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端集卷三十九
丁丑会试録序恭惟皇上御极以来,会试天下士于京师,已十有二科。今嵗在丁丑,值礼闱校士之年【臣】英猥以谫陋,叨防。简命俾偕【臣】赐履【臣】琠【臣】雯典厥事【臣】悚惕靡宁,兢兢以不称任使是惧。窃惟我皇上振兴文治,崇奨儒术,为振古所未有。又际海内承平,嘉生乐育,士之生其时者得以自力于学问,而长养其才识,以故蒸蒸丕变,人文蔚兴,若斯之盛也。然其气机之相感召,风声之所渐磨,又有本焉,不可不知也【臣】荷恩遇侍从内廷将逾二十年,朝夕在细旃广厦之侧,得于见闻者最亲且切,恭覩我皇上万几有暇,即研穷六经,殚究诸史,博罗百家,游心翰墨。自晨兴至于夜分,祁寒盛暑,罔有间辍。又叨侍青宫,趋承鹤禁,仰窥圣人训诲之勤睿学敦修之密复见诸皇子勤敏嗜学,日有课程,皆以天潢之贵,而躬韦布之修,诵读相闻,声彻殿闼,诗书之气,洋溢充塞,可谓极盛矣,是以上之所向下之所趋潜化黙孚捷于桴鼓宜乎海内文学之士日新月盛咸蔚然奋兴而彬彬乎进于大雅之林也【臣】承乏礼曹屡勘校十五国省试之文窃见滇黔蜀粤号称荒逺乃其文皆日进于醇邃与中土无异因叹圣化之隆,文教之敷,无逺弗届。所以沦洽而感通之者,非一日之故矣。顷者,扃钥棘闱,焚膏继晷,阅多士三试之文,絜长比短,谨拔其尤者百五十九人。例同诸臣,署取中字。每署字时,辄抚其卷而祝之曰:「尔策名于朝矣,将来必务为端人良士,以无负科名。」抑【臣】又思,古人以言取人,岂尽渺然无可依据?夫言者,心之声也。古者敷奏以言,又曰:「不知言,无以知人。」大约心术端纯者,则其言必正大而无偏驳之病;识解明通者,则其言必条畅而无结塞之▯;律已恭慎者,则其言必谨饬而无叫呶之习。且先之经书以观其义理,继之表策以观其才识。阅者沈心静气,以与作者之精神相遇。谁谓制科之文不可以观其人之梗槩哉?今多士自献之文,具在,其尚勉思立身行已,期无负乎其言,以仰副。圣天子敦厉人才之至意,俾典司试事者稍得以慊其为。国树人之悃诚宁不有光也夫
恭进易经参解序【臣】窃闻《易》之为书,贯彻二仪,囊括万类,微以穷阴阳之变化,显以系人事之吉凶,幽以明鬼神之情状,探赜索隠彰往察来,读者得其中微言大义之一二,可以服之终身而无尽,况取四圣人之所发挥,而朝夕涵泳其间者乎?又尝窃观先儒论《易》,其大者极于扶阳而抑阴。夫天地之有阴阳,犹四时之有寒暑,日月之有昼夜也。以气化言之,万物不能有长而无消,人事不能有得而无失,运会不能有治而无乱,举世不能尽君子而无小人,是以卦之爻三百八十有四,阳爻居其半,隂爻即居其半,虽圣人安能损益于其间哉?然圣人兢兢业业于阳刚也,则扶之进之;于阴柔也,则抑之退之。此固六十四卦中无在不存斯义,而于否、泰、剥、复、夬、姤诸卦之辞,尤其深切着明者也。圣人不能使四时有春夏而无秋冬,而制为室庐、衣裘以御之;不能使日月有昼而无夜,而制为镫烛以继之;不能使万物有长而无消,而制为度数以节宣之;不能使人事有得而无失,而示以修省戒惧以补救之;不能使运会有治而无乱,而立为纪纲法度以维持之;不能使举世尽君子而无小人,而立为教化刑罚以劝惩之。《易》之中数者备矣,此则圣人扶阳抑阴之至意,隠见于六十四卦之中。所谓参赞化育、裁成天地者,岂有他哉?故曰:“天地之性人为贵”,必读《易》而后知圣人之尊且大也【臣】草泽微材,至愚极陋,遭逢圣天子崇儒典学之时,叨随。讲幄入侍禁中恭覩我皇上孜孜图治,未明求衣,躬理庶政,退朝即御便殿讲诵经史,至漏下数刻不辍,祁寒盛暑,率以为常【臣】自顾学植浅薄,惟切惶悚,侍从之暇,伏读《周易》,望洋测海,茫无津涯,欲纂辑训诂一书,期先通晓章句,然后徐求其精义。爰奉朱子本义为标准,而诠解训释则杂取于《大全》、《直解》诸书,芟其繁冗,务存简切。至于释卦名义,则程传最精,故节取以载于本卦之首。《大全》诸儒之説,发明经义,有禆讲席者,并采録之。阅两期而成,名之曰《易经参解》,条分缕析,一以先正之言为矩矱,絶不敢参臆説于其问。因【臣】质性愚鲁,着此一编,借以自备遗忘,荒陋粗浅,深知不免,又念在禁中修辑之书不敢不上尘我皇上睿览,亦以见文明化成在上,小【臣】亦有不敢自弃之私,非云于经防有所阐明,羽翼足以献之。
当宁也谨序
译《丁丑会试录序》。恭敬地想到。皇上即位以来,在京师会试天下士子,已经举行了十二科。今年正值丁丑年,适逢礼部会试考校士子的年份,臣英以浅陋的资质,蒙受了[疑字]。奉简拔之命,使臣与臣赐履、臣琠、臣雯共同主持此事。臣惶恐不安,战战兢兢,只怕不能胜任使命。臣私下认为,我皇上振兴文治,崇尚奖掖儒术,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又适逢海内太平,百姓安乐生养,当时的士人能够自我努力于学问,增长培养自己的才识,因此人才蒸蒸日上,社会文教盛大兴盛,像这样繁盛。然而,其中气机相互感召、风尚声教逐渐熏陶的原因,又有根本所在,不能不知道。臣蒙受恩遇,在内廷供职侍从。在内廷侍从将近二十年。早晚都在细旃、广厦旁边,亲眼亲耳所见所闻,最为亲切。恭敬地看到我皇上政务繁多而稍有闲暇,便研习穷究六经,尽力研究诸史,广泛涉猎百家,寄情于翰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 从早晨起身直到夜半,无论严寒酷暑,从没有间断。又蒙召侍奉青宫,趋近承受鹤禁之教,仰窥。圣人教诲的勤勉。皇上勤奋修习圣学的精密;又看见。诸位皇子勤奋敏悟,嗜好学习,每天都有功课,都凭借。天潢贵胄的身份,却亲自从事平民士子的修业;诵读声彼此相闻,传到宫殿门闾,诗书之气洋溢充满其中,可以说盛大到了极点。因此。上面的志向就是下面的趋向,潜移默化、默契相应,比鼓槌击鼓还要迅速。海内读书作文的士人,当然日新月异、日益兴盛,全都蓬勃奋发,文质彬彬地进入大雅之林。臣承乏礼部,多次考校十五省乡试的文章,私下看见滇、黔、蜀、粤号称偏远之地,而那里的文章都一天天趋于醇厚深邃,与中原没有不同,于是感叹。圣人的教化隆盛,文教广布,没有远方不能到达。因此能够浸润和感通,并不是一天的缘故。近来关闭考场门户,在棘闱中点灯接续白昼,阅看众士三场考试的文章,比较长处和短处,谨慎选取其中最优秀的,共一百五十九人。依照惯例,同诸臣一起在录取名单上署写中式字样。每次署字时,总要抚摸他们的试卷并祝愿说:“你们已经在朝廷考试中题名了,将来一定要努力做正直的人、善良的士人,不要辜负科举功名。”臣又想,古人根据言语取人,难道完全渺茫而没有可以依据的吗?言语,是内心的声音。古代以言语陈述政事,又说:“不了解言语,就无法了解人。”大体说来,心术端正纯厚的人,他的言语一定正大,不会有偏颇驳杂的毛病;见识理解明达通畅的人,他的言语一定条理流畅,不会有郁结阻塞的弊病;能够约束自己、恭敬谨慎的人,他的言语一定谨严整饬,不会有喧闹叫嚷的习气。况且先考察经书文章来观察他们的义理,接着考察表、策来观察他们的才识。阅卷者沉静心神,与作者的精神相遇。谁说科举文章不能由此看出一个人的大概品格呢?如今众士献上的文章都在这里,希望你们努力思考立身行事,务求不要辜负自己的文章,以此仰面副合。圣天子敦厚勉励人才的至深心意,使主持考试事务的人稍稍能够满足自己的职责。国家树立和培育人才的诚挚心意,难道不是因此有所光大吗!《恭进易经参解序》。臣私下听说,《易》这部书,贯通天地二仪,包罗万类;微妙之处用来穷究阴阳的变化,显著之处用来联系人事的吉凶,幽深之处用来说明鬼神的情状;探究幽深隐微,考察过去、推测未来。读者即使只得到其中一二分微言大义,也可以终身奉行而无穷无尽,何况取四位圣人所阐发的道理,早晚沉浸涵泳其中呢?又曾私下考察先儒论《易》,其大旨极归于扶助阳刚、抑制阴柔。天地有阴阳,就像四时有寒暑、日月有昼夜一样。从气化来说,万物不可能只有生长而没有消退,人事不可能只有获得而没有丧失,时运不可能只有太平而没有动乱,天下不可能全是君子而没有小人。因此卦爻共有三百八十四,阳爻占一半,阴爻也占一半,即使是圣人,难道能够在其中有所增减吗?然而圣人对阳刚之道兢兢业业,就扶助它、推进它;对于阴柔之道,就抑制它、使它退却。这一义理本来在六十四卦中无处不在,而在否、泰、剥、复、夬、姤等卦的卦辞中,尤其深切明白。圣人不能使四时只有春夏而没有秋冬,却制造房屋、衣裘来抵御它;不能使日月只有白昼而没有黑夜,却制造灯烛来接续光明;不能使万物只有生长而没有消退,却制定法度来节制、调节它;不能使人事只有获得而没有丧失,却以修身反省、警戒恐惧来补救;不能使时运只有太平而没有动乱,却建立纲纪法度来维系;不能使天下全是君子而没有小人,却建立教化和刑罚来劝善惩恶。《易》中这些道理全都具备,这就是圣人扶阳抑阴的深意,隐约显明地存在于六十四卦之中。所谓参赞化育、裁成天地,难道还有别的内容吗?所以说:“天地万物的本性,以人为贵。”一定要读《易》,然后才知道圣人是多么尊贵而伟大。臣是民间微薄的才质,愚昧鄙陋到了极点,适逢圣天子崇尚儒学、尊重典籍的时代,蒙恩得以跟随。在讲筵中应召侍从。在宫禁之中恭敬地看到我。皇上孜孜不倦地谋求治理天下,天还未亮就起身穿衣,亲自处理各种政务,退朝后立即到便殿讲诵经史,直到漏壶又下了几刻仍不停止,严寒酷暑都一向如此。臣回顾自己,学问根基浅薄,只感到惶恐不安;在侍从闲暇时,伏案阅读《周易》,好比望洋测海,茫然没有渡口,想编纂一部训诂书,先求通晓章句,然后逐步探求精义。于是奉朱子的《本义》为标准,至于诠释训解,则杂取《大全》《直解》等书,删去繁冗,务求简明切实。至于解释卦名卦义,程传最为精当,所以节取其中内容,载在各卦开头。《大全》中诸儒的学说,凡能阐明经义、有助于讲席的,也一并采录。经过两期而成,命名为《易经参解》。条分缕析,一概以先正的言论为准则,绝不敢把自己的臆说夹杂其中。因为臣性情愚鲁,写成这一编,借以防备自己遗忘;内容荒陋粗浅,深知不能避免,又想到这是一部在。禁中修辑的书,不敢不上呈尘献于我。皇上睿智的阅览,也借此使皇上看见文明教化在上位施行,小臣也有不敢自我放弃的一点私心,并不是说对经学有所阐明,足以作为羽翼来献给。当宁者。谨此作序。
恭进书经衷论序【臣】窃惟人君之以道治天下,至尧舜禹汤文武之盛而极矣。人臣之以道事其君,至臯防伊傅旦奭之盛而极矣。迄今相去数千载,当日之言论谋画,纲纪设施,与夫忠恳诚爱之心,谐弼绸缪之计,虽散见于六经,旁流于诸史,而▯纲钜节之所统会,则莫备于《尚书》。使后之人犹得于方策之中,想像唐虞三代之君臣,如见其形容,若聆其罄欬,不觉有时代旷逺之隔者,则由其文至古,其意至厚,其防趣至▯逺流连往复,而可以不穷也【臣】自供奉内廷之初正值我皇上讨论二典,讲贯三谟,穷究精研,无微不彻。由是而下,逮商周誓诰之篇,靡不再四寻绎。凡昔人之所谓苦其奥博而难通者。皇上必深求义理之归,而亦不辞夫章句诵读之劳。二帝三王之言,与夫古圣贤之所以告其君者,朝夕沦浃于圣心至深且渥也。故以言乎典学,则髙宗逊志之勤;以言乎服逺,则虞廷干羽之格;以言乎六府三事,则九功之时叙;以言乎官人亮采,则九徳之日严。皇上以圣学之渊涵发为治功之醇茂,岂仅稽古不倦而已哉【臣】质愚学陋,寡识渺闻,窃从讲筵余暇,退入直庐,伏读《尚书》,偶有一知半见,録以纪之。积久遂至成帙,非敢自持臆説,皆取衷于昔人之言。谨依篇章次第,分为《衷论》四巻,又因在内廷编辑之书,不敢自藏其短,冒陈。九重乙夜之览伏念我皇上于尚书全编心源脗合精义黙符每发一议逺超汉宋诸儒之説【臣】忝侍左右闻之熟矣,如【臣】谫陋肤言,类培塿伏于泰岱之前,爝火耀于日月之下,弥自増其悚惕云尔【臣】谨序
古今释疑序甚矣!读书嗜古之难其人也。士子幼而从事于呫哔帖括之学,皇皇焉求合于有司之尺度。其不售也,则数变其体以从时;其售也,则又将潦倒于簿书,竭蹷于期会。求其讲明古学,淹贯经史,岂不戛戛乎其难哉?方子合山,自束发受书以来,即不为制举业所羇馽,沈酣于六经诸史百家之书,寝食沐浴其中者三十余年。于天文歴数律吕之精奥,经史之源流异同,疆域之沿革,郊丘庙祀之分合,文物制度之损益,旁及于字学算数医卜方技之説,靡不殚究博采。昔人之众论而条分缕析,权衡其可否,审定其从违,着为一书,名之曰《古今释疑》。猗欤盛哉!方子之为此书也,负敏异之材,具研穷之力,承累世之家学,用英妙之盛年。家有藏书,门多长者,兄弟切劘,交游讲贯。且赋性恬淡于世俗所欣羡,嗜好之事,方子一无所慕,而独抱简编于长林丰草之中。嵗时伏腊,风雨鸡鸣,孜孜矻矻,无间终始。其取材也博,其辨物也精,其经时也久,其庸心也専。故能祛繁归约,去疑得信,以成一书,为萟林之统会,正学之津梁,良非偶然也。姑孰郡守杨公好古乐善,梓是书以行于世。予请假归里门,适见是书之成,快古乐之修明,托鸿编以不朽。敬识数语于简端焉。
补岩居近科程墨选序本朝以制举业取士,三十有八年,中间更用策论,三载旋复旧制,岂非以四子五经之学,精微宏濶,足以觇士子之器业才识?苟取之不失其道,遂可以为国家得人才之用,非仅词章比偶、声律之学而已也。从来世运当太平之日,朝野清宴,民物恬安,则其文应之,亦必有鸿厐醇厚、邕和寛博之气。上以此求,下以此应,不谋而合。譬如春林之鸟,防漾之鱼,不自知其声音之和而泳游之适;暄融之草木,不自知其枝叶之扶苏、华实之昌茂。必无有激楚噍杀之音、萧槭寒枯之色,足以奸乎其间。汉之极盛,则有董子、贾子之文;唐之极盛,则有许公、燕公之诗。类皆典硕敦重,足以养国家长裕之气,以蕴藏涵蓄其所不尽,断非末季文人之所能及者。噫!文章闗乎世运,可不慎哉!可不慎哉!昭余戴子枫仲萃本朝制科之文而论定之,其言曰:“论文以气为主,气胜而后及于理与法。数者备而入吾选焉。”善乎戴子之言!夫天地之气,嘘吸之于两间,贯注之于万类,而后宣泄之于文章诗赋。当今海内荡定,防氛廊清,天地太和之气絪緼融结,则一时文章之士必争趋于昌明俊伟、颢博端凝以应。国家之盛,如董、贾、燕、许诸人者,戴子复以是编倡之,其禆于制义,岂小哉?戴子少负奇气,文博而学富,为海内所推重者,数十年今老矣,而气不衰,故其论文者如此。
译《恭进书经衷论序》。臣私下认为,君主用道治理天下,到尧、舜、禹、汤、文、武的盛况就达到极点了;臣子用道侍奉君主,到皋陶、后稷、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的盛况就达到极点了。到今天相隔数千年,当时的言论谋划、纲纪设施,以及忠诚恳切、爱护君主之心,辅弼君主、周密谋划的计策,虽然散见于六经,旁流于各史,但统摄宏大纲领和重大节义的,没有比《尚书》更完备的。使后世之人还能从典籍中想象唐虞三代的君臣,仿佛看见他们的容貌,仿佛听见他们的叹息,不觉得有时代久远的隔阂,这是由于它的文字极其古雅,意义极其厚重,旨趣极其宏大深远;反复玩味,就可以无穷无尽。臣自从供职。在内廷之初,正值我。皇上讨论《尧典》《舜典》,讲解贯通《大禹谟》《皋陶谟》《益稷》,穷究精研,没有一处不彻底。由此以下,直到商、周誓诰诸篇,无不反复寻绎。凡是从前人们所说艰苦深奥、难以通晓的内容。皇上一定深入探求义理的归宿,也不以章句诵读的劳苦为辞。二帝三王的言论,以及古代圣贤用来告诫君主的话,早晚浸润充满。圣心,深厚而优渥。因此说到学习典籍,就有高宗谦逊勤学的勤劳;说到使远方归服,就有虞廷舞干羽而使有苗来格;说到六府三事,就有九功依时次第完成;说到任用官员、显明政绩,就有九德日益严明。皇上以圣学深厚的涵养,发为治理功业的醇厚盛美,难道只是不厌倦地考察古代而已吗?臣资质愚钝、学问浅陋,见识少、听闻窄,私下在讲筵余暇退入值庐,伏读《尚书》,偶然有一点所知所见,便记录下来。积累日久,终于成为一册,并非敢于坚持自己的臆说,全都取法、归依于前人的言论。谨依照篇章次序,分为《衷论》四卷;又因为是在。内廷编辑的书,不敢把自己的短处藏起来,冒昧陈献。供九重宫阙在乙夜阅览。伏念我。皇上对于《尚书》全书,心源相合,精义暗中契合,每发表一个见解,都远远超过汉、宋诸儒的学说。臣忝居侍从。在皇上左右,对这些话早已听熟了。像臣这样浅陋肤浅的言论,犹如小土丘伏在泰岱之前,微弱的火光照耀在日月之下,只会更加增添自己的惶恐罢了。臣谨此作序。《古今释疑序》。太难了!读书而爱好古代学问,能做到这样的人实在难得。士子年幼时便从事于咿呀诵读、应试帖括的学问,惶惶然追求符合主管官员的尺度。考试不中,就多次改变文体来顺应时尚;考中之后,又将困顿于文书,疲于期限会期。要寻找一个讲明古学、贯通经史的人,岂不是极其困难吗?方子合山自从十五岁受书以来,就不被制举业所束缚,沉浸于六经、诸史、百家之书,寝食沐浴其中三十多年。对于天文、历数、律吕的精深奥妙,经史的源流异同,疆域的沿革,郊丘庙祀的分合,文物制度的损益,以及旁及文字学、算术、医卜、方技等学说,没有不穷究广泛采择的。他把前人的众多论说条分缕析,权衡其可否,审定其取舍,写成一部书,命名为《古今释疑》。真是盛大啊!方子写这部书,具有敏锐奇异的才质,具备钻研穷究的力量,承继几代相传的家学,又正当英秀美好的盛年。家中有藏书,门下多长者,兄弟相互切磋,朋友相互讲习贯通。而且天性淡泊,不羡慕世俗所欣羡的事物,方子没有一样爱慕,唯独在长林丰草之间怀抱书简。一年四季,伏日、腊日,风雨之中、鸡鸣之时,都勤奋不懈,始终没有间断。他取材广博,辨析事物精细,经历时日长久,用心专一。所以能够去繁就简,排除疑惑而获得可信之说,成就这一部书,成为文艺之林的总汇、正学的津梁,实在不是偶然的。姑孰郡守杨公爱好古学、乐于行善,把这部书刻印流传于世。我请假回到乡里,恰好看见此书完成,为古学得到修明而欣喜,借这部大著使它流传不朽,敬谨在简册开头写下几句话。《补岩居近科程墨选序》。本朝以制举业取士,已经三十八年,中间改用策论,三年后又恢复旧制,难道不是因为四子、五经的学问精微宏阔,足以考察士子的器量、事业和才识吗?如果取士不失其道,就可以为。国家获得可供任用的人才,并不只是词章对偶、声律方面的学问。从来世道正当太平之日,朝廷内外清平安宁,百姓万物安适,那么文章也应和这种时运,必定具有宏大厚重、和乐宽博的气象。上面以此求取,下面以此应答,不谋而合。譬如春林中的鸟、春水中的鱼,并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和谐、游动舒适;温暖融和中的草木,也不知道自己的枝叶舒展、花实繁茂。必定不会有激越凄厉的声音、萧瑟枯寒的颜色,足以混杂其中。汉代极盛时,有董子、贾子那样的文章;唐代极盛时,有许公、燕公那样的诗篇。大都典雅硕大、敦厚庄重,足以涵养国家长久富裕的气象,蕴藏涵蓄其未尽之意,绝不是末世文人所能相比的。唉,文章关系到世运,怎能不慎重呢!怎能不慎重呢!昭余戴子枫仲搜集本朝制科文章,加以评论定次,他说:“评论文章以气为主,气势胜出以后,才谈得上义理和法则。这几项都具备,才收入我的选本。”戴子这话说得好!天地之气,在天地之间呼吸吞吐,贯注于万物,然后在文章诗赋中宣泄出来。如今海内动荡已经平定,防(疑为“氛”字)气廓清,天地间太和之气氤氲融汇凝结,那么一时的文章之士必定争相趋向昌明俊伟、宏博端凝,以此相应。国家盛盛之时,如董、贾、燕、许诸人那样的文章,戴子又用这部选编来倡导,它对于制义的帮助,难道还小吗?戴子年轻时便具有奇异的气概,文章博大、学问富厚,受到海内推重,已有数十年;如今虽然老了,气势却没有衰减,所以他评论文章会这样。
潘木厓诗集序英获与蜀藻交在二十年前,是时蜀藻以诗文负盛名,为诸生祭酒。英甫束发,补博士弟子员,蜀藻挈之坛坫,教之为诗文,朝夕奉余诲,故读蜀藻之诗最久,而殊未能测其涯涘也。自少壮以来,为诗不下数千首,大约体凡数变,变而益上。每与同人把卷太息,决蜀藻之诗之必传。今年春,书来京师,谓且裒辑全篇,镂之于板,为喜而不寐者累日。蜀藻诗少宗少陵,中年沈酣于香山。少陵雄浑苍深,体兼众妙;香山排宕潇洒,自为一家。要皆不束缚于声律比偶之中,独抒写其性情,务为极言竭论,穷变尽妍。凡所为忧乐欢戚之言,千古而下,犹如即乎其人,见其事而闻其声。此则杜与白防趣之所以同,亦即蜀藻所以宗二家之意也。尝窃谓香山之诗务于尽,人固知之,而少陵亦未尝不务于尽也。少陵务于尽而不伤其涵蓄者,气有余也;香山务于尽而不伤其髙淡者,韵有余也。子瞻、山谷皆力摹少陵,而其后不得不入于香山者,才人握管,思以畅发其性情,类不乐为初唐诸子句镂字琢,比拟属对之工,而浩衍流畅以务尽其才,故宋元以后之诗人大约不出此二家之法。少陵、香山之所以貌殊而致一者,亦在此哉。蜀藻天才髙卓,沐浴扵诗学,者三十余年,天复啬其遇,而老之于诗。游齐兖,陟泰岱,登戏马,吊梁园,两入京华,又南浮江楚,泛赤壁,过浔阳,望匡庐山,所至登临览观,与海内诗人相酬答,以发抒其卓荦抑郁之气。其遇稍类少陵,而性复恬裕闲逺,善于縁情写物,又于香山为近,故其为诗能兼二家之胜,长篇短章皆直写其胸臆,几于极言竭论,穷变尽妍而不伤其涵蓄髙淡者,由其气足以包举融贯,韵足以掩映舒徐,此所以得古人之深,而非与貌似形肖者比也。蜀藻母夫人,予姑之子也,髙节博学,有《松声阁前后集》行于世。蜀藻少孤,奉母夫人教为多。今七十余矣。白华兰陔,蜀藻其以诗养乎?吾邑僻处江上,蜀藻与母夫人独以诗文名。海内四方文学之士,莫不宗之。然则予于蜀藻,又何庸以不遇为感哉!
归孝仪制义序文章之于遇合,甚无取乎躁而获也。夫躁而获者,或凭其才思之飚发,锋锷之犀利,以取悦于一时。经有识者按之,其气必不能沈,其力必不能厚,其识必不能精,其格律必不能完浑,其理解必不能纯粹。是以博学深思之士,以文章显天下者,其于遇合之际,造物者若稍迟之,以待其聚精会神,含英而咀华,闳中而肆外,卓然自成一家之文,一出而传诵海内。非文章之以遇合重,而遇合之以文章重也。归子孝仪,弱冠荐于乡,与予受知于即墨黄夫子,同门生中,孝仪年最少,才情丰度,擅一时无双之誉,无不以联飞髙第相许者。甲辰之役,以兄雪采先生分职礼闱,格于例不得入试。丁未复不第,春明门外,潦倒车尘马足之间,同人又无不为孝仪叹惜扼腕,而孝仪泊如也。吾于此知孝仪之自待者方大,而天之所以待孝仪者有在也。已酉春,遇孝仪于吴门,时方谢尘嚣,屏交游,絶不问家人生业,而担囊负书,走百余里,坐兰若中,青镫荧荧,与佛龛相对,朝暮一编,肆力揣摩。举人世所谓岑寂不堪之况,而孝仪甘之。予观其气沈,其力鋭,其色蔼然,其光黝然。及再拜啓其笥箧,而快读其制举之文,则如长江大河之奔注而涵育也,如珠光剑气之苍茫而温润也,如千门万戸之闳敞而清庙明堂之钜丽也。才识明通而不伤于浅,榘矱先正而不失之拘,力大而思深,理纯而法备。如此弁冕南宫,黼藻文治,真能自成一家之文,絶非小儒曲学摭拾饾饤之可望其项背者。噫!孝仪之自待与天之所以待孝仪者,固如是乎?向固知之,而今益信之矣。大约功名之器,类以郑重迟回而得之者,其经济识力始能任重致逺。独文章然乎?况孝仪由此而显天下,犹然英妙哉!举数年来之为孝仪郁郁者,而一旦为孝仪快也。遂濡笔而序之。
译《潘木厓诗集序》。我同蜀藻相识交往已有二十多年。当时蜀藻以诗文享有盛名,是诸生中的领袖。我刚刚成年,补为博士弟子员,蜀藻把我带入文坛,教我写诗作文;我早晚承受他的教诲,所以读蜀藻的诗最久,却始终没有能够测量他的深浅。自从少年壮年以来,他作诗不下数千首,大体上文体凡经几次变化,每变一次便更加高妙。我每次同友人展卷长叹,都断定蜀藻的诗一定会流传。今年春天,他来信寄到京师,说将要收集编纂全部诗篇,刻板刊行,我因此高兴得几天不能入睡。蜀藻早年以少陵为宗,中年沉浸于香山。少陵雄浑苍劲深厚,兼具各种妙处;香山排宕潇洒,自成一家。总之,他们都不受声律对偶的束缚,只抒写自己的性情,务求把话说尽、把议论发尽,穷尽变化、展尽美态。凡是他们写忧乐欢戚的诗句,千百年后读来,仍仿佛接近其人,看见其事,听见其声。这就是杜、白旨趣相同的原因,也正是蜀藻以二家为宗的用意。我曾私下说,香山的诗力求写尽,固然人人知道;但少陵也未尝不力求写尽。少陵力求写尽而不伤害含蓄,是因为气势有余;香山力求写尽而不损伤高雅淡远,是因为韵味有余。子瞻、山谷都极力摹拟少陵,但后来不能不归入香山一途,是因为才人执笔,都想畅快抒发性情,大多不愿像初唐诸子那样雕琢句字、讲究比拟对偶,而是浩瀚流畅,务求充分发挥才力,所以宋、元以后的诗人,大体不出这二家的法门。少陵、香山外貌不同而旨趣归一,也在于此吗?蜀藻天才高卓,浸润诗学三十多年;上天又吝惜他的际遇,使他老于诗中。他游历齐、兖,登泰岱,登戏马台,凭吊梁园,两次进入京城,又南行泛舟江、楚之间,泛游赤壁,经过浔阳,远望匡庐山;所到之处登临观览,同海内诗人酬答,以抒发他卓异而郁结的气概。他的遭遇稍类于少陵,而性情又恬淡宽裕、闲远自得,长于因情写物,在这方面又接近香山。因此他作诗能够兼有二家的长处,长篇短章都直写胸臆,几乎做到说尽、论尽、穷尽变化、展尽美态,却不损伤含蓄高淡,这是因为他的气足以包举融贯,韵足以掩映舒徐。这就是他得到古人深处的地方,不是那些徒有外貌、形似神非者所能相比的。蜀藻的母亲夫人,是我姑母的女儿。她节操高尚、学问博大,有《松声阁前后集》流传于世。蜀藻幼年丧父,受母亲夫人的教诲很多。如今她已经七十多岁了。白华、兰陔这样的孝亲诗篇,蜀藻大概正是用诗来奉养母亲吧?我们的县邑偏僻地处江边,蜀藻和母亲夫人独以诗文闻名。海内各地的文士没有不尊奉他们的。既然如此,我对于蜀藻,又何必因他不得志而感伤呢!《归孝仪制义序》。文章对于个人的际遇和遭逢,最不可取的就是急躁而过早获得成功。急躁而获得成功的人,有的凭借才思如疾风般迸发、文锋锐利来取悦一时。经有见识的人考察,他的气势必定不能沉着,力量必定不能厚重,见识必定不能精深,格律必定不能完整浑厚,理解必定不能纯粹。因此,那些以文章闻名天下、博学深思的士人,在遭逢际遇之时,造化似乎有意稍微延迟他们,以等待他们聚精会神,含英咀华,内涵深厚而外在铺陈,卓然自成一家文章;一旦出世,便传诵海内。并不是文章因际遇而显得贵重,而是际遇因文章而显得贵重。归子孝仪二十岁时在乡试中被推荐,和我一起受知于即墨黄夫子;同门学生中,孝仪年纪最小,才情、风度在一时无人能比,大家无不认为他会联捷而登高第。甲辰年那场考试,因为他的兄长雪采先生分任礼部会试职务,按例不能入场应试。丁未年又没有考中,在春明门外,困顿在车尘马足之间,同人又无不替孝仪叹息惋惜、扼腕不平,而孝仪却安然自若。我从这件事知道,孝仪对自己的期许正大,而上天用来等待孝仪的安排也另有所在。己酉年春天,我在吴门遇到孝仪。当时他正辞别尘世喧嚣,断绝交游,完全不问家计生业,只担囊背书,行走一百多里,坐在佛寺中,青灯荧荧,与佛龛相对,早晚手持一编书,竭力揣摩。世人所谓寂寞难耐的处境,他却甘之如饴。我看他的气息沉着,力量锐利,面色和蔼,神光深沉。等到他再次拜见我、打开箱笥,让我畅快阅读他的制举文章时,只见文章如长江大河奔流灌注而又深厚涵养,如珠光剑气苍茫而又温润,如千门万户宏阔敞亮而又有清庙明堂的宏伟华丽。才识明达通畅而不流于浅薄,取法先正而不失于拘泥,力量宏大而思虑深沉,义理纯正而法度完备。像这样主持南宫考试,润色文治,真正能够自成一家文章,绝不是小儒曲学靠拾取拼凑、零碎堆砌所能望其项背的。唉!孝仪对自己的期许和上天用来等待孝仪的安排,原来果真如此吗?从前本来已经知道了,如今更加相信了。大体说来,成就功名的器量,大多要经过郑重迟缓、曲折等待才能形成;这样,他的经世才略和见识力量,才能担当重任、达到远方。难道唯独文章不是这样吗?何况孝仪由此闻名天下,仍然如此英秀美好呢!我举出这些年来使孝仪郁郁不得志的事情,来说明他一旦成功便令人快意。于是蘸墨提笔,为他作了这篇序。
日照李氏族谱序余自康熙癸夘举于乡,先大夫时年七十余,即以一编示余曰:「此族谱稿本,久未诠次。予年且老,前人行事,予犹能缕缕叙述。子盍为编葺成书,以母坠祖宗之绪。」予敬受而卒业。首世谱,次世纪,次丘陇,次纶言,次家传,为若干巻。每念欧阳文忠公集中载家谱一帙,其言皆简质,不事摭拾藻采,斯可以传示久逺,故义例多仿之。又念先大夫以耆耋之年,独惓惓于此,葢木本水源之思,行苇葛藟之爱,古人敬宗收族之道谊莫大焉,事莫重焉。今读日照李氏族谱,不禁重有感于衷也。愚庵李先生,为当世名公卿,其太翁封大夫孝阳先生,敦厐闳硕,道徳文章世其家。年已大耋,以谱牒属愚庵,令其编次,而先生序之。因知前辈敬宗收族之心,本于仁孝之至隠,其不谋而相合者,固如是也。且胪次详明,而叙述简要,得欧阳公家乗之义,其可以垂示久逺无疑。书丘墓,使子孙识所瞻依;载训词,俾后嗣无忘忠孝。与余曩昔纂辑之事,适符可以见心理之同,而愚庵之用意深至也。夙闻李氏有隠徳,蟠根深固,而枝叶蕃昌,玉蕴珠胎而光气腾上,理固然矣。我观孝阳先生与愚庵先生,光明俊伟,英姿磊落,实能树鸿名而緜景祜。李氏之族方大,而又以亲逊敦睦,庇防其本根,教诲其宗族,其所发越流衍,又安可穷哉!敢拜手而为之序。
左国颖序宫詹学士澹人先生侍直内庐细旃,广厦之间,多歴年所。曩者承命编纂春秋解义日奉宸览依鲁史纪年为次,序列经文三传于前后,则诠释其义意,搜罗往説,折衷羣言而论断之,务求得乎圣人笔削精微褒贬谨严之至意,宏纲大义已麐麐炳炳,披巻而可得其指归矣。复于编摹之暇,采辑左传国语中之一字一语瓌丽警异者,别为一书,号曰《左国颖》。夫古人之为学,治其大必及其细,研其义不遗其物,故曰:“不学博依,不能安诗;不学杂服,不能安礼。”又曰:“含英而咀华,必如斯而后为学之备也。”如泛沧海者,既览其风澜之壮濶,而火齐木难▯瑚瑟瑟之珍,宜并登之以为宝也。游三湘七泽者,既赏其山川之美,而杜蘅兰茝跬步可采者,亦宜郄车而载也。登宗庙明堂者,既观于百礼之盛,百官之富,而龙勺鸡尊苍璧黄琮之所陈,宜并识之以广其见闻也。夫子教人学诗以兴观羣怨,事父事君之大,而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尤所不废。况左传国语中单词只语,皆古奥琢链,其可宝不下于火齐木难,其芳泽不殊于兰茝,其班剥陆离不异于夏瑚商琏,其为沧海湘泽之蓄聚,宗庙明堂之罗列,何可胜数。宫詹特表而出之,岂非千古之快事哉?且颖之为言也,正义释之曰:“刀环谓之颖,禾之秀穗谓之颖,枕之警动亦谓之颖,皆取其翘然杰出异于众之义。”此又宫詹命名之意也。夫昔苏文忠公言:“平昔读书,始而记其事迹,既而熟其文词,又进而考其制度名象,凡数过而本末兼该,精粗毕举。”予于宫詹之读书也,亦云然。
黄柏山房和诗序龙眠黄柏山房去吾山园五里,青嶂叠回,清谿萦绕,一径盘纡,左临大壑,右跨山腰,奇石谽谺,古藤垂荫,葢境之最幽絶胜者也。羮湖先生结屋其中,引流种树,每与予偕往,自翦刈荆棘,以迄于楼榭落成,无时不同觞咏于斯地,葢三年矣。予入都后,先生又搜奇剔异,得大石壁如屏障,苍翠班剥,为飞阁以临之,此则予想像而未得目睹者也。瑶园癸亥嵗即之官闽漳,凡先生所目营心画,草树烟峦之状,瑶园亦仅得于邮报诗篇中,而未尝见其十年拮据之劳也。噫!先生厐眉丹顔,丰神玉立,髙卧龙眠一峰,有时茹斋写经,有时飞觞朗吟,辄经月不出,诗皆古调,画亦入神,林壑烟云供其驱使,山川灵气奔走腕下,豪情逸韵,健笔奇怀,足以陵轹景光,发挥幽奥。防内而有神仙,则羮湖其人也;宇内而有蓬壶,则胜山其地也。先生纵骑鹤而游道山,亦必往来斯地耳,岂逺乎哉?瑶园归而抚一石一树,摩手泽,蹑遗踪,结而为涕泗,发而为诗篇,得七言长句三十首,触景増慨,遇物怆怀,调苦而思深,语悲而气咽,然其空灵敏妙,宛折纒緜,足以写其真挚之情,仁孝之思,则又不求工而自工者也。予读之不禁低佪永叹,欲酧酒龙眠一峰,呼先生之灵而以是为楚些之句焉。每见先生家书寄漳海,辄以清白勗其子,瑶园居官最防慎,有惠政,名誉翕然,则瑶园之所以不忘其亲者,又不止桮棬琴瑟之思也夫。
文端集巻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端集卷四十一大学士张英撰笃素堂文集五
序讲筵应
译《日照李氏族谱序》。我自康熙癸卯年在乡试中中举时,先父当时已七十多岁,便拿出一部书给我说:“这是族谱的稿本,长久没有编排整理。我年纪将老,前人的事迹我还能够一一叙述。你何不把它编纂成书,不要使祖宗的事业失传?”我恭敬接受下来,终于完成了这项工作。先编世谱,其次编世系,再次编坟墓,接着编诏令,最后编家传,共若干卷。我常想,欧阳文忠公的文集中载有一部家谱,他的文字都简洁质朴,不事搜罗藻饰,这样才可以传示久远,所以体例多仿效他。又想到先父年近耄耋,独自对这件事如此恳切,大概正是木本水源的追思、行苇葛藟般的亲爱;古人敬重宗族、收摄族人的道义,没有比这更大的,事情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如今读《日照李氏族谱》,不禁再次从内心有所感触。愚庵李先生是当世著名公卿,他的父亲封为大夫的孝阳先生,敦厚宏大,德行文章世代传于其家。年纪已经很老,把编修谱牒的事托付给愚庵,让他编排次序,而先生为之作序。由此知道,前辈敬宗收族的心意,本出于最深的仁爱孝亲之情;他们不谋而合,本来就是如此。而且编排详细明白,叙述简要,得到了欧阳公家谱的义法,毫无疑问可以垂示久远。记载坟墓,使子孙知道瞻仰依归的地方;记录训词,使后代不忘忠孝。这同我从前编纂整理族谱的事情恰好相合,可以看出彼此心意相同,而愚庵用心深厚周到。我早就听说李氏有隐而未显的德行,根基盘曲深固,枝叶繁茂昌盛,犹如玉石蕴藏、珍珠孕育而光气腾上,这在道理上本来就是如此。我看孝阳先生和愚庵先生,光明俊伟,英姿磊落,确实能够树立盛大的声名,使美好的福祉绵延。李氏宗族正在壮大,又以亲爱谦让、敦厚和睦来护持根本,教诲宗族子弟,那么它的发扬流传,又怎么能够穷尽呢!我恭敬行礼,为此作序。《左国颖序》。宫詹学士澹人先生侍直。在内廷值班的细旃、广厦之间,已经历了许多年。从前承受。诏命编纂《春秋解义》,每天供奉。皇上御览,依照鲁史纪年编排次序,把经文和三传分别列在前后,再诠释其义理,搜集历来的说法,折中群言而加以论断,务求得到圣人删削褒贬、精微严谨的至意,宏大纲领和深刻大义已经清楚显明,翻开书卷便可以得到它的归旨。又在编纂之余,采集《左传》《国语》中一个字、一句话里瑰丽警策、奇异动人的内容,另编成一部书,名为《左国颖》。古人做学问,研究大的方面必然涉及细节,探究义理也不遗漏具体事物,所以说:“不广泛学习比类,就不能安然作诗;不学习各种礼服制度,就不能安然行礼。”又说:“含英咀华,一定要这样,学问才算完备。”好比泛舟沧海,既然看过海上风涛的壮阔,那么火齐、木难、珊瑚、瑟瑟等珍宝,也应当一同登载来作为宝物。游览三湘七泽,既然欣赏山川的美丽,那么杜蘅、兰、茝这些俯拾可得的香草,也应当停下车来采载。登临宗庙明堂,既然观览百礼的盛大、百官的富盛,那么龙勺、鸡尊、苍璧、黄琮等陈设,也应当一并记识,以扩大见闻。孔子教人学习《诗》,用来引发情感、观察风俗、和合群体、抒发怨愤,学习侍奉父亲、侍奉君主的大道理;至于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更是从不废弃。何况《左传》《国语》中的单字片语,都古奥精炼;它们的珍贵不下于火齐、木难,它们的芳香润泽不异于兰、茝,它们斑驳陆离的色彩不异于夏代的瑚、商代的琏。它们作为沧海、湘泽中的聚藏,宗庙、明堂中的罗列,哪里数得完呢?宫詹特意把它们标举出来,难道不是千古快事吗?而且“颖”这个字,《正义》解释说:“刀环叫作颖,禾的秀穗叫作颖,枕头的警动也叫作颖,都是取其高高翘出、杰出异于众物的意思。”这也是宫詹命名的含义。从前苏文忠公说:“平日读书,开始是记住它的事迹,随后熟悉它的文辞,又进一步考察它的制度名物,凡经过几遍,便能兼顾本末、大小俱举。”我看宫詹读书,也正是这样。《黄柏山房和诗序》。龙眠的黄柏山房距离我的山园五里,青翠山峰层叠回环,清澈溪流曲折环绕,一条小路盘旋曲折,左边临近大山谷,右边横跨山腰;奇石高低错落,古藤垂下荫蔽,是景色最幽深绝美的地方。羮湖先生在这里建屋,引水种树,每次都同我一起前往,亲自砍伐荆棘,直到楼台亭榭落成,已经三年没有不在此地饮酒吟咏了。我入都以后,先生又搜寻奇异景物,得到一面如屏障般的大石壁,苍翠而斑驳,在它旁边建造飞阁来临观;这都是我只能想象而没有亲眼见过的。瑶园在癸亥年赴任闽漳,凡是先生亲眼经营、心中擘画的草树烟峦景状,瑶园也只能从驿站寄来的诗篇中得到,而不曾见到他十年经营劳苦。唉!先生两鬓斑白而面色红润,丰神如玉,长卧龙眠一峰;有时吃斋写经,有时举杯高吟,常常一连数月不出门。他的诗都是古调,画也出神入化,林壑烟云任他驱使,山川灵气奔走在笔腕之下;豪情逸韵、健笔奇怀,足以凌驾景物光彩,发挥幽深奥妙。如果天下之内有神仙,那么羮湖就是这样的人;如果宇宙之中有蓬莱方壶,那么胜山就是这样的地方。先生即使骑鹤游仙而往来道山,也一定会往返于此地,难道会遥远吗?瑶园归来后抚摸一石一树,摩挲先生遗留的手泽,踏寻他的遗迹,情感郁结便化为眼泪,抒发出来便成为诗篇,写成七言长句三十首;触景而增添感慨,遇物而触发悲怀,声调苦涩而思绪深沉,语气悲伤而气息哽咽。然而它们空灵敏妙、曲折缠绵,足以写出真挚的感情和仁孝的思念,这又是不求工巧而自然工巧的作品。我读了它们,不禁徘徊长叹,想要以酒酬祭龙眠一峰,呼唤先生的英灵,把这些诗句作为楚辞《招魂》一类的歌词。每次看见先生家书寄到漳海,总是以清白来勉励他的儿子;瑶园任官最为清廉谨慎,施行惠政,声名誉望一致传播,那么瑶园不忘父母的地方,又岂止是思念杯圈琴瑟等遗物呢!《文端集》卷四十。钦定《四库全书》。《文端集》卷四十一。大学士张英撰。《笃素堂文集》五。序。讲筵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