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端集十一

文端集卷四十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81–187 段

钦定四库全书文端集巻四十六大学士张英撰笃素堂文集十杂著聪训斋语圃翁曰:人生必厚重沉静,而后为载福之器。王谢子弟,席丰履厚,田庐仆役无一不具,且为人所敬礼,无有轻忽之者。视寒畯之士,终年授读,逺离家室,唇燥吻枯,仅博束脩数金,仰事俯育,咸取诸此。应试则徒歩而往,风雨泥淖,一歩三叹。凡此情形,皆汝辈所习见。仕宦子弟则乘舆驱肥,即僮仆亦无徒行者,岂非福耶?乃与寒士一体,怨天尤人,争较锱铢得失,宁非过耶?古人云:「予之齿者去其角,与之翼者两其足。」天地造物,必无两全。汝辈既享席丰履厚之福,又思事事周全,揆之天道,岂不诚难?惟有敦厚谦谨慎言守礼,不可与寒士同一感慨欷歔,放言髙论,怨天尤人,庶不为造物鬼神所呵责也。况父祖经营多年,有田庐别业,身则劳于王事,不获安享。为子孙者,生而受其福,乃又不思安享,而妄想妄行,宁不大可惜耶?思尽人子之责,报父祖之恩,致乡里之誉,贻后人之泽,惟有四事:一曰立品,二曰读书,三曰养身,四曰俭用。世家子弟原是贵重,更得精金羙玉之品,言思可道,行思可法,不骄盈,不诈伪,不刻薄,不轻佻,则人之钦重,较三公而更贵。予不及见。祖父赠光禄公恂所府君,每闻乡人言其厚徳,邑人仰之如祥麟威鳯。方伯公已酉登科,邑人荣之,赠以聫曰:「张不张威,愿秉文文名天下;盛有盛徳,期可藩藩屏王家。」至今桑梓以为羙谈。父亲赠光禄公拙庵府君,予逮事三十年,生平无疾言遽色,居身节俭,待人寛厚,为介弟未尝以一事一言干谒州县,生平未尝呈送一人,见乡里煦煦以和,所行隠徳甚多,从不向人索逋欠,以故三世皆祀于乡贤,请主入庙之日,里人莫不欣喜道盛徳之报,是亦何负于人哉?予行年六十有一,生平未尝送一人于捕防,令其呵谴之,更勿言笞责,愿吾子孙终守此戒勿犯也!不足则断不可借债,有余则断不可放债,权子母起家,惟至寒之士稍可,若富贵人家为之,敛怨养奸,得罪招尤,莫此为甚。乡里间荷担负贩及佣工小人,切不可取其便宜,此种人所争不过数文,我辈视之甚轻,而彼之含怨甚重,每有愚人见省得一文,以为得计,而不知此种人心忿,口碑所损寔大也。待下我一等之人,言语辞气最为要▯,此事甚不费钱,然彼人受之同于实惠,只在精神照料得来,不可惮烦,易所谓劳谦是也。予深知此理,然苦于性情疎懒,惮于趋承,故我惟思退处山泽,不要见人,庶少斯过,终日懔懔耳。读书固所以取科名,继家声,然亦使人敬重,今见贫贱之士,果胸中淹博,笔下氤氲,则自然进退安雅,言谈有味,即使迂腐不通方,亦可以教学授徒,为人师表。至举业乃朝廷取士之具,三年开塲大比,专视此为优劣,人若举业髙华秀羙,则人不敢轻视。每见仕宦显赫之家,其老者或退或故,而其家索然者,其后无读书之人也;其家郁然者,其后有读书之人也。山有猛兽,则藜藿为之不采;家有子弟,则强暴为之改容,岂止掇青紫荣宗祊而已哉?予尝有言曰:「读书者不贱,不专为塲屋进退而言也。」父母之爱子,第一望其康宁,第二兾其成名,第三愿其保家。语曰:「父母惟其疾之忧。」夫子以此荅武伯之问孝,至哉斯言!安其身以安父母之心,孝莫大焉,养身之道,一在谨嗜欲,一在慎饮食,一在慎忿怒,一在慎寒暑,一在慎思索,一在慎烦劳。有一于此,足以致病,以贻父母之忧,安得不时时谨凛也?吾贻子孙,不过瘠田数处耳,且甚荒芜,不治水旱多虞,嵗入之数,仅足以免饥寒,畜妻子而已。一件儿戏事做不得,一件高兴事做不得。生平最喜陆梭山过日治家之法,以为先得我心,诚仿而行之,庶防无鬻产荡家之患。予有言曰:“守田者不饥。”此二语足以长世,不在多言。凡人少年,徳性不定,每见人厌之曰悭,笑之曰啬,诮之曰俭,輙靣发热。不如此,最是羙。名人肯以此诮之,亦最是羙事,不必避讳。人生豪侠周密之名,至不易副。事事应之,一事不应,遂生嫌怨;人人周之,一人不周,便存形迹。若平素俭啬,见谅于人,省无穷物力,少无穷嫌怨,不亦至便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端集》卷四十六 大学士张英撰写 《笃素堂文集》十 杂著 《聪训斋语》圃翁说:人活着一定要厚重沉静,然后才是承载福分的器皿。王谢家的子弟,家产丰厚、生活优裕,田地、房屋、仆役没有一样不具备,而且受到人们的敬重礼遇,没有人轻视怠慢他们。看看那些贫寒的读书人,终年教授学生,远离家室,嘴唇干燥、口舌枯竭,只不过得到几锭束脩钱,却要靠这些钱上侍奉父母,下养育妻儿。参加考试时还要徒步前往,风雨泥泞之中,一步走三声叹息。这些情形,都是你们平日所熟悉的。做官人家的子弟却乘坐车舆,驱赶肥壮的马匹,连童仆也没有徒步行走的,难道不是有福吗?既然如此却要和贫寒士人一样,埋怨上天、责怪别人,计较一丝一毫的得失,难道不是过错吗?古人说:‘上天给他牙齿,就去掉他的角;给他翅膀,就使他的脚成为两只。’天地造物,必定不能让一切都兼全。你们既然享受了家产丰厚、生活优裕的福分,又想事事周全,按照天道来看,难道不是确实很难吗?只有敦厚、谦逊、谨慎、少言、守礼,不可和贫寒士人一样感慨叹息、放言高论、怨天尤人,这样或许才不会被造物之神鬼呵责。何况父祖经营多年,置有田地、房屋和别业,自身却劳于王事,不能安享。做子孙的,生来就承受了他们的福分,却又不想着安享,反而妄想妄为,难道不是太可惜了吗?” 想尽到做子女的责任,报答父祖的恩德,获得乡里的赞誉,给后人留下恩泽,只有四件事:第一是树立品德,第二是读书,第三是保养身体,第四是节俭用度。世家子弟本来就尊贵,如果再具备精金美玉般的品德,说话要考虑是否合乎道理,做事要考虑是否可以作为规范;不骄傲自满,不欺诈虚伪,不刻薄寡恩,不轻浮放荡,那么人们对他的敬佩尊重,比对三公还要更加看重。我没有能够亲眼见到这种人。我的祖父、赠光禄公恂所府君,每当听到乡人谈说他的厚重德行,县里的人都像仰望祥麟威凤一样敬仰他。方伯公在已酉年考中科举,县里人以此为荣耀,赠给他一副对联说:‘张不张威,愿秉文文名天下;盛有盛德,期可藩藩屏王家。’直到今天,乡里仍把这件事当作美谈。我的父亲、赠光禄公拙庵府君,我侍奉他三十年,一生没有疾言厉色,平日生活节俭,待人宽厚。他作为兄弟中的幼弟,从未因任何一件事、任何一句话向州县官员请托,一生也从未为任何人递送请托文书;见到乡里人总是和气温厚。他暗中施行的德行很多,从不向人索取欠款。因此,我们张氏三代都在乡里贤人祠中受祭祀。请神主入庙的那一天,乡里人无不欣喜,都说这是盛德所得到的报偿;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亏负他人呢?我如今六十一岁,平生从未把任何人送到捕防去,让他们受到呵斥责骂,更不用说挨打责罚了。愿我的子孙终身遵守这一条戒律,不要违犯!财物不足时,绝不可借债;财物有余时,也绝不可放债。靠借贷取息来起家,只有极其贫寒的人还稍可如此;如果富贵人家这样做,便会聚敛怨恨、助长奸邪,得罪他人、招来责难,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乡里中挑担贩卖以及做雇工的贫苦小民,千万不可占他们的便宜。这些人所争的不过几文钱,我们看得很轻,但他们心中的怨恨却很重。常有愚人看到省下一文钱,便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却不知道这种人的愤怒会使自己的口碑受到极大的损害。对待比我低一等的人,言语和声气最为重要。这件事并不花钱,但对方得到的感受和实际的恩惠一样,只在于精神上照料得是否周到,不可怕麻烦;《易经》所说的‘劳谦’,就是这个意思。” 我深深明白这个道理,但苦于性情疏懒,害怕奔走奉承,所以我只想着退居山林水泽,不去见人,也许可以少犯这些过失,因此终日战战兢兢。读书固然是为了取得科名、继承家声,但也能使人受到敬重。如今看到贫贱之士,如果胸中的学问广博,笔下文气充沛,那么自然进退安详文雅,谈吐也有滋味;即使迂腐而不通晓时务,也可以教书授徒,成为人的师表。至于科举文章,是朝廷选拔人才的工具;每三年举行一次大比,专门以此来评定高下。一个人的科举文章写得高雅华美,别人就不敢轻视他。我常见显赫仕宦之家,老人有的退职、有的去世,而家道萧条的,是因为后来没有读书人;家道兴盛的,是因为后来有读书人。山中有猛兽,连藜藿也因此无人采食;家中有子弟,强暴之人也会为之改变态度,难道读书只是为了取得高官显位、光耀宗族而已吗?我曾说过:‘读书的人不会卑贱,并不只是针对科举考试中的进退而言。’父母疼爱子女,第一希望他们身体安康,第二希望他们成就功名,第三希望他们保全家业。《论语》说:‘父母只是忧虑子女的疾病。’孔子用这句话回答孟武伯关于孝道的询问,这话说得太好了!” 使自己的身体安适,从而使父母的心安定,这是孝道中最大的事情。保养身体的方法,一是谨慎节制嗜好欲望,二是谨慎饮食,三是谨慎控制愤怒,四是谨慎应对寒暑,五是谨慎思虑,六是谨慎避免烦劳。只要其中有一项做得不当,就足以导致疾病,使父母因此忧虑,怎么能不时时谨慎警惕呢?我留给子孙的,不过是几处贫瘠的田地罢了,而且十分荒芜,水旱灾害很多,收成仅仅够免除饥寒、养活妻子儿女而已。一件嬉戏玩乐的事也做不得,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也做不得。我平生最喜欢陆梭山度日治家的方法,认为它最合我的心意;如果确实仿照实行,也许可以防止卖掉产业、荡尽家业的祸患。我曾说:‘守住田产的人不会挨饿。’这两句话足以传之后世,不在于多说。凡是人在年轻时,品德性情还没有定型,每当听见别人厌恶地说他吝啬,嘲笑地说他悭吝,讥讽地说他节俭,往往就会面红耳赤。其实不这样,才是最好的。名人肯用这些话来讥笑他,也正是最好的事情,不必避讳。人生中豪爽侠义、周到缜密的名声,实在很难完全相称。每件事都答应别人,只要有一件没有做到,就会产生嫌怨;对每个人都周到,只要有一个人没有照顾到,便会留下嫌隙。如果平素节俭吝啬,得到人们的谅解,就能省下无穷的物力,减少无穷的嫌怨,难道不是最便利的吗?”}],

四者立身行已之道,已有崕防,而其关键切要,则又在于择友。人生二十内外,渐逺于师保之严,未跻于成人之列,此时知识大开,性情未定,父师之训不能入,即妻子之言亦不听,惟朋友之言,甘如醴而芳若兰。脱有一滛朋匪友阑入其侧,朝夕浸灌,鲜有不为其所移者,从前四事遂荡然而莫可收拾矣。此予幼年时知之最切,今亲戚中倘有此等之人,则踪迹常令疎逺,不必亲密。若朋友,则直以不识其顔面,不知其姓名为善,比之毒草哑泉,更当逺避。芸圃有诗云:“于今道上揶揄鬼,原是尊前妩媚人。”盖痛乎其言之矣。择友何以知其贤否?亦即前四件能行者为良友,不能行者为非良友。子暑中退休,稍有暇晷,遂举胸中所欲言者,笔之于此。语虽无文,然三十余年渉履仕途,多逢险阻,人情物理知之颇熟,言之较亲。后人勿以予言为迂,而远于事情也。楷书如坐如立,行书如行,草书如奔。人之形貎虽不同,然未有倾斜跛侧为佳者。故作楷书以端庄严肃为尚,然须去矜束拘廹之态,而有雍容和愉之象,斯晋书之所独擅也。分行布白取乎匀浄,然亦以自然为妙。《乐毅论》如端人雅士,《黄庭经》如碧落仙人,《东方朔像賛》如古贤前哲,《曹娥碑》有孝女婉顺之容,《洛神赋》有淑姿纎丽之态,盖各象其文以为体,要有骨有肉。一行之间自相顾盼,如树木之枝叶扶疎,而彼此相譲,如流水之沦漪杂见,而先后相承,未有偏斜倾侧各不相顾,絶无神彩。歩伍连络暎带而可称佳书者,细玩《兰亭》委蛇生动,千古如新。董文敏书大小疎密于寻行数墨之际,最有趣致,学者当于此叅之。法昭禅师偈云:「同气连枝各自荣,些些言语莫伤情。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防时为弟兄。」词意蔼然,足以启人友于之爱。然予尝谓人伦有五,而兄弟相处之日最长。君臣之遇合,朋友之防聚,久速固难必也。父之生子,妻之配夫,其早者皆以二十嵗为率。惟兄弟或一二年,或三四年,相继而生。自竹马逰戏,以至鲐背鹤髪其相与周旋,多者至七八十年之久。若恩意浃洽,猜间不生,其乐岂有涯哉!近时有周益公以太傅退休,其兄乘成先生以将作监丞退休,年皆八十,诗酒相娱者终其身。章泉赵昌甫兄弟,亦俱隠于玉山之下,苍顔华髪相从于泉石之间,皆年近九十。真人间至乐之事,亦人间罕有之事也。论语》文字,如化工肖物,简古浑沦,而尽事情,平易含蕴,而不费辞。于《尚书》《毛诗》之外,别为一种,《大学》《中庸》之文,极闳濶精防,而包罗万有。《孟子》则雄奇跌宕,变幻洋溢,秦汉以来,无有能此四种文字者。特以儒生习读而不察,遂不知其章法字法之妙也。当细心玩味之。古人读《文选》而悟养生之理,得力于两句,曰:「石蕴玉而山辉,水涵珠而川媚。」此真是至言。尝见兰蕙、芍药之蒂间,必有露珠一防,若此一防为蚁虫所食,则花萎矣。又见笋初出当暁,则必有露珠数颗在其末,日出则露复敛而归根,夕则复上。田间有诗云:「夕防露颗上梢行。」是也。若侵暁入园,笋上无露珠,则不成竹,遂取而食之。稲上亦有露,夕现而朝敛。人之元气,全在于此。故《文选》二语,不可不时时体察。得诀固不在多也。世人只因不知命,不安命,生出许多劳扰。圣贤明明説与曰:「君子居易以俟命」,又曰:「君子行法以俟命」,又曰:「修身以俟之」。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因知之真,而后俟之安也。予歴世故颇多,认此一字颇确。曾与韩慕庐宿斋天坛,深夜剧谈。慕庐谈当年乡防考时,乡试则有得售之想,塲中颇着意;至防试殿试,则全无心而得防状。防试塲大风吹卷欲飞,号中人皆取石坚押,韩独无意,祝曰:「若当中则自不吹去」,亦竟无恙。故其防试殿试文皆游行自在,无斧凿防。予谓慕庐:「足下両掇巍科,当是何如勇猛?」以此言告人人,决不信;余独信之。何以故?予自谕徳后,即无意仕进,不止无竞进之心,且时时求退不已。乃由讲读学士跻学士,登亚卿正卿,皆华膴清贵之官。自傍人观之,不知是何如勇猛精进;以予自审,则知慕庐之非妄矣。慕庐亦可以巳事推之,而知予之非诳也。愿与世人共知之。予生平嗜卉木,遂成奇癖,亦自觉可哂。细思天下歌舞、声伎、古翫、书画、禽鸟、博奕之属,皆多费而耗物力,惹气而多后患,不可以训子孙。惟山水花木差可自娱,而非人之所争。草木日有生意,而妙于无知,损许多爱憎烦恼。京师难于树植,艰于旷土。书阁中置盆花数种,滋培收防,颇费心力,然亦可少供耳目之翫。琴荐、书幌、牀头十笏之地,无非落花填塞,亦一佳话也。

译这四项是立身行事的原则,已经有了防范的界限;而其中最关键、最紧要的,又在于选择朋友。人到了二十岁上下,渐渐远离师长保傅的严格管教,还没有跻身成年人的行列。这时见识大开,性情尚未定型,父亲和老师的训诫听不进去,甚至妻子儿女的话也不肯听,只有朋友的话,甘美得如同甜酒,芬芳得如同兰花。假如有一个淫乱的朋友、坏朋友进入身边,朝夕熏染,很少有人不被他改变,从前那四件事便会荡然无存,再也无法收拾了。这是我幼年时体会最深的道理。如今亲戚中倘有这样的人,我总是让自己同他疏远,不必亲近。至于朋友,则直接以不认识他的面貌、不知道他的姓名为好;同毒草、哑泉相比,更应远远躲避。芸圃有诗说:“如今道路上讥笑人的鬼怪,原来是酒席前妩媚可亲的人。”这句话真是把其中的痛处说尽了。选择朋友,怎样知道他贤良还是不贤良呢?也就是前面四件事能够做到的人,便是好朋友;不能做到的人,便不是好朋友。我在暑天退居休息,稍微有些空闲,便把心中想说的话举出来,写在这里。话虽然没有文采,但我在仕途上经历了三十多年,屡次遇到险阻,对人情事理知道得相当熟悉,说出来也较为切近。后人不要认为我的话迂腐,与实际情况相距很远。楷书如同坐着、站着,行书如同行走,草书如同奔跑。人的形貌虽然各不相同,但从没有倾斜、跛侧的姿态会被认为是美好的。因此写楷书以端庄严肃为崇尚,但必须去掉矜持拘束、局促迫窄的姿态,而具有雍容和悦的气象,这正是晋人书法所独有的长处。分行布置字的空白,应当取其匀称洁净,但也以自然为妙。《乐毅论》如同端正的人、雅正的士人,《黄庭经》如同碧落中的仙人,《东方朔像赞》如同古代的贤人前辈,《曹娥碑》具有孝女婉顺的容貌,《洛神赋》具有美善纤丽的姿态;大概都是按照文章的内容来形成书体,总要有骨有肉。一行之内的字彼此顾盼,如同树木枝叶繁茂交错;彼此又相互退让,如同流水中的波纹交杂显现而前后相承。若是偏斜倾侧、彼此毫不照应,便绝无神采。字的行列相连,映带有致,可以称为佳书的,细细玩味《兰亭》,笔势曲折而生动,千古以来仍像新写的一样。董文敏在寻行数墨之间安排大小疏密,最有情趣意味,学习者应当从这里参悟。法昭禅师的偈语说:“同胞兄弟如同连枝,各自荣盛;些许言语不要伤害感情。每见一次便老一次,能够防备的时候,就应当做兄弟。”词意和蔼,足以启发人们友爱兄弟的感情。但我曾说,人伦有五种,而兄弟相处的时间最长。君臣相遇相合,朋友聚散久暂,本来就难以预料。父亲生子,妻子嫁给丈夫,早的也都以二十岁为限。只有兄弟,有的相差一两年,有的相差三四年,相继出生。从骑竹马游戏,到年老背驼、头发如鹤的时候,彼此相处周旋,时间长的可达七八十年。若彼此恩意融洽,不产生猜疑隔阂,那快乐难道还有尽头吗?近来有周益公以太傅的身份退休,他的兄长乘成先生以将作监丞的身份退休,年纪都已八十岁,终身以诗酒相互娱乐。章泉赵昌甫兄弟,也都隐居在玉山之下,苍颜白发,相伴于泉石之间,年龄都将近九十岁。这真是人间最快乐的事情,也是人间罕见的事情。《论语》的文字,如同造化描摹万物,简洁古雅而浑然完整,又把事情说尽;平易而含蓄深厚,却不费辞藻。在《尚书》《毛诗》之外,另成一种体裁。《大学》《中庸》的文字,极其宏阔精微,包罗万有。《孟子》则雄奇跌宕,变化多端而充沛洋溢。自秦汉以来,没有能够写出这四种文字的人。只是儒生习惯诵读而不加察考,于是不知道其中章法、字法的妙处。应当细心玩味。古人读《文选》而领悟养生的道理,得力于其中两句话:“石中蕴藏美玉,山便显得光辉;水中含有明珠,河川便显得妩媚。”这真是至理名言。我曾见兰花、蕙草、芍药的花蒂之间,一定有一滴露珠;如果这一滴露珠被蚂蚁等虫吃掉,花就枯萎了。又见竹笋刚在清晨出土时,末端一定有几颗露珠;太阳出来,露水又收敛回到根部,傍晚便再次上升。田间有诗说:“夕阳时露珠沿着梢头上行。”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如果天刚亮就进入园中,竹笋上没有露珠,便长不成竹,于是就把它取来吃掉。稻子上也有露水,傍晚出现,早晨收敛。人的元气,全在于此。因此《文选》中的这两句话,不可不时时体察。得到诀窍本来不在于多。世人只是因为不知道命运、不能安于命运,才生出许多劳碌烦扰。圣贤明白地告诉人说:“君子处在平易的境地来等待命运。”又说:“君子奉行法则来等待命运。”又说:“修养自身来等待它。”不知道命运,就不能成为君子。因为真正知道它,然后才能安然等待。我经历世事颇多,对这个“命”字体认得很确切。曾经和韩慕庐在天坛斋宿,深夜畅谈。慕庐谈到当年乡试时,说乡试还抱有考中、获得录取的想法,所以在考场中颇为用心;到了会试、殿试,便全无此心,却获得了会试、殿试的名次。会试考场上大风吹得试卷几乎要飞走,号舍中的人都取石头牢牢压住,只有韩慕庐毫不在意,祝祷说:“如果命中该考中,自然不会被风吹走。”后来果然平安无事。因此他的会试、殿试文章都写得自在流畅,没有斧凿痕迹。我对慕庐说:“您两次考中高等科名,应当是怎样勇猛精进呢?”把这话告诉别人,别人一定不相信;只有我相信。为什么呢?我自从任谕德以后,便无意于仕进,不但没有争先求进的心,反而时时求退不止。可是后来却由讲读学士升为学士,进为亚卿、正卿,都是华美显贵的官职。从旁人看来,不知道这是怎样勇猛精进。以我自己审察自己,便知道慕庐的话并不是虚妄。慕庐也可以由自己的事情推知我的话并非欺诳。愿意和世人共同明白这个道理。我一生爱好花卉树木,终于成了奇特的癖好,自己也觉得可笑。仔细想来,天下的歌舞、声伎、古玩、书画、禽鸟、赌博下棋之类,大多耗费钱财和物力,惹起烦恼而且后患很多,不可以拿来训导子孙。只有山水花木还可以自我娱乐,而且不是人们争夺的对象。草木每天都显现生机,妙在它们没有知觉,可以减少许多爱憎和烦恼。京师难以栽树,也难以得到空旷的土地。在书阁中放置几种盆花,培育收护,很费心力,但也可以略微供耳目玩赏。琴席、书帷、床头十笏大小的地方,无不被落花填满,也是一件佳话。

古人佩玉,朝夕不离,义取温润坚栗。君子无故不撤琴瑟,义取和平温厚。故质性爽直者,恐近髙亢,益当深体此意,以自箴砭,不可任其一往之性也。人生以择友为第一事。自就塾以后,有室有家,渐逺父母之教,初离师保之严。此时乍得友朋投契,缔交其言甘如兰芷,甚至父母兄弟妻子之言皆不聼受,惟朋友之言是信。一有匪人侧于间,徳性未定,识见未纯,鲜未有不为其移者。余见此屡矣。至仕宦之子弟尤甚,一入其彀中,迷而不悟,脱有尊长诫谕,反生嫌隙,益滋乖张。故余家训有云:「保家莫如择友」,盖痛心疾首其言之也。汝辈但于至戚中观其徳性谨厚好读书者,交友两三人足矣。况内有兄弟互相师友,亦不至岑寂。且势利言之,汝则温饱来交者,岂能皆有文章道徳之切劘?平居则有酒食之费,应酬之扰。一遇婚防有无,则有资给称贷之事,甚至有争讼外侮,则又有关説救援之事。平昔既与之契密,临事却之,必生怨毒,反唇故余以为宜慎之于始也。况且戏游征逐,耗精神而荒正业,广言谈而滋是非,种种弊端不可纪极。故特为痛切发挥之。昔人有戒:「饭不嚼便咽,路不防便走,话不想便説,事不思便做」,洵为格言。予益之曰:「友不择便交,气不忍便动,财不审便取,衣不慎便脱。」学字当专一,择古人佳帖,或时人墨迹与已笔路相近者,専心学之。若朝更夕改,见异而迁,鲜有得成者。楷书如端坐,须庄严寛裕,而神彩自然掩暎。若体格不匀浄,而遽讲流动,失其本矣。汝小字可学《乐毅论》,前见所写《乐志论》,大有进歩,今当一心临仿之。每日明窗浄几,笔精墨良,以白奏本纸临四五百字,亦不须太多,但工夫不可间断。纸画乌丝格,古人最重分行布白,故以整齐匀浄为要。学字忌飞动草率,大小不匀,而妄言奇古磊落,终无进歩矣。行书亦宜专心一家,赵松雪佩玉垂绅,丰神清贵,而其原本则出于《圣教序》,《兰亭》犹见晋人风度,不可訾议之也。汝作聨字,亦颇有丰秀之致,今专学松雪,亦可望其有进,但不可任意变迁耳。龙眠芙蓉谿,吾朝夕梦寐所在也。垂云沜,天然石壁,上倚青山,下临流水,当为吾相度可亭之地。期于对石枕流,双谿草堂前引南北二涧为両池,中一闸相通。一种莲,一种鱼。制扁舟容五六人,朱栏翠▯,兰浆桂櫂。从芙蓉谿亭登舟,至▯舟亭登岸,襟带吾庐。汝归当谋疏凿,濶处十二丈,窄处二三丈,但可以行舟。汝兄弟侄轮日督工,于九月杪从事。渠成以报吾堂轩基址,预以绳定之,以俟异日。临河有大石,土人名为獾洞,此地相度亭子下临澄潭,四围岭岫既旷然轩豁,亦窈然幽深。其旁当种梅柳以映带之,亦此时事也。向来梅杏桃棃之属种植者亦不少矣,使皆茂达,尽可自娱。此时浇溉修治扶植去草为急。仆人纸上之树日增,园中之树日减,汝当为吾稽察之。树不活与不种同。山中须三五日静坐经理,晨入暮归,不如其已也。可与兄弟侄言之。辛已春分日,予携大郎、二郎、六郎出西直门,过髙梁桥,沿溪水至法华寺,饭于僧舎,因至万夀寺,时甫移华严钟于后阁,尚未悬架,遂过天禧宫。防白松,盖余最心赏。古松枝干如凝雪,清响如飞涛,班剥离奇,扶疎诘曲,枝枝入画,叶叶有声,如对髙人逸士,不敢防玩。京师寺观此种为多,而时代久远则无过天禧宫者。共二十余株,皆异态殊形,可谓巨观矣。是行也,春寒初解,野色苍茫,然已有融润之气。得小诗曰:緑谿来古寺,石堰旧河梁。冰泮波澄緑,风轻栁麴黄。苔痕春已半,松影日初长。篮笋携诸子,僧寮野防香。时文以多作为主,则工拙自知,才思自出,谿迳自熟,气体自纯。读文不必多,择其精纯条畅,有气局词华者,多则百篇,少则六十篇,神明与之浑化,始为有益。若贪多务博,过眼辄忘,及至作时,则彼此不相渉,落笔仍是故吾,所以思常窒而不灵,词常窘而不裕,意常枯而不润。记诵劳神,中无所得,则不熟不化之病也。学者犯此▯最多,故能得力于简,则极是要诀。古人言简链以为揣摩,最是立言之妙,勿忽而不察也。

译古人佩玉,早晚都不离身,取的是玉温润而坚实的意义。君子无故不撤去琴瑟,取的是和平温厚的意义。因此,性情爽直的人恐怕接近高亢,更应当深深体会这个道理,用来针砭、自我警戒,不可任凭自己一味放纵本性。人生以选择朋友为第一件事。从进入私塾以后,到娶妻成家,渐渐远离父母的教诲,刚开始离开师长保傅的严格管束。这时乍然得到意气相投的朋友,结交之后,朋友的话甘美如兰草香芷,甚至父母、兄弟、妻子儿女的话都不听信,只相信朋友的话。一旦有坏人夹在其中,德性尚未定型,见识尚未纯正,很少有人不被他改变。我屡屡见到这种情形。至于仕宦人家的子弟尤其严重,一旦落入他们的圈套,迷失而不醒悟;即使有尊长告诫,反而产生嫌隙,更加乖张。所以我家的家训说:“保全家庭没有比选择朋友更重要的。”这真是痛心疾首的话。你们只须在至亲中观察那些德性谨慎厚重、喜爱读书的人,结交两三个人就够了。何况内部还有兄弟互相以师友相待,也不至于寂寞。再从势利方面说,你们既然是靠衣食温饱来交往的人,难道能个个都有文章道德方面的切磋吗?平日便有酒食的花费和应酬的扰累。一遇到婚丧嫁娶、财物有无,便有资助借贷之事;甚至遇到争讼、外来欺侮,又有关说、救援之事。平时既和他们交情亲密,临事却推辞,必然产生怨恨,反过来讥讽你们。所以我认为应当在开始时就谨慎。何况嬉戏游玩、追逐往来,会耗损精神而荒废正业,使言谈增多而是非滋长,种种弊端数说不尽。所以特意把这件事痛切地发挥说明。古人有告诫说:“饭不嚼就咽下,路不看就走,话不想就说,事情不思考就做。”确实是格言。我再补充说:“朋友不选择就交往,怒气不能忍就发作,钱财不审察就拿取,衣服不谨慎就脱掉。” 学习书法应当专心专一,选择古人的佳帖,或者选择当时人的墨迹中与自己笔路相近的,专心学习。如果早晚更换,见到不同的就改变方向,很少有能够学成的。楷书如同端正坐着,必须庄严宽裕,而神采自然地相互映照。若字体形格不匀称洁净,却急着讲求流动,就失去了根本。你的小楷可以学习《乐毅论》,以前看你写的《乐志论》,已有很大进步,现在应当一心临摹。每天在明亮洁净的窗前,案几清洁,笔精墨良,用白奏本纸临写四五百字,也不必太多,但功夫不可间断。纸上画有乌丝格;古人最重视分行布白,所以以整齐匀净为要。学习书法忌讳飞动草率、大小不匀,却妄称奇特古雅、磊落不凡,这样终究不会进步。行书也应当专心学习一家。赵松雪如佩玉垂绅,风神清雅高贵,而他的根本出自《圣教序》;《兰亭》仍可见晋人的风度,是不可非议的。你写联字,也颇有丰润秀美的意味,如今专门学习松雪,也可以希望有所进步,但不可任意改变。龙眠的芙蓉溪,是我早晚梦寐以求的地方。垂云沜有天然石壁,上面依傍青山,下面面对流水,应当替我勘察可建亭子的地方。希望能够对着石壁、枕着流水;双溪草堂前引南北两条涧水作为两个池子,中间用一座闸相通。一个池子种莲花,一个池子养鱼。制造一只可容五六人的小船,配朱红栏杆、翠色篷顶,使用兰木桨、桂木橹。从芙蓉溪亭登船,到▯舟亭上岸,便环绕着我的庐舍。你回来后应当谋划疏通开凿,宽处十二丈,窄处二三丈,只要能够行船即可。你们兄弟侄子轮流督工,九月底开始办理。水渠修成后,用来报告我堂屋轩室的基址;先用绳子测定,等待将来。河边有一块大石头,当地人称作獾洞;这里勘察亭子,下面临着清澈的水潭,四周山岭峰峦既开阔轩敞,又幽深宁静。旁边应当种梅树、柳树来映衬环绕,这也是当前要做的事情。过去种植的梅、杏、桃、梨之类也不少了;如果都能茂盛长大,完全可以用来自我娱乐。眼下最急迫的是浇灌、修整、扶植和除草。仆人在纸上画的树木日益增加,园中的树木却日益减少,你应当替我查察。树木没有成活,就等于没有种植。山中必须每隔三五日静坐料理,早晨进去,傍晚回来;如果不能这样,还不如不做。可以把这些话告诉兄弟和侄子们。辛巳年春分日,我带着大郎、二郎、六郎走出西直门,经过高梁桥,沿着溪水到法华寺,在僧舍吃饭,随后到了万寿寺。当时刚把华严钟移到后阁,还没有悬挂起来,于是又经过天禧宫。宫中有白松,是我最为欣赏的。古松的枝干如同凝结的白雪,清越的声响如同飞腾的波涛,斑驳奇异,枝叶繁茂而曲折,枝枝都像画,叶叶都有声响;面对它们,就像面对高人逸士,不敢轻慢玩赏。京师寺观中这种白松很多,而年代久远没有超过天禧宫的。共有二十多株,都形态奇异,可以说是宏大的景观了。这次出行,春寒刚刚消解,野外景色苍茫,但已经有融和润泽的气息。得到一首小诗:“绿色溪流来到古寺,石堰横跨旧河梁。冰融水波清澈碧绿,风轻柳色曲折泛黄。苔痕已显春意过半,松影随着日光初长。篮中竹笋带着孩子们,僧舍里野花香气飘荡。” 时文以多多写作为主,这样工巧还是拙劣自己便能知道,才思自然会显现,路径自然会熟练,气格体势自然会纯正。读文章不必太多,应选择精纯通畅、具有气局和文采的;多则一百篇,少则六十篇,使自己的精神与它浑然融合,才算有益。如果贪多求博,文章从眼前经过便马上忘掉,等到写作时,它们彼此毫不相关,下笔仍是原来的自己,所以思路常常阻塞而不灵活,辞藻常常窘迫而不充裕,意趣常常枯竭而不滋润。记诵劳神,内心却没有所得,这是不熟悉、不能融化的毛病。学习者犯这种弊病最多,所以能够从简约中得到力量,是极重要的诀窍。古人说以简练的文章作为揣摩对象,这是立言的妙处,千万不要忽略而不察。

治家之道,谨肃为要。《易经》家人卦,义理极完备。其曰:「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嗃嗃近于烦,▯然虽厉而终吉;嘻嘻流于纵轶,则始寛而终吝。余欲于居室自书一额曰:「惟肃乃雍」,常以自警,亦愿吾子孙共守也。人之居家立身,最不可好竒。一部《中庸》,本是极平淡,却是极神竒。人能于伦常无缺,起居动作,治家节用,待人接物,事事合于矩度,无有乖张,便是圣贤路上人,岂不是至竒?若举动怪异,言语诡激,明明坦易道理,却自寻竒觅怪,守偏文过,以为不坠恒境,是穷竒梼杌之流,乌足以表异哉?布帛菽粟,千古至味,朝夕不能离,何独至于立身制行而反之也?与人相交,一言一事,皆须有益于人,便是善人。余偶以忌辰着朝服出门,巷口见一人,遥呼曰:“今日是忌辰。”余急易之。虽不识其人,而心感之。如此等事,在彼无丝毫之损,而于人为有益。每谓同一禽鸟也,闻鸾鳯之名则喜,闻鸺鹠之声则恶。以鸾鳯能为人福,而鸺鹠能为人祸也。同一草木也,毒草则远避之,参苓则共寳之。以毒草能鸩人,而参茯能益人也。人能处心积虑,一言一动,皆思益人,而痛戒损人,则人望之若鸾凤,寳之如参苓,必为天地之所佑,鬼神之所服,而享有多福矣。此理之最易见者也。凡读书,二十嵗以前所读之书,与二十嵗以后所读之书,迥异。少年知识未开,天真纯固,所读者虽久不温习,偶尔提起,尚可数行成诵。若壮年所读,经月则忘,必不能持久。故六经、秦汉之文,词语古奥,必须幼年读,长壮后虽倍蓰其功,终属影响。自八嵗至二十嵗,中间嵗月无多,安可荒弃?或读不急之书,此时时文固不可不读,亦湏择典雅醇正,理纯词裕,可歴二三十年无弊者读之。若朝华夕落,浅陋无识,诡僻失体,取悦一时者,安可以珠玉难换之嵗月,而读此无益之文?何如诵得左国一両篇,及东西汉典贵华腴之文数篇,为终身受用之寳乎?且更可异者,幼龄入学之时,其父师必令其读诗、书、易、左传、礼记、两汉八家文,及十八九作制义应科举时,便束之髙阁,全不温习,此何异衣中之珠,不知探取,而向涂人乞浆乎?且幼年之所以读经书,本为壮年扩充才智,驱驾古人,使不寒俭,如畜钱待用者,然乃不知寻味其义蕴,而弁髦弃之,岂不大相刺谬乎?我愿汝曹将平昔已读经书,视之如拱璧,一月之内必加温习。古人之书,安可尽读?但我所已读者,决不可轻弃,得尺则尺,得寸则寸,毋贪多,毋贪名,但读得一篇,必求可以背诵,然后思通其义蕴,而运用之于手腕之下,如此则才气自然发越。若曾读此书,而全不能举其词,谓之画饼充饥;能举其词,而不能运用,谓之食物不化,二者其去枵腹无异。汝辈于此极宜猛省。凡物之殊异者,必有光华发越于外,况文章为荣世之业,士子进身之具乎?非有光彩,安能动人?闱中之文,得以数言槩之曰:理明,词畅,气足,机圎。要当知棘闱之文与窗稿、房行书不同之处,且南闱之文又与他省不同处,此则可以意防,难以言传。惟平心下气,细防南闱墨卷,将自得之。即最低下墨卷,彼亦自有得,手亦不可忽。此事最渺茫,古称射虱者,视虱如车轮,然后一发而贯。今能分别气味,截然不同,当庶防矣。汝曹兄弟叔侄,自来嵗正月为始,每三六九日一防,作文一篇,一月可得九篇,不疎不数,但不可间防,不可草草塞责。一题入手,先讲求书理极透澈,然后布格遣词,须语语有着落,勿作影响语,勿作艰澁语,勿作累赘语,勿作雷同语。凡文中鲜亮出色之句,谓之调;调有髙卑、疎密相间、繁简得宜处,谓之格。此等处最宜理防。深悯人读时文累千累百,而不知理防,于身心毫无禆盆。夫能理防,则数十篇、百篇已足,焉用如此之多?不能理防,则读数千篇与不读一字等,徒使精神瞆乱,临文捉笔,依旧茫然,不过胸中旧套应副,安有名理精论、佳词妙句奔滙于笔端乎?所谓理防者,读一篇则先防其一篇之格,再味其一股之格,出落之次第,讲题之发挥,前后防义之浅深,词调之华羙,诵之极其熟,味之极其精。有与此等相类之题,有不相类之题,如何推广扩充?如此读一篇,有一篇之益,又何必多?又何能多乎?每见汝曹读时文成帙,问之不能举其词,叩之不能言其义,粗者不能况其精者乎?自诳乎?诳人乎?此絶不可解者,汝曹试静思之,亦不可解也。以后当力除此等之习,读文必期有用,不然宁可不读。古人有言:读生文不如翫熟文,必以我之精神包乎此一篇之外,以我之心思入乎此一篇之中。

译治家的道理,以谨慎严肃为要。《易经》家人卦,义理极为完备。其中说:“家人过于严厉,虽有悔恨和危险,最终吉祥;妇人孩子嬉笑放纵,最终会有吝惜。”严厉接近烦琐,虽然看似严苛,最终却吉祥;嬉笑若流于放纵,开始宽松,最终却会有遗憾。我想在居室里亲自写一块匾额,题作“惟肃乃雍”,常常用来警戒自己,也希望我的子孙共同遵守。人居家立身,最不可喜好奇异。一部《中庸》,本来极其平淡,却又极其神奇。人若在伦理常规上没有缺失,日常起居行动、治家节用、待人接物,件件合乎规矩法度,没有乖张之处,便是走在圣贤道路上的人,难道不是最大的奇异吗?如果举止怪异,语言诡激,把明白平易的道理放在一边,偏要寻找奇特怪异之处,固守偏见、文饰过错,以为这样就不落入常规境界,那是穷奇、梼杌一类的人,哪里足以显示异行呢?布帛和粮食,是千古以来最有滋味的东西,早晚都不能离开,为什么唯独在立身处世、制定行为规范时反而要背离它呢?同人交往,一句话、一件事,都必须对别人有益,这就是善人。我偶然因为忌辰穿着朝服出门,在巷口看见一个人,他远远喊道:“今天是忌辰。”我赶忙换掉朝服。虽然不认识那个人,心里却感激他。像这种事情,对他丝毫没有损害,对别人却有益。同样是禽鸟,听到鸾凤的名声便高兴,听到鸺鹠的叫声便厌恶,因为鸾凤能给人带来福气,而鸺鹠能给人带来灾祸。同样是草木,毒草便远远避开,参、苓便共同珍视,因为毒草能毒害人,而参、茯苓能使人受益。人若能用心积虑,一言一行都想着使人受益,并痛切戒除损害他人,那么人们就会像看待鸾凤一样仰望他,像珍视参苓一样珍爱他;他一定会得到天地的保佑、鬼神的敬服,并享有许多福气。这是最容易看明白的道理。凡是读书,二十岁以前读的书,同二十岁以后读的书大不相同。少年时见识尚未开通,天真纯厚坚定,所读的书即使很久不温习,偶然提起,仍然可以背诵好几行。若是壮年读的书,过一个月就会忘掉,必定不能长久记忆。因此六经、秦汉文章,词语古奥,必须在幼年读;长大以后即使加倍下功夫,终究也只剩下模糊的印象。从八岁到二十岁,中间的岁月并不多,怎么可以荒废?有时读些不急迫的书;当时文当然不可不读,也必须选择典雅醇正、义理纯粹、辞藻充裕,历经二三十年仍没有弊病的文章。若是早晨盛放、晚上凋落,浅陋无知,诡异偏僻而失去体制,只为取悦一时,怎么能用珠玉般难以替代的岁月来读这些无益的文章?哪里比得上背诵《左传》《国语》一两篇,以及东汉、西汉典雅华美丰厚的文章数篇,作为终身受用的珍宝呢?而且还有更奇怪的事:幼年入学时,父亲和老师一定让他读《诗》《书》《易》《左传》《礼记》、两汉文章和八大家文章;到了十八九岁写制义、应科举时,便把这些书束之高阁,完全不再温习,这同衣服里藏着珍珠却不知道取出来,反而向路人讨水喝有什么不同?况且幼年读经书,本来是为了壮年时扩充才智,驾驭古人,使自己的文章不显得寒俭,如同积蓄钱财等待使用;可是却不知道寻求、体味其中的义理深意,反而把它看成无用之物而抛弃,难道不是大相矛盾吗?我希望你们把平日已经读过的经书看作拱璧一般珍贵,一个月之内一定要加以温习。古人的书哪里能够全部读完?但凡我已经读过的,决不可轻易抛弃;得到一尺就取一尺,得到一寸就取一寸,不要贪多,不要贪名。只要读一篇,就一定要求能够背诵,然后思考、贯通它的义理深意,并运用到自己的写作之中。这样才气自然会显露出来。如果曾经读过这本书,却完全不能举出其中的文辞,叫作画饼充饥;能够举出其中的文辞,却不能运用,叫作食物没有消化;这两种情形同肚子空着没有区别。你们对此极应猛然醒悟。凡是事物中奇异出众的,必定有光彩从外部显露出来,何况文章是使世人荣耀的事业,是士人用来求取仕进的工具呢?没有光彩,怎么能够打动人?考场中的文章,可以用几句话概括为:义理明白,文辞流畅,气势充足,机势圆活。必须知道棘闱文章同窗稿、房行书的不同之处,而且南闱文章又同其他省份的不同;这些可以意会,难以用言语传授。只有平心静气,仔细察看南闱的墨卷,才会自己领悟。即使是最低等的墨卷,也有它自己的所得,落笔时也不可轻视。这件事最为微妙难明,古人说射虱的人,把虱子看得像车轮那么大,然后才能一箭射穿它。如今如果能够分辨文章气味的不同,截然有别,大概就差不多可以领悟了。你们兄弟叔侄,从来年正月开始,每逢三、六、九日作文一次,每月可以得到九篇,不疏懒也不过密,但不可间断练习,不可草草塞责。一道题拿到手,先要把书理讲求得极其透彻,然后安排格局、遣用词语,必须句句有着落;不要写空泛无实的语言,不要写艰涩的语言,不要写累赘的语言,不要写雷同的语言。凡是文章中鲜明亮丽、出色的句子,叫作“调”;调有高低,疏密相间,繁简得当,叫作“格”。这些地方最应当认真领会。深深可怜的是,有人读时文成百上千篇,却不知道领会其中的义理,对身心毫无补益。能够领会义理,那么几十篇、一百篇已经足够,哪里需要这么多?不能领会义理,那么读几千篇同一个字也不读一样,只是徒然使精神昏乱;临到写文章拿笔时,仍旧茫然,只不过用胸中原有的套语来应付,哪里会有著名的义理、精辟的议论和美好的词句奔涌到笔端呢?所谓领会义理,就是读一篇文章,先要察看这一篇文章的格局,再体味其中每一段的格局、安排展开的次序、讲解题意的发挥、前后义理的浅深、词调的华美;把它诵读得极其熟,把它玩味得极其精细。遇到同这一类相似的题目,或不相似的题目,应当怎样推广、扩充?这样读一篇,就得到一篇的益处,又何必读得太多?又怎么能够读得太多呢?我常见你们把时文读成一册一册的,问你们却不能举出其中的文辞,追问你们也不能说出它的意义,连粗浅的都做不到,难道还能说出精妙的吗?是自己欺骗自己,还是欺骗别人?这是绝对无法解释的,你们试着静下心来想,也解释不了。以后应当努力除去这种习惯,读文章一定要期望它有用,否则宁可不读。古人有话说:读生疏的文章,不如玩味熟悉的文章;一定要使自己的精神包容在这一篇文章之外,又使自己的心思进入这一篇文章之中。

噫嘻,此岂易言哉!汝曹能如此用。功则笔下自然充裕,无补缉寒澁支▯冗泛草率之态。汝每月寄所作九首来京,我防一防,两防,则汝曹之用心、不用心,务外不务外,了然矣。作文决不可使人代写,此最是大家子弟陋习。写文要工致,不可错落涂抹,所关于色泽不小也。汝曹不能面奉教言,每日展此一次,当有心防。幼年当専攻举业,以为立身根本,诗且不必作,或可偶一为之。至诗余则断不可作,余生平未尝为此,亦不多防。苏、辛尚有豪气,余则靡靡焉,可近也。余久歴世涂,日在纷扰荣辱劳苦忧患之中,静念解脱之法,成此八章。自谓于人情物理消息盈虗,略得其大意。醉醒卧起,作息往来不过如此而已。顾以年增衰老,无由自适二十余年来,小斋仅可容膝,寒则温室拥杂花,暑则垂帘对髙槐。所自适于天壌间者,止此耳。求所谓烟霞林壑之趣,则仅托于梦想,形诸篇咏皆非实境也。辛已春分前一日,积雪初融,霁色回防,为三郎廷璐书此逺寄江乡亦可知翁鍼砭气质之偏,流覧造物之理,有此一知半见当不至于汨没本来耳。古称仕宦之家,如再实之木,其根必伤,旨哉!斯言可为深鉴。世家子弟其修行立名之难,较寒士百倍,何以故?人之当面待之者,万不能如寒士之古道,小有失检,谁肯面斥其非?防有骄盈,谁肯深规其过?幼而骄惯,为亲戚之所优容;长而习成,为朋友之所谅恕。至于利交而谄相诱以为非,势交而谀相倚而作慝者,又无论矣。人之背后称之者,万不能如寒士之直道,或偶誉其才品而虑人笑其逢迎,或心赏其文章而疑人鄙其势利,甚至吹毛索瘢,指摘其过失而以为名髙,批枝伤根,讪笑其前人而以为痛快。至于求利不得而嫌隙易生于有无,依势不能而怨毒相形于荣悴者,又无论矣。故富贵子弟,人之当靣待之也恒恕,而背后责之也恒深,如此则何由知其过失而显其名誉乎?故世家子弟,其谨饬如寒士,其俭素如寒士,其谦冲小心如寒士,其读书勤苦如寒士,其乐闻规劝如寒士,如此则自视亦已足矣,而不知人之称之者尚不能如寒士。必也谨饬倍于寒士,俭素倍于寒士,谦冲小心倍于寒士,读书勤苦倍于寒士,乐闻规劝倍于寒士,然后人之视之也,仅得与寒士等。今人稍稍能谨饬俭素谦下勤苦,人不见称,则曰世道不古,世家子弟难做,此未深明于人情物理之故者也。我愿汝曹常以席丰履盛为可危可虑难处难全之地,勿以为可喜可幸易安易逸之地。人有非之责之者,遇之不以礼者,则平心和气,思所处之时势,彼之施于我者应该如此,原非过当,即我所行十分全,是无一毫非理,彼尚在可恕,况我岂能全是乎?古人有言:「终身譲路,不失尺寸。」老氏以譲为寳,左氏曰:「譲徳之本也。」处里闬之间,信世俗之言,不过曰「渐不可长」,不过曰「后将更甚」,是大不然。人孰无天理良心是非公道?揆之天道有满损虚益之义,揆之鬼神有亏盈、福谦之理,自古祗闻忍与譲足以消无穷之灾悔,未闻忍与譲翻以醸后来之祸患也。欲行忍譲之道,先湏从小事做起。余曾署刑部事五十日,见天下大讼大狱多从极小事起。君子敬小慎防,凡事只从小处了。余行年五十余,生平未尝多受小人之侮,只有一善防能转湾早耳。每思天下事,受得小气则不至于受大气,吃得小亏则不至于吃大亏,此生平得力之处。凡事最不可想占便宜。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便宜者,天下人之所共争也。我一人据之,则怨萃于我矣。我失便宜,则众怨消矣。故终身失便宜,乃终身得便宜也。汝曹席前人之资,不忧饥寒,居有室庐,使有臧获,养有田畴,读书有精舎,良不易得。其有游荡非僻,结交淫朋匪友,以致倾家败业,路人指为笑谈,亲戚为之浩叹者,汝曹见之闻之,不待余言也。其有立身醇谨,老成俭朴,择人而友,闭戸读书,名日羙而业日成,乡里指为令器,父兄期其逺大者,汝曹见之闻之,不待余言也。

译唉,这哪里是容易说清楚的呢!你们如果能这样用功,那么笔下自然充裕,不会有需要补缀的寒涩、支离、冗长、浮泛、草率的姿态。你们每月把所作的九篇文章寄到京城来,我检查一篇、两篇,你们用心不用心、务实还是务外,就全都明白了。作文绝不可让别人代写,这是大家子弟最陋劣的习惯。誊写文章要工整精致,不可错落涂抹,这关系到文章的色泽,影响并不小。你们不能当面接受我的教诲,每天把这段话展开读一次,应当用心体会。幼年应当专心攻读科举学业,把它作为立身的根本;诗暂且不必作,偶尔作一首也可以。至于词曲则绝不可作。我一生从未作过这种东西,也不多加评论。苏轼、辛弃疾尚且还有豪气,我的文章却柔弱萎靡,勉强可以接近它们。我长期经历世事,每天处在纷扰、荣辱、劳苦和忧患之中,静心思考解脱的方法,写成这八章。自以为对人情事理的消长、盈虚,略微得到其中的大意。醉醒、卧起、作息、往来,不过如此而已。只是随着年岁增长而衰老,二十多年来没有办法使自己自在;小书斋仅仅能够容纳双膝,天气寒冷时在温室中拥置杂花,天气炎热时垂下帘子面对高槐。我在天地之间能够自我适意的,也只有这些罢了。想求得所谓烟霞林壑的趣味,也只能寄托在梦中,写成篇章吟咏出来的都不是实地实景。辛巳年春分前一天,积雪刚刚融化,雨后晴色重新显现,我为三郎廷璐写下这些话,远寄江乡;也可以让他知道,老人正在针砭自己气质上的偏失,浏览造化的道理,有这样一点半点的认识,应当不至于完全湮没本来的性情。古人说,仕宦人家如同再次结果的树木,根部必定受到损伤,这话说得很有意义,可以作为深切的鉴戒。世家子弟修养品行、建立名声的困难,比寒士高出百倍,为什么呢?别人当面待他们,万万不能像对待寒士那样直道,小有失检,谁肯当面斥责他的错误?稍有骄傲自满,谁肯深切规劝他的过失?幼年时骄纵惯了,亲戚便宽容他;长大后习惯形成,朋友便原谅他。至于因利益交往而互相谄媚、诱使对方做错事,因权势交往而彼此阿谀、相互倚仗作恶,那就更不用说了。别人背后议论他们,也万万不能像寒士那样直率:有时偶然称赞他的才华品行,却担心别人讥笑自己是在逢迎;有时心中欣赏他的文章,却怕别人鄙视自己趋附权势;甚至吹毛求疵,指摘他的过失,以此显示自己名声高尚;伤害枝叶、损伤根本,讥笑他的祖先和前人,以此为痛快。至于求利不成便因财物有无而产生嫌隙,不能依附权势便因荣枯得失而显露怨毒,那就更不用说了。所以富贵人家的子弟,人们当面待他总是宽恕,背后责备他却总是严厉;这样一来,他又从哪里知道自己的过失、显扬自己的名誉呢?因此世家子弟即使像寒士一样谨慎整饬,像寒士一样俭朴素淡,像寒士一样谦逊小心,像寒士一样勤苦读书,像寒士一样乐于听取规劝,这样在自己看来已经足够了,却不知道别人称赞他仍然不能像称赞寒士那样。一定要比寒士更加谨慎整饬,比寒士更加俭朴素淡,比寒士更加谦逊小心,比寒士更加勤苦读书,比寒士更加乐于听取规劝,然后别人看待他,才仅仅能够同看待寒士相等。如今有人稍微能够谨慎整饬、俭朴、谦逊、勤苦,别人没有称赞他,他便说世道不如古代,世家子弟难以做人;这是还没有深刻明白人情事理的缘故。我希望你们常把身处丰裕显盛的境地看作危险、可忧虑、难以处置、难以保全的地方,不要把它看作值得欢喜庆幸、容易安逸的地方。有人非难你、责备你,遇到你不以礼相待时,你要平心静气,想到自己所处的时势:他这样对待我,本来就应当如此,并不是过分;即使我所做的事十全十美,没有一丝不合道理,他尚且还可以原谅,何况我难道能够完全正确吗?古人说:“一生给别人让路,也不会失去一尺一寸。”老子把谦让看作珍宝,左氏说:“谦让是德行的根本。”处在乡里之间,世俗的说法无非是:“逐渐放纵便不可收拾”,“以后将会更加严重”,其实大错特错。人谁没有天理良心、是非公道?从天道看,有盈满便减损、虚空便增益的道理;从鬼神看,有亏损盈满、降祸赐福于谦逊者的道理。自古只听说忍让足以消除无穷的灾祸和悔恨,从没听说忍让反而会酿成后来的祸患。想要实行忍让的道理,首先必须从小事做起。我曾代理刑部事务五十天,看到天下大的诉讼、大的案件,多半都是从极小的事情引起的。君子敬慎小事、谨防祸患,凡事只从小处解决。我活到五十多岁,一生从未多受小人的侮辱,只是有一件好处,就是能够及早转弯。常常想到,天下的事情,受得住小气,就不至于受大气;吃得起小亏,就不至于吃大亏。这是我一生受益的地方。凡事最不可想着占便宜。孔子说:“按照利益来行事,便会招来很多怨恨。”便宜是天下人共同争夺的东西;我一个人占有它,众人的怨恨就聚集到我身上;我失去便宜,众人的怨恨就消除了。所以一生失去便宜,正是一生得到便宜。你们承受前人的资业,不忧虑饥寒,居住有房屋,役使有奴仆,供养有田地,读书有精舍,实在是很难得。那些游荡放纵、行为邪僻,结交淫乱坏友,以至于倾家败业,被路人指作笑谈、使亲戚为之长叹的人,你们见过、听过,不用等我说。那些立身醇厚谨慎,老成俭朴,选择人来交友,闭门读书,名声日益美好、事业日益成就,被乡里指为有才器、父兄期望他前途远大的人,你们也见过、听过,不用等我说。

二者何去何从?何得何失?何芳如芝兰?何臭如腐草?何祥如麟凤?何妖如鸺鹠?又岂俟余言哉?汝辈今皆年富力强,饱食温衣,血气未定,岂能无所嗜好?古人云:「凡人欲饮酒、博奕一切嬉戏之事,必皆觅伴侣为之。」独读快意书,对佳山水,可以独自怡悦。凡声色货利一切嗜欲之事,好之有乐则必有苦。惟读书与对佳山水,止有乐而无苦。今架有藏书,离城数里有佳山水,汝曹与其狎无益之友,聴无益之谈,赴无益之应酬,曷若珍重难得之嵗月,纵读难得之诗书,快对难得之山水乎?我视汝曹所作诗文,皆有才情,有思致,有性情,非梦梦全无所得于中者,故以此谆谆告之。欲令汝曹安分省事,则心神宁谧而无烦扰之害;寡交择友,则应酬简而精神有余,不闻非僻之言,不致陷于不义,一味谦和谨。饬则人情服而名誉日起,制艺者,秀才立身之本。根本固,则人不敢轻自。宜专力攻之,余力及诗字,亦可怡情。良时佳辰,与兄弟姊夫辈一料理山荘,抚问松竹,以成余志。是皆于汝曹有益无损,有乐无苦之事,其味聪聴之义。座右箴立品 读书 养身 择友右四纲戒嬉戏,慎威仪,谨言语,温经书,精举业,学楷字,谨起居,慎寒暑,节用度,谢酬应,省宴集,寡交游。右十二目子弟自十七八以至廿三四,实为学业成废之关。盖自初入学至十五六,父师以童子视之,稍知训子者,断不忍聴其废业。惟自十七八以后,年渐长,气渐骄,渐有朋友,渐有室家,嗜欲渐开,人事渐广。父母见其长成,师傅视为侪辈,徳性未坚,转移最易,学业未就,防昧非难。幼年所习经书,此时皆束髙阁,酬应交游,侈然大雅,博奕髙防,自诩名流转盼。廿五六嵗,儿女累多,生计廹蹙,蹉跎潦倒,学植荒落。予见人家子弟半涂而废者,多在此五六年中,弃幼学之功,贻终身之累,盖覆辙相踵也。汝正当此时,离父母之侧,前言诸弊,事事可虑。为龙为蛇,为虎为防,分于一念,介在两岐,可不慎哉,可不畏哉!读书湏明窗浄几,案头不可多置书。读文作文,皆湏凝神静气,目光炯然,出文于题之上,最忌坠入云雾中迷失出路。多读文而不熟,如将不练之兵,临时全不得用,徒疲精劳神,与操空拳者无异。作文以握管之人为大将,以精熟墨卷百篇为练兵,以杂读时艺为散卒,以题为坚垒。若神明不爽朗,是大将先坠云雾中,安能制胜?人人各有一种英华光气,但湏磨链始出。譬如一草一卉,苟深培厚,壅尽其分量,其花亦有可观,而况于人乎?况于俊特之人乎?天下有形之物,用则易匮,惟人之才思气力,不用则日减,用则日增。但做出自已声光,如树将发花时,神壮气溢,▯与平时不同,则自然之机候也。读书人独宿是第一义。试自已省察,舘中独宿时,漏下二鼓,灭烛就枕,待日出早起,梦境清明,神酣气畅,以之读书则有益,以之作文必不潦草枯澁,真所谓一日胜两日也。易经》一书,言谦道最为详备。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祸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又曰:「日中则昃,月满则亏。天地不能常盈,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于此理不啻反覆再三,极譬罕喻。

译这两种人应当选择哪一种、跟随哪一种?什么是得到,什么是失去?什么像芝兰一样芳香,什么像腐草一样臭秽?什么像麒麟凤凰一样祥瑞,什么像鸺鹠一样妖异?难道还要等我说吗?你们如今都正值年富力强,吃得饱、穿得暖,血气尚未安定,难道能没有嗜好吗?古人说:“凡是人想饮酒、赌博下棋以及一切嬉戏之事,一定都要寻找同伴来做。”独自读使人快意的书,面对美好的山水,却可以独自得到愉悦。凡是声色、财货、利益等一切嗜欲之事,喜欢它时有快乐,就一定有痛苦。只有读书和面对美好山水,只有快乐而没有痛苦。如今书架上有藏书,离城几里又有美好的山水;你们与其亲近无益的朋友,听无益的言谈,参加无益的应酬,哪里比得上珍惜难得的岁月,尽情阅读难得的诗书,畅快面对难得的山水呢?我看你们所作的诗文,都有才情、思想情趣和真性情,并不是昏昧无知、内心全无所得的人,所以才这样反复诚恳地告诫你们。想让你们安守本分、减少事情,那么心神就会宁静安定,不受烦扰的伤害;少交往、慎择朋友,那么应酬简少而精神有余,不听邪僻的言论,不至于陷入不义;一味谦和谨慎整饬,人情就会信服你们,名誉也会日益增长。制艺,是秀才立身的根本。根本牢固,别人就不敢轻视自己。应当专心用力攻读制艺,余力再涉及诗和书法,也可以陶冶性情。良辰佳日,同兄弟、姊夫等一起料理山庄,抚慰问候松竹,以完成我的志愿。这些都是对你们有益无害、有乐无苦的事情,你们应当聪明地领会其中的意义。座右箴 建立品德 读书学习 保养身体 选择朋友 以上四项纲领 戒除嬉戏,谨慎威仪,言语谨慎,温习经书,精心学习举业,学习楷书,谨慎起居,注意寒暑,节制用度,谢绝应酬,减少宴集,少交游。以上十二项目 子弟从十七八岁到二十三四岁,实在是学业成败的关键阶段。从刚入学到十五六岁,父亲和老师把他当作儿童看待;稍微懂得教育子弟的人,决不会忍心看着他荒废学业。只有到了十七八岁以后,年龄渐长,气性渐骄,渐渐有了朋友,渐渐有了妻室家庭,嗜欲渐渐开启,人事交往渐渐扩大。父母看见他长大成人,师傅把他看作同辈;德性尚未坚定,最容易被转移,学业尚未完成,昏昧迷失并不困难。幼年所学习的经书,这时全都束之高阁;酬酢应对、交游往来,竟以为自己很有风雅;赌博下棋、聚会游乐,转眼便自称名流。到了二十五六岁,儿女负担增多,生计窘迫,蹉跎潦倒,学业根基荒废。我见人家子弟半途而废的,多半就在这五六年中,抛弃幼年学习的功夫,给终身留下负累,大概是前人的覆辙接连重演。你们正处在这个时候,离开父母身边,前面所说的种种弊病,件件都值得忧虑。将来成为龙还是蛇,成为虎还是鼠,取决于一念之间,正处在两条道路的分岔口,怎么可以不谨慎,怎么可以不畏惧呢?读书必须在明亮的窗前、洁净的几案旁,案头不可放太多书。读文章、写文章,都必须凝神静气,目光明亮,写出的文章要高出题目本身,最忌坠入云雾之中而迷失出路。读了很多文章却不能熟悉它们,就像没有训练过的士兵,临时完全派不上用场,只是徒然使精神疲惫、心神劳累,同赤手空拳没有区别。作文时,以握笔的人为大将,以精熟的墨卷一百篇为训练的士兵,以杂乱阅读的时文为散兵,以题目为坚固的堡垒。如果精神不清明开朗,就是大将先坠入云雾之中,怎么能够取胜?每个人都有一种英华光气,但必须经过磨炼才会显露出来。譬如一株草、一棵花,如果深深培植,厚厚培土,尽力满足它的生长条件,它的花也有可观之处,何况是人呢?何况是才俊卓异的人呢?天下有形的物品,使用便容易耗尽;只有人的才思和气力,不使用就会日益减少,使用便会日益增长。只管做出自己的声名光彩,如同树木将要开花时,精神强健、气势充溢,和往常不同,这就是自然生机到来的时候。读书人独自住宿是第一要义。你自己试着省察,住在馆舍独宿时,夜漏已下到二鼓,熄灭蜡烛上床,等到太阳出来早早起身,梦境清明,精神酣畅,用这种状态读书便有益,用这种状态作文必定不会潦草枯涩,真可以说一天胜过两天。《易经》一书,谈谦逊之道最为详备。天道使盈满者亏损而使谦逊者增益,地道改变盈满而流向谦逊,鬼神使盈满者遭祸而使谦逊者得福,人道厌恶盈满而喜爱谦逊。又说:“太阳到了正中就开始偏斜,月亮满了就开始亏缺。天地尚且不能永远盈满,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对于这个道理,《易经》反复说明了不止一两遍,譬喻极多,几乎无以复加。

书曰:「满招损,谦受益。」古昔贤圣,殆无异词。尧舜大圣人,而史称之曰「允恭克譲」。孔子甚圣徳及门称之曰「恭俭譲」。况乎中人之才,能越斯义?古云:「终身譲路,不失尺寸。」言譲之有益无损也。世俗瞽谈,妄谓譲人则人欺之,甚至有尊长教其卑幼无多譲,此极为乱道。以世俗论,富贵家子弟理不当为人所侮,稍有拂意,便自谓「我何如人,而彼敢如是以加我」。从傍人亦不知义理,用一二言挑逗之,遂尔气填胸臆,奋不顾身,全不思富贵者众,射之的也,羣妬之媒也。谚曰:「一家温饱,千家怨忿。」惟当抚躬自返,我所得于天者已多,彼同生天壌,或系亲戚,或同里闬,而失意如此。我不譲,彼而彼頋肯譲我乎?尝持此心,深明此理,自然心平气和,即有拂意之事,逆耳之言,如浮云行空,与吾无涉。姚端恪公有言:「此乃成就我福徳相,愈加恭谨以逊谢之,则横逆之来,盖亦少矣。」愿以此为热火世界一帖清凉散也。谭子《化书》训俭字最详,其言曰:天子知俭则天下足,一人知俭则一家足。且俭非止节啬财用而已也,俭于嗜欲则徳日修,体日固;俭于饮食则脾胃寛,俭于衣服则肢体适,俭于言语则元气蔵而怨尤寡,俭于思虑则心神宁,俭于交游则匪类逺,俭于酬酢则嵗月寛而本业修,俭于书札则后患寡,俭于干请则品望尊,俭于僮仆则防闲省,俭于嬉游则学业进。其中义蕴甚广大,约不外于葆啬之道。东坡千古才人,以百五十钱为一块,每日只用画杈挑取一块,尽此钱为度,决不用明日之钱。汝辈中人可无限制。陆梭山训居家之法最妙,以一嵗所入除完官粮外分为三分,存一分以为水早及意外之费,其余二分析为十二分,每月用一分,但许存余,不许过界。能从每日饮食杂用加意节省,使一月之用常有余,别置一处不入经费,留以为亲戚友朋小小周济缓急之用,亦逺怨积徳之道,可恃以长久者也。居家治生之理,恒产琐言备之矣。虽不敢谓圣人复起不易吾言,其于谋生不啻左劵。总之饥寒由于鬻产,鬻产由于债负,债负由于不经,相因之理一定不易,予视之洞若观火。仕宦之日虽极清苦,毕竟略有交际,子弟习见习闻,由之不察。若以此作田舎度日之计,则立见其仆蹶,不可不深长思者也。人生俭啬之名可受而不必避,世俗每以为耻,不知此名一噪则人絶觊觎之想,偶有所用人即徳之,所谓以虚名而受实益,何利如之。人生髫稚,不离父母。入塾则有严师傅督课,颇▯拘束。逮十六七嵗时,父母渐视为成人,师傅亦渐不严。惮此时知识初开,嬉游渐习,则必视朋友为性命。虽父母师保之训,与妻孥之言,皆可不聴,而朋友之言则投若胶膝,契若芳兰。所与正则随之而正,所与邪则随之而邪,此必然之理,身验之事也。余镌一圗章以示子弟曰:「保家莫如择友」,盖有所叹息痛恨惩艾于其间也。古人重朋友而列之五伦,谓其志同道合,有善相勉,有过相规,有患难相救。今之朋友,止可谓相识耳,往来耳,同官同事耳,三党姻戚耳,朋友云乎哉?汝等莫若就亲戚兄弟中择其谨厚老成,可以相砥砺者,多则二人,少则一人,断无目前良友遂可得十数人之理。平时既简于应酬,有事可以请教。若不如已之人,既易于临深为髙,又日闻鄙猥之言,污贱之行,浅劣之学,不知义理,不习诗书,久久与之相化,不能却而逺矣。此《论语》所以首诫之也。人生第一件事,莫如安分。分者,我所得于天多寡之数也。古人以得天少者谓之数竒,谓之不偶,可以识其义矣。董子曰:「与之齿者去其角,附之翼者两其足。」啬于此则丰于彼,理有乘除,事无兼羙。予阅歴颇深,每从旁冷观,未有能越此范围者。功名非难,非易,只在争命中之有无。尝譬之温室养牡丹,必花头中原结蕊,火焙则正月早开,然虽开而元气索然,花既不满足,根亦旋萎矣。若本来不结花,即火焙无益。既有花矣,何如培以沃壌,灌以甘泉,待其时至敷华?根本既不亏,而花亦肥大经久。此余所深洞于天时物理,而非矫为迂濶之谈也。曩时姚端恪公每为余言:「当细玩『不知命无以为君子』章,朱注最透。言不知命则见利必趋,见害必避,而无以为君子矣。」为字甚有力,知命是一事,为君子是一事。既知命不能违,则尽有不必趋。之利尽有,不必避之害;而为忠、为孝、为廉、为譲,绰有余地矣。小人固不当取怨于他,至于大节目,亦不可诡随;得失荣辱,不必太认真,是亦知命之大端也。

文端集巻四十六

译《尚书》说:“自满会招来损失,谦逊能够得到益处。” 古代的贤人圣人,几乎没有不同的说法。尧、舜是大圣人,史书称赞他们说“诚信恭敬而且能够谦让”。孔子具有极高的圣德,门人称赞他说“恭敬、节俭、谦让”。何况才智处于中等的人,难道能够超越这个道理吗?古人说:“一生给别人让路,也不会失去一尺一寸。”说的是谦让有益无损。世俗的盲目言论,妄说让给别人便会被别人欺负,甚至有尊长教导卑幼不要多让,这实在是扰乱正道。按世俗的看法,富贵人家的子弟本来不应当被人侮辱,稍有不顺心,便自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他竟敢这样对待我!”旁边的人也不懂义理,只用一两句话挑逗他,于是怒气充满胸中,奋不顾身,完全不考虑富贵的人很多,正是众人射击的靶子,也是群体嫉妒的媒介。谚语说:“一家温饱,千家怨忿。”只应当抚摸自身、反躬自省:我从上天得到的已经很多,他和我同生于天地之间,或者是亲戚,或者同住乡里,而他却这样失意。我不让他,他难道肯让着我吗?常常持守这样的心态,深刻明白这个道理,自然就会心平气和;即使有不合心意的事情、逆耳的话,也像浮云经过天空,同我毫无关系。姚端恪公说过:“这正是在成就我的福德相,因此更加恭敬谨慎地谦逊道谢,那么横逆之事到来,也会少一些。” 愿把这些话作为献给炽热人世的一剂清凉散。谭子《化书》讲解“俭”字最为详细,他说:天子知道节俭,天下便富足;一个人知道节俭,一家便富足。而且节俭并不只是节省吝惜财物而已。节制嗜欲,德性就日益修养,身体就日益坚固;节制饮食,脾胃就宽舒;节制衣服,肢体就舒适;节制言语,元气就能收藏,怨尤就少;节制思虑,心神就安宁;节制交游,坏人就远离;节制应酬,岁月就宽裕,根本事业就能修治;节制书信,后患就少;节制求托请托,品德声望就尊贵;节制对童仆的使用,防范管理就省事;节制嬉游,学业就进步。其中的义理内涵非常广大,概括起来不外乎保养节惜的道理。苏轼是千古才人,把一百五十钱分作一块,每天只用画杈挑取一块,以这些钱为限,决不用明天的钱。你们属于普通人,可以不必限制到这种程度。陆梭山教导居家方法最为精妙:把一年收入除去缴纳完官粮之外的部分分成三份,留存一份用作水灾、旱灾以及意外之需;其余两份再分成十二份,每月使用一份,只允许有剩余,不允许超支。如果能够从每日饮食和杂项用度上加意节省,使一个月的用度经常有余,另放在一处,不列入日常经费,留下用作亲戚朋友的小额周济和缓急之需,也是远离怨恨、积累德行的办法,是可以依靠来长久实行的。居家谋生的道理,《恒产琐言》已经详尽说过了。虽然不敢说圣人重新出现也不会改变我的话,但这对谋生来说无异于左券。总的说来,饥寒是由于卖掉产业,卖掉产业是由于负债,负债是由于没有经营规划;这种相互因果的道理确定不变,我看得清清楚楚。做官的日子即使极其清苦,毕竟略有交际往来,子弟耳濡目染,却没有察觉。若把这种生活方式用作乡村度日的计划,立刻就会看见它使家业倾覆,这是不可不深思的。人生可以接受俭朴吝啬的名声,不必躲避;世俗常常把这个名声看作羞耻,却不知道这个名声一旦传开,别人便绝了觊觎的念头,偶尔有所用求时,人们反而会感激他的节俭。所谓以虚名而得到实际利益,还有什么利益能比这更大呢?人年幼时,不能离开父母。进私塾后,又有严厉的老师督促课业,颇〔“▯”字疑误〕感到拘束。到了十六七岁时,父母渐渐把我看作成人,老师也渐渐不再严厉。但此时〔“惮”疑为“但”〕人的知识刚刚开启,嬉游之事逐渐习惯,就一定会把朋友看得如同性命一般。即使父母、老师和保傅的教训,以及妻子儿女的话,都可以不听;朋友的话却会像胶粘膝盖一样投合,像芳兰一样契合。所交往的是正直的人,就会随之走向正直;所交往的是邪恶的人,就会随之走向邪恶,这是必然的道理,也是我亲身验证过的事情。我刻了一方图章来告诫子弟,说:“保全家庭,没有比选择朋友更重要的。”其中大概包含着我的叹息、痛恨和警戒。古人重视朋友,把朋友列入五伦,是说朋友应当志趣相同、道义相合,有善行彼此勉励,有过错彼此规劝,有患难彼此救助。如今的朋友,只能说是相识的人、往来的人、同在一处做官或共事的人,以及三党姻亲罢了,哪里谈得上朋友呢?你们不如就在亲戚兄弟中选择那些谨慎厚道、老成持重、可以彼此砥砺的人,多则两人,少则一人;绝没有眼前一下子就能得到十几个良友的道理。平时既然可以少些应酬,有事情时又可以向他们请教。若与不如自己的人交往,既容易在面临深渊时把自己抬得过高,又会天天听到鄙陋猥琐的话,看到污秽卑贱的行为,接触浅薄低劣的学问,既不懂义理,也不学习诗书;长久与他们相处,就会受到他们的影响,想要拒绝也已经远远来不及了。这就是《论语》开头首先告诫人的道理。人生第一要紧的事情,没有比安守本分更重要的了。所谓“分”,就是我从上天那里所得多少的定数。古人把得天较少称为“数奇”,称为“不偶”,从这些说法就可以明白它的意义。董子说:“上天给了人牙齿,就去掉他的角;给了他翅膀,就使他的脚只有两只。”在这一方面有所吝惜,就会在另一方面有所丰厚;其中自有此消彼长的道理,事情不可能样样兼美。我阅历颇深,常常从旁冷眼观察,没有见过能够超出这个范围的人。功名并不难,也并不容易,只在于争取命中本来有的,还是命中没有的。曾经把它比作温室里培育牡丹:必须是花头中原本结有花蕊,用火烘焙,就能在正月提早开放;然而即使开了,元气也会枯竭,花朵既不丰满,根也很快萎缩。如果本来没有结花,即使火烘焙也没有用。既然本来有花,哪里比得上用肥沃的土壤培育,用甘美的泉水浇灌,等到时令到了再开放花朵呢?根本既不受损,花也会肥大而长久。这是我深深洞察了天时和事物规律后的认识,并不是故意说这种迂腐空泛的话。从前姚端恪公常常对我说:“应当仔细体会‘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这一章,朱熹的注解最为透彻。意思是,不懂得天命,见到利益就一定趋附,见到祸害就一定躲避,这样就无法成为君子了。”其中“为”字很有力量:懂得天命是一回事,成为君子又是另一回事。既然知道天命不可违背,那么命中有些利益就不必去追逐,命中有些祸害也不必去躲避;这样一来,实行忠、孝、廉洁、谦让,都有很大的余地了。小人固然不应当招致他人的怨恨,至于重大的原则关头,也不能诡诈地随波逐流。对于得失、荣辱,不必过分认真计较,这也是懂得天命的大概含义。《文端集》卷四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