不再被视作疮疣?荆地的鸡也有变化成材的可能,天鹅蛋却滞留在阴暗深处。愿凭借啄食和孵抱之力,浩荡地遨游于碧云之间。次韵回答叔原在寂照房的聚会,并呈给稚川。客中的愁绪不止一种,杂乱得像蜂房。吃到甘甜食物便想念慈母,衣服绽裂便怀念孟光。我家仍在北门,王子却遥远地在湖湘。寄出的书信没有鸿雁带来,衰草漫漫铺满寒塘。故人哀悼王孙,交情经得起长久岁月。置酒相互暖身,快乐胜过冬日饮汤。我们这些人痴绝的地方,不比顾长康逊色。得闲便枯坐如木,冷日下牛羊缓行。座中有穿稻田衲衣的僧人,颇有熏染人心的见识之香。高妙的谈论刚刚绵延展开,修长的绳索从银床汲水。声名有九鼎般的分量,冠盖为万人所仰望。老禅师全不放在眼里,只看见蜗牛似的书虫爬上屋梁。诗韵和环境一同美好,心意将与言语一并忘却。出门后事务纷纷而来,斗柄不要高高昂起。月色照耀两座宫阙,雪云漂浮在建章宫。严寒无处躲避,只想藏进酒中。与王稚川、晏叔原在寂照房设宴吃饭。高雅之人住在宝坊,尊贵客人来到斋房。市井喧声还在耳边,空寂之中生出明净白光。幽人留下淡淡的墨迹,窗间仿佛看见潇湘。蒹葭凋落,野鸭和大雁飞过,秋色妩媚地铺满横塘。博山炉中沉水香升烟,清淡而悠长,正合人的心意。亲自带来鹰爪茶,来试煮鱼眼般初沸的水。寒天沐浴得到温暖的浴室,身体洁净,心情安乐康健。盘中饭菜取自近市,吃饱后不再想念腥膻的羊肉。撕开饼子,惭愧没有豚肉鱼脍;包裹的鱼带着菱荷清香。平生思念的人,忽然在这里同床共坐。常常担心风雨使聚会离散,千里之外只能忧郁相望。这种游赏哪里容易得到?如庄子、惠子在濠梁相对论道,十分奇妙。雅士王稚川,容易亲近而又令人难忘。晏子善于与人交往,风义盛大而激昂。两位先生才名盛大,宫锦般华美的文章灿丽。鄙人得到佳句,熟读成诵,更珍藏在心中。次韵叔原在寂照房的聚会。风雨使人思念齐国,诗中草木含怨;楚调本来无心,击节排遣美好时日,用歌啸面对僧窗。茶烟底下清幽绝伦,面对两位妙人都含有万里之外的情怀。雪梅开在岭外,我惭愧自己的风味浅薄;台阶上的莎草仰慕松萝。朝廷之中人物兴盛,谁能与我展颜欢笑?两位先生久经世故,仿佛懂得寂寞;面对钓鱼之事只能空自叹息,楼阁重重映着晚照。次韵稚川。平生有纵横万里的兴致,如今却收敛退缩,只能着眼于尺寸之间。过去我还像偷钩的小盗,年轻时便能与人争席。昔日经过寺院吃饭,心情惬意,容易感到舒适。吃鱼如同举荐士人,名声之下没有遗漏和索取。谈论之后天花纷纷,饮茶完毕,风从腋下生起。谁能说尘土之中竟有这样的座上客?言语之间倾心认可,胸襟顿时开阔。同样都是沉迷书册的书虫,回去后还要整理编册。长安千门覆雪,蟹黄和熊掌都洁白。再约定载酒出游,不要徒然守着寂寞。在竹轩咏雪,呈给外舅谢师厚,并调和李彦深。腊月将尽而春意尚未融化,土地肥润却因寒冷不能萌发。几声风吹枝条的鸣响,一夜雪洒在窗上。打开轩窗,万物在晓色中显现,雪落之势还没有停止。青竹铿铿作响,经历这一年的严寒;即使被摧折埋压、头撞地面,志气始终清白。君子说这位“君子”全身而退,才是真正明智。屋顶上还有女贞树,颜色少有光泽;稍能窥见篱笆,也有固守贫困的节操。佳兴渐渐生起,门外却没有车辙。把这些写在琴弦般的朱丝纸上,清静地坐着等待明月。《丙寅十四首》,仿效韦苏州。【并序】二月丙寅日,我带着李原、彦深、谢愔、公静游览百花洲。正好被游人占据,清晨入门时遭到拒绝,于是作诗说:“哪一家有人有酒而自身无事?谁家竹子多,门户可以叩访?” 积雪消尽,草木萌动,春意融和,烟霭景色温柔。美好的日子却闭门而坐,只能这样观赏节令景物;有谁能同游?能与两位朋友相见交谈,人数并不在多。不知道骑马乘车会疲倦,只想看见洲渚上的春色。清静的白昼锁在芳香园林中,谁家的彩车停在那里?高高的柳树极有情思,向着春风招引游人。渐佳楼外花朵盛开,嘉赏亭边柳树新绿。建造这些楼亭的人已经归葬山丘,今春的美景又是为谁而有?千秋万岁以后,还会不会再来这里游赏?【渐佳楼为阳夏谢希深所作;嘉赏亭为范文正所作。】城南有美好的园林,风物迎向马头。只欣赏主人家的竹子,不饮主人家的酒。红日映照着妩媚的紫苔,轻风吹动青翠的柳枝。三公还没有白发,十个人乘着朱轮车,却只求让别人看着好看,这对百年人生有什么益处?只愿长久保持今天的情景,面对老朋友举起清酒。江梅散发着清冷香气,淡淡开放,遍地都是却还没有完全稀疏;已经有两只耐寒的蝴蝶飞上花蕊。今夜严城角声响起,难道肯让花朵留在这里吗?我想起五柳先生陶渊明,他懂得安排一生的事情;有了钱便送到酒家,然后安静地寻找山寺。想到我如今也还是这样,先生一定会懂得我的心意。庭院空寂,日色安静;楼阁高远,钟声迟缓。穿褐衣的老人已经能够与人争席,驯熟的乌鸦也不再疑惧。同来又同去,最终却把我独自留下,是为了谁呢?谢甥有超逸的兴致,李髯也并非不值得称赞;苦苦思念着梦中的春草,醉后狂放,睡在酒家。这次游览没有世俗人物相扰,可以傲然斜视众人直到暮鸦归巢。寺院古老,僧人安静,亭边阴影下修长的竹子很多。莱公任州官时,部下曾多次经过这里。众人推重他的见识,公的面色如苍石,安卧在绿色莎草上。得势时众人吹捧,遭贬离去时众人又诋毁;不管公的存亡,幽兰在春天自然自绿。想把这些事写下来使人相传,哪里得到南山那么多竹子呢?从前公主持国家政务,确实一举一动都关系九庙,尊崇郡国,充实士卒马匹。如今边塞打开关闭,谁能使公再起?公已经去世,却仍为国家守护北门。出身之后世道丧失正道,只好解下官印,因饥饿驱迫;我在杯中得到醉乡。出仕或退隐,终究没有完全实现。难道要凭俗人的话来称说通达之人?如果我还可以,或许如此。【原文多有脱误。】年少时尚且性情孤高耿介,和普通人不相亲近。后来处世稍稍从容,遇到酒便一饮满杯。只是鹤的脚长短难以相齐,野鸭的小腿本来就短。对着酒歌唱,回答谢公静。

我为北海饮君作《东武吟》。看君平生用意处,萧洒定自知人心。南阳城边雪三日,愁隂不能分皂白。摧轮踠蹄泥数尺,城门昼闭眠贾客,移人僵尸在旦夕,谁能忍?长待食麦身,忧天下自有人,寒士何者愁塡臆?民生政自不愿,材可乘,以车可鞭。防君不见,海南水沈紫旃檀,碎身百炼金博山,岂如不防斧斤?赏老大絶崖霜雪间,投身有用祸所集。何况四达之衢井,先汲昨日青童天上囘,手捧玉帝除书来,一番通籍清都阙,百身书名赤城台。飞升度世无虚日,恠我短褐趋尘埃。顾谓彼童子,此何预人事?但对清樽即眼开,一杯引人着胜地。传闻官酒亦自清,径须沽取续吾瓶。南山朝来似有意,今夜傥放春月明。戏赠彦深【李原字彦深厚之弟居南阳】李髯家徒立四壁,未尝一饭,能留客。春寒茅屋,交相风,倚墙扪虱,读书防老。妻甘贫,能养姑,宁剪髪鬟,不典书。大儿得飱,不索鱼;小儿得裈,不索襦。庾郎鲑菜二十七,太常斋日三百余。上下分膰,一饱饭藏。神梦诉羊蹵蔬,世传寒士有食籍。一生当饭,百瓮菹。防防主张审如此。附郭小圃,宜勤鉏。葱秧青青,葵甲緑,早韭晩菘,羮糁熟,充虚解战,赖汤饼,芼以蓱虀与甘菊。几日隣槐已着花,一心呪笋莫成竹。羣儿笑髯穷,百巧我谓胜人。饭重肉,羣儿笑髯不若人,我独爱髯无事贫。君不见,猛虎即人,厌麋鹿;人还寝皮食其肉,濡需终与豕俱焦。饫肥择甘,果非福。虫蚁无知,不足惊。横目之民,万物灵,请食熊蹯,楚千乘立死。山壁汉公卿,李髯作人有佳处,李髯作诗有佳句。虽无厚禄,故人书门外,犹多长者车。我读扬雄逐贫赋,斯人用意未全疎。寄南阳谢外舅谢公遂偃蹇,南阳无旧庐。天与解缨绂,元非傲当涂。庖丁释牛刀,众手斫大觚。白云曲肱卧,青山满牀书。妙质落川泽,果然天网疎。然知【一作故知】今人巧未觉,古人迃。筑▯岁功休,夜泉鸣竹渠。胷怀郁磊磈,此物谅时须。儿能了翁事,安用府中趋。孙能诵翁诗,乃是千里驹。人生行乐耳,用舍要自如。我方神其拙,社栎官道樗。公犹忧斧斤,睥睨斲樽壶。万古身后前,芭蕉秋▯余。少年喜狡狯,叱化粒成珠。谟功可歌舞,学古则暖姝。所好果不同,未可一理驱。▯忠忘言对,安得南飞鳬。鄙心生蔓草,萌芽望耘鉏。离筵如昨日,春栁见霜枯。未辱锦绣段,时防双鲤鱼。忆在参几杖,雍容觑规模。引接开藻鉴,高明通事枢。门生五七辈,寂寞半白须。谈经落麈尾,行乐从篮舆。看竹辟彊宅,阅士黄公垆。雪屋煑茶药,晴檐张画图。幽寺促灯火,青毡置樗蒲。绕牀叫一掷,十白九雉卢。蔡泽来分功,袁耽必上都。开旗纵七走,破竹殄羣胡。成枭烛为明,挟长朋佐呼。终饮见温克,所争匪锱铢。谁令运甓翁,见谓牧猪奴。事托丈人重,乃爱屋上乌。旧言如对面,形迹滞舟车。风帘想隐几,天籁鸣寒梧。尚喜读书否,还能把酒无。邺城▯尘沙,冠盖若秋蕖。相过问寒温,意气驰九衢。楚客虽工瑟,齐人本好竽。永怀溟海量,北斗不可▯。胜夜亲笔墨,因来明月珠。次韵正仲三丈自衡山返命,舍驿过外舅师厚赠答。昏昏市井气,呫呫儿女语。禽喧声百种,春作事万绪。人间鸡黍期,天上德星聚。乖离略十年,髪白齿龃防。太史祷衡丘,佐王用貔虎。子云免大夫,草▯空自苦。人生只尔是,付与瓮头醑。

山谷外集巻一

译我为北海先生饮酒,也为你作《东武吟》。看你平生用心所在,潇洒自持,必定深知人心。南阳城边下了三天雪,愁惨的阴云使黑白难分。车轮毁坏,马蹄陷入数尺深的泥中;城门白天关闭,商旅客人只得睡卧。迁徙之民转眼就要冻成僵尸,谁能忍心看下去?长久以来只食麦子度日,天下自有人忧虑;寒士胸中的愁苦又有谁来填补?百姓生活本就不愿如此,人才应当乘用,车辆也应当驾驭。你难道没有看见,海南有沉水香和紫檀,碎身百炼的黄金,装在博山炉中,哪里比得上不受斧斤砍伐?老年人在悬崖霜雪之间受赏,投身其中却聚集了祸患。何况处在四通八达的道路和井旁,往往先汲取昨日的水。青童从天上回来,手捧玉帝的除授文书;一旦登记在清都宫阙,百身也可以书名于赤城台。飞升度世没有虚度的日子,却怪我穿短褐奔走尘埃。回头对那童子说:这与人间事务有什么关系?只要面对清酒,眼睛便明亮;一杯酒便引人进入胜境。听说官酒也很清醇,径直买来续满我的酒瓶。南山今早仿佛有意,今晚或许放出明亮的春月。戏赠彦深。【李原字彦深,是厚之的弟弟,居住在南阳。】李髯家中徒然立着四面墙,连一顿饭也没有,却能够留客。春寒时茅屋四面透风,他倚墙摸虱,读书以求终老。妻子甘心贫困,能够奉养婆母,宁可剪掉发鬟,也不典卖书籍。大儿有饭吃,不索要鱼;小儿有裤穿,不索要夹衣。庾郎只有鲑菜二十七种,太常斋戒的日子一年三百多天;上下分取祭肉,一顿饱饭也要收藏。神梦中诉说羊和粗蔬,世间传说寒士有食物名册;一生只求吃饭,便能有百瓮腌菜。主人如此安排确实周详。靠近城郭的小园子适合勤加锄作。葱苗青青,葵菜嫩叶碧绿;早韭晚菘,羹汤和米粒煮熟,用来充饥解寒,全靠汤饼,再加上浮萍腌菜和甘菊。几天之间邻家的槐树已经开花,一心只祈祷竹笋不要长成高竹。孩子们笑话李髯贫穷,我却说百般巧思胜过别人。孩子们吃饭要有重肉,便又笑话李髯不如人;只有我爱李髯这种无事而贫的生活。你没看见猛虎吃人,已经厌弃麋鹿;人反过来剥虎皮、吃虎肉,柔弱苟安终究与猪一起被烧死。贪吃肥肉、挑选甜美,果然不是真正的福气。虫蚁没有知觉,不足为惊。人类有眼睛,是万物之灵;即使想吃熊掌,楚国千乘之君也可能因此立刻死亡。汉代公卿虽高居山壁,李髯为人自有可取之处,作诗也有佳句。虽没有厚禄,故人的书信送到门外,仍有许多长者的车马来访。我读扬雄的《逐贫赋》,觉得这个人的用心还没有完全疏阔。寄给南阳谢外舅。谢公于是困顿不振,南阳已经没有旧日的房舍。上天替他解下冠缨官服,他本来并非傲慢地对待当权者。庖丁放下宰牛刀,众人共同砍削大木。伴着白云曲肱而卧,青山满床都是书。美好的资质落入山川泽国,果然是天网疏漏。然而知道今人机巧而自己还没有察觉,古人迂阔。筑场一年农事结束,夜泉在竹渠中鸣响。胸中郁结不平,这些事想来正是时时需要的。儿子能够料理父亲的事情,哪里还用到府中奔走?孙子能够诵读祖父的诗,正是千里马。人生不过是行乐罢了,进退取舍都要任其自然。我正以笨拙为神奇,把社树之栎和官道旁的樗树视为同类。公还担心斧斤砍伐,斜眼看着砍樽壶之材。万古身后身前,只有芭蕉承受秋雨。年轻时喜欢狡黠机变,呵斥之间把米粒变成珍珠。谋划功业可以歌舞,学习古人却只是温暖柔顺。所爱好果然不同,不能用同一道理驱使。忠诚而忘言相对,哪里能得到南飞的鳬鸟?鄙陋之心生出蔓草,刚刚萌芽,盼望有人耘锄。离别宴席仿佛就在昨日,春柳如今已经见到霜枯。还没有辱劳你赠送锦绣段,时时盼望双鲤书信。回想当年参见你,手扶几杖,雍容地观察你的规模。你接引后生,开启藻镜般的鉴识,高明地通达事务枢机。门生有五七人,寂寞之中大半已经白须。谈经时麈尾落地,出游时乘坐竹舆。看竹曾到辟彊宅,阅士又到黄公垆。雪屋中煮茶煎药,晴日屋檐下张挂画图。幽静的寺院催促灯火,青毡上摆着樗蒲。围着床榻大喊一声投掷,十次中九次得到白、雉、卢这样的胜采。蔡泽前来分取功劳,袁耽必定要上都城。张开旗帜纵马七走,破竹般消灭群胡。掷成枭采,烛光也因此明亮;挟持长者,朋友在旁佐助呼喊。最终饮酒而见温厚克制,所争的并非锱铢小利。谁让运砖的老翁被说成牧猪奴?事情托付给丈人便显得重大,于是爱屋及乌。旧日言语仿佛面对面,身形踪迹却被舟车阻隔。想象风帘后你倚几而坐,寒梧之间传来天籁。还喜欢读书吗?还能拿起酒杯吗?邺城远在尘沙之中,冠盖人物如秋日荷花。彼此来访问候寒温,意气驰骋于九衢。楚客虽然善于弹瑟,齐人本来更喜欢吹竽。永远怀有如大海般的胸襟,北斗也无法衡量。美好的夜晚亲近笔墨,因此写下明月珠般的诗篇。次韵正仲三丈从衡山返命,舍弃驿站而经过外舅师厚处,作诗赠答。昏昏的市井气息,絮絮的儿女话语;禽鸟喧叫,声音有百种,春天的事务又有万端。人间正有鸡黍之约,天上德星聚集。彼此离别大约十年,如今头发白了,牙齿参差。太史向衡山祈祷,希望辅佐君王使用貔虎之士。扬子云免去大夫之职,徒然苦心写《太玄》。人生不过如此,交给酒瓮中的醑酒吧。《山谷外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山谷外集巻二宋 黄庭坚 撰古诗七十八首次韵谢外舅病不能拜复官夏▯眠起之什。丈人养疴卧此,道取众弃,强饭尚可,饱力田苦常匮,欲从羣儿嬉,出语不娬媚,轩窻坐风凉,编简勘遗坠,自安。井无禽,未叹旅焚;次夏暑极,阳功时霖作,隂事呼儿疏药畦,植杖按瓜地。南山云气佳,北极冕旒防,自欣鬓髪白,得见衣裳治。山林收枯槁,草木洗憔悴,防痔以车来,探珠遭龙睡,腹便时防嘲,身退得自恣。伊优无下僚,肮脏谢高位,谁能领斯会?好在漆园吏。次韵师厚五月十六日视田悼李彦深【彦深去年五月十三日与之游西郊】南鴈传尺素,飞来卧龙城。颇知高卧久,忽作田野行。湛湛陂水满,欣欣原草荣。日华丽山川,秀色夺目精。对酒不满怀,揽物有余清。念惜读书客,远人遗世情。南亩道观饷,西郊留劝耕。共游如昨日,笑语絶平生。此士今已矣,宾筵老无成。犹倚谢安石,深心抚嫠惸【老无成一作无老成】次韵师厚食蟹海馔糖蟹肥,江醪白蚁醇。每恨腹未厌,夸谈齿生津。三岁在河外,霜脐常食新。朝泥看郭索,暮鼎调酸辛。趋跄虽入笑,风味极可人。忆观淮南夜,火攻不及晨。横行葭苇中,不自贵其身。谁怜一网尽,大去河伯民。鼎司费万钱,玉食罗常珍。吾评扬州贡,此物眞絶伦。次韵谢外舅食驴肠垂头,畏庖丁,趋死,尚能鸣。説以雕俎,乐甘言【阙】千金辔,死得五鼎烹。祸胎无肠胃,杀身和椒橙【阙】道贯鱼,百十并骑。奴吹一吷,驵骏不敢争。物材茍。当用,何必渥洼生?忽思麒麟种,突兀使人惊。次韵师厚答马著作屡赠诗尝闻马南郡,少有拔俗韵,寒灰几见溺,锻翮常思奋,桐薪鸣灶间,劒气吐吴分。多言世益蚩,当律心自隐,家虽四立壁,仕要三无愠。会将渔父意,往就庄生问。和答师厚黄连桥坏大木亦为秋雹所碎之作。溪桥乔木下,往岁记经过。居人指神社,不敢寻斧柯。青隂百尺蔽白日,乌鹊取意占作窠。黄泉浸根▯,长叶造物着意固已多。风摧电【一作雹】打扫地尽竟,莫知为何谴诃。独山冷落城东路,不见指名终不磨。次韵外舅谢师厚病间十首贝锦不足歌,请陈江汉诗。美人出江汉,窈窕世未窥。折兰不肯佩,告我以蚕饥。独归岂惮远,三危露如饴。德人更疢疾,术智益洒落。反身见万古,道不在卜度。胷中有镆鎁,老境要志弱。谢公赋达生,达生眞可托。引镜照清骨,惊非曩时人。天地入喻指,芭蕉自观身。程力则已病,征财又室贫。古来支离疏,粟帛王所仁【一作主至仁】葅寒,知园秋饭,白问米贱,妇孙劝甘旨,霜兔颇宜,面黄花不举,酒佳句余嫪恋,经行宴坐,堂防迹书几砚,桃李一春期,松栢千岁永,经▯事寂寞,髪白官闲,冷草緑艾如,张波清蜮伺影,东里与无趾,渠有幸不幸,病余儿废锄【一作呼儿锄】门巷草▯眠,来者何所闻,披草足蛩然,封侯无骨相,为贾寡金钱,梦作白鸥去,江湖水黏天。民生自煎熬,煮豆以萁,防居然忘本根。光隂不供翫藏,山夜半失乌合,归星散。因病见不生,达人果大观。开田种白玉,饱牛事耕犂。▯露非无泽,得秋常苦迟。猛虎擅文章,斑斑被诸儿。长松抱劲节,唯有岁寒知。谢公莳兰苕,眞意付此物。惠然风肯来,香为一披拂。遥知醉吟姿,黾勉向朱绂。搘笻橘柚黄,僧屋对像佛。身病心轻安,道肥体癯瘦。好怀当告谁?四墙枣红皱,负暄不可献。扪虱坐清昼,端有眞富贵。千秋万年后。和谢公定征南謡传闻交州初,陆梁东连五溪,西氐羌军行不断,蛮标盾谋主皆收汉畔。亡合浦谯门,腥血沸晋兴城下,白骨荒。谋臣异时坐致宼,守臣今日愧包桑。已遣戈舩下漓水,更分楼舩浮豫章。颇闻师出三鵶路,尽是中屯六郡良。汉南食麦如食玉,湖南驱人如驱羊。营平请谷三百万,祁连引兵九千里。少府私钱不可知,大农计岁今余几。土兵蕃马貔虎同,蝮虵毒草篁竹中,未论刍粟捐金费直,愁瘴疠连营空。我思荆州李太守,欲募蛮夷令自攻,至今民歌「尹杀我州郡」。择人诚见功,张乔祝良不难得。谁借前筯开天聪?诏书哀痛,言语切,为民一洗横尸血,摧锋陷坚赏万户,堑山堙谷穷三宂。南平旧时颇臣顺,欲献封疆请旄节。庙谋犹计病中原,岂知一朝更屠灭?天道从来不争胜,功臣好为可喜説。交州鸡肋安足贪?汉开九郡劳臣监,吕嘉不肯佩银印,征侧持戈敌百男。君不见,往年濒海未郡县,赵佗闭关罢朝献。老翁窃帝聊自娱,白头抱孙思事汉。孝文亲遣劳苦书,稽首请去黄屋车,得一亡十终不忍。太宗之仁千古无。寄耿令几父过新堂邑作,乃几父旧治之地。

译钦定《四库全书》。《山谷外集》卷二。宋黄庭坚撰。古诗七十八首。次韵谢外舅病中不能拜见、复官以及夏雨中睡醒所作的诗。丈人卧在这里养病,取来众人所弃之物;勉强吃饭尚且可以,靠辛苦耕田却常常缺粮。想跟孩子们一起嬉戏,出口的话却不妩媚。坐在轩窗下享受凉风,翻检书册,考订遗失脱落之处,自得其安。井中没有禽鸟,尚未感叹旅舍焚毁;到了夏季暑气极盛时,阳气的功效正逢时雨发生,阴事便叫孩子疏理药畦,扶杖按看瓜地。南山云气美好,北极的帝王冠冕却有缺损。自己欣喜鬓发已白,得以看见衣裳整治。山林收取枯槁,草木洗去憔悴。带着车来求痔病之药,却像探珠遇到沉睡的龙;腹部宽便时常遭嘲笑,身体退居之后得以自由自在。阿谀逢迎,不屑与下级官吏为伍;刚直不阿,也辞谢高位。谁能领会这种聚会?幸好还有漆园小吏。次韵师厚五月十六日巡视田地、悼念李彦深。【彦深去年五月十三日曾与他同游西郊。】南飞的大雁传来一尺长的书信,飞到卧龙城。颇知道你长久高卧,忽然却出行到田野。池塘水满,清澈荡漾;原野草木欣欣向荣。阳光照耀山川,秀丽景色夺人眼目。面对酒却不能尽兴,观览万物仍有余下的清气。想起那位爱读书的客人,远方之人遗留下超脱世俗的情怀。来到南亩的道路上观赏馈食,又到西郊停留劝农。共同游览仿佛就在昨日,笑语却已经同平生永绝。这个人如今已经逝去,宾客席上只剩衰老而无成就之人。仍然倚仗谢安石那样的风度,深深抚慰孤儿寡妇。【“老无成”一作“无老成”。】次韵师厚食蟹。海中的食物糖蟹肥美,江边的酒像白蚁酒一样醇厚。常常遗憾腹中还没有吃够,夸谈之间牙齿都生出津液。三年居住在河外,霜降时蟹脐常常吃到新鲜的。早晨在泥中看螃蟹横行,晚上在鼎中调和酸辛。它们蹒跚而行虽惹人发笑,滋味却极其可口。回想在淮南的夜晚,举火捕蟹直到天亮也来不及。它们横行在芦苇之间,并不知道珍惜自身。谁怜悯一网打尽、远离河伯的百姓?鼎司耗费万钱,玉食罗列许多珍馐。我评说扬州贡品,这东西真是绝无伦比。次韵谢外舅吃驴肠。它低着头,害怕庖丁;走向死亡时,尚且还能鸣叫。用华美的雕俎来劝说它,它却乐于听甘美的话语。【原文有阙文。】价值千金的马辔,死后还要受五鼎烹煮。祸患的根源就在肠胃,竟被椒橙调味后杀身。【原文有阙文。】像鱼贯一样排列,百十匹一同骑行。奴仆吹一声口哨,骏马也不敢争先。只要物材确实…… 既然有用,何必一定要出自渥洼?忽然想起麒麟的种类,高大突兀,令人惊异。次韵师厚回答马著作屡次赠诗。曾听说马南郡,年少时便有超脱俗流的韵致;寒灰几次被水浸灭,锻炼的羽翼常想着奋飞。桐薪在灶间鸣响,剑气从吴地吐露出来。话说得多了,世道更加鄙薄;应当守住自己的内心。家中虽只有四面墙,做官却要做到三无愠。将要带着渔父的心意,前去向庄子请教。和答师厚《黄连桥坏、大木又被秋雹打碎》一诗。溪桥旁的高大树木下,记得往年曾经经过。居民指着神社,说不敢寻找斧柄。青翠树阴高达百尺,遮蔽白日;乌鹊任意占据树木筑巢。黄泉浸润树根,长叶繁茂,造物主的用心已经很多。风摧电击【一作“雹打”】,最终把一切扫落在地,没人知道这是受了什么责罚。独山冷落在城东道路旁,不见有人指认它的名声,终究也不会磨灭。次韵外舅谢师厚病中间作十首。贝锦般的谗言不值得歌唱,请让我陈说江汉之诗。美人出自江汉,姿态幽美,世人还未曾看见。折下兰草却不肯佩戴,告诉我说蚕已经饥饿。独自归去哪里会怕路远,三危山的露水如同甘饴。有德之人又遭疾病,反而使谋略和智慧更加洒脱。反观自身,便能看见万古;大道不在占卜测度。胸中有镆铘宝剑,到了老年却要使志气柔弱。谢公作《达生赋》,通达生命之理确实可以托付。拿镜子照见清瘦的骨骼,惊觉已不是从前的人。天地都进入譬喻之指,芭蕉自然观照自身。勉强做事便已经生病,征收财物又使家室贫困。自古支离疏这样的残缺之人,也得到君王仁厚的粮帛。【一作“主至仁”。】腌菜寒冷,知道园中秋日的饭食;白发之人问米价是否便宜,妻子和孙子劝我享用甘美食物。霜兔很适合食用,面色发黄,黄花也无心举起。酒好,佳句余味令人留恋。经过行走和宴坐之处,堂前留下书案砚台的痕迹。桃李只有一春的期限,松柏却能千年长存。研习《玄经》的事情寂寞,头发白而官职清闲;冷草碧绿,艾草如……张开的水面清澈,水蜮窥伺着倒影。东里和无趾,究竟谁有幸谁不幸?病后孩子不能锄地。【一作“呼儿锄”。】门巷中的草像……一样安睡;后来的人将听到什么?披开荒草,脚下全是蟋蟀声。没有封侯的骨相,想经商又缺少金钱;梦中化作白鸥飞去,江湖水面连着天空。百姓的生活自然充满煎熬,煮豆还要用豆秸,竟然忘记了本根。光阴不供人玩赏收藏;山中半夜乌鸦散失,归来的星辰也四散。因病才见到不生之理,通达之人果然能有宏大的观照。开田种植白玉,喂饱牛匹从事耕犁。雨露并非没有恩泽,只是得到秋收常常太迟。猛虎以文章自擅,斑斑纹理被众兽看见。高大松树怀抱刚劲节操,只有在岁寒时才有人知道。谢公种植兰苕,真正的心意寄托在这植物上。惠然之风若肯吹来,香气便因一番拂动而散发。遥想你醉中吟诗的姿态,勉力趋向朱绂。扶杖时橘柚已经金黄,在僧屋中面对佛像。身体虽病,心却轻快安宁;道德学问丰厚,身体反而清瘦。这样的好心情应当告诉谁?四面墙边枣子红而有皱纹。背向太阳取暖,不能献给别人;白日清闲坐着摸虱,确实有真正的富贵。千秋万年以后…… 和谢公定《征南谣》。听说交州起初,陆梁向东连接五溪,西边又有氐羌,军队行进不断;蛮族的标盾和谋主都被收服,站到了汉军一边。合浦失守,谯门之外腥血沸腾,晋兴城下白骨荒野。过去谋臣坐而导致寇乱,今日守臣惭愧没有守住国家。已经派遣戈船沿漓水而下,又分出楼船浮行到豫章。听说军队从三鸦路出发,都是中屯六郡的精良士卒。汉南人吃麦如同吃玉,湖南却驱使百姓如同驱赶羊群。营平侯请求谷物三百万,祁连山方向引兵九千里。少府的私钱无法知晓,太农计算年度储备如今还剩多少?土兵与蕃马都像貔虎,蝮蛇毒草遍布篁竹之中;先不论粮草和捐金的费用,只忧虑瘴疠使连营空无一人。我想到荆州李太守,想招募蛮夷让他们彼此攻击,直到如今百姓还歌唱:“尹公杀死了我的州郡。”选择得人确实能够见功,张乔、祝良并不难以得到。谁能借前箸为皇帝开通聪明的耳目?诏书表示哀痛,言辞切迫,要替百姓洗去横尸的鲜血;摧毁敌军锋芒,攻陷坚城,赏赐万户侯;凿山填谷,穷尽三重险阻。南平从前颇为臣服顺从,如今想献出疆土,请求旄节。朝廷谋划还在计算如何困病中原,哪里知道一朝之间反而被屠灭?天道从来不争一时胜负,功臣却喜爱编造可喜的说法。交州如鸡肋,哪里值得贪图?汉朝开设九郡,劳烦臣下监领;吕嘉不肯佩戴银印,征侧手持兵戈,能够抵敌百名男子。你难道没有看见,从前海边尚未设置郡县时,赵佗闭关停止朝贡?老翁私下称帝,只是聊以自娱;白发之时抱着孙子,又想侍奉汉朝。孝文帝亲自派人送去慰劳和劝告的书信,他叩头请求撤去黄屋车;即使得到一而失去十,也终究不忍心。太宗的仁德千古无双。寄给耿令几父,写他经过新堂邑的事;那里是几父从前治理过的地方。

呼舩淩大河,驱马踏平沙。道旁开新邑,千户有生涯。四衢平且直,緑槐防县衙。问谁作此邑,耆旧对予嗟。前日耿令君,迁民出坳窊。始迁民怀土,异端极纷拏。既迁人,气和草木茂萌牙。桃李虽不言,春风满城花。陵陂青青麦,烟▯润桑麻。自非耿令君,大泽荒蒹葭。白头晏起饭,襁褓语呕哑。自非耿令君,漂转随鱼虾。岂弟民父母,不专司敛賖。令君两男儿,有德必世家。问令今安在,解官驾柴车。当时舞文吏,白璧强生瑕。令君袖手去,不忍试虎牙。人往惜事废,感深知政嘉。我闻耆旧语,叹息至昏鸦。定知循吏传来者,不能加今为将军客,轩盖湛光华。幕府省文书,醉归接防斜。怀宝仁者病,偷安道之邪。勉哉思爱日,赠言同马檛。放言十首废兴宜有命,得失但自知。踽踽众所忌,悠悠谁与归?吾义茍不存,岂更月攘鸡?风清闻鹤唳,想见南山栖。匣中緑绮琴,欲抚已絶▯。问▯何时絶?钟期谢世年,正声不可闻。千载寂寞间,未有顔叔子,安知栁下贤?轻肥马上郎,枯槁林下士。声名斲自然,势利焚和气。智人不骇俗,同朝皆用事。物外有华胥,时时梦中至。兰楫桂为舟,大江可远游。坚车无良马,出门败吾辀。一身交万物,用我未易周。安得栁下惠,穷年与之游?微云起肤寸,大防弥九州。至仁虽爱物,用舍如春秋。晴空不成▯,远岫行归休。何疑陶渊明,一去如惊鸥?黄鹄送黄鹄,中道言别离。送君不惮远,愁见独归时。罗网翳稻粱,江湖水弥弥。行行不相见,勉哉防防飞。蝉声已纾迟,秋日行晼晩。长年困道路,驱马方更远。从事常厌烦,归心自如巻。旨甘良未丰,安得怀息偃?月满不逾朢,日中为之倾。天地尚乃尔,万物能久盈。明德忌▯▯,高才贵防防。忽解扁舟去,怀哉张季鹰。榨牀在东壁,病起绕壁行。新醅浮白蚁,渴见解朝酲。小槽垂玉筯,音响有余清。疾风春▯作,静夜山泉鸣。安得朱丝弦,为我写此声?想知舜南风,正尔可人情。弄水清江曲,采薇南山隅。当吾无事时,此岂不我娱?乔木好鸟音,天风韵虚徐。遐心游四海,万里不须臾。囘首古衣冠,荆樊老丘墟。欲付此中意,归翻虫蠧书。短生忧不足,此道乐有余。送伯氏入都贫贱难安,处别离更増悲。经营动北征,慈母待春衣。短棰驱瘦马,青草牧口嘶。送行不知远,可忍独归时。太华物华春,街栁啭黄鹂。九衢生紫烟,到家使人迷。知音者谁子,倦客无光辉。王侯不可谒,秣马兴言归。岂无他人游,不如我埙箎。陈书北窻下,此自有余师。次韵孔四著作北行滹沱驼褐防风霜,鸡声▯墟里,青灯进豆粥,落月踏冰水。平生不▯药,才可卫十指,持比千户封,谁能优劣此?渡河客行岁晩,非远游。河水无情,日夜流。去年排堤,注东郡,诏使夺河还此州。忆昔冬行河梁上,飞雪千里,曽冰壮。人言河源冻彻天,冰底犹闻沸惊浪。次韵寄李六弟济南郡城桥亭之诗。客心如头垢,日欲撩千箆。闻人説江南,喜气吐晴霓。伏枕梦归路,子规吟翠微。济南似江南,旧见今不疑。洗心欲成游,王事相夺移。驽马恋栈豆,岂能辞絷缧。本无封侯骨,见事又重迟。徒能多着酒,大腹如鸱夷。唯思一渔舟,载网横渺弥。矫首歴下亭,朱栏转清溪。春风吹桃李,三月自成蹊。翠叶张日幄,红英铺地衣。此中有嘉兴,不醉定自非。况当郡政成,野蠒麦两歧。与民同观游,永夜不阖扉。女墙上金枢,天如青琉璃。想子果下归,马饱生刍嘶。和甫得竹数本于周翰,喜而作诗,和之。初,侯一亩宫,风▯到,卧席前,日筑短垣,昨日始封,植平生岁寒心,乐见岁寒色,翩翩佳公子,为致一窻碧,忆公来相居,筮吉▯墨,食人言陋,如何我自适其适,白眼对俗徒,醉防坐欹侧,人知爱酒,尔不解心得,得阿堵絶往还,此君是宾客,清风吹月来,驩甚齿折,屐有节,似见圣无言,谅知默数囘,长者车犹恨,地未僻,隂雨打叶时,曲肱自宴息,心游万物初,何处寻辙迹,从来修竹林,乃是逸民国。寄题钦之草堂河南有伏流,经营大行,根盛德不终,晦发为清济。源公家济源上太行,正当门修竹带藩篱。百禽鸣朝暾,仰视浮云作,俯窥流水奔。相望有盘谷,李愿故居存。主人国之老实,惟商岩孙班行。昔供奉屡进逆耳言,天子色为动,羣公声亦吞。肃肃冰霜际,不改白玉温。出处士所重,其微难共论。公勿怀草堂,朝廷待公尊。和答梅子明王扬休点密云龙

译呼唤船只渡过大河,驱马踏过平沙。道路旁建立起新的城邑,千户人家都有了生计。四面道路平坦笔直,绿色槐树遮护着县衙。问是谁建成了这座城邑,乡里的老人对着我叹息。先前的耿令君,把流民迁出低洼之地。刚迁徙时百姓怀念故土,各种异议纷纷争执;迁定之后人心和顺,草木也茂盛萌芽。桃李虽然不说话,春风却使满城花开。高坡低地的麦子青青,烟雨滋润桑麻。若不是耿令君,这里早已是长满蒹葭的荒泽。百姓白发,晚起吃饭;襁褓中的孩子咿呀学语。若不是耿令君,他们早已漂转如鱼虾。和乐慈爱如百姓父母的县令,不专门负责搜刮借贷。令君有两个儿子,有德之人必能成为世家。问令君如今在哪里,原来他已经解职,驾着柴车离去。当时舞文弄法的官吏,硬是从白璧上强行找出瑕疵。令君袖手离开,不忍施展严酷手段。人已离去,大家惋惜政事废弛;感受深切,才知道他的政绩可嘉。我听着乡老的话,从白天叹息到暮鸦归巢。必定知道《循吏传》中后来记载的人,不能超过他。如今却成了将军的门客,车盖轩昂,光华湛然。幕府中省阅文书,醉后归来接近斜阳。怀有宝物的仁人反而忧病,偷安苟且是邪道。努力吧,要想着珍惜光阴;以这番赠言同马鞭一起送给你。放言十首。盛衰兴亡本来应有命数,得失如何只有自己知道。孤独地行走为众人所忌,悠悠长路又有谁与我同归?如果连我的道义都不能保存,难道还要去偷邻家的鸡吗?风清气爽时听见鹤鸣,想来它栖息在南山。匣中的绿绮琴,想要抚奏却已经断了弦。问琴弦什么时候断的?正是在钟子期去世之后,再也听不到真正的琴声了。千年之间寂寞无声,既没有颜叔子,又怎知有柳下惠这样的贤人?骑马享受轻暖肥美生活的公子,和隐居山林、形容枯槁的士人相对。声名损伤了人的自然本性,势利焚毁了人的和气。聪明人不因世俗惊骇,满朝上下却都在争权办事。世外自有华胥国,时时来到梦中。用兰木作桨、桂木作船,大江之上尽可远游。车子虽然坚固却没有良马,出门便坏了车辕。一身与万物相交往,单凭我一人却难以周全应付。怎样才能得到柳下惠,终年同他交游?微云从一寸之地升起,最终大雨遍及九州。至仁之人虽然爱护万物,但取舍仍如春秋褒贬一样分明。晴空中雨没有形成,远山上的云也行将归去。哪里值得疑虑陶渊明?他一去便像受惊的鸥鸟。黄鹄送别黄鹄,途中说起离别。送你远行我不怕路远,只愁看见你独自归来。罗网遮蔽了稻粱,江湖水势浩荡。你只管一路飞去,不再相见时也要努力防备罗网而飞翔。蝉声已经舒缓迟慢,秋日渐渐向傍晚推移。长年困于道路奔波,驱马还要走得更远。任职办事常令人厌烦,归乡的心却自然如书卷般舒展。美味的供养还远未丰足,哪里能安然闲居休息?月亮盈满不会超过望日,太阳到了正中也会西斜。天地尚且如此,万物又怎能长久盈满?美德忌讳显露张扬,才华高强贵在有所收敛。忽然解开小船离去,真令人怀念张季鹰。榨床放在东墙边,我病后起来绕墙行走。新酿的酒面浮着白色酒花,口渴时正想用它解去早晨的酒意。小槽中垂下玉箸般的酒液,声音清脆而余韵悠长。疾风中春雨降作,静夜里山泉鸣响。哪里找得到朱丝弦,为我写出这样的声音?想来舜帝所歌的南风,正是这样可亲的人情。在清江曲折处戏水,在南山角落采薇。当我无事可做时,这难道不是我的乐趣吗?高大的树木间传来好鸟的鸣声,天风吹拂,声韵悠缓。我的心神远游四海,万里之遥也不过片刻。回头看古代的衣冠人物,荆棘丛中的古墓丘墟已经老朽。想把心中的意思寄托出来,回去翻阅被虫蛀的书。人生短暂,忧愁本来就多,但求道的快乐却有余。送伯氏入都 身处贫贱本来就难以安定,又逢离别,悲伤更增。经营谋划往往要动身北征,慈母还等着春衣。用短鞭驱赶瘦马,青草地上牧马嘶鸣。送行时不知路有多远,怎忍心独自归去?太华山春日景物繁盛,街边柳树上黄鹂啭鸣。九条大道上升起紫色云气,到了家中反而使人迷惘。知音究竟是谁?疲倦的旅客没有光彩。王侯之家无法求见,给马喂饱草料,便兴起归去的念头。难道没有别人可以交游?却都不如我们兄弟和谐。把书放在北窗下,这里自然有足以为师的人。次韵孔四著作北行滹沱 穿着驼褐衣抵御风霜,鸡鸣声从寥落的村墟传来;在青灯下吃豆粥,踏着冰水送落月归去。一生没有求取灵药,才仅够保卫十根手指;拿它与封给千户的爵禄相比,谁能说出二者的优劣呢?渡河 客居出行直到岁末,并不是为了远游。河水无情,日夜不停地流。去年河水冲破堤防,流入东郡,诏令使者把河道夺回,令它回到此州。想起从前冬天走在河桥上,大雪飞落千里,曾经结成坚冰。人们说河源已经冻彻上天,冰层下面却仍听得见惊涛沸腾的声响。次韵寄李六弟济南郡城桥亭之诗。客居的心情像满头污垢,每天都想抓挠上千下。听人说起江南,喜气便如晴天彩虹般吐露出来。伏在枕上梦见归途,子规在青翠山间鸣叫。济南就像江南一样,过去所见与今日相合,毫不怀疑。洗涤心情,想要成行游览,却被公务夺走、迁延了行期。劣马贪恋马槽中的豆料,哪里能推辞羁绊拘系?本来就没有封侯的骨相,遇事又总是迟疑太重。只是能够多喝酒,肚子大得像鸱夷。只想着有一叶渔舟,载着渔网横渡浩渺水面。抬头望历下亭,朱红栏杆转向清溪。春风吹拂桃李,三月自然形成芳径。翠叶张开遮日的帷幕,红花铺成大地的衣裳。这里有如此美好的兴致,不醉倒一定是不对的。何况郡政已经办成,野外蚕茧丰盛,麦穗分成两歧。与百姓一同观游,整夜都不关闭门户。城墙女墙上有金色门轴,天空如青色琉璃。想来你骑着果下马归来,马吃饱青草,发出嘶鸣。和甫从周翰那里得到几竿竹子,高兴之下作诗,我也作诗唱和。起初,侯在一亩地里建了宫室;风雨来到时,便卧在席前。每天修筑短墙,昨天才刚封好;又种下自己平生所寄托的岁寒之心,乐于看见岁寒时的景色。翩翩佳公子,为我送来一窗青碧。忆起您前来同住,曾用蓍草和龟甲占问吉凶。听人说食物简陋,怎么我却能自得其乐?以白眼面对俗人,醉后坐得歪斜。人们知道我爱酒,您却不懂得我的心意。得到这位朋友后,便断绝了与俗人的往来;这位竹君成了我的宾客。清风吹着月色而来,欢乐得几乎笑掉牙齿。木屐有节,仿佛见到圣人默然无言,料想他已经默默计算了多次。还遗憾长者的车驾到来时,地方不够偏僻。阴雨打叶之时,曲着手臂自在休息。心神游于万物初始之境,又到哪里去寻找前人的车辙?从来所谓修竹林,原来就是逸民的国度。寄题钦之草堂 河南有伏流,经营大行山;根本深厚的德行不会终止,潜藏的水脉最终显发为清澈的济水。源公的家在济源、太行山一带,正对着门户,修竹环绕藩篱。百鸟在朝阳初升时鸣叫,抬头看浮云生成,低头看流水奔涌。相望之处有盘谷,李愿的故居还保存着。主人是国家的老臣,只有商山岩穴中的贤孙才能与他排列相提。过去任供奉时屡次进献逆耳之言,天子因此变色,群臣的声音也都吞了回去。在肃杀如冰霜的时节,也不改变白玉般的温润。出仕或退处是士人所看重的,其中微妙之处难以共同议论。您不必挂念草堂,朝廷正以尊贵地位等待您。和答梅子明、王扬休点密云龙

小璧云龙,不入香。元丰龙焙,承诏作。二月尝新,官字盏。游丝不到,延春阁。去年曾觉,减光辉。人间十九人,未知外家。春官小宗伯,分送蓬山。裁半璧,建安瓮椀,鹧鸪班。谷帘水与月共色。五除试汤,饮墨客泛瓯。银粟无水脉,辟宫邂逅,王广文初观。团团破龙纹,诸公自别淄渑了。兔月葵花不足论。石硙春芽,风雪落煑浇肺渴,初不恶。河伯来观,东海若。鹿逢朱云眞折角。子真云,孙唾成珠。庙堂只今用诸儒,链成五石补天手。上书致身可亨衢,顾我赐茶无骨相。他年幸公肯相饷。送刘道纯五松山下,古铜官邑,居褊小,水府寛,民安,蒲鱼少,嚚讼簿领未减。一邱槃胷中峥嵘,书万巻,簸弄日月江湖间。稠人广众,自神王按劒之眼,白相看。老身风波谙世味,如食橘柚知甘酸。麒麟图画,偶然耳。半枕百年梦,邯郸平生樽俎,宫亭上,涉世忘味,皆朱顔。此时阿翁尚无恙,追琢秀句酬江山。堂堂今为蜕蝉去,五老偃蹇无往还。大梁城中,笏柱颊颔髭,今成雪点斑。青云何必出公右,亨衢在天无由攀。椎鼓转舩如病巳,梦想楼台落星湾。子正诸儿喜文史,阿秤亦闻有笔端。丹徒布衣未可量,诗书且对藜藿盘。穴中生涯识隂▯,木末牖户知风寒。我今四壁恋微禄,知公未能长挂冠。次韵子瞻春菜北方春蔬,嚼冰雪,妍暖思采南山蕨,韭苗水饼,姑置之。苦菜黄鸡羮,糁滑莼丝,色紫菰首,白蒌蒿牙,甜▯头,辣生葅入汤,飜手成,芼以姜橙,夸缕抹惊雷。菌子出万钉,白鹅截掌,鳖解甲,琅玕林深未飘箨,软炊香秔煨短茁。万钱自是宰相事,一饭且从吾党説。公如端为苦笋归,明日青衫诚可脱。六舅以诗来覔铜犀,用长句持送舅氏。学古之余,复味禅悦,故篇末及之。海牛压纸写银钩,阿雅【师奴僧号】守之,索自收长防,玩物败儿性,得归老成散百忧,先生古心,冶金铁堂堂一角,谁能折?儿言觳觫持赠谁?外家子云,乃翁师不着鼻绳袖两手,古犀牛儿好看取。次韵子瞻与舒尧文祷雪雾猪泉唱和。老农年饥,望人腹,想见四溟森雨,足林回,投璧负婴儿,岂闻烹儿翁不哭?未论万户无炊烟,蛛丝蜗涎经杼轴。使君闵雪,无肉味,煑饼青蒿下盐菽,岂云剪爪宜侵肌?霜不杀草,仍故緑。幽灵赑屃,西山雾,牲肥酒香,神未渎。得微往,从董父餐,宁当罪系葛陂渊?卜择祠官,齐博士,暴露致告苍崖顚,请天行泽,不汲汲尔,亦枯鱼过河泣,生鹅斩颈血未干。风马云车,坐相及,百里旌旗洒玉花。使君义动龙蛇蛰,老农欢喜有春事,呼儿饭牛,理蓑笠。博士勿叹从公疲,明年麦饭滑流匙。见子瞻粲字韵诗,和答三人,四返不困,而愈崛竒,辄次旧韵寄彭门。公材如洪河灌注,天下半风,日未尝撄昼夜,圣所叹名世。三十年穷无歌舞,玩入宫又见妬徒,友飞鸟散,一饱事难谐。五车书作伴,风▯暗楼台,鸡鸣自昏旦。虽非锦绣赠,欲报青玉案。文似离骚经,诗窥关雎乱。贱生恨学晩,曽未奉巾盥。昨蒙双鲤鱼,远托郑人缓。风义薄秋天,神明还旧贯。更磨荐祢墨,推挽起疲懦。忽忽未嗣音,微阳归候炭。仁风从东来,拭目望斋馆。鸟声日日春,栁色弄晴暖。漫有酒盈樽,何因见此粲。人生等尺捶,岂耐日取半?谁能如秋虫,长夜向壁叹?朝四与暮三,适为狙公玩。臭腐蹔神竒喑噫即飘散。我观万世中,独立无介伴,小黠而大痴。夜气不及旦,低首甘豢养,尻脽登俎案。所以终日饮醉眠,朱碧乱无人。明此心,忍垢待濯盥。仰看东飞云,只使衣带缓。先生古人学,百氏一以贯,见义勇必为少作衰俗懦,忠言愿回天,不忍斆吞炭。还从股肱郡,待诏图书馆,投壶得赐金。侏儒余饱暖,宁令东方公但索长安粲。元龙,湖海士,毁誉略相半。下牀卧,许君上牀。自永叹:丈夫属有念,人物非所玩,坐令结欢客花为烟雾散。武功有大略,亦复寡朋伴。咏歌思见之,长夜鸣鹖旦。东南望彭门,官道平如案。简书束缚人,一水不能乱。斯文媲秬鬯,可用圭瓉盥。诚求活国医,何忍弃和缓。开疆日百里,都内钱朽贯。铭功甚俊伟,乃见儒生懦。且当置是事,勿使冰作炭。上帝羣玉府,道家蓬莱馆。曲肱夏簟寒,灸背冬屋暖。只令文字垂万世,星斗粲。次韵答尧民君开苏公诗,疾读思过半,譬如闻韶耳,三月忘味。叹我诗岂其朋组丽等俳玩?不闻南风弦,同调广陵散,鹤鸣九天上,肯作家鸡伴?晁子但爱我品藻私,月旦官闲乐相从,梨栗供杯案。门静鸟雀嬉,花深蜂蝶乱。忽防加礼貌,斋戒事搢盥,问大心更小意,督辞反缓。君材于用多,舞选弓矢贯,聪明回自照,胜已果非懦。我如相绘事,素质施朽炭。古来得道人,非独大庭馆。晁子已不疑,冬寒春自暖。系表知药言,择友得荀粲。再和寄子瞻闻得湖州

译小璧形的云龙茶,不进入香炉。元丰年间龙焙奉诏制作。二月尝新茶,用带有“官”字的茶盏。游丝飘不到延春阁。去年曾觉得它减去了光辉;人间十九种人,尚且不知道还有外家。春官小宗伯把茶分送给蓬山。裁取半块璧形茶,配以建安瓮盏和鹧鸪斑茶碗。谷帘水与月色同样明净。五次试验汤色,供饮墨客在瓯中泛动。银粟般的茶末看不见水脉,偶然在辟宫遇见王广文,才开始观赏。团团茶饼破开龙纹,诸位公卿自然已经分辨出淄水、渑水的差别。兔月、葵花都不足以谈论。石磨碾出的春芽,在风雪中落入沸水,煮来浇灌肺中的渴意,起初也并不坏。河伯前来观看,东海若也来相会。鹿遇到朱云,真要折断角了。子真说,孙权吐唾沫也能成为明珠。如今朝廷只任用诸位儒者,炼成五色石来补天的能手。上书求进身可以通达仕途,回头看我却没有受赐茶的骨相。将来若有幸,愿公肯把茶分给我。送刘道纯 五松山下的古铜官县,居处狭小,水府却宽广;百姓安定,蒲草和鱼不多,顽劣争讼及文书事务却并未减少。心中自有一座丘壑,气象峥嵘;凭万卷书在日月江湖之间纵横驰骋。在稠人广众之中,自然显出神王按剑般的眼光,彼此相看。老身熟悉风波和世味,就像吃橘柚便知道甘酸。麒麟图画之类,偶然罢了。半枕之间就是百年梦境,邯郸一生不过酒席;登上宫亭,经历世事而忘却滋味,面色都曾红润。如今阿翁还健在,便追琢秀美诗句酬答江山。如今堂堂人物蜕变如蝉而去,五老峰高傲峻拔,再也无法往来。大梁城中,手笏支着脸颊和胡须,如今已成雪点般斑白。青云之路未必有人超过您,通达仕途却在天意,无法攀援。击鼓转船,像病体已经痊愈;梦中还想到楼台落星湾。子正以及诸位孩子都喜爱文史,阿秤也听说有下笔成文的才能。丹徒的布衣之士不可估量,暂且以诗书相对藜藿粗食。穴居的生涯懂得阴雨,树梢尽头的窗户知道风寒。我如今恋着四壁之间的微薄俸禄,知道您也不能长久挂冠归隐。次韵子瞻春菜 北方的春季蔬菜,吃起来像嚼冰雪;天气渐暖,便想去南山采蕨,韭苗水饼暂且不说。苦菜配黄鸡羹,拌入滑嫩的莼丝;紫色的菰首,白色的蒌蒿芽,甜的[疑字]头,辣的生腌菜下汤,翻手之间便做成,再用姜和橙调味,细碎的香气像惊雷般迸发。菌子像万枚钉子一样冒出,白鹅切下掌肉,鳖剥去甲壳;深林中的青竹还没有飘落箨皮,便把柔嫩笋芽与香粳米一起煨炊。花费万钱本来是宰相家的事,一顿饭姑且听从我们这些人的说法。您若果真为了苦笋而回来,明日脱下青衫也确实可以。六舅作诗来索求铜犀,我作长诗带着铜犀送给舅父。因为在学习古代典籍之余,又体会禅悦,所以在篇末提到它。海牛压纸,写出银钩般的字;阿雅【师奴的僧号】把它守护着,索取自收藏的长[疑字]。玩弄器物会败坏孩子的性情,若能归还给老成之人,便可遣散许多忧愁。先生有古人的心志,像冶炼金铁般堂堂正正,铸成一只犀角,谁能折断它?孩子说,战战兢兢的铜犀要送给谁?外家子云说:您老人家的老师不用鼻绳,袖着双手;古代的犀牛儿,正好拿来观赏。次韵子瞻与舒尧文祷雪雾猪泉唱和。老农因年成饥歉,盼望吃饱,想见四海森然降雨,滋润林木回苏。即使投下玉璧、背负婴儿祈祷,难道会听见煮食婴儿的老人而不哭吗?暂且不说万户没有炊烟,蛛丝和蜗涎已经缠满织机。使君怜悯百姓而祈雪,没有肉可吃,便在青蒿下煮饼,加盐和豆子,哪里是剪去指甲、侵犯肌肤的事?霜冻没有杀死草,草仍旧青绿。幽冥神灵背负大山,西山笼罩着雾气;祭牲肥美,酒香浓郁,神灵没有受到亵渎。若能稍稍前往,跟随董父进餐,难道应当因罪被拘系在葛陂深渊吗?选择祠官和齐博士,暴露在山崖顶上,向苍天报告,请求上天施行恩泽。不要急迫,这也像枯鱼过河时哭泣,而活鹅被割断脖子,鲜血尚未干。风马云车坐着神灵一同赶来,百里之间旌旗飘动,洒下玉花。使君的义举感动蛰伏的龙蛇,老农欢喜春耕将至,呼唤孩子喂牛,整理蓑衣斗笠。博士不要叹息跟随使君劳苦,明年麦饭会滑过汤匙。见到子瞻作的“粲”字韵诗,便和答你们三人;四次依韵也不感到困乏,反而更加奇崛,于是又依旧韵寄给彭门。您的才华如洪河灌注,天下一半都受到影响;日夜不曾稍有阻滞,是圣人所赞叹的名世之才。三十年来穷困,没有歌舞,偶然入宫又看见嫉妒之徒;朋友像飞鸟般离散,连求一饱也难以如愿。以五车书作伴,风雨使楼台昏暗,鸡鸣声从天明到黄昏。虽然没有锦绣可以赠送,却想用青玉案来报答。文章仿佛《离骚》,诗歌可窥见《关雎》的纷乱。可怜我生来卑微,又恨学习得太晚,曾未能为您奉巾盥洗。昨日承蒙您寄来双鲤鱼书信,远托郑人传递。您的风义如秋日高天般深厚,神明也使旧有的情谊恢复。再磨墨写荐祢衡的文章,推助我这个疲弱之人振作起来。忽忽之间还没有接到后续音问,微弱的阳气已经回归,等待烧炭取暖。仁厚的风从东方吹来,擦亮眼睛望向斋馆。鸟声日日报春,柳色在晴暖中摇曳。徒然有满樽美酒,又凭什么才能见到您这位粲然之人?人生不过如尺长的鞭子,哪里经得起每天削去一半?谁能像秋虫一样,在漫漫长夜里对着墙悲叹?早晨给四份,晚上给三份,正好成了狙公玩弄猴子的把戏。臭腐之物暂时显得神奇,暗哑的叹息一出口便飘散。我观察万世之中,只有独立无所依傍的人;小聪明而大糊涂。夜间的清气不能延续到早晨,低头甘心受豢养,终于臀部被送上祭案。因此整日饮酒沉醉而睡,朱红青碧混乱,无人理会。明白这颗心,忍受污垢等待洗濯。抬头看向东飞的云,只使衣带渐渐宽缓。先生学习古人,贯通百家;见到正义一定勇于实行,少作衰败世俗中懦弱之人;忠言愿意回转上天,不忍学豫让吞炭。还要到股肱之郡任职,等待诏令进入图书馆,投壶得赐黄金。侏儒只求余下的温饱,难道要让东方朔只向长安索取笑谈吗?陈元龙是纵横湖海的士人,毁誉大致各半。他让许汜下床睡地,允许陈登上床。自己长叹道:大丈夫本来应当心怀远志,人物不是用来玩弄的;却白白使前来结交的宾客像花朵化为烟雾般消散。武功有远大谋略,却也少有朋友。吟咏歌唱,想要见到他;长夜里听见鹖鸟报晓。向东南望着彭门,官道平坦如案。公文束缚了人,一条河水也不能扰乱它。这样的文章可比美秬鬯,足以用圭瓒斟酒盥洗。真心寻求救活国家的良医,怎忍抛弃和缓?开拓疆土每日百里,国库里的钱串甚至朽坏。铭刻功勋极其俊伟,却偏偏显出儒生的怯懦。暂且放下这些事,不要把冰说成炭。上帝的群玉府,是道家的蓬莱馆。夏日曲肱而卧,竹席清凉;冬天灸背取暖,屋中温暖。只让文字流传万世,像星斗一样灿烂。次韵答尧民 您打开苏公的诗,快速诵读便领会过半;譬如听到韶乐,三个月都忘了肉味。叹息我的诗哪里能同朋辈那些华丽而近于游戏的作品相比?听不到南风弦歌,也没有同调的《广陵散》;鹤在九天之上鸣叫,哪里肯作家鸡的伴侣?晁子只是偏爱私下品评我的诗,正好在“月旦”闲暇时快乐相从,拿梨栗供在杯案旁。门庭安静,鸟雀嬉戏;花木幽深,蜂蝶纷乱。忽然防备礼数加重,斋戒而行插笏盥洗之礼;询问大事却只有小心思,催促辞章反而迟缓。您的才干多适于实用,舞选时能贯穿弓矢;聪明能够回照自身,胜过自己果然不是懦夫。我若像绘画那样为您增饰,恐怕只是以朽炭涂抹素绢。古来得道之人,并不只在大庭广众的宫馆中。晁子已经不再疑惑,冬天虽寒,春天自然会温暖。系于表章而知晓药石般的箴言,选择朋友便得到荀粲。再和寄子瞻闻得湖州

天下无相知,得一已当半。桃僵李为仆,芝焚蕙増叹。佳人在江湖,照影自娱玩。一朝入汉宫,扫除备冗散。何如终流落,长作朝云伴。相思欲面论,坐起鸡五旦。身惭尸廪禄,有罪未见案。公又雄万夫,皦皦不自乱。臧谷皆亡羊,要以道湔盥。传声向东南,王事不可缓。春波下数州,快若七札贯。椎鼓张风帆,相见激衰懦。空文不传心,千古付煨炭。安得垂天云,飞就吴兴馆。鱼餍栁絮肥,笋煑溪沙暖。解歌使君词,樽前有三粲。用明发不寐,有怀二人,为韵寄李秉彞德叟。竹贯四时清【一作竹节晩逾緑】月通云气明【一作月华寒更明】外弟有佳质【一作处】妙年推老成。后凋对霜雪【一作到冰霜】不昧处隂晴。盛德当如此【一作观物忆相见】古人畏后生【一作契阔难为情】在昔授子书,髧彼垂两髪。乖离今十年,树立映先达。清灯哦妙【一作诵佳】句,如酌春酒滑。把书念携手,惆怅至明发。人生不如意,十事恒八九。未见歴下人,徒倾歴城酒。从来亲骨肉,不免相可不但愿崇事实虚名等箕斗蚤知鹊山亭李杜发佳思弥年听传夸登览通梦寐遥怜坐清旷落笔富新制尚因宾客集沥酒使我醉往在舅氏旁获拚堂上帚六经观圣人明如夜占斗索居废旧闻独学无新有羡子杞桂材未曽离矫揉安诗无恙时学行超辈侪华屋落丘山百忧满人怀此士如不亡仲子【一作叔也】抱竒材,不独典刑在神明还观来少时【一作年】诵诗书,贯穿数万字。尔来窥陈编,记一忘三二。光隂如可玩,老境翻手至。良医曾折足,説病乃真意。桃李春成径,本自不期人。歴下两寒士,箪瓢能悦亲。耻防伐国问,肯卧覆车尘。子既得此友,从之求日新。赋未见君子,忧心靡乐。八韵寄李师载。同陞吏部曹,往在纪丁未,别离感寒暑,岁星行十二。我惭鸡荩谷子,叹天且劓,空余山梁期,尚不昧初志,防合良难期。系匏各异县,千里共明月,如披故人面。浮云蔽高秋,此岂中心愿?雾重豹成文,水清鱼自见。齐地谷翔贵,排门无防饙。二仲有甘旨,奉亲亦良勤。原田水洗洗,何时稼如云?无民愿丰岁,政自不忘君。古人有成言,岁暮于君子,斧挥郢人鼻,琴即钟期耳。新诗淩建安,高论到正始。徒言参隔辰,未负石投水,白雪非众听。夜光忌暗投,古来不识察,浪自生百忧。三月楚国泪,千年郢中楼。无因杭一苇,浊水拍天流。河南李茂彦,内蕴迈俗心,濬冲有泾渭,一顾重千金。事亲知色难,胜已又勇沉。外物既难必,求之首阳岑。飘风从东来,雨足尽西靡。万物逐波流,金石终自止。渭因泾使浊,菲以葑故毁。智所无奈何,谁能为樗里?纷纷车马客,如集市人博。彼虽有求来,我但使一噱。忽逢媚学子,时亦撼关钥。何当携手期,濠上得鱼乐,以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为韵寄李子先。往日三语掾解,道将毋同?我观李校书,超迈有古风,谈道屡入微,闭门长蒿蓬,谁能赏远韵?太守似安丰,流水鸣无意,白云出无心。水得平淡处,渺渺不厌深;云行不能▯,还归碧山岑。斯人似云水,廊庙等山林。俗士得失重,舍▯观朶颐。六经成市道,驵侩以为师。吾学淡如水,载行欲安之?惟有无心子,白云相与期。摧藏褫冕冠,寂寞归丘园。一瓢俱好学,伯仲吹篪壎。政以此易彼,高车宅朱门。得失固有在,难为俗人言。携手日不足,七年坐乖离。愁思不能眠,起视夜何其?残月挂破镜,寒星满天垂。明明故人心,维斗终不移。穷阎莴蔓羶,富屋酒肉臭。酒肉令人肥,莴蔓令人瘦。欲从钟鼎食,复恐忧患构。秦时千戸侯,寂寞种瓜后。客从济南来,遗我故人书。墨淡字疎行,故人情有余。上言犹健否?次问意何如?只今意何有?思食故溪鱼【意一作思】吾子有嘉德,譬如含薫兰。清风不来过,岁晩蒿艾间。古来百夫雄,白首在涧槃。非关自取重,直为知人难。次韵晁元忠西归十首我田失耕耘,岁暮拾枯萁【一作采蕨薇】枯萁【一作蕨薇】不可食,日晏抱长饥。猛虎依山林,眼有百步威。一从梁鸯食,风月何时归?圣莫如东家,长年困行路,公养为淹留,岂不以食?故林薄鸟迁巢,水寒鱼不聚,孤士似无家,转蓬何由住?前有熊罴咆,后有虎豹号,已出涧谷底,更陟山阪高。五日一并食,十年一緼袍,未知归宿处,岂惮鞍马劳?丽姬封人子,弄影爱朝日,晋国始得之,涕泣甘首疾,忧危与安乐,一生谁能必?同牀食刍豢,乃悔沾襟失,怨句识之推,商歌知甯戚。我占晁氏贤,乃在赋行役,同游羿彀中,傥免非尔力。滔滔今如此,去邦将安适?热避恶木隂,渴辞盗泉水。曾囘胜母车,不落抱玉泪。晁氏猛虎行,皦皦壮士意。人生高唐观,有情何能已【晁诗云:安得龙山潮,驾囘实河水。水从楼前来,中有美人泪】

译天下没有彼此相知的人,得到一个知己已经抵得上半个天下。桃树僵死,李树成了仆从;芝草焚毁,蕙草更添叹息。佳人在江湖之间,只能照着自己的影子自娱。一旦进入汉宫,也不过是被扫除、预备充作冗散之人。哪里如同终身流落江湖,长久作朝云的伴侣?相思得想当面谈论,坐起直到鸡鸣五更。自身惭愧享受尸位俸禄,有罪却尚未见审问。您又有胜过万人之雄才,光明磊落而不自乱。臧与谷都在放牧中丢失了羊,关键在于用道义洗濯自己。把声音传向东南,公务不能迟缓。春水流过数州,畅快得像七札贯通。击鼓张帆前行,相见足以激励衰弱怯懦的人。空洞的文章不能传达内心,千古只能付之一炬。怎样才能得到遮天的云,飞到吴兴的馆舍?鱼吃柳絮而肥,笋在溪沙旁煮得温暖。解说并歌唱使君的词,酒樽之前有三位粲然之人。用“明发不寐,有怀二人”为韵,寄给李秉彝、德叟。竹子贯通四时而常清【一作:竹节到了晚年更加青绿】,月光通入云气而明亮【一作:月华在寒意中更加明亮】。外弟有美好的资质,年少却被推许为老成。面对霜雪而后凋,不因阴晴变化而昏昧。盛大的德行应当如此【一作:观物而忆起相见】,古人敬畏后生【一作:离合久别令人难以为情】。从前我把书交给你时,你还垂着两缕头发。如今离别已经十年,你的成就映照着前辈。对着清灯吟诵美妙诗句,如同饮春酒般甘滑。拿着书想着与你携手,惆怅直到天明。人生不如意的事,十件常有八九件。没有见到历下的人,只能徒然倾饮历城的酒。从来亲近的骨肉,也免不了互相[缺文]。只愿重视事实而不追逐虚名,早知鹊山亭有李杜般的佳思,多年听人传说其登临游览,连梦中也能相通。遥想你坐在清旷之地,落笔写出丰富的新作;还因宾客聚集,斟酒使我沉醉。从前在舅父身旁,曾在堂上执帚;观察六经中的圣人,明白得如同夜里辨认星斗。独居而废弃旧日所闻,独自求学又没有新的所得。羡慕你的杞桂之材,未曾离开矫揉培植。愿你的诗文无恙,学业品行超过同辈。华屋终将坠为丘山,百般忧愁充满人心。这个士人若不亡,仲子【一作:叔也】便怀抱奇异才材,不只是保有典范;神明还会看见他年少时【一作:年】诵读诗书,贯通数万字。近来我窥读古书,记住一件便忘掉三两件。假如光阴可以玩味,老年反而转眼就到。良医曾经摔断脚,他谈论疾病才是真实的体会。桃李在春天自成芳径,本来并不期望有人来。历下的两个寒士,身处箪食瓢饮仍能使父母高兴。以询问伐国之事为耻,哪里肯卧在覆车扬起的尘土中?你既然得到这样的朋友,就应当跟随他每天求取进步。我们一同升任吏部曹官,当年是在纪丁未年。离别令人感伤寒暑更替,岁星已经运行十二年。我惭愧自己如鸡肋般无用,叹息上天还要割去什么;徒然剩下在山梁相会的约期,却还没有背弃最初的志向,只是相逢确实很难期待。各自像系在异县的匏瓜,千里之外共同望着明月,如同披见故人的面容。浮云遮蔽高秋,这难道是内心的愿望?雾气浓重,豹子才显出斑纹;水清澈时,鱼自然可见。齐地谷物价格昂贵,推开门户也没有[疑字]可以充饥。二仲有甘美食物,奉养双亲也很勤谨。原野田地水光荡漾,什么时候庄稼才能多得像云?没有百姓不希望丰年,施政本来就不能忘记君主。古人有成语:岁暮当亲近君子;郢人挥斧削去鼻端白垩,琴声只为钟子期而奏。新诗凌驾建安,宏论达到正始。徒然说彼此相隔如参星商星,却没有辜负以石投水的深情;阳春白雪不是众人都能听懂的。夜明珠忌讳暗中投掷,自古以来不被识察,反而凭空产生许多忧愁。三月里流下楚国人的眼泪,千年后仍有郢中的楼台。无缘乘一叶苇渡河,浊水拍击天空般奔流。河南李茂彦,内心蕴含超越俗世的志向,深沉通达,有如泾渭分明;一眼相顾,价值胜过千金。侍奉双亲知道做到和颜悦色最难,胜过自己又勇猛沉着。外物既然难以必得,便到首阳山去寻求。狂风从东方吹来,雨水充足后全都向西倒伏。万物追逐波流,金石最终仍会停定。渭水因为泾水而浑浊,菲菜也因葑菜而受毁。智慧所不能解决的事,谁能做樗里那样的人?纷纷往来的车马宾客,像集市上的人聚集赌博。他们虽然有所求而来,我却只让他们得到一笑。忽然遇到爱好学问的学生,有时也能撼动关门的钥匙。什么时候才能携手相约,在濠水之上获得观鱼的快乐?因为心意相通的话语,其香气如同兰花。过去有位三语掾解说:道理难道可以彼此不同吗?我看李校书,才华超迈而有古人的风韵,谈论道理屡屡深入精微;闭门长久处在蒿蓬之间,谁能欣赏他高远的韵致?太守像安丰侯一样,流水鸣响却无意作为,白云飘出也无心机。水到了平淡之处,浩渺无边而不嫌深;云行而不能成雨,仍旧回到青碧的山岑。这个人就像云水,身在廊庙与身在山林没有区别。俗人看重得失,舍弃龟甲而只看人的饮食欲望。六经竟成了市场上的道路,商贩反倒被奉为老师。我的学问淡得如水,所载所行又想安放在哪里?只有无心之人,才与白云相约。毁弃官服,脱下冕冠,寂寞地归回田园。一只瓢也能共同好学,兄弟二人吹奏篪、壎。却因把这个换成那个,坐上高车、住进朱门。得失本来各有所在,难以对俗人说明。携手相处的日子不够,已经白白分离七年。愁思使人不能入睡,起身看看夜已多深。残月像破镜挂在天边,寒星垂满天空。故人的心明亮坚定,始终像北斗一样不移。穷巷中莴蔓带着腥气,富贵人家的屋里酒肉发臭。酒肉使人肥胖,莴蔓却使人消瘦。想要跟随钟鸣鼎食的生活,又怕因此招来忧患。秦代的千户侯,后来寂寞地种瓜。客人从济南来,送给我故人的书信。墨色淡,字迹疏落,行间却充满故人的情意。信上先问您身体还健好吗?其次问您的心意如今怎样?如今心中还有什么想法?只是想吃故乡溪里的鱼【“意”一作“思”】。您有美好的德行,譬如胸中含有薰香的兰花。只是清风没有吹来经过,年末仍埋在蒿艾之间。古来有百夫之雄,到了白头还困居山涧。并不是自己故意求取尊重,只是因为真正识人的确很难。次韵晁元忠西归十首 我的田地荒废了耕耘,岁末只能拾取枯萁【一作:采蕨薇】。枯萁【一作:蕨薇】不能吃,天晚了仍抱着长久的饥饿。猛虎依傍山林,眼神具有百步之外的威势。自从吃了梁鸯的食物,什么时候才能回归风月之间?圣人没有谁比得上东家;我长年困顿在道路上,您以供养挽留我,难道不是因为饮食吗?旧林中单薄的鸟迁移巢穴,水寒时鱼儿不聚;孤独的士人仿佛无家,随风飘转的蓬草凭什么停住?前面有熊罴咆哮,后面有虎豹长鸣;已经走出山涧谷底,还要攀登更高的山坡。五天才能合吃一顿饭,十年才有一件粗布袍,不知道归宿在哪里,难道会害怕鞍马劳苦?丽姬是封人的女儿,爱在朝阳下顾影自怜;晋国刚得到她时,她哭泣着甘愿以头痛自处。忧危和安乐,一生之中谁能预知?同床共食刍豢,后来才悔恨泪湿衣襟。怨愤的诗句使人认识介之推,悲凉的商歌使人知道甯戚。我认定晁氏的贤能,就在于他以诗赋写行役之苦;我们同游在后羿的箭靶之中,若能幸免,也许并不是你的力量。如今世道滔滔如此,离开国家将到哪里去?避开炎热也不栖息恶木的阴影,口渴也不饮盗泉之水。曾经在胜母乡回转车头,也不至于像卞和那样抱玉流泪。晁氏的《猛虎行》,写尽了光明磊落的壮士心意。人生置身高唐观,有情之人怎能就此止息【晁诗说:怎样才能得到龙山的潮水,驾它回到黄河?水从楼前流来,其中有美人的眼泪】。

腰垂九井璜,耳着明月珰,兰荪结襟带,芰荷制衣裳。其人虽甚远,其室大道傍。当身不着意,千载永相望。风▯去家行,手▯面黧黒。屠龙非世资,学问求自得。我思脊令诗,同飞复同息。兄弟无相远,急难要羽翼。人言贫在家,殊胜富作客。鸡栖牛羊下,君子亦安息。千里求明师,营粮从事役。学问非物外,室虚生纯白。开田望食麦,春陇无秀色。深耕不偿勤,牛耳徒湿湿。丰凶谁主张,坐令愁煎迫。河清会有时,得酒洒胷臆。

山谷外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山谷外集巻三宋 黄庭坚 撰古诗六十六首答王道济寺丞观许道宁山水图。往逢醉许在长安,蛮溪大砚磨松烟,忽呼绢素,翻砚水,乆不下笔,或经年。异时踏门闯,白首巾冠欹斜,更索酒,举杯意气欲翻盆倒卧,虚樽将八九醉,拈枯笔墨淋浪,势若山崩,不停手,数尺江山万里遥,满堂风物冷萧萧。山僧归寺,童子后,渔伯欲渡,行人招,先君笑指溪上宅,鸬鷀白鹭如相识。许生再拜谢不能,元是天机非笔力,自言年少眼明时,手挥八幅锦江丝,赠行巻送张京兆,心知李成是我师。张公身逐铭旌去,流落不知今主谁?大梁画肆阅水墨,我君槃礴忘揖客,蛛丝煤尾意昏昏。几年风动人家壁,雨雪涔涔满寺庭,四围冷落让丹青,笑酬肆翁十万钱,巻付骑奴市尽倾。王丞来观皆失席,指防如见初画日,四时风物入句图,信知君家有摩诘。我持此图二十年,眼见绿髪皆华顚。许生缩手入黄泉,众史弄笔摩青天,君家枯松出老翟,风烟枯枝倚崩石,蠧穿风物君爱惜不诬,方将有人识。过家络纬声转急,田车寒不运。儿时手种栁上与云▯近。舍旁旧佣保,少换老欲尽。宰木郁苍苍,田园变畦畛。招延屈父党,劳问走婚亲。归来飜作客,顾影良自哂。一生萍托水,万事雪侵鬓。夜防风陨霜,干叶落成阵。灯花何故喜?大是报书信。亲年当喜惧,儿齿欲毁齓。系船三百里,去梦无一寸。上冢自公返蓬荜,税驾上丘垄,霜露此日悲松楸,十年拱养鶵,数毛羽初不及,承奉康州断肠猿,风枝割永痛【一作风树终日痛】少年不如人,登仕无前勇,髪疎齿牙摇,鲸波怒号汹,愿为保家子,敢议世轻重,称觞太夫人,鱼菜赡庖供。明叔知县和示过家上冢二篇,辄复初韵。敝邑荷佳政,耕桑及时,运令君平生欢,远别喜亲近。吾友徐光禄死战,万事尽不见,东陵侯唯见瓜连畛。且当置是事,椎牛防宾亲,百年共如此。破涕作嘲哂,枯荷野塘水照影,惊顔鬓。功名黄粱炊,成败白蚁阵。少时无老境,身到乃尽信。此来见抱子,别日多未齓。夜防如梦寐,寒烛泣余寸。女萝上杉,松野葛蔓畦垄,蛛丝网祠屋,芝菌生昼拱。去国二十年,雪涕夙严,奉更歴饱艰难,抑搔知痒痛。闻道下士笑,转物大人勇。平生随风波,归来梦犹汹。持此寸草心,负荷九鼎重。柔嘉无牛羊,保身以为供。次韵叔父圣谟咏鸎迁谷鸦舅颇强防,仆姑常勃磎。黄鸟怀好音,秋菊染春衣。嘤嘤求朋友,忧患同一枝。提壶要酤我,杜宇赋式微。黄鸟在幽谷,韬光养羽仪。晴风曜桃李,言语自知时。先生丘中隐,乔木见雄雌。引子迁绿隂,相戒防祸机。李杜死刀锯,陈张怨弃遗。不如听黄鸟,永昼客争棋。咏清水岩呈郭明叔【并序】清水岩号为天下胜处,去县庭才二十里。一山空洞如覆青玉盎也。寒泉在其间,甚壮急。至岩口伏流入石鼻中。岩下有石钟鼓磬,其声清越宏敞,衮衮跑跑,能警动人。世间金革声亦不足道也。岩前平衍,略可坐千人。不审旌斾尝因公事一游否?尝闻清水岩,空洞极明。好虎狼,僊部曲钟鼓。天击考云生,卧龙石水入錬丹灶。有意携管▯山,只应洒扫。次韵清水岩西安封域中,清水岩泉好,金堂茂芝术,仙史书勲考。桃源人已往,千古遗井灶,双鳬能来游,俗子迹可扫。次韵章禹直《开元寺观画壁兼简李德素》丹青古藏壁,风雨饱侵,食拂尘开,藻鉴志士泪霑臆。灵山远飞来,不可以智测,龙神湛回向,拥卫立劒防。依稀吴生手,旌斾略可识,鸿蒙插楼殿,毫髪数动植。广牀瞻二圣,有众拱万亿,飞行凑六合,揽取着一席。人人开生面,絶妙推心得。李侯天机深,指防目所及,三生石上梦,天乐鸣我侧。幽寻前日事,晦明忽复易。章生南溟鹏,笼槛锁六翮,能同寂寞游。浊酒聊放适,西风叶萧萧,蟋蟀依墙壁。家无万金产,四邻碪声急,藜羮傲鼎食,蓝缕亦山立。并船有歌姝,粉白眉黛黑,期公开顔笑,醉语杂翰墨。不须谈俗事,秖令人气塞。听崇德君鼓琴月明江静,寂寥中,大家敛袂抚孤桐。古人已矣,古乐府髣髴雅颂之遗风。妙手不易得,善听良独难。犹如优昙华,时一出世间,两忘琴意与巳意,乃似不着十指,弹禅心黙黙。三渊静,幽谷清风淡相应。丝声谁道不如竹?我已忘言得眞性。罢琴,窻外月沉江,万籁俱空,七弦定。次韵答杨子闻见赠金盘厌饫,五侯鲭玉壶浇泼,郎官清。长安市上醉不起,左右明妆夺目精。结交贤豪多,杜陵桃李成蹊卧落英。黄绶今为白下令【太和县古白下】苍顔只使故人惊。督邮小吏皆趋板,阳春白雪分吞声。杨君青云贵公子,叹嗟簿领困书生。赠我新诗甚高妙,泪斑枯笛月边横。文章不直一杯水,老矣忍与时人争。江城歌舞聊得醉,但愿数有美酒倾。莫要朱金纒缚我,陆沉世上贵无名。食笋十韵

译腰间垂着九井璜,耳上戴着明月珰;兰荪编成衣带,菱荷裁作衣裳。那个人虽然非常遥远,他的居室却在大道旁。只要自身不把这些外物放在心上,千年之后仍可长久相望。冒着风雨离家远行,手上生冻疮,脸面也变得黧黑。屠龙的本领并不是世俗的资财,学问应当求得自我成就。我想到《脊令》诗中所说,兄弟同飞又同息。兄弟不要彼此疏远,危急困难时需要互为羽翼。人们说贫穷时留在家中,远胜过富贵却作客他乡。鸡栖息在牛羊之下,君子也能安然休息。千里求访名师,还要筹措粮食从事劳役。学问并不在世俗之外,内心空虚才能生出纯白。开垦田地,盼望收获麦子,可春天田垄上却没有秀出的禾苗。深耕也不能补偿勤劳,牛耳徒然湿漉漉。丰收还是歉收由谁安排?只是坐看它使人忧愁煎迫。黄河清澈终究会有时候,得到酒便洒向胸中。《山谷外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山谷外集》卷三 宋 黄庭坚 撰 古诗六十六首 答王道济寺丞观许道宁山水图。往日曾在长安遇见醉酒的许生,他用蛮溪大砚磨松烟墨;忽然叫人展开绢素,翻动砚中的水,却久久不肯下笔,有时竟经过一年。他日再次登门闯入时,已经白发,头巾帽子歪斜;又索要酒,举杯时意气发作,仿佛要把酒盆翻倒,醉卧在地。空酒樽已有八九个,他拿起枯笔,墨汁淋漓挥洒,气势如山崩,手不停下。数尺画面却呈现万里江山,满堂风物显得冷落萧萧。山僧归寺,童子随后;渔翁要渡河,行人招手。先君笑着指向溪上的居宅,白鹭鸶和鸬鹚仿佛彼此相识。许生拜谢说自己不能做到,原来这是天机,不是笔力;他自言年轻眼力明锐时,曾挥笔画过八幅锦江丝绢,赠行卷送给张京兆,心里知道李成就是自己的老师。张公随着铭旌离世,画卷流落,不知如今主人是谁?我在大梁城的画铺中观看水墨,见我家主人盘膝踞坐,竟忘了作揖迎客;蛛丝和煤灰使画意昏暗。几年间风吹动人家墙上的画,雨雪淋漓,寺院庭院满是水;四周冷落,反倒让丹青更加显露。笑着付给画铺主人十万钱,把画卷交给骑奴,市场上的画都被买尽。王丞前来观看,惊得几乎离席;指点之间仿佛看见当初作画的情景。四时风物全都进入诗句与画图,确实知道您家有王维这样的才士。此图我保存了二十年,亲眼看见黑发都变成了白发。许生已经缩手归入黄泉,众画史挥笔直上青天。您家枯松画出老鹳,风烟中的枯枝倚着崩裂的山石;虫蛀留下的风物,您珍爱而不加欺饰,将来终会有人识得它的价值。过家 络纬的叫声转为急促,寒冷中田车已经不再运转。儿时亲手种下的柳树,如今高与云雨相近。屋舍旁过去雇用的仆役,年轻的已经少了,年老的也将尽数离去。坟上的树木郁郁苍苍,田园已经变成一畦一畦的田界。招请屈姓父辈亲族,慰问时还要奔走于姻亲之家。归来反倒成了客人,回头看自己的身影,不免自我嘲笑。一生如浮萍寄托在水上,万事都像雪侵白了双鬓。夜里[疑字]风使霜降,枯叶成阵落下。灯花为什么忽然报喜?大概是在报告书信。亲人的年岁令人又喜又忧,孩子的牙齿也将毁换。系船行了三百里,离去的梦却连一寸也没有。上冢 自从您回到蓬蒿陋室,卸下车驾登上坟丘,霜露之中面对松楸格外悲伤。十年抚养雏鸟般的孩子,数着羽毛也还来不及报答;想到康州的断肠猿声,风吹树枝更增添长久的痛苦【一作:风树终日痛】。年轻时不如别人,出仕也没有争先的勇气;头发稀疏,牙齿摇动。鲸波怒号汹涌,我只愿做守护家庭的子弟,哪里敢议论世间的轻重?举杯祝敬太夫人,以鱼菜供给厨房。明叔知县以《和示过家上冢》二篇相赠,我于是再次依用原韵。敝县承受您的良好政绩,耕种和养蚕都合乎时令;运气使您平生欢悦,远别之后又庆幸亲近。我的朋友徐光禄战死,万事都再也看不见;东陵侯只看见瓜田连着田界。暂且放下这些事,杀牛招待宾客亲友,百年人生大致都如此。擦干眼泪作自我嘲笑;野塘中枯荷照着水面,令人惊见自己容颜鬓发的衰老。功名如黄粱一梦,成败如白蚁列阵。年轻时没有老年的境况,等亲身到了才完全相信。如今归来见到你已经抱着孩子,分别时孩子还多半没有换牙。夜里[疑字]恍如梦境,寒烛流泪只剩寸余。女萝攀上杉树,松野葛藤蔓延到田垄;蛛丝结网覆盖祠屋,芝草菌类白天便长得高高的。离开国家二十年,流着雪泪,早晚经历并饱尝艰难,搔抓才知道痒痛。听说下士会讥笑,转化万物的大人却有勇气。平生随风波漂泊,归来之后梦中仍然汹涌。怀着这寸草般的孝心,却背负九鼎般的重担。柔美善良却没有牛羊祭品,只能保全自身作为供献。次韵叔父圣谟咏莺迁谷 乌鸦舅舅颇为强悍,仆姑常常争斗不止。黄鸟怀有美好的歌声,秋菊染上了春日的衣裳。嘤嘤鸣叫以求朋友,在忧患中同处一枝。提壶鸟要请我买酒,杜宇却吟咏《式微》。黄鸟处在幽谷,收敛光彩、养护羽仪。晴风照耀桃李,言语自知应当选择时机。先生隐居丘中,乔木间可以看见雌雄鸟。引导孩子迁入绿荫,相互告诫要防备祸机。李白、杜甫死于刀锯,陈蕃、张俭怨恨被遗弃。还不如听黄鸟长鸣,白昼漫长,客人们争相下棋。咏清水岩呈郭明叔【并序】清水岩号称天下的胜景,距离县衙才二十里。一座山空洞如同倒扣的青玉盎。寒泉在其中,水势非常壮阔急促;到了岩口,伏流便流入石鼻之中。岩下有石钟、石鼓、石磬,声音清越宏阔,滚滚轰鸣,能够警醒震动人的心。世间金革之声也都不足一提。岩前平坦开阔,大略可以容坐千人。不知您的旌旗车驾是否曾因公务来游览一次?曾听说清水岩,洞穴空旷而极其明亮。喜欢虎狼,仙人部曲有钟鼓。上天敲击云气便生成,卧龙石中的水流入炼丹灶。有意带着管弦乐器到山中,只应当先洒扫清洁。次韵清水岩 西安封域之中,清水岩的泉水美好;金堂中芝术茂盛,仙史书写功勋考绩。桃源中的人已经远去,千古只留下井灶;双凫若能来此游览,俗人的踪迹便可以扫除。次韵章禹直《开元寺观画壁兼简李德素》古老的丹青收藏在墙壁上,饱受风雨侵蚀;拂去尘土,打开藻鉴,志士的眼泪沾湿胸怀。灵山从远方飞来,不是智力所能测度;龙神深沉回向,拥护守卫,像持剑防守。依稀可见吴道子的手笔,旌旗仪仗略能辨认;鸿蒙景象插入楼殿,细小如毫发的动植物也能数出。宽大的床座上仰观二圣,众多人物环拱,仿佛有万亿之数;飞行之物会聚于六合,天地景象都收入一席。人人都显出新的面貌,精妙绝伦,推知全在心得。李侯天机深远,手指所向便是眼睛所及;三生石上的梦境,天乐在我身旁鸣响。幽深探寻前日之事,明暗忽然又发生转换。章生如南溟大鹏,翅膀却被笼槛锁住,仍能与我同游寂寞之境。姑且饮浊酒放怀,西风吹来叶声萧萧,蟋蟀依墙鸣叫。家中没有万金产业,四邻捣衣声急促;以藜羹自傲,不羡鼎食,衣衫破旧也如山一样挺立。同船有歌女,面粉眉白、黛眉乌黑;期待公展颜欢笑,醉中言语杂入翰墨。不必谈论世俗之事,只会使人气塞。听崇德君弹琴 月色明亮,江面安静,在寂寥之中,大家收拢衣袖抚弄孤桐琴。古人已经逝去,古代乐府依稀保留着雅颂的遗风。精妙的琴手不容易得到,善于聆听的人更是难得。正如优昙花,只偶尔出现在世间;琴意与听琴者之意都忘却了,仿佛不曾触碰十指,弹奏的是默默的禅心。深渊般的水面宁静,幽谷中的清风淡淡相应。谁说丝弦的声音不如竹管?我已经无言而得到了真实的本性。琴声停止,窗外月沉江中,万籁俱空,七弦也归于安定。次韵答杨子闻见赠 金盘中的珍馐已经吃腻,五侯鲭肉也吃厌了;玉壶倾泻美酒,郎官清雅。长安市上醉得起不来,身旁美丽的妆容夺人眼目。结交贤者豪士很多,杜陵桃李成蹊,落花铺地。如今佩黄绶做白下令【太和县古称白下】,苍老的面容只使故人惊讶。督邮小吏都趋走听命,面对《阳春》《白雪》只能分担沉默。杨君是身居青云的贵公子,却叹息文书事务困住了书生。您赠我的新诗十分高妙,泪痕点点,像枯笛横在月边。文章还不值一杯水,年老了哪里忍心与时人争胜?姑且在江城歌舞中求醉,只愿几次都有美酒倾倒。不要用朱金来缠缚我,沉沦世间,贵在不求名声。食笋十韵

洛下斑竹笋,花时压鲑菜,一束酬千金,掉头不肯卖。我来白下,聚此族富庖宰,蠒栗戴地,翻觳觫触墙,坏▯▯入中,防如偿食竹债,甘葅和菌耳,辛膳胹姜芥,烹鹅杂股掌,炮鳖乱帬介,小儿哇不美,鼠壤有余嘬可贵,生于少,古来食共噫,尚想高将军,五溪无人采。萧巽、葛敏修二学子和予食笋诗,次韵答之。北馔厌羊酪,南庖丰笋菜。自北初落南,几为儿所卖。习知价廉平,百态事烹宰。盐晞枯腊瘦,蜜渍眞味坏。就根煨茁美,岂念炮烙债?咀吞千亩余胷次,不虿芥。二妙各能诗,才名动江介。诗论多佳句,脍炙甘我嘬。因君思养竹,万籁听秋噫。从此缮藩篱,下令禁渔采【一作下书示渔采】韭黄照春盘,菰白媚秋菜。惟此苍竹苗,市上三时卖。江南家家竹,翦伐谁主宰?半以苦见疎,不言甘易坏。葛陂雕龙睡未索,儿孙债。獭胆能分杯,虎魄妙拾芥。此物于食殽如客得傧介。思入帝鼎烹,忍遭饥涎嘬。懒林供翰墨,碪杵风号噫。毎下叹枯株,焚如落樵采。胡朝请见和食笋诗辄复次韵人笑庾郎贫,满胸饭寒菜,春盘食指动,笋茁入市卖,回首万钱防,不羡廊庙宰,民生暂神竒,胞隽伐性坏,忍持芭蕉身,多负牛羊债,箨龙不称寃,易致等十芥,萧萧烟雨姿,壮士持戈介,骈头沸鼎烹,可口垂涎嘬,霜丛负后凋,玉食香余噫,读诗无全功,葑菲傥可采。寄李次翁▯断山川,明花深,鸟乌乐,枯骨不霑名,古今同一壑。唯有在世时,聊厚不为薄。南箕与北斗,亲友多离索。斯文如旧欢,李侯极磊落,颇似元鲁山。用心抚疲弱,不以民为梯。俯仰无所作,胸中种妙觉,岁晩期必获。然膏夜读书,见圣宜有作。文字寄我来,官邮远飞槖。世縁心已死,傥得万金药。题高君正适轩至静在平气,至神惟顺心。道非贵与贱,达者古犹今。功名属廊庙,闲暇归山林。畜鱼观羣嬉,笼鸟听好音。不如一丘壑,随愿得飞沉。开门纳日月,呼客解缨簪。诗书抚尘迹,歌舞送光隂。妖嫺倾国笑,丝竹感人深。豁然开胷次,风至独披襟。樊笼锁形质,物外有幽寻。奉送周元翁锁吉州司法防赴礼部试。江南江北,木叶黄。五湖归鴈,天雨霜。系船湓城,秣高马。客子结束,女缝裳。贡书登名,彻未央。不比长卿薄游梁,南山雾豹出文章。去取公卿易,驱羊与君初无一日雅。倾盖许子,如班扬。囚拘官曹,少相见。忽忽岁晩,稼涤▯一杯。僚友喜多,在谢守不见,空澄江。澄江如练,明橘柚。万峯相倚摩青苍。暮堂醺醺,客被酒。艶歌聒醉,烛生光。椎鼓发船,星斗白。明日各在天一方。寒鵶满枝,二乔宅。樽前顾曲,忆周郎。鲈鱼斫脍,蔗为浆。恨君不留,谁与尝。殿前春风,君射防。汉庭诸公必动色。故人若问黄初平,将作金华牧羊客。寄晁元忠十首国工裁白璧,巧冶铸干将成为万乘器,贯日吐寒光。其谁湔拂?汝岁月海生桑,蛛网连城玉,苔生百链刚。子云赋逐贫,退之文送穷,二作虽类俳,颇见壮士胸。晁子行问津,欲济无山防,著书蓬蒿底,端有古人风。沙拥大江水泥,封函谷关,古来世上雄,宰木风▯寒。鲁儒守一经,亦有涧谷槃。何事穷愁极江南?庾子山河清,无人待兰芳,无人采山空,露团团,葛蔓石磊磊。世有倾国媒,一笑珠百琲。往时祢处士,顚倒孔北海,楚宫细腰死,长安眉半额。比来翰墨埸,烂熳多此色。文章本心术,万古无辙迹。吾尝期斯人,隐若一敌国。北书来无期,鴈不到,梅岭欲遗双鲤鱼,枫叶江路永。平生中心愿,褊短不获骋,富贵安可为?吾亦有岑鼎,济岱有佳人,肌肤若冰雪,我愿从之游,补我黥与刖,了不解人嗔,眞成一痴絶。栎社定頽然,聊用神吾拙。山公怀泾渭,濬冲遭鉴赏,代岂无若人,吹嘘青云上。念君如济水,抱清防泉壤,行潦酌尊彞,吾犹恃源往。蛾眉在蒿莱,金玉千里音,遥思甑生尘,汗漫观古今,沉冥惊人句,摹冩咏时禽,无为愁肝肾。君子要刳心,临川往长怀,神交可心晤。文章不经世,风期南山雾,化虫哦四时,悲喜各有故,吾独无间然。子规劝归去。次韵周法曹游青原山寺

译洛阳的斑竹笋,花开时胜过鲑鱼等珍馐;一束便可酬答千金,转过头也不肯卖。我来到白下,聚集了这一族笋子,富足地供给厨师。笋芽像蚕茧栗子般戴在地上,翻滚着仿佛惊惧的牛羊,撞到墙上;坏[疑字]进入其中,仿佛要偿还吃竹子的债。甘美的腌菜和菌耳相和,辛辣的食物用姜芥调味;烹鹅夹杂着鹅掌,炮鳖弄乱了甲裙。小孩子哇哇说不好吃,鼠洞里的土却还有可供啃食的东西。竹笋可贵,生长在少有人处;自古共同食用,人人都发出赞叹。还想起高将军,五溪之地没有人采摘它。萧巽、葛敏修两位学生和作我的《食笋》诗,我依韵答复他们。北方菜肴让人厌倦羊酪,南方厨房却盛产笋菜。我初次从北方来到南方,几乎被孩子们拿去卖掉。渐渐知道它价格公平,便用各种方法烹调。盐腌使它枯干瘦削,蜜渍反而破坏了真味。连根煨煮嫩笋最美,哪里还顾得上炮烙般的烹调之债?咀嚼吞食千亩竹林的精华,胸中不留一点芥蒂。两位才子都能作诗,才名震动江南。诗中多有佳句,像切细的肉一样可口,甘美得让我咀嚼。因你们想到应当养竹,听秋日万籁之声。从此修整篱笆,下令禁止砍伐采捕【一作:下书告示禁止渔采】。韭黄照亮春盘,菰白点缀秋菜。只有这苍翠的竹笋,市场上三季都有人卖。江南家家有竹,砍伐由谁主持?一半因味苦而被疏远,却不说甘甜反而容易败坏。葛陂的雕龙还未被索取,子孙便已背上债。獭胆能分置酒杯,琥珀色的东西奇妙得如拾芥。此物用于食肴,仿佛宾客得到礼仪接待。想着进入帝王鼎中烹煮,怎忍遭受饥饿者的垂涎?懒于林中供给翰墨,砧杵声在风中呼号。每每低头叹息枯株,被焚烧如同落入樵采。胡朝请见到我和作的《食笋》诗,便再次依韵唱和。人们笑庾郎贫穷,满胸怀只有冷饭寒菜;春盘摆上,食欲发动,嫩笋便进入市场出售。回头看那价值万钱的[疑字],我不羡慕廊庙中的宰相。百姓生活暂时显得神奇,胞中精华却被损伤;哪里忍心让芭蕉般的身躯背负牛羊般的债?箨龙不称冤,得到它就像拾取十片芥菜一样容易。烟雨中的笋姿萧萧,像壮士手持戈矛;成排笋头在沸鼎中烹煮,入口可口,令人垂涎。霜中的竹丛背负后凋之节,玉食留下香气和余味。读诗不能取得全部功效,若有像葑菲一样的微物,也姑且可以采择。寄李次翁 雨断山川,明花深处,鸟儿欢鸣;枯骨不能沾染名声,古今都同归一壑。只有活着的时候,姑且使情谊厚重,不要使它变薄。南箕与北斗相对,亲友大多离散。文章道义仍如旧日欢情,李侯极其磊落,很像元鲁山。用心抚恤疲弱之民,不把百姓当作登梯。俯仰之间无所作为,胸中却种下微妙觉悟,岁末一定会有所收获。点燃灯烛夜读书,见到圣人便应有所作为。文字经由官府驿站远远寄来。世俗缘分在心中已经死去,倘若能得到价值万金的药物就好了。题高君正适轩 最极致的安静在于平和气息,最神妙的境界只在顺应本心。道不以贵贱为高下,通达者古今都一样。功名属于朝廷,闲暇归于山林。蓄养鱼儿观看群鱼嬉游,笼中鸟儿听它们发出美妙声音。不如守着一丘一壑,任愿望而飞翔或沉潜。打开门迎纳日月,呼唤客人解下冠缨。以诗书抚慰尘世的遗迹,以歌舞送走光阴。妖娴女子倾国的笑容,丝竹之声深深感动人心。胸襟豁然开朗,风来时独自敞开衣襟。樊笼锁住人的形体本质,世外仍有幽深之处可供探寻。奉送周元翁锁吉州司法防赴礼部试。江南江北,树叶都黄了。五湖归雁飞过,天空降霜。把船系在湓城,给高大的马喂料。客子整理行装,女子缝制衣裳。贡书上榜,声名直达未央宫。不像司马长卿当年在梁地的短暂游历,南山雾豹终将显出文章才华。进退取舍公卿之位并不难,驱赶羊群,与你初次相交却没有一天的雅集。倾盖相交便许可许子,才华如班固、扬雄。被拘束在官署中,很少能够相见。忽忽到了岁末,庄稼收尽,饮下一杯酒。僚友很多令人欢喜,只是谢守不能相见,徒然面对澄澈江水。澄江如白练,照亮橘柚。万座山峰相互倚靠,呈现青苍之色。傍晚厅堂中酒意醺醺,客人被酒力陶醉。艳歌喧扰醉意,蜡烛生出光辉。击鼓开船,星斗洁白。明日彼此各在天涯一方。寒鸦站满枝头,那是二乔故宅。酒樽之前回望乐曲,想起周郎。将鲈鱼切成脍,取甘蔗作浆。遗憾您不肯留下,还有谁与我品尝?殿前春风吹拂,您将参加射试。汉庭诸公一定为之动容。故人若问黄初平,我将成为金华的牧羊客。寄晁元忠十首 国家的工匠裁成白璧,巧妙的冶工铸造干将,使它成为万乘之国的利器,贯日而出寒光。谁来为它洗拭?岁月流逝,海中也会生桑树;蛛网连结城中美玉,青苔长满百炼精钢。子云作《逐贫赋》,退之作《送穷文》,二文虽近于诙谐,却很能显出壮士胸襟。晁子出行求渡口,想渡河却没有山路可走;在蓬蒿底下著书,确实有古人的风度。沙土拥塞大江,泥土封闭函谷关。自古世上的英雄,坟木也在风雨中寒冷。鲁地儒生固守一经,也有隐居山谷的盘桓。为什么困顿忧愁到了江南极处?庾子山等待黄河清,却无人等待兰花开放,无人采摘山中空谷之兰;露珠团团,葛藤缠绕石块。世间有倾国之美的媒介,一笑便值百颗珍珠。过去祢处士使孔北海颠倒倾心,楚宫女子因细腰而死,长安女子只画半额眉。近来文翰场中,绚烂地充斥着这种风气。文章本来是内心的表现,万古流传却没有固定的车辙。我的确曾期待这样的人,隐然像一个敌国。北方书信没有期限,雁也飞不到;想从梅岭寄去双鲤鱼书信,枫叶满江,路途漫长。平生心愿狭窄短促,不能尽情施展,富贵又有什么可求?我也有岑鼎般的重器,济水、岱山之间有佳人,肌肤如冰雪。我愿跟随她游览,以此补救我的黥刑和刖刑;却完全不懂得使人嗔怒,真成了一个痴绝之人。栎社已经颓然,我姑且用它来显出自己的笨拙。山公怀有泾渭般分明的识见,深沉通达而得到鉴赏;世上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只需吹嘘一番,便可把他推上青云。思念您如同思念济水,怀抱清澈而深入泉壤;即使是行潦之水斟入尊彝,我仍然依赖源头的往来。蛾眉般的美人埋没在蒿莱中,金玉般的声音相隔千里。遥想甑上生尘,放任精神纵观古今;深沉冥想中写出惊人的诗句,摹写吟咏四时禽鸟,不必因此忧伤肝肾。君子应当剖开内心。在临川之地长久怀念,精神相交也可以彼此会面。文章若不能经历世事,便如南山的雾气;化虫吟咏四时,悲喜各有缘故,我独自没有什么遗憾。子规劝人归去。次韵周法曹游青原山寺

市声故在耳。一原谢尘埃。乳窦响钟磬。翠峯丽昭回。俯看行磨蚁,车马度城隈。水犹曹溪味,山自思公开。浮图踊金碧,广厦构瓌材。蝉蜕三百年,至今猿鸟哀。禅印平如水,偈句非险崖。心花照十方,初不落梯堦。我行暝托宿,夜▯滴华榱。残僧四五辈,法筵叹尘埋。石头麟一角,道价直九垓。庐陵米贵贱,传与后人猜。晓跻上方上,秋塍乱萁荄。寒藤上老木,龙蛇委筋骸。鲁公大字石,笔势欲崩摧。德人曩来游,颇有嘉客陪。忆当拥旌旗,千骑相排豗。且复歌舞随丝竹,冩烦哇。事如飞鸿去,名与南斗偕。松竹吟高丘,何时更能来。回首翠微合,于役王事催。猿鹤一日雅,重来尚徘徊【碑本荄字韵下有两句云:莲子委箭镞,葵花仄金杯】答永新宗令寄石耳饥欲食,首山薇;渴欲饮,颍川水。嘉禾令尹,清如冰,寄我南山石上耳。筠笼动浮烟,▯姿瀹汤磨沙光陆离。竹萌粉饵相发挥,芥姜作辛和,味宜。公庭退食,饱下筯。杞菊避席,遗防虀。鴈门天花,不复忆。况乃桑鹅与楮鸡,小人藜羮亦易足。嘉蔬遣饷,荷眷私。吾闻石耳之生,常在苍崖之絶壁,苔衣石腴,风日炙。扪萝挽葛,采万仞,仄足委骨,豺虎宅。佩刀买犊,劒买牛,作民父母。今得职,闵仲叔不以口腹累安邑,我其敢用鲑菜烦嘉禾?愿公不复甘此鼎,免使射利登嵯峨。喜知命弟自青原归为吏,困米盐,曲肱梦灵泉,谅非调鼎手。正觉荷锄,便在公,虽勤苦,归喜沩山禅。去我忽数日,草虫傍牀,煎屋角,鸟乌乐,行舆响,担肩包解,分柿栗,儿女闹樽前。白纻绕祖防,香携青原烟,▯珠一百八,夜纫湘缕,穿高林风落子,老僧选霜坚,袖中出新诗,山水含碧鲜。五言吾老矣,佳句付惠连。寄张宜父建德之国,有佳人,明珠为佩,玉为衣。去国三岁,阻音徽。所种桃李,民爱之。射阳城边,春烂熳,栁暗学宫,鸟相唤。追随裘马,多少年,独忍长饥,把书巻。读书万巻,不直钱【一作笔有神】逐贫不去,与忘年【一作交亲】虎豹文章,被禽缚,何如达生,自娱乐。高至言筑亭于家圃,以奉亲,总其观览之富,命曰溪亭,乞余赋诗。余先君之敝庐,望高子所筑,不过十牛鸣尔,故余未常登临,而得其胜处。逸人生长在林泉,更筑亭臯名意怪,明月清风共一家。全以山川为眼界,鸟度云行,阅古今。溪滨木末,听竽籁。老夫平生行乐处,只令【一作今】许公分一派。雕陂雕陂之水,清且泚。屈为印文,三百里呼船载过,七十余。褰裳乱流,初不记。竹舆呕哑,山径凉。仆姑呼妇,声相倚。篁中犹道:“泥滑滑。”仆夫惨惨,耕夫喜。穷山为吏,如漫郎,安能为人作嚆矢?老僧迎谒,喜我来。吾以王事,笃行李,知民虚实,应县官。我宁信目,不信耳。僧言:“生长八十余,县令未曽身到此。”几复寄槟榔,且答诗劝予同种,复次韵寄之。少来不食蚁丘浆,老去得意漆园方。鉴中已失儿时面,忍能乞与兵作郎。元翁坐中见次元寄到和孔四饮王防玉家长韵,因次韵率元翁同作,寄湓城。▯罢山泽,明日长花栁,困游丝上天衢,观物得无闷?时从顾曲人,笋馔酌春醖。季子未识面,想见眉目俊。新诗如鸣▯,快读开鄙吝。铜官鲁诸生,事道三无愠。比来工五字句,法妙何逊。枯棊覆吴图,青简玩秦烬。叶暗黄鸟时,风号报花信。遥仰吟思苦,江锦割向尽。应烦王公子,又破黄封印。次孔四韵寄怀元翁兄弟并致问毅甫。书帙蠧,鱼干炉香,眠鸭困。佳人来,无期诗句耳,排闷。遥知乌衣游棊局,具肴醖,争道嘲不恭。鏖兵劳,得俊颇寻文献盟,不落市井吝。四月明,朱夏南风解人愠。风前怀二陆,家法窥抗逊。身有三尺桐,爨下得余烬,端可张洞庭寥阔,世未信。为我谢孔君,举酒取快尽世故,安足存青天飞鸟印。三月乙巳,来赋盐,万岁乡,且搜狝匿赋之家。晏饭,此舍遂留宿。是日大风,自采菊苗,荐汤饼二首。飞廉决云开白日顿撼天地,万窍号挼。莏桃李欲净尽乞与游丝百尺高。幽丛秀色,可揽撷。煮饼菊苗,深注汤饮。冰食蘖浪,自古摩挲。满怀春草香。四月戊申,赋盐万岁山中,仰怀外舅谢师厚。只今汉厐公,白髪佐州郡,穷通视寒暑,仕巳谁喜愠?长松卧涧底,桴霤多裂璺。未须论才难,世人无此韵。禅悦称性深,语端入理近。涣若开春冰,超然听年运。临民秉三尺,朱墨不可紊。传闻但言归,心许手自隐。欲知南陂稻,得几就收捃?胥疏江湖滨,不迩金玉训。濡需且肉食,觳觫恐钟衅。龙移山发洪,虎乳月生晕。竹声寒夏簟,辍寝中夜听。寄声向鹿门,傥赐劳苦问。上权郡孙承议公家簿领如鸡栖,私家田园无置锥,眞成忍骂。加飡饭不如江西之水可乐饥,他人勤拙犹相补,身无功状堪上府。公诚遣骑束缚,归长随白鸥卧烟▯寄怀元翁

译市井的喧声仍在耳边。一转身便谢绝尘埃。乳窦中钟磬声回响,青翠的山峰绚丽地映入眼帘。俯视下方,行人像蚂蚁般移动,车马经过城边。水仍有曹溪的滋味,山也自然令人想起思公。佛塔涌现出金碧光彩,广厦以珍奇木材建成。蝉蜕般的岁月已过三百年,至今猿鸟仍为之哀鸣。禅法印心,平静如水;偈语并非险峻难解。心花照耀十方,起初就不曾落在梯阶上。我走到黄昏,寄宿在这里,夜雨滴落在华美的屋椽上。只剩四五名残僧,面对法席被尘土埋没而叹息。石头和尚如麟之一角,声望价值直达九垓。庐陵米价贵贱,留给后人猜度。清晨登上上方山,秋田里乱草丛生。寒藤攀上老树,像龙蛇一样盘绕着筋骨。鲁公的大字刻在石上,笔势仿佛将要崩裂。过去德人曾来游览,也有不少嘉宾相陪。想起当年拥持旌旗,千骑相互排列。姑且又随着丝竹歌舞,写下这些烦琐的歌辞。往事如飞鸿远去,声名与南斗同在。松竹在高丘上吟啸,什么时候还能再来?回头看,青翠的山色已经合拢;为王事奔波,催促我离去。猿鹤与我有一日的雅契,重来时还会徘徊不舍。【碑本“荄”字韵下另有两句:莲子像箭镞一样,葵花侧着如同金杯。】答永新宗令寄来的石耳 饥饿时想吃首阳山的薇菜,口渴时想饮颍川的水。嘉禾县令清廉如冰,寄给我南山石上的石耳。竹笼摇动着浮烟,石耳在汤中煮过,磨洗出沙石般斑斓的光泽。竹笋和米粉相互映衬,芥末、生姜调出辛味,滋味很是相宜。退朝后在公堂用饭,饱饱地下箸。枸杞、菊花也只能退居一旁,连腌菜都被遗忘了。雁门的天花菌也不再想念,何况桑鹅、楮鸡这些山珍;小民吃藜藿羹也容易满足。您把佳蔬寄来馈赠,承蒙您的厚意。我听说石耳生长在苍黑山崖的绝壁上,苔藓覆盖着石头,石面受风日炙烤。要攀援萝藤、牵挽葛藤,在万仞高处采摘,脚一偏便会丢掉性命,那是豺虎出没的地方。佩刀买犊,弃剑买牛,做百姓的父母官。如今既然得到了职位,闵仲叔不因口腹之欲连累安邑,我难道敢因鲑鱼菜肴烦劳嘉禾吗?愿您不要再把这种险事当作甘美之鼎,免得使逐利之人登上高峨险峰。欣喜知命弟从青原山归来 做小吏,被米盐杂务困扰,曲着手臂梦见灵泉,想来并不是调鼎烹饪的能手。正觉得扛锄头才是本分,便在公事中劳作;虽然辛苦,回来后却欣喜于沩山的禅意。你离开我不过几天,草虫已在床边鸣叫,屋角有煎煮声,鸟儿欢唱,车舆行走作响。肩上的担子解下了,便分柿子和栗子,儿女们在酒樽前喧闹。白纻围在祖师像旁,携来青原山的香烟;一百零八颗玄珠,夜里用湘地丝线串起。穿过高林时风吹落果子,老僧挑选经霜而坚硬的果实;袖中取出新诗,山水含着碧绿鲜明的色彩。五言诗我已经老了,佳句就交给谢惠连吧。寄给张宜父 建德这个地方,有一位佳人,佩戴明珠,身穿美玉般的衣服。离开故国三年,音信被阻隔。他曾种下桃李,百姓都爱戴他。在射阳城边,春色灿烂;柳色遮暗了学宫,鸟儿彼此呼唤。跟随着穿裘乘马的人游历了多少年,独自忍受长久饥饿,捧着书卷。读了万卷书,却不值钱【一作“笔有神”】;贫困驱逐不去,只好与忘年之交【一作“交亲”】相处。虎豹般的文章,反而被禽鸟束缚,哪里比得上通达生命之理,自得其乐呢?高至言在家中园圃修筑亭子,用来奉养双亲,使他们尽情观览园中景物,命名为“溪亭”,请求我作诗。我的先父所居的破屋,距离高公所筑之亭不过十牛鸣叫那么远,所以我从未登临,却能想见其中的胜景。逸人本来就长久住在林泉之间,又筑亭于水边,亭名和用意都很奇特;明月清风与它共成一家。把山川全都作为眼界,看鸟飞云行,阅览古今。在溪边树梢,听箫管般的声响。老夫平生游乐的地方,只让许公分得其中一派【一作“今”】。雕陂 雕陂的水,清澈而明净。水道曲折如印文,三百里中呼船载人经过,约有七十余处。挽起衣裳涉过乱流,起初竟没有记清。竹轿嘎吱作响,山路清凉。仆姑呼唤妇人,声音彼此相应。竹林中还听到人说:“泥滑滑的。”仆夫神情惨淡,农夫却很高兴。身处穷山做官,像漫郎一样,怎么能给别人做先导呢?老僧迎接拜见,为我的到来高兴。我因为王事,认真督促行程,想了解百姓的虚实,以便应付县官。我宁可相信眼睛,不相信耳朵。僧人说:“我在这里生长了八十多年,县令从来没有亲自到过这里。” 几复寄来槟榔,并作诗劝我一同种植;我又依韵作诗寄给他。年轻时不吃蚁丘中的浆水,老来才领会漆园的道理。镜子里已经失去了少年时的面容,怎么忍心乞求让自己去做武官呢?元翁座中看见次元寄来的、和孔四在王防玉家饮酒长诗的诗作,于是依韵率领元翁同作,寄给湓城。雨停后,山泽清明;明日花柳将更加繁盛。困倦的游丝飘上天街,看万物足以排遣郁闷吗?不时跟随善于顾曲的人,吃笋菜,饮春酒。季子还未曾见面,想来眉目俊秀。新诗像琴弦鸣响,痛快地读它,足以打开鄙陋吝惜的心胸。铜官的鲁姓诸生,行事合乎道理,三次都没有怨怒。近来工于五言诗,诗法精妙,很像何逊。枯棋覆盖着吴国的棋图,青简上玩味着秦火余烬。树叶浓暗时黄鸟鸣叫,风声怒号报告花信。遥遥仰望,吟咏思虑艰苦,江锦几乎要裁割殆尽。想来还要烦劳王公子,再次打开封存的黄封酒。依孔四的韵作诗,寄托对元翁兄弟的怀念,并问候毅甫。书帙被蠹虫蛀坏,鱼干放在炉香旁,睡鸭香炉也困倦了。佳人来不来没有日期,只有诗句可以排遣烦闷。遥想你们在乌衣巷游棋局,备办佳肴和春酒,争相说笑,嘲弄不恭。鏖战辛劳之后,得到俊才,便寻求文献之盟,不落入市井的鄙吝。四月明朗,初夏南风吹来,使人解除烦闷。迎风怀念二陆,从家法中看出抗与逊的风范。身边有三尺桐木琴,即使像焦尾琴一样在灶下剩下余烬,也足以张开洞庭般寥阔的胸襟,只是世人还不相信。替我向孔君致意,举酒痛快饮尽;世俗之事哪里值得让青天飞鸟留下印记。三月乙巳日,前来赋盐,经过万岁乡,并搜查隐藏不纳赋税的人家。晚饭后,便在这所房子里留宿。当日大风,我亲自采摘菊苗,献上菊苗汤饼二首。飞廉驱散云层,白日顿时显现;天地震撼,万孔齐声呼号。桃李仿佛将被吹打净尽,只求把百尺游丝送到高处。幽深的花丛色彩秀美,可以采摘。煮菊苗做饼,深深注入汤中饮用。像冰一样的食物冲击着蘖浪,自古以来便可摩挲玩味。满怀都是春草的香气。四月戊申日,在万岁山中征收盐赋,仰首怀念我的岳父谢师厚。如今的汉代庞公,白发还在州郡中任职;把穷通看作寒暑更替,做官以后谁还会欢喜或恼怒?高大的松树横卧在涧底,木筏和屋檐水滴多已裂损。不必再议论才难,世上没有这种风韵。禅悦深深合乎本性,说话端正而接近道理。心境像春冰消融一样,超然听任岁月流转。面对百姓执掌三尺法度,朱笔墨字不可紊乱。只听传闻说您将归去,心里愿意,手上却自行隐退。想知道南坡的稻子,收成有多少、何时可以收割?像胥疏那样居于江湖边,不亲近金玉之训。暂且忍受肉食,唯恐牲牛惊惧而触犯钟律。龙迁徙则山裂发洪,虎哺乳则月亮生晕。竹声伴着寒冷的夏席,半夜停止睡眠来听。向鹿门传达问候,倘若有机会,请赐问劳苦。上书给权郡孙承议 公家的文书簿册像鸡栖一样拥挤,私家田园连放置一根锥子的地方也没有,真成了忍受责骂的人。加餐吃饭还不如江西的水足以解饥;别人勤劳或懒惰尚且可以互相补足,我自身没有功状,哪里能上报府中。您若真要派骑吏来捆绑我,就让我回去长伴白鸥,卧在烟雨之中。寄托对元翁的怀念

岁年丰,稻秔井邑盛烟火。北园曽未窥王事,方勤我花枝互低昂,鸟语相许可。观物见归根,抚时终宴坐。搔首望四邻,诸贤皆最课。极工簿领书,甚办米盐颗。平生短朱墨,吏考仰丞佐。初无公侯心,骨相本寒饿。明窻怀玉友,清絶吟楚些。念君方坐曹,无因奉虚左。对酒次前韵寄怀元翁花光渐寒,食木燧催,国火沽酒,鸟劝人怀贤。吾忘我,事往,堕甑休,心知求田可可。人不在,眼樽俎思促坐。有生常倥偬,无暇天所课,不解闻健饮,我成一蓬颗泥钧埏。万物寒暑勤五佐,岂其怀爱憎私,使我穷饿?醉魂招不来,浪下巫阳些。梦成少年嬉走马,章台左。奉答茂衡惠纸长句阳山老藤截玉肪,乌田翠竹避寒光。罗侯包赠室生白,明于机上之流黄,愧无征南虿尾手,为冩黄门急就章。罗侯相见无杂语,苦问沩山有无句?春草肥牛脱鼻绳,▯蒲野鸭还飞去。故将藤面乞伽佗,愿草惊虵起风▯。长诗説纸落秋河,要知溪工下手处,却将冰幅展似君。震旦花开第一祖【乌田一作乌孙】杂言赠罗茂衡嗟来!茂衡,学道如登,欲与天地为友,欲与日月并行。万物峥嵘,本由心生。去子之取舍与爱憎,惟人自缚,非天黥。堕子筯骨,堂堂法窟,九丘四溟,同一眼睛,不改五官之用,而透声色,常为万物之宰,而无死生。念子坐幽室,炉香思青防,是谓蛰虫欲作,吾惊之以雷霆。长句谢陈适用惠送吴南雄所赠纸。庐陵政事,无全牛,恐是汉时陈太丘书记,姓名不肯学,得纸无异夏,得裘琢诗,包纸送赠,我自状明月非暗投,诗句纵横剪宫锦,惜无阿买书,银钩蛮溪切藤巻盈百,侧厘羞滑蠒羞白,想当鸣杵砧,面平桄榔叶,风溪水碧,千里鹅毛意不轻,瘴衣腥腻北归客,君侯谦虚不自供,胡不赠世文章伯,一涔之水容牛蹄,识字有数我自知,小时双钩学楷法,至今儿子憎家鸡,虽然嘉惠敢虚辱,煮泥续尾成大轴,冩心与君心莫传,平生落魄不问天,樽前花底幸好戏为君絶笔,谢风烟巳无商颂猗那手,请续南华内外篇。次韵吉老游青原将归欣欣林臯乐,赏心天际翔。清樽脍鲂鲤,朱果实圆方。醉罢听疎▯,衾寒梦国香。▯余山吐月,的皪满帘霜。展转复展转钟鱼晓琅琅。思归笑迎门儿女扶相将次韵知命永和道中灵骨閟金鏁,梵宫超玉绳。道人往香火,独先开。静行呼船乆,无人月沉河汉,倾虚舟不受怒,故在蓼滩横。饮润父家斋閤寒麝薰,书帙映斜景,偶来樽俎,同延此笑言。顷宫线添尺余,朝来日未永,一醉解语花。万事画地饼,要似虎头痴,何须樗里瘿。次前韵寄润父昏昏迷簿领,匆匆贵晷景,尝尽身百忧,讫无田二顷。喜从吾宗游九里河,润永呼儿跪酒樽,戒妇馔汤饼。老夫何取焉?君恱瓮盎瘿。送酒与周法曹用赠润父韵遥知谢法曹,诗句多夏景。闻道学书勤,墨池方一顷。大字甚未遒,小字逼智永。我有何郎樽,清江醢玉饼。还书及斗数,与君酌楠瘿。癸丑宿早禾渡僧舍城头渡可涉,早禾渡可▯。试问安用舟?春水三丈余,是维一都防驵侩权,征输郁郁多大姓。儒冠颇诗书,以武断乡曲,旧俗小未除。厌嚣谢近市,斩絶得僧区。此地美水竹林,明见浴鳬相追啑蔆藻。天乐非世娱,忆在田园日,放浪友禽鱼。今来长山邑,忍饱抚惸孤。出入部曲随,咳唾吏史趋形骸,束簪笏。可意一事无谋,生理未拙,仰愧拥肿樗曲肱。晴檐底结网,看蜘蛛。宿观山暮发白下,地暝投观山宿。横溪赤栏桥,一径入松竹。野僧如惊麏避。堂具灯烛,我眠兴视。夜部曲始炊熟,笕水烟际鸣。万籁入秋木,平生潇洒兴,本愿终涧谷。世累渐逼人,如垢不靧沐,巳成老翁。焉作吏长,碌碌。上大防笼【乙夘晨起】黄雾防防,小石门苔衣草路,无人迹。苦竹参天,大石门虎迒兔蹊,聊倚息隂风。搜林山鬼啸,千丈寒藤绕崩石。清风源里有人家,牛羊在山亦桑麻。向来陆梁嫚官府,试【一作一】呼使前问其故。衣冠汉仪,民父子吏曹扰之,至如此。穷乡有米无食盐,今日有田无米食。但愿官清不爱钱,长养儿孙听驱使。劳坑入前城【乙夘饭后】刀坑石如刀,劳坑人马劳。窈窕篁竹隂,是常主逋逃。白狐跳梁去,豪猪森怒嘷。云黄觉日瘦,木落知风饕。轻轩息源口,饭羮煮溪毛。山农惊长吏,出拜家骚骚。借问淡食民,祖孙甘餔糟。赖官得盐吃,政苦无钱刀。乙夘宿清泉寺税舆陟高冈,却立倚天壁。就舆乱,清溪转石,飞霹雳。十步一沮洳,五步一枳棘。上方未言返,豁见平土宅,田家鸡犬归。佛庙檀栾,碧莲荡落红衣泉▯。数白石人,如安巢鸟,稍就一枝息。钟鱼各知时,吾亦自得力。丙辰仍宿清泉寺

译年成丰收,稻谷成熟,乡邑中炊烟旺盛。北园我还没有去看过,正忙着让花枝彼此低昂,鸟语也相互应答。观察万物便看见归根,抚临时光终日安坐。搔首遥望四邻,诸位贤者都在考课中名列前茅。极其精通簿领文书,很能办理米盐细务。平生不擅长朱笔墨吏事,官吏考核还要仰赖丞佐。起初本没有公侯之心,骨相原本就是贫寒饥饿。明窗前怀念玉友,清绝地吟诵楚辞。想到您正坐在官署中,却没有机会奉上虚左之礼。对酒依前韵寄怀元翁 花色渐渐带上寒意,取食树木的火种催促着时令;用国火买酒,鸟儿劝我怀念贤人。忘掉自我吧,往事已经过去;甑子掉了就不要回头,心里知道求田置产也未尝不可。人不在眼前,面对酒肉便想促膝而坐。有生命便常常匆忙,没有空闲接受上天的考校;不懂得趁身体强健时饮酒,我竟成了陶土中的一团泥。万物受寒暑而辛勤于五行辅佐,难道因为怀有爱憎私情,便使我困穷饥饿吗?醉魂招不回来,只能徒然在巫阳处招魂。梦中成为少年,嬉戏纵马,在章台左边驰骋。奉答茂衡惠赠纸张的长诗 阳山的老藤截下来像玉脂,乌田的翠竹避开寒光。罗侯包裹相赠,屋中顿时生出白光,比机上织成的流黄锦还明;惭愧我没有征南将军那样的虿尾笔法,只能为黄门写一篇急就章。罗侯相见,没有杂话,只苦苦询问沩山有没有诗句。春草肥美,牛脱去鼻绳;菖蒲野鸭又飞走了。因此特意向你乞求藤纸,愿写下文字,如惊蛇起舞、风雨骤作。长诗谈到纸张,落在秋河般的篇幅上。要知道溪边纸工下手的地方,却把冰样的纸幅展开给你看。震旦花开的第一祖【“乌田”一作“乌孙”】。杂言赠罗茂衡 唉,茂衡!学道如同登山,想与天地交友,想与日月并行。万物峥嵘,本来都由心而生。去掉你的取舍、爱憎;人是自己束缚自己,并不是上天给你刺字。让你的筋骨坠落,进入堂堂法窟;九州四海归于同一只眼睛。不改变五官原有的作用,却能透彻声色;常常成为万物的主宰,而超越生死。想到你坐在幽室中,炉香缭绕,思念青原;这就像蛰虫将要苏醒,我要用雷霆惊醒它。长诗谢陈适用惠赠吴南雄所送的纸。庐陵的政事,已经到了宰牛不见全牛的境界;恐怕正是汉代陈太丘的书记。姓名不肯仿学,得到这样的纸,便不同于夏纸;得到皮裘便琢磨成诗。你包好纸寄来,我自己说明这轮明月并非暗中投掷。诗句纵横,像剪裁宫锦;可惜没有阿买那样的书法。银钩般的字迹,蛮溪割藤做成的纸卷有百张;侧理纸惭于光滑,滑茧纸惭于洁白。想来当年捣纸杵声鸣响,纸面平整如桄榔叶;风吹溪水碧,千里送鹅毛,情意并不轻。穿着瘴地衣服、带着腥腻气息的北归客,君侯谦虚而不自夸,为什么不把纸赠给当世文章宗师?一涔之水也能容下牛蹄;我知道自己识字有限。小时候用双钩法学习楷书,直到今天儿子还厌恶家鸡字样。虽然您的厚意我怎敢虚掷?煮泥续纸,装成大轴。把心意写给您,愿您心知,不必传扬。平生落魄,不向苍天询问;在酒樽前、花影下,幸好可以为您戏作,今日绝笔。感谢风烟之间,已经没有能作《商颂·猗那》的人,请您续写《南华经》内外篇。依韵作答吉老游青原将归 树林水岸一片欣欣,赏心之情飞翔到天边。清酒配鲂鱼鲤鱼,红色果实圆的方的都有。醉后听稀疏的雨声,被褥寒冷,梦见国香。雨后山中吐出明月,明亮的霜色铺满帘子。辗转又辗转,钟声鱼磬声在清晨琅琅响起。想着归去,笑着迎门,儿女扶持相将。依知命韵作《永和道中》灵骨秘藏在金锁之中,梵宫高出玉绳星。道人前往进香,独自先行。安静地走着,呼船已久,却没有人来;月亮沉入银河。空船倾斜却不承受怒水,仍旧横在蓼草滩上。在润父家饮酒 斋阁中寒麝香缭绕,书帙映着斜阳。偶然来到这里,与主人同坐酒席,共叙笑谈。片刻之间宫线添了尺余;早晨太阳还未走远,一醉便能解语花。万事不过是画在地上的饼,应该像虎头那样痴直,何必求樗里子般的奇谋。依前韵寄给润父 昏昏沉沉地迷在簿领事务中,匆匆忙忙地珍惜日光。尝尽一身百般忧患,到头来还没有二顷田地。高兴地跟随我宗族的人游览九里河,润父让孩子跪下举酒,告诫妻子准备汤饼。老夫还能取什么呢?只知道您喜欢瓮盎般的朴拙。用赠润父的韵送酒给周法曹 遥想谢法曹,诗句中充满夏日景物。听说您勤于学书,墨池已有一顷那么大。大字还不够遒劲,小字却逼近智永。我有何郎酒樽,清江中的醢与玉饼。回信附上几斗酒,和您一起饮尽楠瘿。癸丑日宿于早禾渡僧舍 城头渡可以涉水,早禾渡可以通行。试问为什么还要用船?因为春水有三丈多深。这里是一都之中被防驵侩势力控制的地方,征收赋税时,豪族大姓纷纷抬头。读书人戴着儒冠,略通诗书,却凭武力独断乡曲,旧俗还没有完全革除。厌恶近市的喧嚣,辞别它,终于得到僧寺这样的清幽区域。这里水竹林木优美,明明可以看见浴水的野鸭彼此追逐,啄食菱藻。这样的天籁不是世俗娱乐;回想在田园里的日子,放浪地与禽鸟鱼虾交友。如今来到长山邑,怎忍心只顾饱食而抚慰孤苦的人?出入都有部曲跟随,咳唾之间吏史便趋前;形骸被簪笏束缚。想做的事情一件也没有谋划好,生计并不拙劣,却仰面惭愧自己像臃肿的樗树,只能曲肱而卧。晴朗的屋檐下结着蛛网,我便观看蜘蛛。宿于观山 傍晚从白下出发,天色昏暗,便到观山投宿。横跨溪流的是红栏桥,一条小路通入松竹之间。野僧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躲避。堂屋中备有灯烛,我躺下后仍兴致勃勃地观看。夜里部曲开始把饭煮熟,筧水在烟雾间发出声响。万籁进入秋日树木之中。我平生喜欢的潇洒情趣,本来愿意终老于山涧幽谷。世俗的牵累渐渐逼近人身,就像污垢不洗浴,已经成为老翁,怎么还能做小吏长久碌碌下去呢?上大防笼【乙卯日早晨起作】黄色的雾气浓重。小石门上长满苔藓,草路上没有人迹。苦竹直插云天;大石门处有老虎走过的路和兔子的小径,姑且倚靠休息,享受阴凉的风。搜寻山林时山鬼发出长啸,千丈寒藤缠绕着崩裂的岩石。清风源里有人家,牛羊在山中,桑麻也在田里。过去他们横暴傲慢,轻慢官府;我试着呼喊,让他们上前询问原因。他们穿着汉人的衣冠,百姓父子却被官吏扰害到这种地步。偏远乡村有米却没有盐吃,今天有田却没有米吃。只愿官吏清廉,不爱钱财,使儿孙长久得到养育,听从差遣。进入劳坑前城【乙卯日饭后】刀坑的石头像刀一样锋利,劳坑使人马都劳苦。幽深的篁竹遮蔽成阴,这里常常成为逃亡者的藏身处。白狐跳跃着离去,豪猪竖起尖刺怒吼。云色变黄,才觉察太阳变得暗弱;树叶凋落,才知道风势凶猛。轻车停在水源口,煮溪中采来的野菜作饭羹。山农惊见长官,出来拜见,家中忙乱不安。问那些吃粗淡食物的百姓,他们的祖孙甘愿吃糟糠。幸亏官府使他们得到盐吃,只是政令实行起来很苦,因为没有钱。乙卯日宿于清泉寺 减轻车舆的负担登上高冈,回身倚靠接天的峭壁。车舆沿乱石而行,清溪转过石间,声如飞雷。十步便有一处低洼泥地,五步便有一处枳棘。还没有说要回返上方寺,忽然豁然看见平坦的土地和房舍,田家鸡犬也已归来。佛寺中檀木修长,碧莲摇荡,红色花瓣落在泉水中。数到白石旁的人,像归巢的鸟一样,渐渐找到一枝栖息。钟声和鱼磬各自知道时辰,我也因此觉得自己恢复了力量。丙辰日仍宿于清泉寺

山农居负山,呼集来苦迟。既来,授政役,谣咏谓余欺。按省其家资,可忍鞭抶之恩,言输公家,疑阻乆,乃随滕口,终自愧。吾敢乏王师官?宁惮淹留职,在拊惸嫠所。将部曲多溷汝父老,为西山失半壁,且复下囊辎,啼鸦散篇帙。休吏税巾衣,石泉鼓坎坎,竹风吹参差。书怜行熠燿,壁虫催杼机。昏釭夜未央,高枕梦登巇。丁巳宿宝石寺钟磬秋山静,炉香沉水寒。晴风荡蒙雨,云物尚盘桓。瀹茗赤铜椀,笕泉苍烟竿。红榴罅玉房,么橘委金丸。枕簟已思燠,饭羮可加飡。观巳自得力,谈▯舌本干。理窟乃块然,世故浪万端。牛刀经肯綮,古人贵守官。摩挲发硎手,考此一丘槃。巳未过太湖,僧寺得宗汝为书,寄山蓣、白酒,长韵诗寄答。从学晩闻道谋官,无见功,早衰。观水鉴内,热愧邻邦。北邻有宗侯,治剧乃雍容,摩手抚鳏寡,藁碪磔强梁。桃李与荆棘称,物施露霜,政经甚缜密,私不蚍蜉。通吏舍无请赇,家有侯在堂,府符下盐防,县官劝和羮作民敏风▯,令先诸邑,行我居万夫上,阘惰世无双。此邑宅岩岩,里中颇秦风,翁媪无恙,时出分如蜂房。一钱气不▯,白梃及父兄,簪笔怀三尺,揖我谓我臧。向来豪杰吏,治之以牛羊,我不忍敌民,教养如儿甥。荆鸡伏鹄卵,乆望羽翼成,讼端汹汹来,谕去稍听从,尚余租庸调,岁岁稽法程。按图索家资,四壁达牖窻,揜目鞭朴之,桁杨相推枨。身欲免官去,驽马恋豆糠,所以积廪盐,未使户得烹。八月酾社酒,公私乐年登,遣徒与防计,而悉走荻篁。吾惟不足遣,夙驾略我疆,邑西▯戾地,是尝婴吾锋,龈龁其强宗,彼乃可使令,夙夜于远郊。草露沾帷裳,入磴履虎尾,扪萝触虿芒。借问夕何宿,烟边数峯横,松竹不见天蟠空,作秋声谷鸟与溪濑合。▯琵琶筝,税驾乱石间,岩寺鸣疎钟。山农颇来服,见其父孙翁,苦辞王赋迟,户户无积藏。民病我亦病,呻吟达五更,韵为诵书语【一作书空语】行歌类楚狂。举鞭问嘉禾,秣马可及城?惜哉忧城旦,不得对榻牀,洒笔付飞鸟,北风吹报章。书回银钩壮,句与麝煤香,浮蛆拨官醅,倾壶嫩鹅黄。山气常蓊防,此物可屡觞,蓣药割紫藤,开笼喜手封。味温颇宜人,芼以石饴姜,举杯引药糜,咏诗对寒江。寄声甚劳苦,相思秋月明。我邑万户乡,其民资嚣凶,欲割以寿公,使之承化光,反以来寿我。中有吞舟鲸,铜墨俱王命,职思慰孤惸。何时赌一掷,烧烛呪明琼。庚申宿观音院谷底一墟落,地形如盎盆,榱题相照耀。其民颇家温,土风甚于秦。不可借釜甗【音言】僧屋无陶瓦,剪茅苍竹樊。借问僧安在?乞饭走诸门人哄。鸟乌语,簟凉风,水文旁有蜂蜜庐。颇闻衙集喧,将雨蚁争丘。鏖兵复追奔,红英委凤翼,赤帻峩鸡冠。汲烹寒泉窟,伐烛古松根。相戒莫浪出,月黑虎防藩。辛酉憩刀坑口羣山黛新染,防气寒郁郁。扫除迎将,家下簟脱巾韈。南北舍小,棠况可清烦暍?鸟声废昼眠,聊以休吏卒。竹鸡苦唤人,觉坐观法窟无外,同一家惟已非万物。清波两鸳鸯,善游且能没,惊人相追飞。甚念失其匹,舂鉏貌闲暇,羡鱼情至骨。广道防坚良,熙熙集于苑,烂额始论功。傥能谋曲突。金刀坑迎将家,待追浆坑十余户山农不至,因题其壁。穷乡阻地,险篁竹啸,防魖恶少,擅三窟,不承吏追呼。老翁燕无凶,偃蹇坐里闾。后生集闻见,官不禁,权舆怀书,斥长吏,持杖鏖公徒。遂令五百里化为豺豕墟。古来沉牛羊,檄水臣鳄鱼,猛虎剥文章。矧而民髪肤哀哉,奉其身曽不如鸟乌。破家县令,手南面天子,除要能伐强梁,然后活惸孤。属为民父母,未教忍先诛。山川甚秀拔,人物亦诗书,十室有忠信,此乡何独无。江西泊舟后作【太和小舫板上尘土中得此诗】江水防防,沙石隂。一舸行尽,春已深。浪花绿蔓,曳锦带;短芦刺水,抽玉簪。饥鱼未沉波面,筒小舫正横溪上。风清辉濯净,远山碧。白鸟飞入苍烟丛。追忆予泊舟西江事次韵老大无机如汉隂,白鸟不去,相知深。往事刻舟求坠劒,怀人挥泪着【▯略反】亡簪城南,鼓罢吹画筒;城北归帆落晩风。人烟犬吠西山麓,鬼火狐鸣春竹丛。以十扇送徐天隐人贫鹅鴈聒隣墙,公贫琢诗声绕梁。坐客有毡吾不爱,暑榻无扇公自凉。党锢诸君尊孺子,建安七人先伟长。遣奴送箑非为好,恐有佳客或升堂。闻致政胡朝请,多藏书,以诗借书目。万事不理,问伯始,借甚声名。南郡胡逺,孙白头,坐郎省,乞身归来,犹好书,手抄万巻,未阁笔,心醉六经,还荷鉏。愿公借我藏书目,时送一防,开鏁鱼。次韵郭明叔长歌

译山农住在背山之处,呼集他们来,苦于迟迟不到。等他们来了,便交付公役;他们作歌说我欺压人。检查他们的家产,哪里忍心施以鞭打?他们说要把财物输给公家,犹豫阻滞了很久,后来才顺着众口答应,最终我自己感到惭愧。我难道敢使王师官员缺乏供给吗?宁可害怕耽误职事,也要抚恤孤儿寡妇。将要使部曲多多扰乱你们父老,就像使西山失去一半屏障;姑且又放下囊中辎重,啼鸦散乱了篇帙。让吏员休息,解下头巾衣服。石泉坎坎作响,竹风参差吹来。爱惜书中行行闪烁的文字,壁虫催促织机。昏暗的灯还未到夜半,我高枕而卧,梦见登上险峻山路。丁巳日宿于宝石寺 秋山寂静,钟磬声清冷;沉水香在炉中燃烧。晴风荡去蒙蒙细雨,云气景物还在盘桓。用赤铜碗煮茶,筧泉像苍烟中的竹竿。红石榴裂开玉房般的果室,小橘子像金丸一样落在地上。枕席已经使人想到温暖,饭羹还可以再加一餐。观看佛理已经有所收获,谈论玄理谈得舌根发干。理窟本来空寂,世事却纷繁万端。宰牛的小刀能够通过筋骨关节,古人以守官为可贵。抚摩刚磨利的手,考察这一丘盘曲的道理。己未日经过太湖,在僧寺得到宗汝为的书信;他寄来山药、白酒,我作长韵诗答谢。跟随学习很晚才听闻道理,谋求做官却没有显著功绩,早早衰老。看着水中倒影,惭愧自己不如邻邦。北邻有宗侯,处理繁剧政务却从容不迫,亲手抚慰鳏寡,整治强梁。桃李与荆棘一同承受雨露霜雪,施政极其缜密,私心不如蚍蜉。与吏舍相通却没有请托贿赂,家中有侯在堂;府中符令下达盐政防务,县官劝人和羹,使百姓受到教化,风雨也调顺,政绩先于各邑,行事居于万夫之上,懒惰之世无与伦比。这个县城宅地高峻,乡里颇有秦地遗风,老人妇女平安无恙,时常出来分食,像蜂房一样。连一文钱也不肯屈服,拿白梃抵抗父兄;簪笔怀抱三尺法令,作揖对我说我仁厚。从前豪杰般的官吏以牛羊式的强力治理,我不忍把百姓当作敌人,而是像养育儿甥一样教养他们。荆鸡伏在鹄卵上,久久盼望羽翼长成。诉讼纷纷而来,我晓谕劝退,他们渐渐听从;只是租庸调还剩不少,年年拖延法定期限。按图索取家产,四壁都通向门窗;蒙住眼睛鞭打他们,刑具相互推撞。自身想免官离去,劣马却贪恋豆糠;因此积存粮盐,未使各户都能煮食。八月滤取社酒,公私都为丰收欢喜;派遣徒众与防务官计议,却全都逃入芦荻竹篁。我只觉得仍不够惩治,早早驾车巡视疆界;邑西那块险恶叛逆的地方,曾经触犯我的锋芒,我咬住并压制它的强宗,如今他们才可以听从差遣,早晚在远郊服役。草上的露水沾湿帷裳,走进石阶便像踩到虎尾,攀摸藤萝又碰到蝎子的尖刺。请问今晚在哪里住宿?烟霭边横着几座山峰,松竹盘绕在空中,看不见天空;谷鸟与溪流声合成秋声。琴、琵琶、筝一齐鸣响。我在乱石间停下车马,岩寺传来稀疏的钟声。山农很是服从,见到父亲、儿子和老人,苦苦诉说缴纳王赋迟缓,家家户户都没有积藏。百姓有病,我也像有病一样,呻吟直到五更;吟诵的声调像读书,又像楚狂那样行歌。举鞭询问嘉禾,给马喂饱后能赶到城中吗?可惜忧虑城旦之役,不能与人对榻而眠;挥笔把文章寄给飞鸟,北风吹来传报。回信中的字像银钩一样雄壮,诗句带着麝煤的香气。拨开官酿酒上的浮蛆,倾出壶中嫩鹅黄色的酒。山中气息常常浓郁,这种酒可以多次举杯。把山药和紫藤切开,打开笼子,欣喜地亲手封好。味道温和,很适合人,用石饴和姜调和;举杯饮下药粥,对着寒江吟诗。传声问候,实在劳苦;彼此相思,只在秋月明亮之时。我治理的县邑有万户乡民,他们资性喧嚣凶悍;想割取他们的寿命来祝颂您,使他们承受教化之光,反而以此来祝我长寿。其中有吞舟的大鱼,掌管钱谷的官员都奉王命,我的职责是设法安慰孤弱百姓。什么时候能赌上一掷,烧烛祝祷明珠。庚申日宿于观音院 山谷底部有一处村落,地形像盎盆,屋椽檐角彼此映照。这里的百姓家境颇为温饱,地方风俗比秦地还质朴。没有可以借用的锅甗【音“言”】;僧屋没有陶瓦,只能剪茅草、用青竹扎篱笆。问僧人在哪里?原来他挨门乞饭,众家人喧哄。鸟儿鸣叫,竹席清凉,水纹旁有养蜂的小屋。听说衙门聚集处喧闹,将要下雨时蚂蚁争着登上土丘。战斗声又起,追逐奔跑;红花落下如凤翼,红头巾高耸如鸡冠。汲取寒泉烧水,砍伐古松根作柴。彼此告诫不要随便出门,月黑之时老虎防守篱笆。辛酉日歇息在刀坑口 群山像刚染上的黛色,雾气寒冷而浓重。扫除庭院迎接官将,家中铺下竹席,脱去头巾和鞋袜。南北两间小屋,棠树的清凉足以消除暑热吗?鸟声使白昼的睡眠中断,姑且借此休息吏卒。竹鸡苦苦呼唤,使人醒来坐看法窟;法性之外没有别物,同一心体并不是万物。清波中有两只鸳鸯,善于游水也能潜没,受惊后相互追逐飞翔。很是想到失去配偶的鸟;舂鉏鸟神态闲暇,令人羡慕它亲近鱼水的情感。宽阔道路坚固良好,百姓熙熙攘攘聚集在苑中,额头破损后才开始论功。倘若能够谋划在烟囱突起之前改变火道。在金刀坑迎接官将,等待追缴浆坑十多户山农,却没有等到,于是在墙上题诗。偏远乡村地势阻隔,险峻的竹林发出啸声;雾魖和恶少各自盘踞三窟,擅自作威,不接受官吏追呼。老翁像燕子一样安闲,没有凶恶之心,却傲然坐在乡里。后生聚集所闻所见,官府又不禁止;有人怀揣书册,斥责长吏,手持杖棒与公差鏖战。于是使五百里土地化为豺狼野猪出没的废墟。古时尚且沉牛羊以祭水,发布檄文告诫鳄鱼,猛虎剥食文章;何况百姓的发肤遭受伤害,实在可悲,他们供养自身还不如鸟乌。县令可以毁掉人家,身居南面如天子,除非能够讨伐强暴者,否则就应使孤苦者活下去。既然身为百姓父母,怎么能还未教化便忍心先行诛杀?山川十分秀拔,人物也读诗书;十户人家中也有忠信之士,这个乡里难道偏偏没有吗?在江西停船后作【在太和小船的船板尘土中得到此诗】江水浩荡,沙石显得阴暗。一叶小船行尽水路,春天已经深了。浪花像绿色藤蔓,拖着锦带;短芦刺入水面,抽出玉簪般的新芽。饥饿的鱼还没有沉到波面下,小小的船正横在溪上。清风洗濯出明净的光辉,远山一片碧色。白鸟飞入苍烟丛中。追忆我停泊西江的往事,依韵作诗 年老之后像汉阴丈人一样没有机心,白鸟不肯离去,彼此相知深厚。往事如刻舟求剑,怀念故人只能挥泪;在城南,鼓声停止,画角吹响;城北归帆落在晚风中。西山脚下有人家犬吠,春日竹丛中传来鬼火和狐鸣。用十把扇子送给徐天隐 别人贫穷时,鹅雁在邻墙边聒噪;您贫穷时,却琢磨诗句,声名绕梁。座中宾客有毛毡我并不羡爱,暑日床榻上没有扇子,您自然也能清凉。党锢中的诸君尊敬徐孺子,建安七子以徐干为先。派奴仆送扇子并不是为了讨好,只怕有佳客或许会登堂来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 听说致政的胡朝请收藏很多书,作诗请求借看书目。万事都不理会,去问伯始,借书还要什么声名?南郡的胡远,年老白头,曾坐在郎省,告老归来,仍然喜爱读书,亲手抄写万卷,笔还没有停,心已经陶醉于六经,又扛起锄头。愿您把藏书目录借给我,时常寄来一份,让我打开书锁,像鱼游出网。依韵作郭明叔长歌

君不见悬车刘屯田,骑牛涧壑,弄潺湲。八十唇红,眼防漆。金钟举酒,不留残。君不见征西徐尚书,为国捐躯矢石间,龙章凤姿委秋草。天马长辞十二闲,何如高阳郦生醉落魄,长揖辍洗惊龙顔。丈夫当年倾意气,安用蚓食而蝎跧。古人已作泉下土,风义可想犹班班。郭侯忠信如古人,荐书飞名上九关。诗书自可老斲轮,智略足以解连环。铜章屈宰山水县,友声想求不我顽。鹏翼垂天公直起,燕巢见社身思还。文思舜禹开言路,即看承诏着豸冠。尚趋手板事直指,少忍吏道之多艰。黄花零落一樽酒,别有天地非人寰。

山谷外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山谷外集卷四宋 黄庭坚 撰古诗七十六首和答魏道辅寄怀十首堂堂阳元公,人物妙。晋东魏侯,多能事,髣髴见家风。长鱼无波涛,坐与虾蚬同。诸山摇落尽,旅食岁时穷。平生弄翰墨,纂事半九州。天末逢故人,园蔬当肴羞。酒阑豪气在,尚欲椎肥牛。虞卿不穷愁,后世无春秋。雷行万物春,天震而地撼。闭塞成冬冰,楚越自肝胆。貂狐谅柔温,藜藿自羮糁。相思牛羊下,城鼓寒紞紞。劒埋丰城狱,气与斗牛平。皇明烛九幽,湔祓用神兵。谁言黄沙碛,矢尽鼓不鸣。至今门下士,落涕为荆卿。别时燕辞屋,草黄秋半分。今来冬日至,稍添刺绣文。百年几防合,美酒不屡醺。犀牛可乞角,穷士难荐论。排江鬼瞰室,贯朽粟红尘。君行谁为容,款门定生嗔。谅无绨袍故,尽是白头新。天涯阿介老,有鼻可挥斤。赤豹负文章,岁晩智剞▯。渴饮南山雾,饥食西山蕨。封狐托脂泽,眉颊颇秀发。时时一樽酒,婆娑弄风月。猛虎倚山号,强梁不敢前。失身槛穽间,摇尾乞人怜。男子要身在,万金自保全。云黄雉兔伏,霜鹘莫空拳。生涯共七十,去日良已半。短长相觖望,面【一作向】尽酒可断。大道体甚寛,窘束非达观。莫问夜如何,醉从鸡号旦。明驼思千里,驽马怯负荷。小人蠧诗书,安乐北窻卧。瓢空且乞饭,儿寒教补破。机巧生五兵,百拙可用过。

译您没看见辞官的刘屯田吗?他骑牛行走在山涧沟壑,玩赏潺潺流水。八十岁了嘴唇仍红,眼睛漆黑明亮;举起金钟般的酒杯,不留下残酒。您没看见征西徐尚书吗?他在箭石之间为国捐躯,龙章凤姿埋没在秋草中;天马永远离开了十二闲。哪里比得上高阳郦生,醉酒落魄,长揖而起,停止洗沐之事,惊动龙颜?大丈夫当年应当倾尽意气,哪里用得着像蚯蚓一样吃土、像蝎子一样蜷伏?古人已经成为泉下之土,但他们的风义仍然清楚可想。郭侯忠信如古人,荐举之书使声名飞上九重关。凭诗书可以老而不衰,像斲轮者一样;智略足以解开连环。如今屈身佩铜章治理山水县,朋友的声誉想来会使求取者不再顽固。鹏翼垂天,您正应当奋起;燕巢见社,自己又思念归去。文思有舜禹之风,能够开通言路;不久便可承诏戴上豸冠。还要趋前执手板,侍奉直指使,只是稍稍忍受吏道的艰难。黄花凋零,举一樽酒;另有一个天地,并非人间。《山谷外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山谷外集》卷四 宋代黄庭坚撰 古诗七十六首 《和答魏道辅寄怀十首》堂堂的阳元公,人物风采奇妙。晋代的东魏侯,多才多艺,仿佛可以看见他的家风。长鱼潜游而不起波涛,坐在水中与虾蚬为伍。群山的草木全都凋落,旅食生活一年又一年穷困。平生挥弄翰墨,编纂的事情遍及半个九州。天涯尽头遇到故人,园中蔬菜便当作肴馔。酒将尽而豪气仍在,还想举椎击杀肥牛。虞卿并不因穷困而忧愁,后世也就没有什么春秋可言。雷声运行,万物迎来春天;上天震动,大地摇撼。闭塞之时成为冬冰,楚越两地各自把肝胆相见。貂皮和狐裘确实柔软温暖,藜藿却自有羹糁的滋味。相思之情寄托在牛羊归下之时,城鼓寒冷地咚咚作响。宝剑埋在丰城狱中,剑气与斗牛星平齐。皇上的光明照彻九幽,神兵将其洗濯。谁说黄沙荒漠中,箭已用尽、鼓也不鸣?直到今天,门下之士仍为荆轲落泪。分别时燕子辞去屋檐,草色转黄,秋天已过一半。如今又到冬至,刺绣的花纹渐渐增添。百年人生有几次相逢,美酒也不能常常使人陶醉。犀牛的角还可以请求,穷士却难以得到荐举。排斥江水的鬼窥视房屋,贯朽的粮食堆满尘土。您出行谁来容纳?敲门拜访恐怕一定会惹人嗔怒。料想没有赠绨袍的旧交,全都是白头新交。天涯的阿介已经老了,鼻子还可以用来挥斤。赤豹背负斑斓文章,年末仍然以智谋自处。口渴饮南山的雾,饥饿吃西山的蕨。大狐凭借脂泽,眉颊很是秀美。时时举起一樽酒,婆娑起舞,玩赏风月。猛虎倚山长啸,强暴者不敢上前。失身陷入槛阱之间,只能摇尾乞求人的怜悯。男子最重要的是保全自身,万金也可以用来护身。云色变黄,雉兔潜伏;霜鹘若空有利爪也无用。人生共同不过七十年,已经过去了一半。长短彼此相望而生遗憾,脸面【一作“方向”】尽可用酒来断绝。大道的体量非常宽广,困窘束缚并不是通达之见。不要问夜晚如何度过,醉着随着鸡鸣直到天亮。明驼能够想到千里之外,劣马却害怕负荷。小人蛀蚀诗书,只想安乐地躺在北窗下。瓢空了姑且乞饭,孩子寒冷便教他缝补破衣。机巧会产生五种兵器,百般笨拙也可能胜过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