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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端集九

文端集卷四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0–174 段

御制文集恭跋【臣】英窃闻文者载道之器也。尧舜禹汤文武之心法道法,其最著者莫如钦明濬哲、勤俭智勇、肃雍敬胜。后之人得因其所传,以溯其所存,而知其徳之盛者,则惟頼乎典谟誓诰风雅之文,炳日星而烂云汉也。钦惟皇帝陛下宗二帝之心传,跻三王之治理,海防光天之下,罔不率俾。景运隆祚覃固厐鸿。万防聴覧之暇,輙着为古今诸体文章诗什。积时既久,编为若干巻【臣】伏而读之,有言性道之文焉。危防精一,经纶参賛,皆探其源而抉其秘,直以圣心之所蕴蓄者,发而为文。逺而洙泗,近而濂洛关闽,无不同体而共贯也。有言政事之文焉,明作惇大,百度维熈,休戚痌瘝,万物一体,直以圣政之所敷锡者,发而为文。其中正宏备,则《周官》立政之遗轨也。有两宫祝颂,家庭牋奏之文焉。立敬,立爱,纯诚笃厚,合万国之欢,以天下为养,无非圣孝之所流而不能自已者也,有诫勉臣下之文焉。劳来匡直,扶奬诱掖,使咸入于君子之域,则放勲之所以教也。有流览景物,抒写性情之文焉,则对时育物,涵濡万类,昭苏羣品,如造化之亭毒。凡飞潜动植之微,无不畅遂于其际也。惟如是故,不事雕镂纂组,而自然麐炳矞皇。若斯之盛,譬诸天地之景星庆云,沧溟岱华,光华屹峙,亘古及今。极天下之至文,岂有能逾之者哉【臣】侍从左右,伏覩。圣人之学,博而无所不该,而必以六经为根柢。故圣制诸篇,穷理极髙深,得《易》之奥典;重鸿硕,得《书》之大渟;▯蕴借,得《诗》之厚;褒贬谨严,得《春秋》之法;条理畅达,得《礼》之序。又从而博综诸史,穿贯百家,而指归不外乎是以经学为文章,固宜乎文之麐炳矞皇而不可尚也。猗欤盛哉【臣】英不揣固陋,敢拜手稽首,而敬识于简末。《御制夏日登景山诗防后》康熙十七年五月十一日皇上以防务之暇,偶幸景山,命【臣】英【臣】士竒侍从。上揽辔登景山之巅,周览四郊,俯视宫阙。东望蓟门,西眺桑干。烟树苍深,河流浩漭,近在指顾之间。天顔怡畅,二臣咸得寓目焉。时则禾稼被野,方待优渥之泽。俄而云起西麓,雨过龙楼。圣心顾而悦之御制诗一章,有时雨将来之句,诗中之所谓。君臣同乐者,葢有乐乎此也【臣】自防。恩入侍禁庭天章云汉,时得而捧读之。大约篇什之中,必以四海八荒为念,苍生赤子为心,上述。祖徳躬展孝思,悯农事之难难,劳征人之况瘁。揆诸古昔,虞帝喜起之歌,武王戸牖之铭,其曷加焉?故虽一豫一游,一篇一咏,而心不忘乎百姓。如此,则凡触乎圣衷而发为睿藻者,皆于此可类观矣。岂独光丽日星,声谐金石,足以超往牒而轶前轨哉?七月十八日上御迎凉之殿挥洒宸翰书此诗以赐二臣,楷法精严,龙翔鳯峙,此希世之鸿寳二臣何敢私焉?敬勒之贞石以明。圣心之所在,独重民时,亦以幸二巨之荣遇,千古不多见,而愧汗惶悚之不能自已也。写生十则题词古之传写照者,岂不重难其人哉?于眉颊顾盼间,并斯人性情器识而皆传之。视绘月有光,绘水有声之为尤难也。顾恺之、吴道元、阎立本诸人,其才皆卓荦不羣,识鍳清逺。其所圗者,又皆当时之名公钜卿、逸人髙士。以两人之性情相遇于缣素丹青之外,而得之于心目之间,则脱之手腕者,犹其寓焉尔,况笔墨乎?古人以诗貌人者,如杜少陵之眉宇,真天人;李昌谷之骨重神寒,天庙器。极力摹画,千载如生。画家亦必具此种笔力,然后能令人想像于眉颊顾盼之余也。予时在直庐,日亭午,戸外传铃索声,周子履坦承。命来为予写照。予初识周子于此时,凝神聚精,经营睇视,阅三日而成。天顔顾之,赏其极肖。噫!亦可谓盛事矣。周子今日之长康也,传神阿堵,岂待颊上三毫?独是予以山泽衰陋之姿,遭遇于时,获此荣宠,自顾形影,有慙于裴楷多矣。暇时书其所着十则相示,探微索妙,备具古法。因知履坦之所学有本艺也,而近乎道。性灵不冺,代有作者,宁独古之传人哉?红术轩篆册题辞

译《御制文集》恭敬跋文 臣张英私下听说,文章是承载道的器具。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心法和道法,其中最显著的莫过于钦敬明察、深沉睿智,勤俭而有智有勇,肃穆和雍、以敬胜私。后人能够凭借他们流传下来的文字,追溯他们所存的心法,从而知道他们德行的盛大,所依靠的只有《典》《谟》《誓》《诰》以及《风》《雅》之类的文章,它们光耀如日星,灿烂如云汉。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承继二帝的心传,达到三王的治理境界;四海都沐浴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不遵从效力的。盛大的时运和隆厚的福祚,广泛而长久,深厚而宏大。皇上在万机之余,常常撰写古今各种体裁的文章和诗篇。时间久了,编成若干卷。臣俯伏阅读,其中有论述性命与道的文章:探究危微精一之理,筹划治理、辅佐圣政,都探寻根源、揭示奥秘,直接把 圣心所蕴藏的内容,发抒成为文章。远则如洙泗之学,近则如濂、洛、关、闽诸学派,无不体制相同而贯通一致。其中也有论述政事的文章:皇上光明显著地施行治理,政事百端都兴盛,百姓的安乐与疾苦、天下万物都视为一体,直接把 圣上的政治恩泽所施予的内容,发抒成为文章。其中正大宏富而完备,正是《周官》施政遗留下来的法度。有 为两宫祝颂以及家庭间笺奏所作的文章:树立敬意,树立爱心,纯诚笃厚,汇合万国的欢悦,以天下奉养亲长,无不是 圣上孝心流露而无法自已的表现。还有告诫勉励臣下的文章:慰劳、招来、匡正、直谏,扶助、奖励、诱导、提携,使臣下都进入君子的境界,这是尧帝教化臣民的方法。还有游览景物、抒写性情的文章:顺应时令、养育万物,涵养滋润各类生物,使群品复苏,如同造化养育万物。凡是飞翔、潜游、行动、植物等微小生物,无不在其间得到畅达成长。正因为如此,不靠雕琢编织,便自然呈现出麒麟般的光彩和吉祥盛大的气象。这样的盛况,譬如天地间的景星庆云,像沧海、泰山、华山一样光华照耀、巍然耸立,贯通古今。穷尽天下最好的文章,哪里有能够超过它的呢?臣侍从左右,恭敬地看见 圣人的学问广博而无所不包,却一定以六经为根基。因此,圣上所撰写的各种篇章,穷究事理、达到高深境界,得到《易经》的奥妙;崇重宏大博厚,得到《尚书》的广大深厚;深沉蕴藉,得到《诗经》的厚重;褒贬谨严,得到《春秋》的法则;条理通畅,得到《礼经》的秩序。又由此广泛综合各代史书,贯通百家学说,而归旨不外乎以经学写成文章;因此文章自然麒麟焕彩、祥瑞盛大,无法再有更高境界。啊,多么盛美!臣张英不顾浅陋,谨行拜手稽首之礼,恭敬地写在篇末。《御制夏日登景山诗跋后》康熙十七年五月十一日 皇上在军务之余,偶然驾临景山,命臣张英、臣士奇随侍。皇上手执缰绳登上景山山顶,环视四郊,俯视宫阙。向东望蓟门,向西眺望桑干。烟雾中的树木苍郁幽深,河流浩荡,近处景物都在举手顾盼之间。皇上面容愉悦舒畅,两位臣子都得以亲眼观览。当时禾稼遍布田野,正等待丰沛的雨露。不久云气从西麓升起,雨水越过龙楼。圣心回头看见这一景象而感到喜悦 皇上创作了一首诗,其中有“时雨将来”的句子,诗中所说的就是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君臣共同得到的欢乐,大概正在于此。臣自从承受 皇上的恩典,入内侍奉 禁廷 皇上的文章如天章云汉,我时常能够捧读。大概诗文之中,必定把四海八荒放在心上,把天下百姓作为关怀的对象;上面叙述 祖先的德业,亲自表达孝思;怜悯农事的艰难,体恤征人的困苦。拿它与古代相比,虞帝的《喜起》歌、武王刻在门户上的铭文,又怎么能超过它呢?所以即使只是一时游乐、一番游览、一篇文章、一首咏诗,皇上的心也没有忘记百姓。这样说来,凡是触动圣心而写成的 睿智文辞,都可以由此类推而观察。难道它只是光彩胜过日星、声调和谐如金石,足以超过往代史册、超越前人法轨吗?七月十八日 皇上在迎凉殿挥笔 亲笔书写这首诗赐给两位臣子。楷书法度精严,如龙飞翔、凤高峙;这是稀世的大宝,两位臣子哪里敢私自收藏?谨慎地把它刻在贞石上,以彰明 圣心所寄托的所在,唯独重视百姓和农时;也用以庆幸两位臣子获得这样的荣遇。这是千古少见的事情,使我们惭愧流汗、惶恐悚惧而不能自已。《写生十则题词》古代那些传神写照的人,难道不是极其看重、极其难得吗?他们在眉眼面颊、回顾顾盼之间,连同这个人的性情、器度、见识都一并描绘出来。比起画月而使它有光、画水而使它有声,还要困难。顾恺之、吴道元、阎立本这些人,才能都卓越不凡,见识鉴赏清明深远;他们所描绘的,又都是当时的名公巨卿、逸人高士。凭两个人的性情在绢帛丹青之外相互契合,又在心目之间得到它,于是从手腕中表现出来的,不过是这种契合的寄托罢了,何况只是笔墨呢?古人用诗描写人物,例如杜少陵的眉宇,真有天人般的姿态;李昌谷的骨格凝重、神情清冷,像天庙中的礼器。竭力摹写,千年之后仍如同活着。画家也一定要具备这样的笔力,然后才能让人在眉面顾盼之外产生想象。我当时在值班的屋舍中,正值中午,门外传来铃索声,周子履坦承 奉命来为我画像。我在这时才初次认识周子。他凝神聚精,经营观察,过了三天才画成。皇上看了画像,称赏它极其相似。唉,这也可以说是盛大的事情了。周子今天就是顾长康一类的人物;要传达神情,难道还要等到面颊上添三根毫毛吗?只是我以山野衰陋的姿态,逢遇当今时代而获得这样的荣宠,回头看自己的形影,比起裴楷来实在更加惭愧。闲暇时,他把自己所作的十则题词写出来给我看,探究幽微、寻求精妙,完备地具备古法。由此知道履坦的学问有根基,技艺也接近于道。性灵不泯,世代都有创作者,难道只有古代才有传神写照的人吗?《红术轩篆册题辞》

古人于佳山水,凡逰歴之所经,耳目之所寓者,輙着为诗歌记序,以纪述其事。盖将使岭云烟树之竒,飞瀑鸣泉之胜,一展卷而可得。虽晤言一室之内,可以卧逰于千里之外也。余尝谓人家古鼎传罇,法书名画,以及奇葩异卉,凡接于目者,皆当写为短句长吟,以曲尽其情状,载于巻帙之中,则不必其物皆为吾有,而吾与主人已各得其半矣。黄山老布衣汪子快士,抱五岳名山之愿,而兴防遭遇,能副之。登泰岱,歴华衡,渡潇湘,渉洞庭,跻天台,穷鴈宕,逰迹所至,必搜辑古人题咏,境取其最胜,句取其最奇者,彚为一书。又以其家于黄山也,于黄山独详。汪子工篆籕,每句为圗章,系以小纪。其篆法苍秀防古,如以秦碑汉碣置于佳山水之间,发挥其神采,标举其眉目。凡海内奇迹壮观,洞天福地,汪子尽収之一卷之中,而挟为已有,又不止于分主人之半矣。予夙昔有向子之志,顷见是编而悦之,欲公诸同志嗜好山水者,家挟一编,或以为登临之指南,或以为卧逰之圗画,无之而不可也。勉学箴自河洛之肇纪,创文字于羲、轩。三坟启其秘奥,六籍滙其渊源。金声出于孔壁,韦编漏于秦燔。恢恢乎道徳之薮,岳岳乎礼义之门。百家腾跃而自喜,诸史博综而不烦。皆圣哲之菁华,幸简牍之犹存。罗古今于一室,间圗史于琴罇。宝寸隂如尺璧,实昔人之所敦。请秘书而登阁,乞邻光而凿垣。轻千里之负笈,絶三禩之窥园。或负薪而吟咏,或荷锄而讨论。或燃藜而不寐,或移月而忘餐。士无殊于贵贱,惟经明而自尊。矧予质之谫陋,慕古谊之弗谖。歴祁寒与炎暑,乘月夕与朝暾。求经义之微密,思振衣于昆仑。旁搜罗乎载籍,萃众美以逢原。愿含英而咀华,期执简而芟繁。探沧海之骊珠,拾玉峯之瑶琨。积雾隐南山之豹,洪波翻北溟之鲲。敢当前而自弃,掷驹影于晨昏。处文明而荒陋,抱惭憾于乾坤。矢读书以报国,佩永叔之徽言。题仲兄湖上翁所书地舆圗后余仲兄湖上先生隐居松湖之傍,以渔为业。其居为桃村,种桃树芙蓉,皆以千计。其他四时之花卉,亦略具。亭舍塘径,皆简朴歴落。聚妻孥长子孙于其中。自不应科举后,二十余年不入城市。饮酒读书,间撮其大要,书为小册,以自观览。地舆圗,其一也。年七十有二,能就窗作极细字,尺幅可数千余。视之如蚊蚋蠛蠓然,多不能辨。久视之,则朗整有法度。

犹忆予家居时,曾书谢表册子,眼昬多有岐笔。吾兄欲为补之,余不从曰:“我不分四十余嵗人作字,待七十嵗人补笔也。”

译古人在优美的山水之间,凡是游历经过、耳目寄寓之处,总要写成诗歌、记文、序文,以记述其事。这样做,是要使山岭云烟、树木景色的奇异,飞瀑鸣泉的胜景,展开书卷便可以看到。即使只在一室之内交谈,也可以卧游千里之外。我曾说,人家收藏的古鼎、传世的酒器、法书名画,以及奇花异草,凡是映入眼中的,都应当写成短句长吟,尽情写出它们的情状,载入卷帙之中。这样便不必每件物品都归自己所有,而我与主人已经各自得到其中的一半了。黄山老布衣汪子快士,抱有游历五岳名山的愿望,又兴致勃发、时机恰当,能够实现这个愿望。他登泰山,历经华山、衡山,渡过潇湘,涉过洞庭,登临天台,走遍雁荡;游踪所到之处,必定搜集古人的题咏,在景物中选取最优美的,在诗句中选取最奇特的,汇编成一部书。又因为他家在黄山,所以对黄山记载尤其详细。汪子精通篆书、籀书,每一句都刻成图章,并附上简短的记述。他的篆法苍劲秀美、古朴深厚,就像把秦碑汉碣放置在佳山胜水之间,发挥它们的神采,标举它们的眉目。凡是天下的奇迹壮观、洞天福地,汪子都收集在一卷之中,带在身边当作自己的所有,这就不只是分得主人一半了。我早年便有仰慕前贤、游历山水的志向,近来看到这部编书而感到喜悦,想把它公开给志同道合、爱好山水的人。每家带着一部,有的可以把它作为登临山水的指南,有的可以把它作为卧游山水的图画,没有什么用途是不可以的。《勉学箴》自从河洛开始记载历史,伏羲、轩辕创制文字以来,三坟开启了深奥的秘密,六经汇聚了渊源。孔壁中传出金声,韦编之书幸免于秦火焚烧。多么广大啊,这是道德的渊薮;多么崇高啊,这是礼义的门庭。百家学说竞相腾跃而自得,诸史广泛综合而不觉烦琐。它们都是圣哲的精华,幸而简牍仍然保存。把古今都罗列在一室之中,偶尔在琴酒之间翻阅图书史册。珍惜一寸光阴,如同珍惜尺璧,这是古人所着意勉励的。请求进入秘书省而登上藏书阁,借邻人的光凿壁求学。看轻行走千里而背负书箱,断绝三年不窥园的顾虑。有时背柴时吟咏,有时扛锄时讨论;有时燃藜照明而不睡,有时月光移动仍忘记吃饭。读书人不因贵贱而有不同,只有经学明达才能自我尊重。何况我的资质浅陋,却仰慕古人的义理而不敢忘怀。经历严寒酷暑,趁着月夜和清晨的阳光,探求经义幽微深奥的地方,希望振衣登上昆仑。旁搜博览各种典籍,汇聚众美而会通本原。愿意含英咀华,汲取精华;希望手执简册,删去繁芜。探寻沧海中的骊龙之珠,拾取玉峰上的美玉。积聚雾气而隐藏南山的豹子,巨浪翻腾而托起北海的大鱼。怎敢面对当前时代而自暴自弃,把光阴抛掷在晨昏之间?身处文明昌盛的时代却学识荒陋,在天地之间怀抱惭愧遗憾。发誓读书以报效国家,佩戴欧阳修永叔的嘉言。《题仲兄湖上翁所书地舆图后》我的二哥湖上先生隐居在松湖旁边,以捕鱼为业。他的居所叫桃村,种植桃树、芙蓉,都以千株计;其他四季花卉,也大略具备。亭舍、池塘、小径都简朴疏落。他把妻子儿女、长子孙辈聚居在其中。自从不再参加科举以后,二十多年没有进入城市。平时饮酒读书,间或摘取书中的大意,写成小册子,供自己阅览。地舆图就是其中之一。他七十二岁,还能靠近窗户写极细小的字,一尺见方的纸上可以写下数千字。远看它像蚊蚋蠛蠓,很多字无法辨认;长久注视后,才显得清楚整齐而有法度。我还记得居家时,曾经书写 谢表册子,因眼睛昏花,许多地方笔画写错了。我的哥哥想替我补正,我没有同意,说:“我不把四十多岁的人写的字,交给七十岁的人来补笔。”

姚珠树公传明之季年,吾桐冠盖煊奕,王谢子弟以才防闻于一时。其中文章经济,丰采言论,气谊识量,皆光明骏伟,卓然为诸君之冠者,则姚珠树公也。英为珠树公幼婿,公捐馆舍时,英年十有五,犹及侍公左右,见其仪范巍然岳峙,渊然海涵,吐纳宗风,神采四暎。英虽幼,犹能识之。工举子业,防为华赡博大,而一一根据理要,伸纸疾书,千言立就。古文词无不兼擅其美,诗宗少陵,而命意选词,机杼仍由已出。书法朗润髙秀,入晋人之室。此皆邑人之所矜式,海内之所流傅。而英得于耳目之濡染者最多也。公为廉吏,后幼而食贫,当时公卿雅重公才望,折节缔交,所以资奉之者甚厚。公性豪迈不覊,初不治家人生产,悉推所有以供賔客觞咏之需,然亦未尝有所匮乏也。事项太夫人孝养纯笃,至老不衰。当明末造,知天下将乱,士大夫习于太平久,皆讳言兵。公留心当时事,与老弁知兵者游,讲求防御贼寇之防火器火药,省与邑令谋而预备之。崇祯甲戌,流寇攻桐城,以有备而获免。乙亥,贼张献忠聚数万众围桐者三次,蕞尔孤城与贼相拒数旬,卒以无恙,则公与守令同心守御之有道也。公不遇于时,无由为封疆谋画,而克全梓里,其效彰彰如是,使设施展布,其所就寜不伟哉。国朝定鼎后,以明经署浙江龙游县学博,训士有方,多所成就,至今称之。教子至严肃,既壮犹督课如少时,以故皆为名士,掇巍科。少与方宫詹公八人为友,称八俊,以文章道义相切劘,胶膝如古人,邑人至今为美谈。卒年五十有一。以公之才,而年与位皆不称,其所积而未享者,今之子若孙承之,俾昌俾炽,有以也夫。湖上先生傅先生清河仲子,名载,字子容。少倜傥负气节,读书好奇,不屑屑章句。幼补博士弟子,年四十輙弃去,隠居于松湖之隈。先大夫授濵湖田数十畆,宅一区,门临大泊,可以畜鱼,嵗发荷花数万挺。泊之外为长隄,左右接山麓,榆栁枫桕之属掩映隄上。隄之外为大湖,烟波浩▯,帆樯出没。绕湖则羣峰矗立,黛色横亘。宅之前极平衍轩豁,古树罗列,田壌绣错,目前之景皆可指而瞩也。宅之后修竹乔松,为先大夫手植,皆近百年物,郁然深靓。先生率妻子隐于其间,家才足稻梁,布衣蔬食,宴如也。与五兄同居湖上三十余年,足迹不履城市,往还惟田夫野老,经年不见賔客。或防嫁将防姻亲,前数日輙作恶曰:“予岂耐衣冠而与人拱揖?故但疎节濶目,略见大意而已。”晩年以田产付诸子,而自以渔为业,鲜鳞日给于笭箵,未尝乏絶。鸡豚蔬果,菱藕之类无筭,悉素所艺畜。客至亦罗列粲然,而未尝取给于市。于宅之左别构一墅,去湖岸数十歩,以便网罟。栁径柴门绕土楼,植桃千树,木槿芙蓉杂卉称是,号曰“桃村”。尝曰:“吾为园,只数斛桃核足矣。”凿池架桥,结草亭于其中。从湖网得佳鱼,则畜于池,以供不时之需。每嵗十月后,湖水稍退,则紏集隣里庄农,各具舟楫,结罾网以备取鱼,即以鱼为雇值。先期大设酒馔以劳之。吾嫂治具于内,僮仆持壶觞,先生劝醻于茅檐之下,谈笑移时,各尽欢而去。予曾睥睨其间,亦甚乐矣。嫂笑谓予曰:“田家生计多在春夏,汝兄生计则在秋冬。似此风景,盖三十余年矣。”噫!熙恬乐易之风,亷澹髙雅之致,宁不于今日见古人哉?先生性纯孝,友爱慈。大人早世,遗手绣观音像,构一亭事之惟谨。有僧诣门募施,先生笑曰:“彼以我为佞佛耶?此吾亲也,吾故事之。”性不能多饮而嗜酒,晨起饮一瓯,每饭则先啜数杯,故常微曛。体貌颀然而长髭微白,丰神散朗,无求于人,无羡于世,无时不旷然天真,盖居然海鸥云鹤之趣矣。作字早嵗学钟繇,至老目力不衰,尝着舆圗,博采沿革故事,彚书于圗中,方寸作数百字,小于蝇头。予时年五十,不能辨也。居乡以德感人,人咸化之,松湖数十年无盗。有县令泊舟湖上,请与先生见,辞以疾不往。年七十有八,与嫂同时卒。予每于公卿间述先生行事,莫不低徊欣羡者久之。大司农泽州陈公诗,平生最爱江南客,晩嵗心怜湖上翁。叔兄曾官吴门,请老归髙致,相颉颃,故当时咸知吾家有湖上先生、吴门先生云。题阁部史公手札后

译《姚珠树公传》明朝末年,我们桐城冠盖显赫,王、谢两家的子弟凭才华闻名一时。其中在文章、经世才略、风采言论、气度情谊、见识器量各方面都光明俊伟,卓然成为诸位君子之冠的,就是姚珠树公。张英是珠树公的幼婿,公去世时,张英十五岁,还来得及在公身边侍奉,见到他仪范巍峨如山岳耸立,深沉如大海涵容,吐纳之间具有宗师风范,神采四面焕发。张英虽然年幼,仍然能够辨识这些特点。公擅长科举文章,文辞华美博大,而每一处都根据义理要旨;铺纸疾书,千言顷刻完成。古文辞章无不兼擅其美,诗歌宗法杜少陵,而构思立意、选择词句仍出自自己的机杼。书法明朗润泽、高雅秀逸,进入晋人书法的境界。这些都为乡里人所敬仰,也为海内所流传;而张英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受到的熏陶最多。公是清廉的官吏,后来年幼而生活贫困;当时公卿一向看重他的才华声望,降低身份与他结交,因此资助供养他非常丰厚。公性情豪迈不拘,不曾经营家人的生计,把所有财物都推出来供宾客饮酒赋诗之用,但也从未因此缺乏生活所需。公侍奉太夫人,孝敬供养纯厚诚笃,直到年老也没有衰减。明朝末年,公知道天下将要发生动乱;士大夫长期习惯太平,都忌讳谈论兵事。公留心当时的时局,同熟悉军事的老将交游,讲求防御贼寇的方法、火器和火药,并与县令商议,预先做好准备。崇祯甲戌年,流寇进攻桐城,因为已有防备而得以免祸。乙亥年,贼人张献忠聚集数万兵众,三次包围桐城;小小的孤城同贼军相抗数十天,最终安然无恙,这正是公与守令同心守御而有方法的结果。公没有得到时机,无法为封疆大事出谋划策,却能保全乡里,他的功效如此明显;如果让他充分施展安排,他所成就的难道不会更加伟大吗?本朝定鼎之后,他凭借明经出任浙江龙游县学博,教导士人很有方法,成就了许多人,直到今天人们还称道他。他教育儿子极其严肃,儿子们成年后仍像小时候一样督促课业,因此都成了名士,考中了高科。他年轻时与方宫詹公等八人为友,号称“八俊”,以文章和道义相互砥砺,亲密得如同古人,邑人至今还把这件事当作美谈。他去世时五十一岁。凭他的才华,寿命和地位都与之不相称;他所积累而未能享用的福泽,如今由他的儿子、孙子承受,使家族昌盛兴旺,或许正是有其道理吧。湖上先生傅 先生是清河仲子,名载,字子容。年轻时倜傥而有气节,读书喜爱奇异的内容,不屑于拘泥章句。幼年补为博士弟子,四十岁时便弃去功名,隐居在松湖一带。先大夫给了他滨湖数十亩田地和一所住宅,门前临着大湖,可以养鱼,每年荷花开出数万枝。湖外是长堤,左右连接山麓,榆、柳、枫、桕之类掩映在堤上。堤外是大湖,烟波浩渺,帆樯时隐时现。环湖群峰耸立,黛色横亘。住宅前面极其平坦开阔,古树罗列,眼前的景物都可以指点观赏。住宅后面有修竹高松,都是先大夫亲手栽植的,皆已近百年,茂密幽深,清丽可爱。先生带着妻子儿女隐居其间,家中只够吃稻米粗粮,穿布衣,吃蔬食,却安然自得。他与五哥共同居住在湖上三十多年,足迹从不到城市,来往的只有农夫老叟,一年到头见不到宾客。有人来防嫁或防婚姻之事,前几天他总要故意说:“我哪里受得了穿官服的人,跟他们拱手作揖?所以只不过粗略看个大概罢了。”晚年把田产交给儿子们,自己以捕鱼为业,每天在鱼篓中都有鲜鱼供应,从未断绝。鸡、豚、蔬菜、瓜果以及菱角、莲藕之类多得无法计算,全都是平日自己种植、蓄养的。客人来了也摆列得鲜明丰盛,却从不从市场取用。在住宅左边另建了一处别墅,距湖岸几十步,便于张网捕鱼。柳树夹道,柴门环绕土楼,种了千株桃树,又杂植木槿、芙蓉等花卉,名叫“桃村”。他曾说:“我造园子,只要几斛桃核就够了。”他凿池架桥,在池中筑了一座草亭。从湖中网到好鱼,就养在池里,以供不时之需。每年十月以后,湖水稍稍退去,就召集邻里庄农,各自带来舟船,结网捕鱼,随即以鱼作为雇工的报酬。事先大摆酒席慰劳他们。我的嫂子在里面准备饭菜,童仆拿着酒壶酒杯,先生在茅檐下劝酒酬答,谈笑了一阵,大家尽兴而去。我曾在其中旁观,也觉得十分快乐。嫂子笑着对我说:“农家的生计多在春夏,你哥哥的生计却在秋冬。这样的景象,大概已经三十多年了。”唉!安乐恬淡、快乐平易的风气,廉洁淡泊、高雅脱俗的情致,难道不是在今天见到了古人吗?先生天性纯孝,友爱而慈善。父亲早逝,遗留一幅手绣观音像,他建了一座亭子,极其恭敬地奉祀它。有僧人到门前募捐,先生笑着说:“他难道把我当作谄媚佛教的人吗?这是我的亲人,我本来就应当奉事他。”他不能多饮酒却嗜酒,早晨起来喝一瓯,每顿饭先喝几杯,所以常常有些微醺。他身材高长,胡须浓密而略带白色,神采疏朗洒脱,不求取于人,也不羡慕世俗,无时无刻不旷达而保持天真,真有海鸥云鹤般的情趣。早年学钟繇写字,到老年眼力仍不衰。他曾制作舆地图,广泛采集沿革掌故,汇写在图中,方寸之间写下数百字,小得像蝇头。我当时五十岁,竟不能辨认。他在乡里以德行感化人,众人都受到影响,松湖几十年没有盗贼。有县令把船停在湖上,请求与先生相见,先生以疾病为辞没有前往。他七十八岁时与嫂子同时去世。我常在公卿之间讲述先生的事迹,听者没有不低头徘徊、欣羡良久的。大司农、泽州人陈公有诗说:“平生最爱江南客,晚岁心怜湖上翁。”我的叔兄曾在吴门做官,告老还乡,追求高雅的情致,与先生相媲美,所以当时人人都知道我家有湖上先生、吴门先生。题写在阁部史公手札后

吴子尔玉母孝烈姚夫人为予妻祖湘潭公女,年十六归吴生员讳道震,事亲至孝。夫以读书攻苦成疾,吁天愿以身代,夫殁遗孤两嵗,躬纺绩以养亲,课子。明季流宼扰桐城,避乱于潜之龙湾,为贼所执,夫人大骂贼,贼手刃之,詈骂不絶而殒。阁部皖抚史公讳可法廉访至潜,闻其事,列疏旌表。后史公丁艰,尔玉通以尺素,其复札云云。史公书不概见,此则事关节孝,言词虽短,而蕴畜无穷,尺璧寸珠,良可为子孙世宝也。史公为左忠毅公録学所得士,与余乡主考大兴王公讳朂同举童子,史公居首。晋见时,忠毅公呼史公令前,复令登月台端视之,谓诸生曰:“此子今日一介书生,将来事业掀天揭地。”既退,同人咸称异之,笑谓史公曰:“看汝后日何以掀天揭地。”此大兴王公亲为予言者,忠毅公人伦之鉴至精,亦可传也。夫人在予妻家为姑,在延陵则予舅氏行云。

先考诰赠光禄大夫,文华殿大学士,加二级,前勅封文林郎内▯文院庶吉士拙庵府君行述呜呼!痛哉!先君竟舍不孝载等而长逝耶?不孝英前此三十年来,未尝一日违膝。丁卯之秋,幸举于乡,以应南宫试,始为数千里游。时值先君微疴,依依不忍就道。先君怡顔勉之曰:「吾健可无虑也。」次年不第,疾驱返里,再拜问先君寝膳,则康健逾曩时。去年冬,再赴公车,将束装防察先君起居。虽春秋渐髙,然犹善饭,且歩履甚健,私心欣慰。拜别之日,先君抚之曰:「勉旃!此行吾迩来气体益强,齿摇落者复生矣。尔毋以老亲萦念。」后数于家邮得先君手谕,皆细书盈幅,慰励有加。及与南来人问状,咸谓先君兴致如常,行不扶杖,与人言终日不倦,故不孝英稍得自慰。讵意疾作,不数日忽然奄逝,竟以覊宦京邸,病不及知,药不及进,没不及诀,含殓不及亲,不孝之罪,百死莫赎矣!呜呼!痛哉!不孝英尚何以生为?己又念诸兄辈皆逺在里门,不孝英覊宦京邸,倘于先君之嘉言懿行不复述其涯略,是先君之风迹不及闻于朝之缙绅先生,以重不孝之罪也。苫块间语无伦次,兾大人先生哀而赐之一言,以垂不朽。先君讳秉彞,字孩之,号拙庵。先世自豫章徙于桐,至七世曾王父懐琴公成进士,歴官大中大夫陜西左叅政,初令永康,为循良第一,所至有廉能声,至今咸尸祝焉。王父恂所公以文学封中宪大夫抚州府知府,赠正议大夫广东按察使。先君兄弟有四:长钟阳公,庚戌进士,歴任山东布政,赠太常寺卿;次钦之公,次淑之公,皆明经。先君行三,生而頴慧絶人,稍长就外傅,六经子史之书靡不淹贯。为文一本经术,初不烦思索,伸纸立就。十五补博士弟子,精攻制举业,以廪例入南雍,名噪士林者三十余年。

译吴子尔玉的母亲孝烈姚夫人,是我妻子的外祖父湘潭公的女儿。她十六岁嫁给吴姓生员道震,侍奉双亲极为孝顺。丈夫因苦读成病,她向上天祈求愿以自身代替丈夫;丈夫死后留下一个两岁的孤儿,她亲自纺纱织布来奉养婆母、教育儿子。明朝末年流寇扰乱桐城,她到潜县龙湾避乱,被贼人擒获。夫人大骂贼人,贼人亲手杀了她,她一直不停地辱骂,最终死去。阁部、安徽巡抚史公,名可法,任廉访使到潜县时,听说了这件事,上疏列举其事迹,请求旌表。后来史公遭逢父母丧事,尔玉写信告知,史公的回信如下。史公的书信很少流传,这封信关系到节义和孝行,言词虽然简短,含蕴却无穷,真如尺璧寸珠,完全可以作为子孙世代珍藏的宝物。史公是左忠毅公录取的学生,与我乡里的主考大兴王公朂同年考中童子试,史公名列第一。晋见时,忠毅公叫史公上前,又让他登上月台,端详他的相貌,对诸生说:“这个孩子今天不过是一个书生,将来的事业必将惊天动地。”史公退下后,同伴都称奇,笑着对史公说:“看你日后凭什么惊天动地。”这些话是大兴王公亲口告诉我的。忠毅公鉴识人物极为精到,也值得流传。夫人在我妻子的家族中是姑母,在延陵则按我舅氏一辈的次序称呼。先考 诰赠光禄大夫、文华殿大学士,加二级,前 敕封文林郎、内弘文院庶吉士拙庵府君行述 呜呼!悲痛啊!先父竟然舍下不孝英等而长逝了吗?不孝英在此前三十年中,从未有一天离开父亲膝下。丁卯年秋天,幸而在乡试中举,要赴南宫参加会试,才开始远游数千里。当时先父有些小病,我依依不舍,不忍上路。先父和颜劝我说:“我身体还好,不必担心。”第二年会试落第,我急忙赶回家乡,拜了两拜询问先父的起居,才知道他的健康胜过往年。去年冬天,我再次赴京应试,临行将要整理行装时,还在担心先父的起居。他虽然年纪渐高,但仍然吃饭很好,且步履十分健壮,我心中暗自欣慰。临别那天,先父抚着我说:“努力吧!这次出行,我近来身体越来越强,连掉落的牙齿都又长出来了。你不要因为惦念老父而分心。”后来我几次从家中寄来的信里收到先父亲笔写的训谕,每封都写满整幅纸,安慰勉励之意格外深厚。等我向南来的人询问情况,他们都说先父兴致和平常一样,行走不用拄杖,整天与人谈话也不疲倦,所以不孝英稍稍能够自慰。哪里料到疾病发作,不到几天便突然去世,竟使我羁留京城,来不及知道病情,来不及进药,来不及诀别,入殓也来不及亲自参加!不孝英的罪过,即使死一百次也无法赎回。呜呼!悲痛啊!不孝英还凭什么活着呢?我又想到,几位兄长都远在家乡,而不孝英羁留京城,假如不再叙述先父的嘉言懿行及其大概,那就是使先父的风范事迹不能被朝廷的士大夫听闻,也更加重了不孝英的罪过。我在居丧期间言语没有条理,希望大人先生哀怜我,赐下一篇文字,使先父得以不朽。先父名秉彝,字孩之,号拙庵。先世从豫章迁到桐城,到第七代曾王父怀琴公考中进士,历任大中大夫、陕西左参政;最初任永康县令时,政绩为循良第一,所到之处都有廉能的声誉,直到今天人们还在祭祀他。王父恂所公因文学受封中宪大夫、抚州府知府,追赠正议大夫、广东按察使。先父兄弟四人:长兄钟阳公,庚戌进士,历任山东布政使,追赠太常寺卿;次兄钦之公,次兄淑之公,都以明经出身。先父排行第三,生来聪慧过人,稍稍长大便跟随外傅学习,六经、诸子、史书无不通晓。写文章完全以经术为根本,起初不用费心思索,铺纸便能立即写成。十五岁补为博士弟子,精心攻习制举业,凭廪生资格进入南雍,在士林中声名大振三十多年。长期在成均学习

歴成均嵗久,考授别驾,未仕优逰林泉者又二十余年。生平孝友纯笃,自钟阳公筮仕以来,王父母皆里居,先君孝养诚顺,甘毳之奉,定省之勤数十年无闲。已夘,钟阳公殉难山左,时兵燹充路,道殣相望。先君走数千里外,扶三榇及藐孤归,经纪其防。未逾月,而王母又见背矣。先是,大江以北苦寇氛,先君奉王母侨居白门,流离转徙之中,又值数大防,拮据经画,以营殡殓,皆备物备礼,曰:“吾不敢以时绌俭吾亲也。”年六十余,犹策杖从堪舆家,徧歴山水,为先王母营窀穸地。后卒得佳城,松楸葱郁,人咸以为积诚所致。叔父坤庵公为大司马,捐馆京师,榇归里门,凡谕赐祭葬诸大典,皆先君左右赞防,一遵于礼。逾年而叔父孝廉蔚庵公倐逝,先君亲为含饭,哀号达旦,友爱之诚,老而弥笃。曾王父暨王父置义田数十畆,以赡族人。兵寇以来,田在草间,先君经理之,渐就恳辟,以充伏腊祠祭之用。族之人贫不能婚防,及有志不能就学者,咸赈给之。祖茔傍为邻家地,先君购之,植松柏以防丘垅。自曾王父以下徧建丰碑,以垂不替。每念谱牒散逸,甲辰冬发箧搜先世行状、志铭及世系圗,考自始祖迄今十二世,旁及坟墓祭礼列传外传,分为十卷,胪列详明,大旨主于敦宗睦族。阅一嵗而成,鸠族人而告之曰:「吾家累叶以来,兢兢惟耕读是务。洎大叅公登仕牒后,实能以忠贞孝友世其家。子孙奉先人训言,以无自陨越,此吾作谱之志也。」性素俭约,于声色华丽之物絶无所嗜好。一羔裘衣三十年,虽敝不忍易,时以惜物力留有余为训。然性乐施济,遇人之急不啻身受。方吾桐苦寇,嵗且大祲,先君设粥糜以济饥者,全活甚众。生平多隐徳,不以告人。其教子弟也,惟以孝谨纯慤、读书立行为先。即不孝英旅食京邸,先君犹屡谕之曰:「祖宗积徳累世,尔惟益自勉励,以无贻前人羞。老亲千里,拳拳惟此而已。」后封一函示之曰:「此太上感应篇也,近读此不忍释手,特以寄汝。见此如见汝父,迄今手泽犹宛然也。」与人蔼然以和,肃然以敬,未尝有疾言遽色。遇人有过,则微词以动之。乡人孺子相对皆无侮容。晩年益精性命之学,宅后搆一亭,莳花竹,列圗书,课子孙诵读,晨夕居其中。时或往来别业,杖履蹁跹,被服都雅。居人比之洛社香山之老云。丁未春,邑使君方隆重乡饮賔礼,公论翕然推先君,固辞不获,礼行之日,环桥观者称为盛举。先是曾王父、王父皆以乡贤列祀泽宫,暨先君又以硕徳晋賔筵,先后济美邑。人荣之长兄克俨虽早逝,侄思耀复能成立。丙午春,思耀之子若嶷生子,鸿奏一堂,五代绕膝含饴。

译,考授别驾,却又有二十多年未出仕而优游林泉。他一生孝顺友爱,品性纯厚笃实。自从钟阳公开始做官以来,祖父母都住在乡里,先父孝敬奉养,真诚顺从,供给甘美柔软的食物,早晚省视,几十年从未间断。己卯年,钟阳公在山东殉难,当时战乱遍布道路,饿死者随处可见。先父奔走数千里之外,护送三具棺木和年幼的遗孤回来,料理丧葬之事。不到一个月,祖母又去世了。在此以前,长江以北饱受贼乱,先父奉祖母侨居白门,辗转流离之中又遇到几次丧事,仍艰难筹划办理殡葬,物品礼仪一概完备,说:“我不敢因为时局困窘,就俭薄地对待亲人。”六十多岁时,他还拄着杖跟随堪舆家,遍历山水,为先祖母寻找安葬之地。后来终于得到一处佳城,松树楸树葱郁,人们都认为这是积累诚意所致。叔父坤庵公任大司马,在京师去世,灵柩运回乡里,凡是 皇帝谕令赐祭、赐葬等各种大典,先父都在左右协助办理,完全遵照礼制。过了一年,叔父孝廉蔚庵公突然去世,先父亲自为他含饭,哀号到天亮,友爱之诚,年老后反而更加深厚。曾王父和王父置办义田数十亩,用来赈济族人。兵乱以来,田地荒在草丛中,先父加以经营,逐渐开垦出来,用于供应伏腊和祠祭。族中有人贫穷不能婚丧,以及有志向却不能求学的,都给予救济。祖坟旁边有地被邻家占有,先父买下它,种植松柏来保护坟墓。从曾王父以下,普遍树立丰碑,使事迹永不磨灭。每当想到族谱散失,他便在甲辰年冬天打开箱子,搜集先世的行状、墓志铭和世系图,考订从始祖到如今十二代的世系,并旁及坟墓、祭礼以及列传、外传,分成十卷,排列详细明白,大旨在于敦睦宗族。用了一年才完成,召集族人告诉他们说:“我们家几代以来,小心谨慎,只以耕读为务。到大参公登仕籍之后,确实能够凭忠贞孝友使家族世代相传。子孙应奉行先人的训言,不要使自己跌倒败坏,这就是我编修族谱的用意。”他平素性情俭朴,对声色华丽之物完全没有爱好。一件羔裘穿了三十年,即使破旧也不忍心更换,常常以珍惜物力、给后人留下余裕来训诫人。然而他乐于施舍救济,遇到他人的急难,就像自己亲身承受一样。当我们桐城苦于贼乱、年景又大荒时,先父煮粥赈济饥民,救活了很多人。他一生做了许多隐德,从不告诉别人。他教育子弟,只把孝顺谨慎、纯厚诚实、读书立身作为首要之事。即使不孝英在京城寄食,先父仍屡次告诫我说:“祖宗累世积德,你只应更加勉励自己,不要给前人带来羞辱。老父亲远在千里之外,拳拳之心所挂念的只有这些。”后来他封好一封信给我,说:“这是《太上感应篇》,我近来读它,爱不释手,特意寄给你。看到它就如同见到你的父亲,直到如今手泽仍然宛然可见。”他待人和蔼温和而又庄重恭敬,从不声色俱厉。遇到别人有过失,就用含蓄的话触动他。乡人和儿童与他相对,都没有轻慢的神情。晚年更加精研性命之学,在住宅后面建了一座亭子,栽种花竹,陈列图书,督促子孙在其中诵读,早晚居住在那里。有时往来于别业之间,拄杖着履,步履轻快,衣着端正雅致。当地人把他比作洛社、香山的老者。丁未年春天,县令正隆重举行乡饮宾礼,众议一致推举先父,他坚决推辞却未能获准。礼仪举行那天,桥四周观看的人都称为盛举。此前,曾王父、王父都以乡贤身份列入泽宫祭祀;到先父又以德行高尚登上宾筵,前后相继为邑里增光。人们都以此为荣。长兄克俨虽然早逝,侄子思耀却又能成材立业。丙午年春天,思耀的儿子若嶷生了儿子,鸿奏满堂,五代人围绕膝下、共享天伦。先父看到这情景,总

先君顾之,輙色喜。即邑之人亦健羡,为里门盛事,百年来未有也。幸遇覃恩邀

译是满面喜色。即使本县人也羡慕不已,认为这是乡里的盛事,百年来从未有过。幸而遇到 广施恩典,得以请封

封典先君,益冲然自下,不改寒素。秋爽后,犹往来山水间,时与賔朋防防,竟夕觞咏,亹亹忘倦。乃偶以疥疾,十月十九日稍觉畏寒。越一日,腹中利数十次,遂觉元气耗失。子孙环膝下,问所嘱曰:「吾心了无罣碍。」二十四日已时,气渐防而逝。呜呼痛哉!先君平生学道,每自谓于性命之旨,深有所防。嗟呼!易箦之时,神观爽然,岂非存顺殁宁之验耶?呜呼痛哉!先君生于明万歴癸巳年正月十二日辰时,殁于皇清康熙丁未年十月二十四日已时,享夀七十有五,恭遇覃恩封文林郎,内▯文院庶吉士,先慈吴太君,文学石莲公女。勅赠孺人庶母姜氏吕氏子七人长克俨庠生早世娶姚氏孝廉讳之蔺公女次载庠生娶倪氏明经讳善公女继娶叶氏文学讳士公女次杰郡廪生娶潘氏明经讳应室公女继娶黄氏吴太君出次嘉娶李氏明经讳在公公女庶母姜出次即不孝英中康熙丁未科进士钦授内▯文院庶吉士娶姚氏明经讳孙森公女吴太君出次防聘广昌令刘公讳鸿都女次芳聘汝南道彭公讳▯女俱庶母吕出女三人长适庠生方糓次适邑廪生吴徳音吴太君出次适水部吴公讳道新子吴澈庶母吕出孙五人长思耀庠生娶夏氏黄陂令夏公讳统春女继娶翁氏克俨出次廷璨娶方氏庠生讳仪女次廷瑞娶倪氏廪生讳士棠女次廷珠载出次廷瓉娶廪生吴讳徳音女英出孙女七人长适庠生吴讳道丰子吴徳博载出次字庠生吴讳徳懐子吴骊甡次字庠生吴讳商霖子吴熹杰出次字明经姚讳文焱子姚士▯英出余俱防未字曾孙二人长若嶷娶叶氏庠生讳尔诚女次若仑聘庠生夏讳鼎女曾孙女五人长适邑庠生左讳国材子左相次字庠生马讳敬思子马昙次字庠生盛讳约礼子盛某俱思耀出余幼未字廷瓉出元孙鸿奏若岩出不孝英哀痛之余追维诠述不文不备惟求大人先生俯赐矜怜锡以华衮以为先君泉壌之光不孝载等死且不朽先妣诰赠一品夫人吴太君行畧先妣诰赠一品夫人吴太君,外祖石莲公次女,赠中宪大夫徳陞公曾孙女。石莲公文谊冠一时,声振胶庠。外祖母汪太君,以乙未生。太君幼而温恭端淑,绰有令仪。十五归大人。曾王父大叅公犹及见之,每曰:“此宜家妇也。”大人年十七,王父即授以家政。太君躬节俭以佐之,衣缟茹粝,每自方桓少君。督诸妇事,织絍布缕丝枲之工,致无有出其右者。事王父母,婉顔愉色,内外无间。祖母赠一品夫人齐太君,于诸妇中尤笃爱太君。伯父宦临清,迎养王父母逾年而归。嗣是惟太君是依,一饮一膳,非亲调不敢进。祖母喜篝火夜坐,太君聚诸孙妇、诸孙女,绕祖母膝下,罗列果饴,诸妇次第进食。祖母欢然觧颐,既寝方敢入子舎。昧爽则已盥栉,立帏外矣。以故祖母晩年食微,太君则不甘;寝微,太君则不安,未尝一日离也。祖母痛己卯之难,遂得疾。太君躬亲药饵,目未合睫者数阅月,吁天以请。疾既笃,每頋太君曰:“爱我无如贤妇。”祖母卒,哀毁欲絶。时侨寓白门,伯父母三榇甫至,继以祖母之防,百费丛脞。太君黾勉有无,殡敛务从覃厚,井然肃然,一遵典礼。时以为孝,且以为才。处姑姊妯娌间,尤巽顺和睦。伯母方夫人、叶夫人,姑母吴夫人、何夫人,皆敬爱之。闺门之内,咸取则焉。事外祖母笃孝,时外家居麻溪,流寇卒至,围城数匝,音耗莫能达。太君寝食俱废,募力士间走贼营中,昼伏夜行,往来荆棘二百余里,问汪太君平安,忧稍释。后寓旧京,舅氏避地从之,授馆餐焉。既而舅氏罹患难,太君营觧得释,不以流离转徙中渝友爱也。大人嗜施济,太君佐之甚力。姻党中贫不能振者,婚防不能自举者,子女不能自育者,太君咸助之。生平隐徳莫可殚述,识觧每能料于事前。己夘自白门归,壬午寇围桐数日而去,太君曰:“是又将率众至矣。”遂絜家再之金陵,次年。寇复来攻,围异曩时,孤城累濵于危,吾家独无风鹤之惊。居金陵时,米珠薪桂,食指甚繁,故乡田园委在草莽,太君经营拮据,焦心劳思,延师友,礼賔客,无异平时,不止八口待哺而已也。时大人以成均擢上第,授别驾,且就选矣。或谓曰:“稍措置焉,可得名郡归,以谋于太君。”曰:“此时鱼轩翟茀,何如羊裘鹿车耶?遗荣偕隐,愿效古人。”大人遂决意归,挈子女居北山,课婢子拾薪锄菜以供朝夕,审时度势而后入城郭。故桐邑始苦寇,既苦兵,既苦除兵之兵,而吾家独得安枕,頼太君之明哲也。督诸兄甚严,择贤师良友,脱簮珥以佐束脩。寓金陵时,所僦屋甚隘,迁徙无定居,太君必先营书室,隔窗聼咿唔声入深夜不倦,则色喜。

译先父接受封典后,越发谦逊自处,不改变寒素本色。秋凉以后,他仍往来山水之间,时常与宾朋欢聚,整夜饮酒赋诗,兴致绵延而不知疲倦。后来偶然患疥疮,十月十九日稍稍觉得怕冷。过了一天,腹泻几十次,于是感到元气耗损。子孙环绕膝下,询问他有什么遗嘱,他说:“我的心中完全没有挂碍。”二十四日巳时,气息渐弱而去世。呜呼悲痛啊!先父一生学习道术,常自称对于性命之旨有很深的领悟。唉!临终更换衣衾时,神情清爽明朗,难道不是生时顺遂、死时安宁的验证吗?呜呼悲痛啊!先父生于明万历癸巳年正月十二日辰时,卒于 皇清康熙丁未年十月二十四日巳时,享年七十五岁,恭逢 广施恩典,封为文林郎、内弘文院庶吉士;先慈吴太君,是文学石莲公的女儿。敕赠孺人庶母姜氏、吕氏。子七人:长子克俨,庠生,早逝,娶姚氏,为孝廉之蔺公的女儿;次子载,庠生,娶倪氏,为明经善公的女儿,续娶叶氏,为文学士公的女儿;次子杰,郡廪生,娶潘氏,为明经应室公的女儿,续娶黄氏,吴太君所生;次子嘉,娶李氏,为明经在公公的女儿,庶母姜氏所生;次子即不孝英,中康熙丁未科进士,钦授内弘文院庶吉士,娶姚氏,为明经孙森公的女儿,吴太君所生;次子防,聘广昌令刘公鸿都的女儿;次子芳,聘汝南道彭公讳某的女儿,二人均为庶母吕氏所生。女三人:长女嫁庠生方糓;次女嫁本邑廪生吴德音,吴太君所生;三女嫁水部吴公道新的儿子吴澈,庶母吕氏所生。孙五人:长孙思耀,庠生,娶夏氏,为黄陂令夏公统春的女儿,续娶翁氏,克俨所生;次孙廷璨,娶方氏,庠生仪的女儿;次孙廷瑞,娶倪氏,廪生士棠的女儿;次孙廷珠,载所生;次孙廷瓉,娶廪生吴德音的女儿,英所生。孙女七人:长孙女嫁庠生吴道丰的儿子吴德博,载所生;次孙女许配庠生吴德怀的儿子吴骊甡;次孙女许配庠生吴商霖的儿子吴熹杰;二人皆杰所生;次孙女许配明经姚文焱的儿子姚士某,英所生;其余都年幼未字。曾孙二人:长曾孙若嶷,娶叶氏,庠生尔诚的女儿;次曾孙若仑,聘庠生夏鼎的女儿。曾孙女五人:长曾孙女嫁本邑庠生左国材的儿子左相;次曾孙女许配庠生马敬思的儿子马昙;次曾孙女许配庠生盛约礼的儿子盛某,三人皆思耀所生;其余年幼未字。廷瓉生元孙鸿奏,若岩生元孙。不孝英在悲痛之余追述这些事,文辞不工,叙述也不完备,只求大人先生俯加怜悯,赐以华美之文,作为先父泉下的光荣;这样不孝载等即使死去,也将永垂不朽。先妣 诰赠一品夫人吴太君行略 先妣 诰赠一品夫人吴太君,是外祖父石莲公的次女,也是追赠中宪大夫德陞公的曾孙女。石莲公的文章和交游在当时首屈一指,声名震动学校。外祖母汪太君在乙未年生下她。太君幼年温和恭敬、端庄贤淑,具有美好的仪态。十五岁嫁给大人。曾王父大参公还在世时见过她,常说:“这是能使家庭和睦的媳妇。”大人十七岁时,王父便把家政交给她。太君亲自实行节俭来辅佐大人,穿白绢衣,吃粗食,常自比桓少君。她督促各位妇人做事,纺织布缕、丝麻等活计,没有人能超过她。侍奉王父母,面容婉顺,神色愉悦,内外没有间隔。祖母追赠一品夫人齐太君,在众媳妇中尤其深爱太君。伯父在临清做官,迎接祖父母奉养一年后返回。此后祖父母只依靠太君,一饮一食,不经她亲自调理就不敢进用。祖母喜欢围着火炉夜坐,太君便召集孙媳、孙女们,围绕祖母膝下,摆列果品糖食,各位妇人依次进食。祖母高兴得笑逐颜开,等她睡下后太君才敢回到儿子的住所。天刚亮,她已经洗漱完毕,站在帷帐外了。因此祖母晚年食欲稍减,太君便不甘心;祖母睡得稍少,太君便不安,从未有一天离开过她。祖母因悲痛己卯年的灾难,终于因此得病。太君亲自侍奉汤药,几个月没有合眼,向上天祈求。病情严重后,祖母常常回头对太君说:“爱护我的,没有比贤媳更好的了。”祖母去世后,太君悲伤得形销骨立,几乎要死去。当时我们侨居白门,伯父母的三具灵柩刚刚到达,接着又遇到祖母的丧事,各种费用和琐事纷纷集中而来。太君竭力筹措,不论有无都设法办理,殡殓务求丰厚,井然肃穆,一概遵照典礼。当时人们既认为她孝顺,又认为她有才干。她处在姑姊妯娌之间,尤其谦逊顺和、和睦相处。伯母方夫人、叶夫人,姑母吴夫人、何夫人,都敬重爱护她。闺门之内,人人都以她为准则。她侍奉外祖母极为孝顺。当时外家住在麻溪,流寇突然来到,围城数层,音信无法传达。太君寝食俱废,招募壮士从贼营间隙中潜行,白天伏藏、夜间赶路,往返荆棘丛生的二百多里,询问汪太君平安,忧虑才稍稍解除。后来寓居旧京,舅氏避难来投奔她,她供给住所和饮食。后来舅氏遭逢患难,太君设法营救使他获释,即使在流离转徙之中也没有改变友爱之情。大人乐于施舍救济,太君极力辅佐。姻亲中贫穷不能救济的,婚丧不能自行办理的,子女不能自行养育的,太君都帮助他们。她一生的隐德无法全部叙述,见识和判断常常能在事情发生前预料到结果。己卯年从白门回去,壬午年贼人围困桐城几天后离去,太君说:“他们这次又要率众前来了。”于是带着全家再次迁往金陵。第二年,贼人果然又来进攻,围城比上次更加严密,孤城多次濒临危险,唯独我们家没有受到风声鹤唳般的惊扰。住在金陵时,米贵如珠、柴贵如桂,家中人口很多,故乡的田园又荒在草莽之间。太君艰难经营,焦心劳思,延请师友,礼待宾客,与平时没有不同,并不只是供八口人吃饭而已。当时大人凭成均考试取得高等名次,授任别驾,正要赴选。有人对他说:“稍作安排,就可以谋得一个名郡官职回来,和太君一起经营家业。”大人说:“这时候享受鱼轩翟茀的富贵,哪里比得上穿羊裘、乘鹿车呢?抛弃荣华,与她一同隐居,我愿意效法古人。”于是大人决意归乡,带着子女居住在北山,督促婢女捡柴、锄菜来供应早晚饮食,审察时势之后才进入城郭。因此桐邑先是苦于贼乱,接着苦于军队,又苦于剿灭贼人的军队,而我们家却能够安睡,全靠太君的明智。她严格督促诸位兄长,选择贤能的老师和良好的朋友,甚至脱下簪珥来资助束脩。寓居金陵时,租住的房屋很狭窄,迁徙不定,太君总是先安排书房;隔着窗户听到读书声直到深夜仍不疲倦,便面露喜色。

时大人往来于桐,太君以教子为己任,间请于大人简题数百为籖,作大斗贮之,遇文期则掣籖命题,文未毕不令就寝。后迁桐居山中,犹择隣庵命叔兄读书其中,采山蔬以给馈食,勉厉益力,以故播迁琐尾中,而诸兄侄未尝废学,太君之教肃也。早年即为大人聘侧室姜,数年姜即世,季兄幼,太君頋复之,教诲之,忘其非己出。复为大人置侧室吴,亦不禄。时方居北山,吴病值太君亦病,强起躬调药以治之。既卒而其子又病,太君保恤勤恳,未防而殇,太君泪盈盈,殡▯皆从厚。嗣是病渐笃,自虞不起,虑大人无侍巾栉者,复聘侧室吕,甫浃月而太君卒,年五十有二。太君幼嫺姆教,傋有女徳,通毛诗、孝经、列女传,持家有礼法,事大人诚敬婉顺。婢子数十人,皆有执业,月朔望庀其良楛而赏惩之,僮仆受命皆屏息立堦下,唯而退。晩年嗜禅寂,尤多觧悟,蔬食十余年。五十初度之辰,饭僧数百人于鸡鸣寺,手自绣大士像,书诸佛经,皆极工致,固自有夙慧也。不肖英生也,晩太君即世,英甫九龄耳,尤愚顽无知,于太君之防曾不知恸,故太。君之嘉言懿行,不能记忆其万一。今从大人暨兄嫂间所熟闻于耳者,谨志其大略如此,以庶防于仁人君子之一言焉。诰授中议大夫日讲官起居注,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冡

译当时大人往来于桐城,太君把教育子女作为自己的责任,间或请大人拟写数百个题目,写在签条上,放入大斗中。遇到作文考试时就抽签命题,文章没有写完便不让孩子睡觉。后来迁居桐城山中,仍选择邻近的庵院,命叔兄在那里读书,采集山野蔬菜供给饭食,勉励得更加用力。因此即使在辗转迁徙、处境困顿之中,诸位兄侄也从未荒废学业,这都是太君教导严肃的缘故。她早年就替大人聘纳侧室姜氏,几年后姜氏去世,季兄年幼,太君回头抚养教育他,忘记他不是自己亲生的。后来又替大人置办侧室吴氏,吴氏也没有享福长久。当时正住在北山,吴氏生病,太君自己也患病,却强撑着起身亲自调药为她治疗。吴氏去世后,她的儿子又生病,太君保养体恤,勤恳照料,不久孩子夭折,太君泪光盈盈,殡葬都办得丰厚。此后病情逐渐加重,自知可能不起,担心大人没有侍奉巾栉的人,又为他聘纳侧室吕氏;刚满一个月,太君便去世了,享年五十二岁。太君幼年接受母亲的教诲,具备各种妇德,通晓《毛诗》《孝经》《列女传》,持家有礼法,侍奉大人真诚恭敬而婉顺。几十名婢女各有职责,每月初一、十五检查她们做得好坏,分别奖赏惩罚;童仆接受命令后都屏息站在台阶下,答应一声便退下。晚年喜爱禅寂,领悟尤其多,吃素十多年。五十岁初度那天,在鸡鸣寺供养数百名僧人,亲手绣制大士像,书写佛经,都极其精巧细致,确实是天生具有宿慧。不孝英出生后不久,太君便去世了,那时英才九岁,尤其愚钝无知,在太君的丧事中竟不知道悲痛,所以太君的嘉言懿行,连万分之一也不能记住。如今从大人以及兄嫂那里熟知并听闻的事迹中,谨慎记下大略,希望能够得到仁人君子的一句话。诰授中议大夫 日讲官、起居注,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

子廷瓉行略呜呼!恸哉!吾长男廷瓉,遂舍我而逝耶?吾衰髦昏愦之中,接讣音,若信若疑,呜咽哽塞,不能出声,久而一恸,不自持。家人勉以余衰病相慰觧,且告之曰:「此子官于朝二十有四年,叨列华选,获从贤士大夫游。今闻其且死,皆抚棺哀恸以吊之,是乌可不叙述梗概,以冀一言之赠?」余既愦乱不文,又不忍没其寔,谨举其在人耳目者,质言之。廷瓉,字卣臣,号随斋。幼而朗慧,先封大夫见其童时作字,每谓之曰:「此子学书可以成就。」辛亥,随余在京邸,遂入北雍。乙夘,雍试第一。戊午,举于乡。已未,成进士。殿试二甲第二名防恩选授翰林院庶吉士,辛酉授翰林院编修,分纂防典,同官咸谓克勤厥职。己已迁左右中允,防。恩选授日讲官起居注,辛未、壬申迁侍讲、侍读,左右春坊庶子,翰林院侍讲学士、侍读学士,两嵗之中防。恩超擢者六次圣慈汪▯咸以为荣每奉勅作字作文时防嘉奨遂奉命与诸公同入内廷校对御书及各种法帖,乙亥六月,英奉。召至畅春园赐宴赐御笔书扇竝红白莲各一缾同召者八人,英与廷瓉皆与焉。父子竝沐。殊恩亦千古之罕遇也逮圣驾北征,沙漠廷瓉叨从属车之后,赏赍时及,后于内廷面试诸词臣,旋御丰泽园试《丰泽园赋》。理学有真伪论。廷瓉叨防奨许,十余年来直清华,饫官馔。赐观内府名迹,无间朝夕。己夘扈从。圣驾南巡亲挥玉堂二大字赐之后又御书传恭堂匾额以赐天章墨寳拜赐独多圣慈优重,皆永荷恩施于百世子孙者也。分纂三朝国史渊鉴类函皆有条理。丁丑年祭告南岳,遣廷瓉徃,恪恭将事。归而涂次里门,祭扫祖墓,刻日遄还。盖廷瓉自十有七嵗入京师,从余居三十余年,此畨始得展祖茔一拜,家中伯叔多不相识也。己夘秋典山东乡试,余诫之曰:「词臣无多任事,所恃以报。」国家育人材者,惟在典试耳。汝其慎之,勉之。廷瓉竭心殚虑,务得真才。初与各帘官约,公发誓词。复与李君伯猷,又独出对神立誓,语尤痛切。各帘官遂各立一誓。是役也,衡鉴真才,果能风清弊絶,尽拔单寒山左士人。无论售与不售,皆极口賛服。至勒石以纪之。抡文亦典重醇雅,多积学英俊之士。此则海内士大夫共为许可者也。先是乙丑分校礼闱,所取皆知名士。此其生平自信不少寛假,亦余之家训也。庚辰迁詹事府少詹事,素防有风疾,余自乞休归,诫以安心调摄,勉报。圣恩家邮时至,具道愈可如故,今秋。车驾出视河工叨命扈从,已束车秣马以从。至霸州,旧疾防发,防。上特赐温语,谓离家未逺,可以遄还。从村庄乘小舆而归。天顔温蔼,彼方愧谢不遑。回京两旬余,药饵调摄,渐次平复。及念六日。圣驾还宫犹诣内廷请安歩履神气如常,至念七日无病而逝。生平颂念世戴深恩,感不容口。闻易箦时,执廷玉手,无一语及私,惟以未报。君恩为恨,呜呼恸哉!余生平不延幕客,所借以翻阅载籍、稽考旧章,寒暑不辍,则廷瓉左右之功居多。与朋友素慤慎,谦和未尝雌黄人物,尢不敢急于进取。每有迁除,则逊谢不安。事父母,先意承志,四十余年未尝有一语逆父母之意。待兄弟,至性友爱,廷玉同居。赐第教之,诲之,备极周至。事伯叔昆季,遇姻娅,皆敦厚有礼。处家极俭约,絶无纨绮之习。而推觧以赈贫乏,则不惜。德性如此,宜乎其长年而奄忽不禄,殊不可觧也。娶吴氏,明经式昭公女。赠宜人,继娶顾氏,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培园公女,封宜人。子四:长若霖,嵗贡生;次若霈,郡廪生;吴出;次若霔;次若霂,俱幼殇。顾出,孙曾绍,孙女二人。英哀恸之余,所述荒陋失序,伏惟采择,锡以宠光,存殁不朽。

译儿子廷瓉行略 呜呼!悲痛啊!我的长子廷瓉,竟然舍下我去世了吗?我在衰老昏聩之中,接到讣告,似乎相信又似乎怀疑,呜咽哽咽,发不出声音,过了很久才大哭一场,不能自持。家人劝慰我,说我年老多病,又告诉我:“这个孩子在朝廷做官二十四年,得以列身显要职位,跟随贤士大夫交游。如今听说他将死,众人都抚棺哀悼来吊唁他,怎么可以不叙述他的事迹大概,希望得到一篇赠言呢?”我既昏乱而文思不工,又不忍埋没他的真实品行,谨慎把众人耳闻目睹的事迹如实写出。廷瓉,字卣臣,号随斋。幼年聪慧明朗,先封大夫见他小时候写字,常常对他说:“这个孩子学书法可以有所成就。”辛亥年,他随我住在京城,便进入北雍。乙卯年,雍试考取第一。戊午年,乡试中举。己未年,考中进士。殿试二甲第二名。蒙恩选授翰林院庶吉士,辛酉年授翰林院编修,分纂会典,同僚都说他能够勤勉尽职。己巳年升任左、右中允,蒙恩。蒙恩选授 任日讲官、起居注。辛未、壬申年升任侍讲、侍读,左、右春坊庶子,翰林院侍讲学士、侍读学士,两年之中连续升迁。蒙恩越级擢升六次 圣上的慈爱和恩宠都把他视为荣耀,每次奉 敕令写字、作文时,蒙 嘉奖,于是又奉 命与诸位大臣一同进入 内廷校对 御书及各种法帖。乙亥年六月,我蒙 召至 畅春园赐宴,并赐 御笔所书的扇子,以及红、白莲花各一瓶,与他一同 被召的共有八人,我和廷瓉都在其中。父子二人一同沐浴 格外的恩典,也是千古罕见的遭遇。等到 圣驾北征沙漠时,廷瓉有幸跟随在属车之后,赏赐也时时降临。后来皇帝在内廷当面考试各位词臣,不久 又在丰泽园命题,试作《丰泽园赋》。关于理学有真伪之论。廷瓉有幸屡受奖赏和称许,十多年在清华之地值班,享受官府供给的丰盛饮食。获赐观览内府名迹,朝夕不断。己卯年随从 圣驾南巡 皇帝亲笔书写“玉堂”二大字赐给他,后来又 御书“传恭堂”匾额赐给他,皇帝的文章墨宝,他拜受的尤其多。圣上的慈爱优厚,他和他的百世子孙都将永远承受这些恩施。分纂 《三朝国史》《渊鉴类函》,都很有条理。丁丑年祭告南岳,派廷瓉前往,他恭敬谨慎地完成使命。回来后路过家乡门外,便祭扫祖墓,计算好日期迅速返回。廷瓉十七岁进入京师,跟随我居住三十多年,这次才第一次能够拜谒祖墓;家中的伯叔,多数他都不认识。己卯年秋天主持山东乡试,我告诫他说:“词臣没有很多实际任事的机会,所能依靠来报答 国家培育人才的事情,只有主持考试而已。你一定要谨慎,努力。廷瓉竭尽心力,务求选得真正的人才。起初他与各位帘官约定,公开发誓;又与李伯猷一道,独自面对神明发誓,言语尤其痛切。各位帘官于是也分别立誓。这次考试衡量鉴别真正人才,果然风气清明,弊端断绝,把山东贫寒士人中的杰出者全都选拔出来。无论中选与否,众人都极力称赞佩服,甚至刻石记载此事。所选文章也典雅庄重、醇厚雅正,聚集了许多学问深厚、才华俊秀的人。这是海内士大夫共同认可的事情。在此之前,乙丑年分校礼闱,所录取的都是知名士人。这表明他一生坚持自信,丝毫不徇私宽纵,也是我家的家训。庚辰年升任詹事府少詹事。他平素患有风疾,我自己请求退休还乡,告诫他安心调养,努力报效。圣恩所赐的家信时常寄到,详细说他的病已经好转,可以恢复如常;今年秋天 皇帝车驾出巡查看河工,他有幸奉命随从,已经束车备马准备跟随。到了霸州,旧病突然发作,蒙 皇上特意赐下温和的话,说离家还不远,可以赶快回去。他便从村庄乘小轿回京。皇上的面容温和亲切,而他正忙于惭愧致谢。回京二十多天后,服药调养,逐渐恢复。到了二十六日,皇帝车驾回宫,他仍然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内廷请 安,步履和精神都和平常一样;到了二十七日,无病而去世。他一生歌颂、感念世代承受的深厚恩德,感激之情难以用言语表达。听说临终更换衣衾时,他握着廷玉的手,没有一句话谈及私事,只把没有报答 君恩当作遗憾。呜呼,悲痛啊!我一生不雇幕客,所借助来翻阅典籍、考核旧章,寒暑不间断的,大多是廷瓉在左右协助。他与朋友一向诚实谨慎,谦逊温和,从不妄加评论人物,更不敢急于求取进身。每次有升迁任命,便谦让道谢,惶恐不安。侍奉父母,能够预先体察意旨、顺承心愿,四十多年从未有一句违逆父母的话。对待兄弟,天性友爱,和廷玉共同居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皇帝赐给宅第后,他教导弟弟,诲勉弟弟,周到到了极点。侍奉伯叔兄弟,遇到姻亲,都忠厚有礼。居家极其俭朴,完全没有穿着绮罗的习气;但推己及人,救济贫困,却从不吝惜。他的德性如此,本来应当长寿,却突然去世而未能享禄,实在无法解释。娶吴氏,是明经式昭公的女儿。追赠宜人。续娶顾氏,是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培园公的女儿,封为宜人。有四个儿子:长子若霖,岁贡生;次子若霈,郡廪生,吴氏所生;次子若霔;次子若霂,都幼年夭折,顾氏所生。有孙子曾绍,孙女二人。我在悲痛之余,所述荒疏而失去条理,还望您斟酌取舍,赐予荣光,使生者和死者都不朽。第四子明经廷▯行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第四子明经廷▯行略余第四子廷▯字黼臣,以康熙丙辰十二月生于京师宣武门之东街。自幼失乳,体羸弱。七嵗就塾以后,腹有痞疾,肌肤不生,顔色无润泽。疾时作时止,余令其勿读书。每从塾唤之归,疾已輙往。儿每言如此,倐忽作辍,岂不为人所笑?故遂聴之。十五嵗偶令其属文,亦不加督责,颇能成篇。阅二年,归就童子试。许时庵先生试题:「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连下二节,儿于开讲下直,分四比,条畅有气局。次题乞其余,不足,文亦滑稽排宕可观。时庵大竒之。防之前茅,出其卷示同郡七学诸生,咸以为佳。性俭素简质,平居恒服故衣,即以之见客,不肯易新衣。与人言不苟为雷同,必言其所见。姻戚闲或以为偏,而笑之,不恤也。丙子应乡试,塲屋劳顿,返舍遂得疾。余如其体弱,艰于应试,令以明经入太学。丁丑嵗疾小愈,冬复作,复愈。戊寅春,儿觉体中无大恙,知父母悬念,决意来京师,谓依父母前养疴,可以慰晨夕。入夏而大愈。余每止其勿读书,然自幼好渉猎,虽不入馆塾,架上书时取繙阅。余偶徴引典故,往往能言其所以然。所撰制义独简严无枝叶,时有精深语。余疑其非已作,徐察之,亦无他。余初不以此督之。今夏学楷书,余见之作诗,余不知也。入秋而咳且喘,每侍其母坐,辄终日夜分而后退。欲呻吟,必伺母出戸,母至则强制言笑如常。时或欲咳,则起而他适。家人窃窥之,父母虽知其病,而不知其若此之甚也。此三年来,药饵未尝离口。至十二月十三日而喘甚,与医者啇略,用补气重剂,不觉亦不减。十六日,表兄姚华曾来相见,衔啼言吾病重,深以忧父母为恨。余无他语。十七日复易轻剂,申刻儿犹取方自防,云如此轻剂恐不能治病。睡片刻,忽醒云:「梦见神圣,固当佳言。」甫毕,遂喘作而殁。神观清明,至殁惟恋父母。惜哉!娶姚氏,内弟玉青次。女子若潭年甫四龄余,极知死生者,昼夜之道,既殁而悲酸,无益于殁者,徒损于生者。然每念其言语气识,皆屹然如老成人,曲体亲心,不好华餙,不雌黄人短长,可称克家之子,故悲不能自持。痛惋之中,记此梗槩,盖不忍没其防善,亦以见余之悲所自来也。

文端集巻四十三

译我的第四个儿子廷▯,字黼臣,于康熙丙辰年十二月出生在京师宣武门东街。他幼年失去乳汁,身体羸弱。七岁入塾以后,腹中患有痞疾,肌肤不生长,脸色没有光泽。疾病时发时止,我命令他不要读书。每次从塾中叫他回来,病一好他就又去。孩子常说:“这样忽然读、忽然停,难道不被人笑话吗?”所以我便听任他读书。十五岁时偶然让他作文,也没有加以督责,他却很能写成篇章。过了两年,回乡参加童子试。许时庵先生出题:“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接连写下面两节,孩子在开讲以下直入本题,分成四比,条理流畅而有气势格局。第二题请求补写余文,篇幅不足,但文章也诙谐纵宕,很有可观之处。时庵对此大为惊异。考官将他列在前茅,把他的卷子拿给同郡七学的诸生看,大家都认为写得好。他性情俭朴简洁,平时总穿旧衣,即使穿着它会客,也不肯换新衣。与人谈话不随便附和,总要说出自己的见解。姻亲中有人认为他偏执,他却笑笑而不在意。丙子年参加乡试,考场劳顿,回家后便得病。我考虑到他身体虚弱、难以应试,便让他以明经资格进入太学。丁丑年病情稍有好转,冬天又发作,后来再次好转。戊寅年春天,孩子觉得身体没有大病,知道父母挂念,决定到京师来,说依靠父母身边养病,可以早晚安慰父母。入夏后病情大为好转。我常常阻止他读书,但他从小就喜欢博览,即使不进馆塾,也常从书架上取书翻阅。我偶尔引用典故,他往往能说出其中的道理。他所写的制义文章独创简洁严整,没有枝蔓,时常有精深的语句。我怀疑不是他自己写的,慢慢察看,却也没有别的情况。我起初并不因此督促他。今夏他学习楷书,我见到他写诗,却不知道他也会写。入秋后,他开始咳嗽并气喘,每次侍奉母亲坐着,总要直到一整天将近半夜才退下。想要呻吟时,一定等母亲出门;母亲一来,便强忍着说笑如常。有时想咳嗽,就起身到别处去。家人暗中窥见这些情形,父母虽知道他有病,却不知道竟严重到这种程度。这三年来,他的药物从未离口。到十二月十三日,气喘加重,与医生商量后使用补气的重剂,却不见好转,也没有减轻。十六日,表兄姚华曾来相见,他含着眼泪说自己病重,最担心父母,因此深感遗憾。我没有别的话。十七日又改用轻剂,申时他还亲自取药方,认为这样轻的药恐怕不能治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他睡了片刻,忽然醒来说:“梦见神圣之人,本来应当是好兆头。”话刚说完,气喘便发作而去世。他临终时神志清明,直到死都只是依恋父母。可惜啊!他娶姚氏,是内弟玉青的妹妹。女儿若潭才四岁,我却知道生死之理:人死后白日黑夜的变化,即使悲伤酸楚,对死者没有益处,只会徒然损伤活人。然而每当想到他的言语、气度和见识,都俨然像成年人,能曲折体察父母的心意,不喜爱华丽装饰,也不妄议别人的是非,确实可以称为能继承家业的孩子,所以悲痛得不能自持。在痛惜之中记下这些大概,是不忍埋没他的善行,也用来表明我的悲痛从何而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十二月、十三日、十六日、十七日〕 文端集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四库全书文端集巻四十四大学士张英撰笃素堂文集八杂著恒产琐言三代而上,田以井授,民二十受田,六十归田,尺寸之地,皆国家所有,民间不得而私之。至秦以后,废井田,开阡陌,百姓始得私相买卖。然则三代以上,虽至贵钜富,求数百畆之田,贻子及孙,不可得也。后世既得而买之矣,以乾坤之大块,国家之版圗,聴人画界分疆,立书契评价,直而鬻之。县官虽有易姓改氏,而田主自若。董江都诸人,亦愤贫者无立椎之地,而富者田连阡陌,欲行限民名田之法,立为节制而不果行。其乃祖乃父,以一朝之力而竟奄有之,使后人食土之毛,善守而不轻弃,则子孙百世,苟不至经变乱,亦断不能为他人之所有。呜呼!深念及此,其可不思所以保之哉?人家子弟从小便读《孟子》,每习焉而不察。夫《孟子》以王佐之才説齐宣、梁惠,议论濶大,志趣髙逺,然言病虽多端,用药止一味,曰「有恒产者有恒心而已」,曰「五畆之宅,百畆之田而已」,曰「富嵗子弟多赖而已」,重见叠出,一部《孟子》实落处不过此数条,而终之曰「诸侯之寳三,土地」。又尝读苏长公集,其天才横轶古今,无俦匹,宜若不屑屑生计者。游金山之诗曰「有田不去如江水」,游焦山之诗曰「无田不去」,宁非贪其题《王晋卿烟江叠嶂圗》诗亦曰「不知人间何处有此境,径欲往买二顷田」?可知此老胸中时时有此一段经画,生平欲买阳羡之田,至老而其愿不偿。今人动言才子、名士、伟丈夫,不事家人生产,究至谋生无策,犯《孟子》之戒而不悔,岂不深可痛惜哉!天下之物有新则必有故,屋久而頽,衣久而敝,臧获牛马服役久而老且死,当其始重价以购,越十年而其物非故矣,再越十年而化为乌有矣。独有田之为物,虽百年千年而常新,即或农力不勤,土敝产薄,一经粪溉则新矣,即或荒芜草宅,一经恳辟则新矣,多兴陂池则枯者可以使之润,勤薅荼蓼则瘠者可以使之肥,亘古及今无有朽蠧頽壊之虑,逃亡耗缺之忧。呜呼,是洵可寳也哉!吾友陆子,名遇霖,字洵若,浙江人,今为归徳别驾。其人通暁事务,以经济自许。在京师,日常与之过从。一日从容谈及,谋生毕竟以何者为胜?陆子思之良久,曰:“予阅世故多矣。典质、贸易、权子母,断无久而不弊之理。始虽乍获厚利,终必化为子虚。惟田产、房屋二者,可持以久逺。以二者较之,房舍又不如田产。何以言之?房产乃向人索租钱,每至嵗暮,必有干仆盛衣帽着靴,諠哗呌号以取之。不偿则愬于官长,每至争讼雀角,甚有以奋闘窘逼而生祸殃者;稍懦焉,则又不可得矣。至田租则不然,子孙虽为齐民,极单寒懦弱,其仆不过青鞵布袜,手持雨伞,诣佃人之门,而人不敢藐视之。秋糓登塲,必先完田主之租,而后分给私债,取其所本有,而非索其所无。与者受者,皆可不劳且力田,皆愿民与市防啇贾之狡健者不同。以此思之,房产殆不如也。”予至今有味乎陆子之言。尝读雅颂之诗,而叹古人之于先畴如此其重也。楚茨、大田之诗,皆公卿有田禄者。周有世卿,其祖若父之采地传诸后人,故曰“曾孙”。今观其言曰:“我疆我理”,曰:“我田既臧”,曰:“我黍我稷,我仓我庾。”农夫爱其曾孙,则曰“曾孙不怒”;曾孙爱其农夫,则曰“农夫之庆”。以至攘馌者之食,而尝其旨否;剥疆埸之▯,而献之皇祖。何其民风淳朴,上下相亲如此!不止家给人足,无分外之谋,而且流风余韵,有为善之乐。后人有祖父遗产,正可循陇观稼,策蹇课耕。雅颂之景如在目前,而乃视为鄙事,不一留意,抑独何哉?今人家子弟,鲜衣怒马,恒舞酣歌,一裘之费,动至数十金,一席之费,动至数金,不思吾乡十余年来,糓贱竭,十余石糓不足供一筵,竭百余石糓不足供一衣,安知农家作苦,终年霑体涂足,岂易得此百石?况且水旱不时,一年収获不能保诸来年,闻陜西嵗饥,一石价至六七两,今以如玉如珠之物,而贱价粜之,以供一裘一席之费,岂不深可惧哉?古人有言:「惟土物爱,厥心臧。」故子弟不可不令其目击田家之苦,开仓粜糓时,当令其持筹,以壮夫之力不过担一石四五,壮夫之所担,仅得价一两,随手花费了,不见其形迹而已,仓庾空竭矣。使稍有知觉,当不忍于浪掷,奈何深居简出,但知饱食防衣,絶不念物力之可惜,而泥沙委之哉?

译文端集卷四十四 大学士张英撰 笃素堂文集八 杂著 恒产琐言 三代以前,田地按井田制授予百姓,百姓二十岁受田,六十岁归还田地,哪怕一寸一尺的土地,也都属于国家,民间不能私自占有。到了秦代以后,废除井田,开通阡陌,百姓才可以私下买卖土地。这样说来,三代以前,即使极其尊贵、极其富有的人,想求得数百亩田地传给儿子和孙子,也不可能。后世既然可以买田,就把天地间广大的土地、国家的版图,任由人画界分疆,立下契约、评定价格,按价卖掉。县官虽然会改朝换代,田主却始终不变。董仲舒等人也痛恨贫者没有立锥之地、富者田地连接阡陌,想实行限制百姓占有田地的法令,建立节制,却终于没有施行。他们的祖父、父亲凭一朝一代的力量,最终把土地全部占有,使后人享用土地所生的财富;只要善于守护而不轻易舍弃,那么子孙百代,假如不遭遇战乱变故,也绝不可能落到别人手中。唉!深深想到这里,难道能不思考保有土地的方法吗?人家的子弟从小就读《孟子》,常常熟读它,却不加以察考。《孟子》凭借辅佐君王的才略游说齐宣王、梁惠王,议论宏阔,志趣高远;然而所说的弊病虽然很多,所用的药方却只有一个,就是“有恒产者有恒心而已”,就是“五亩之宅,百亩之田而已”,就是“富岁子弟多赖而已”。这些话反复出现,《孟子》一书落实到实际之处不过这几条,最后还说“诸侯之宝三,土地”。我又曾读苏长公的文集,他的天才横绝古今,无人能比,似乎不屑于计较生计。他游金山的诗说“有田不去如江水”,游焦山的诗说“无田不去”,难道不是贪恋土地吗?他题写《王晋卿烟江叠嶂图》的诗中又说:“不知人间何处有此境,径欲往买二顷田。”由此可知,这位老人心中时时有一番经营田产的打算;他一生想买阳羡的田地,到老也没有实现愿望。如今人们动不动就说才子、名士、伟丈夫,不从事家庭生产,最终到了谋生无策的地步,犯了《孟子》的告诫却不悔改,难道不是非常可惜吗?天下的物品有新的就必然有旧的,房屋久了会坍塌,衣服久了会破旧,奴仆、牛马服役久了会衰老死亡;它们刚开始购买时价格很高,过了十年就不再是原来的样子,再过十年便化为乌有了。唯独田地这种东西,即使经过百年、千年也常常像新的一样;即使农力不勤,土壤衰败、收成减少,只要施肥灌溉一次就又会恢复;即使荒芜成草地,只要开垦一次就会重新成为良田;多开挖池塘沟渠,就能使干枯之地得到滋润;勤于锄除荼蓼等杂草,就能使贫瘠之地变得肥沃。自古至今,它没有朽坏毁损的忧虑,也没有逃亡耗损、缺失减少的忧患。唉,这确实是值得珍视的东西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唯独田地这种东西,即使经过百年、千年也总能保持常新;即便农事劳作不勤,土地衰败、收成微薄,只要施肥灌溉一次,就会恢复新貌;即便荒芜成了杂草丛生之地,只要开垦一次,也会恢复新貌。多修筑池塘,可以使干枯的土地得到滋润;勤于拔除荼蓼等杂草,可以使贫瘠的土地变得肥沃。它自古至今都没有腐朽蛀坏、倾颓毁坏的忧虑,也没有逃亡、耗损、缺失的忧患。唉,这确实是值得珍视的宝物啊!我的朋友陆子,名遇霖,字洵若,是浙江人,如今任归德别驾。他通晓事务,以经世济民自许。在京城时,我常常同他来往。有一天,我们从容谈到:谋生究竟以什么为最好?陆子想了很久,说:“我阅历世事多了。典当、质押、贸易、经营借贷,绝没有能够长久而不败坏的道理。开始时虽然偶然获得厚利,最后必定化为乌有。只有田产、房屋二者可以长期持有。二者相比,房产又不如田产。为什么这样说呢?房产是向别人收取租钱,每到年终,必定有干练的仆人穿衣戴帽、着靴子,喧哗叫嚷着去收租。不偿还就向官长控诉;每到争讼斗嘴,甚至有人因奋力争斗、逼迫窘困而生出祸患。稍微懦弱一些,租钱又收不到了。至于田租却不是这样:子孙即使只是普通百姓,极其贫寒懦弱,他们的仆人不过穿青鞋布袜,手持雨伞,到佃户家门前,而佃户不敢轻视他们。秋粮登场后,必定先交清田主的租,然后再分给偿还私债,取的是本来就有的东西,而不是索取原本没有的东西。给予和接受双方都可以不劳心费力地耕田,大家都愿意这样。普通百姓与市场上那些狡猾强悍的商人不同。” 这样想来,房产大概还是不如田产。”我至今仍很赞赏陆子这番话。我曾读《雅》《颂》中的诗,感叹古人对于祖先留下的田地竟然如此看重。《楚茨》《大田》这些诗,写的都是拥有田禄的公卿。周代有世袭卿大夫,他们祖父、父亲的采地传给后人,所以诗中称“曾孙”。如今看诗中的话,有“我疆我理”,有“我田既臧”,有“我黍我稷,我仓我庾”。农夫爱护曾孙,就说“曾孙不怒”;曾孙爱护农夫,就说“农夫之庆”。甚至还亲自拿取农夫献来的食物,尝尝味道好不好;剥取田界上的瓜,献给皇祖。民风是多么淳朴,上下关系是多么亲近啊!这不只是家家富足、人人温饱,没有非分的谋求,而且还流传着美好的风气和余韵,使人有行善的快乐。后人有祖父留下的产业,正可以沿着田垄察看庄稼,骑着跛驴督促耕作。《雅》《颂》中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却竟把这些看作卑鄙琐事,一点也不留意,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如今人家的子弟穿着华丽,骑着骏马,常常纵情歌舞;一件皮衣的花费,动辄达到几十金;一桌宴席的花费,动辄达到几金。他们不想想,我们乡里十多年来粮食价格低贱,十多石粮食还不够办一桌宴席,耗尽一百多石粮食也不够做一件衣服。他们哪里知道农家劳作的艰苦,终年汗水沾身、泥土沾脚;这上百石粮食哪里容易得到?况且水旱灾害没有定时,一年的收成不能保证到下一年。我听说陕西年成饥荒时,一石粮食的价格高达六七两银子;如今却把如玉如珠般的粮食以低价卖掉,来供一件皮衣、一桌宴席之费,难道不值得深深害怕吗?古人说过:“只有珍爱土地所产的东西,内心才会善美。”所以不能不让子弟亲眼看看农家的艰苦。开仓卖粮时,应当让他们拿着筹码计算:一个壮汉的力气不过能挑一石,他挑的一石粮食只得到一两银子的价钱,随手就花掉了,不见踪迹,而仓库已经空了。如果稍有知觉,应当不忍心这样浪费;无奈他们深居简出,只知道吃饱穿暖,完全不想到物力值得珍惜,竟把它们像泥沙一样弃掉吗?

天下货财所积,则时时有水火盗贼之忧。至珍异之物,尤易招尤速祸。草野之人,有十金之积,则不能高枕而卧。独有田产,不忧水火,不忧盗贼,虽有强暴之人,不能竟夺尺寸;虽有万钧之力,亦不能负之而趋。千顷万顷,可以值万金之产,不劳一人守防。即有兵燹离乱,背井去乡,事定归来,室庐畜聚,一无可问。独此一块土,张姓者仍属张,李姓者仍属李,芟夷恳辟,仍为殷实之家。呜呼!举天下之物,不足较其坚固,其可不思所以保之哉?予与四方之人从容闲谈,则必询其地土物产之所出,以及田里之事。大约田产出息最微,较之啇贾,不及三四。天下惟山右、新安人善于贸易,彼性至悭啬,能坚守。他处人断防不能然,亦多覆蹶之事。若田产之息,月计不足,嵗计有余;嵗计不足,世计有余。尝见人家子弟,厌田产之生息防而缓,羡贸易之生息速而饶,至鬻产以从事,断未有不全军尽没者。余身试如此,见人家如此,千百不爽一。无论愚弱者不能行,即聪明强干者,亦行之而必败。人家子弟,万万不可错此着也。人思取财于人,不若取财于天地。余见放债収息,以及典质人之田产者,三年五年得其息如其所出之数,其人则哓哓有词矣。不然则怨于心,徳于色,浸假而并没其本。间有酷贫之士,得数十金,可暂行于一时,稍裕则不能矣。惟地徳则不然,薄植之而薄収,厚培之而厚报,或四季而三収,或一嵗而再种。中田以种稻麦,旁畦余陇以植麻菽衣棉之类,有尺寸之壌,则必有锱铢之入。故曰地不爱寳,此言最有味。始而养其祖父,既而养其子孙,无徳色,无倦容,无竭欢尽忠之怨,有日新月盛之美。受之者无愧怍,享之者无他虞,虽多方以取,而无罔利之咎。上可以告天地,幽可以对鬼神,不劳心计,不受人忌疾。呜呼,天下更有物焉,能与之比长絜短者哉?余既言田产之不可鬻,而世之鬻产者比比而然,聪明者亦多为之。其根源则必在乎债负。债负之来,由于用度不经,不知量入为出。至举息既多,计无所出,不得不鬻累世之产。故不经者,债负之由也。债负者,鬻产之由也。鬻产者,饥寒之由也。欲除鬻产之根,则断自经费始。居家简要可久之道,则有陆梭山量入为出之法。在其法,合计一嵗之所入,除完给公家而外,分为三分,留一分为歉年不収之用,其二分分为十二分,一月用一分。若嵗常丰収,则是古人耕三余一之法。值一嵗歉,则以一嵗所留补给;连嵗歉,则以积年所留补给。如此殆无举债之事。若一嵗所入止给一嵗之用,一遇水旱,则产不可保矣。此最目前可见之理,而人不之察。陆梭山之法最详,即百金之产亦行此法,使必富饶而后可行,则大误矣。且其法于十二分又分三十小分,余恐其太烦,故止作十二分。要知古人之意,全在小处节俭,大处之不足由于小处之不谨,月计之不足由于每日之用过多也。若能从梭山每月三十分之更为稳实。一月之中,饮食应酬宴防,稍可节者节之,以此一月之所余,另置一封,以周贫乏亲戚些小之急,更觉心安意适。此专言费用不经举债而鬻产之,由此外则有赌博狭斜侈靡,其为败壊者无论矣。更有因婚嫁而鬻业者,絶为可哂。夫有男女则必有婚嫁,只当以丰年之所积,量力治装,奈何鬻累世仰事俯育之具,以圗一时之华美?岂既婚嫁后,遂可不食而饱,不衣而温乎?呜呼,亦愚之甚矣。吾既极言产之不可鬻矣。虽然,守之有道,不可不讲。不善经理,付之僮仆之手,任其耗蠧,积日累月,沃者变而为瘠,润者化而为枯,稍瘠者化而为石。田田瘠而畆不减,入少而赋不轻,平时仅可支持,一遇水旱催科,则立稿矣。是田本为飬生之物,变而为累身之物,且将追怨祖父留此累物以贻子孙,予见此亦不少矣。然则如之何而可哉?欲无鬻产,当思保产;欲保产,当使尽地利。尽地利之道有二:一在择庄佃,一在兴水利。谚云「良田不如良佃」,此最确论。主人虽有气力心计,佃惰且劣,则田日壊。譬如父母虽爱婴儿,却付之悍婢之手,岂能知其疾苦乎?良佃之益有三:一在耕种及时,一在培壅有力,一在畜泄有方。古人言农最重时,早犂一月有一月之益,故冬最良,春次之。早种一日有一日之益,故晩禾必在秋前一日。至培壅则古人所云「百畆之粪」,又云「凶年粪其田而不足」。《诗》云「荼蓼朽止,黍稷茂止」,用力如此,一畆可得两畆之入,地不加广,畆不加增,佃有余而主人亦利矣。畜水用水,最有缓急先后,当捄则捄,当待则待,当弃则弃,惟有良农老农知之。劣农之病有三:一在耕稼失时,一在培壅无力,一在畜泄无方。

译天下货物钱财集中之处,时时都有水灾、火灾、盗贼的忧患。至于珍贵奇异的东西,尤其容易招来过失、迅速带来祸患。乡野之人有十金积蓄,就不能高枕而卧。唯独田产不怕水火,不怕盗贼;即使有强暴之人,也不能彻底夺走一尺一寸;即使有万钧之力,也不能把它背走逃跑。上千顷、上万顷、价值万金的田产,不必劳烦一个人看守。即使发生兵火战乱,人们背井离乡,事情平定后回来,房屋、牲畜、积聚的财物全都荡然无存,唯独这一块土地,张姓的仍归张姓,李姓的仍归李姓,重新铲除荒草、开垦耕种,仍然可以成为富实之家。唉!天下所有东西,都不足以和田产的坚固相比,难道能不想办法保护它吗?我同各地的人从容闲谈,总要询问他们那里土地物产出产什么,以及田里的事情。大致说来,田产的收益最微薄,同经商相比,不到三四成。天下只有山右、新安人善于贸易,他们性情极其吝啬,能够坚守本业。其他地方的人大多不能这样,也常有彻底失败的事。田产的收益,按月计算不足,按年计算有余;按年计算不足,按世代计算有余。我曾见人家子弟嫌弃田产收益来得慢,羡慕贸易收益来得快而且丰厚,甚至卖掉田产去经商,结果没有一个不是全军覆没的。我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也见过人家这样的事,成百上千,没有一次不是如此。不要说愚弱的人做不到,即使聪明能干的人去做,也一定失败。人家的子弟,万万不可走错这一步。人想从别人那里取得财物,不如从天地那里取得财物。我见过放债收息,以及典当、质押别人田产的人,三年五年所得的利息已经等于当初本金的数目,那些人就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了;否则便心里怨恨,脸上显露不满,渐渐地连本金也一并丧失。偶尔有极其贫困的人得到几十金,可以暂时维持一时;稍微宽裕一些,便不能这样了。唯独土地的恩德不是这样:薄薄地播种便薄薄地收获,厚厚地培育便厚厚地得到回报;有的一年四季收获三次,有的一年种两季。中间的田地可以种稻麦,旁边的畦地和剩余田垄可以种麻、豆、棉花等作物;只要有一尺一寸土地,就一定有极少的收入。所以说“土地不吝惜宝物”,这句话最值得玩味。开始养活祖父,后来养活子孙,没有炫耀恩德的神色,没有厌倦的容态,没有因竭尽欢心、尽力效忠而产生的怨恨,只有日益更新、月月兴盛的美好。接受它的人没有惭愧,享用它的人没有别的忧患;虽然从多方面取得收入,却没有贪图暴利的罪过。上可以告知天地,幽暗之中可以面对鬼神,不劳心机,也不受别人嫉妒。唉,天下还有什么东西,能同它比较长短吗?我已经说过田产不可出售,可世上卖田产的人比比皆是,连聪明人也多这样做。其中的根源一定在债务。债务的产生,是因为用度没有节制,不懂得量入为出。等到所欠利息越来越多,计无所出,不得不卖掉世代相传的产业。所以,用度无节制,是负债的原因;负债,是卖产业的原因;卖产业,是饥寒的原因。想要除掉卖产业的根源,就一定要从节省费用开始。居家简约而能够长久的方法,有陆梭山量入为出的办法。按照他的办法,计算一年收入的总数,除去缴纳供给公家的部分,再分成三份,留下一份作为歉年没有收成时的用度;其余两份再分成十二份,每月用一份。如果年年丰收,这就是古人“耕三余一”的办法。遇到一年歉收,就用这一年留下的补足;连续几年歉收,就用多年积存的补足。这样大概不会发生借债的事。如果一年收入只够一年的用度,一遇水旱灾害,产业就保不住了。这是眼前最明显的道理,人们却不加察觉。陆梭山的办法最详细,即使有百金产业也可以实行;如果认为一定要先富足丰饶才可以实行,那就大错了。而且他的办法把十二份再分成三十分,我担心太繁琐,所以只分成十二份。要知道古人的用意,全在小处节俭;大处不足,是由于小处不谨慎;按月计算不足,是由于每天用得太多。如果能按照梭山每月三十分的办法去做,就会更加稳妥。一月之中,饮食、应酬、宴饮等稍微可以节省的地方都节省下来,把一个月节余的钱另放在一封里,用来周济贫困亲戚的一些急需,这样更会感到心安意适。这一段专门说的是费用无节制、借债而卖产业的情况;此外还有赌博、狭邪、奢侈浪费等,它们造成的败坏更不用说了。还有因为婚嫁而卖掉产业的,实在非常可笑。有男女就必然有婚嫁,只应当用丰年积存的钱,量力置办嫁妆,为什么要卖掉祖祖辈辈用来奉养长辈、养育子孙的产业,来图一时的华美?难道婚嫁以后,就可以不吃饭而饱、不穿衣而暖吗?唉,也太愚蠢了。我既然极力说明产业不可出售,但守护产业也有方法,不能不讲。如果不善于经营管理,把它交给僮仆,任凭他们损耗蛀蚀,日积月累,肥沃的田地变成瘠薄,滋润的土地化为干枯,稍微瘠薄的甚至变成石地。田地越来越瘠薄而亩数并未减少,收入少了而赋税并不减轻,平时仅能勉强支撑,一遇水旱和催收赋税,就立刻枯败。这样,田产本来是养生的东西,反而变成拖累自身的东西,甚至还会追怨祖父留下这种累人的产业给子孙。我见到这种情况的也不少。那么究竟怎样才可以呢?想要不卖产业,就应当考虑怎样保住产业;想要保住产业,就应当让土地的利益充分发挥出来。充分发挥地利有两件事:一是选择好的庄佃,二是兴修水利。俗话说“良田不如良佃”,这是最确切的论断。主人虽有气力和心计,佃户懒惰而且低劣,田地就会日益败坏。譬如父母虽然疼爱婴儿,却把他交给凶悍的婢女照料,哪里会知道孩子的疾苦呢?良佃的益处有三点:一是耕种及时,二是培土施肥有力,三是蓄水、排水有方法。古人谈农业最看重农时,早一个月犁地就有一个月的好处,所以冬天最好,春天次之。早一天播种就有一天的好处,所以晚熟稻一定要在秋天以前播种。至于培土施肥,古人说“百亩之粪”,又说“凶年粪其田而不足”。《诗经》说“荼蓼朽止,黍稷茂止”,用力到这种程度,一亩地可以获得两亩地的收入;土地没有扩大,亩数没有增加,佃户有余利,主人也得到好处。蓄水、用水,什么时候缓、什么时候急,什么当救、什么当等、什么当放弃,只有优秀的老农才知道。劣农的弊病有三点:一是耕种错过农时,二是培土施肥无力,三是蓄水、排水没有方法。

若遇丰稔之年,雨泽应时而降,惰农劣农亦卤莽収获,隐藏其害而不觉。一遇早干,则彼之优劣立见矣。凶年主人得一石,可值两石。而受此劣佃之害,悔何及哉!人家僮仆管庄务,每喜劣佃而不喜良佃。良佃则家必殷实有体靣不肯谄媚人,且性必梗直朴野,饮食必节俭,又不聴僮仆之指使;劣佃则必惰而且穷,谄媚僮仆,聴其指使以任其饕餮,种种情状不同。此所以性喜劣佃而不喜良佃。至主人之田畴美恶,彼皆不顾,且又甚乐于水早,则租不能足额,而可以任其髙下。此积弊陋习,安可不知?且良佃所居,则屋宇整齐,塲圃茂盛,树木葱郁,此皆主人僮仆力之所不能及,而良佃自为之;劣佃则件件反是。此择庄佃为第一要务也。禾在田中,以水为命。谚云:「肥田不敌痩水。」虽有膏腴,若水泽不足,则亦等石田矣。江南有塘有堰,古人开一畆之田,则必有一畆之水以济。之后人狃于多雨之年,塘堰都不修治。堰则破壊不畜水,塘则浅且漏不容水。每嵗方春时,必有洪雨数次,任其横流而不収;入夏亢旱,束手无策,仰天长叹而已。人家僮仆管理庄事,以兴塘防石、修屋防石为开赈时浮圗合尖之具而已,何尝有寸土一锸及于塘堰乎?夫塘宜深且坚固,余曾过江宁南郷,其田最号沃壌,其塘甚小,不及半畆,询之土人,知其深且陡,有及二丈者,故可以溉数十畆之田而不匮。吾乡塘最多且大,有数畆者,有十数畆者,然浅且漏,大雨后亦不满,稍旱则露底,田待此为命,其何益之有哉!向后修塘筑堰,必躬自阅视。若有雨之年,塘犹不满,其为渗漏可知,急加培筑。大抵劣农之性惰而见识浅陋,每徼幸于嵗之多雨而不为预备。僮仆既以此开入花赈,又不便向主人再説,一遇亢旱,田禾立槁,日积月累,田瘠庄敝,租入日少,势必鬻变。此兴水利为第一要务也。若不知务此,而止云保守前业,势岂能由已哉!予置田千余畆,皆苦瘠。非予好瘠田也,不能多办价值,故宁就瘠田。其膏腴沃壌,则大有力者为之,余不能也。然细思膏腴之价,数倍于瘠田。遇水旱之时,膏腴亦未尝不减。若丰稔之年,瘠土亦収,而租倍于膏腴矣。膏腴之所以胜者,鬻时可以得善价,平时度日同此稻糓一石耳,无大差别。且腴田不善经理,不数年变而为中田,又数年变而为下田矣。瘠田若善经理,则下田可使之为中田,中田可使之为上田,虽不能大变,能髙一等。故但视后人之能保与不能保,不在田之瘠与不瘠。况名庄胜业,易为势力家所垂涎。子弟鬻田,必先鬻善者。予家祖居田甚瘠,在当时兴作尽善,故称沃壌。四世祖东川公卒时,嘱后人葬于宅之左,曰:“恐为势家所夺。”由此观之,当时何尝非善地,今始成瘠壌耳。惟视人之经理不经理也。尝见荒瘠之地,见一二土著老农之家,则田畴开辟,陂池修治,禾稼茂郁,庐舎完好,竹木周布,居然一佳产。其仕宦家之田,则荒败不可观而已。汝侪试留心察之。人家子弟每年春秋当自往庄细防。平时无事亦可策蹇一往。然徒往无益也。第一当知田界。田界不易识也。令老农指视一次不能记而再三。大约五六次便熟。有疑处便问之。勿以曾经问过嫌于再问。恐被人讥笑则终身不知矣。第二当察农夫用力之勤惰。耕种之早晩。畜积之厚薄。人畜之多寡。用度之奢俭。善治田以为优劣。第三当细防塘堰之坚窳浅深以为兴作。第四察山林树木之耗长。第五访稲糓时值之髙下。期于真知确见。若聴僮仆之言。深入茅檐一坐一饭一宿。目不见田畴。足不履阡陌。僮仆紏诸佃人环绕喧哗。或借种稻。或借食租。或称塘漏。或称屋倾。以此恫喝主人。主人为其所窘。去之惟恐不速。问其疆界则不知。问其孰勤孰惰则不知。问其林木则不知。问其价值则不知。及入城遇朋友。则彼揖之曰履畆归矣。此笑之曰循行阡陌回矣。主人方自谓吾从村庄来劳苦劳苦。呜呼何益之有哉。此予少年所身歴者。至今悔之。大约人家子弟最不当以经理田产为俗事鄙事。而避此名。亦不当以为故事而袭此名。细思此等事较之持鉢求人奔走嗫嚅。孰得孰失。孰贵孰贱哉。

译如果遇到丰收年,雨水按时降下,懒惰低劣的农民也会草率收获,把其中的祸害隐藏起来而不被察觉。一遇到旱灾,他们的优劣立刻就显现出来了。凶年时,主人得到一石粮食,可能抵得上两石;却受到这种劣佃户的损害,到那时后悔又有什么用呢?人家的僮仆管理庄务,每每喜欢劣佃而不喜欢良佃。因为良佃家里一定殷实,有身份体面,不肯向人谄媚;性情又一定刚直朴野,饮食节俭,也不听僮仆使唤。劣佃则一定懒惰而且贫穷,向僮仆谄媚,听从他们的指使,任凭他们贪吃,种种情形完全不同。这就是他们性情上喜欢劣佃、不喜欢良佃的原因。至于主人田地的好坏,他们全都不顾,而且还很乐于遇到水旱灾害,因为这样租粮不能足额,便可以任意高低浮动。这种积累的弊病和陋习,怎么能不知道呢?况且良佃居住的地方,房屋整齐,场圃茂盛,树木葱郁;这些都不是主人和僮仆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却由良佃自己经营。劣佃则件件相反。这就是选择庄佃第一要紧的事务。禾苗生长在田里,以水为命。俗话说:“肥田不如瘦水。”即使土地肥沃,如果水源不足,也同石田一样了。江南有塘有堰,古人开垦一亩田,就一定有一亩水来供给。后来人们习惯于多雨的年份,塘堰全都不修治。堰坏了,不能蓄水;塘浅了而且漏水,不能容水。每年刚到春天,必定有几场暴雨,任凭洪水横流而不收蓄;到了夏天大旱,就束手无策,只能仰天长叹。人家的僮仆管理庄务,把兴修塘堰、修缮房屋作为开赈时虚应故事、敷衍了事的工具而已,哪里曾有一寸土地、一铁锹泥土真正用到塘堰上呢?塘应当深而坚固。我曾经过江宁南乡,那里田地最称肥沃,塘却很小,不到半亩;询问当地人,才知道塘深而陡,有的达到二丈,所以能够灌溉几十亩田而不枯竭。我们乡里塘最多也最大,有几亩的,有十几亩的,然而浅而且漏,大雨之后也装不满,稍微干旱就露出塘底;田地把它当作命根子,这样的塘又有什么用呢?以后修塘筑堰,一定要亲自查看。如果多雨的年份塘还装不满,就可以知道它在渗漏,应当赶紧加高加固。大体上,劣农性情懒惰而见识浅陋,总是侥幸盼望年年多雨,却不预先准备。僮仆既然借此开支赈济钱粮,又不便再向主人说明;一遇大旱,田禾立刻枯死,日积月累,田地瘠薄,庄田破败,租入日益减少,势必只好卖掉产业。这就是兴修水利第一要紧的事务。如果不知道致力于此,只说要守住祖业,事情的形势哪里能由自己作主呢?我置办了一千多亩田,全都苦于瘠薄。并不是我喜欢瘠田,而是买不起价值更高的田,所以宁愿买瘠田。那些肥沃土地,是有大财力的人才能买得起,我办不到。然而仔细想来,肥沃土地的价格是瘠田的几倍。遇到水旱灾害时,肥沃土地也未必不减产。丰收年里,瘠土也能有收成,而且租入反而是肥田的两倍。肥田之所以胜过瘠田,是因为出售时可以卖得好价钱;平时过日子,都是同样的一石稻谷,并没有很大差别。况且肥田如果不善经营管理,没几年就会变成中田,再过几年就会变成下田。瘠田如果善于经营管理,下田可以使它成为中田,中田可以使它成为上田;即使不能大幅改变,也能提高一个等级。所以只看后人能不能保住产业,不在于田地瘠不瘠。况且有名的庄田、优良的产业,容易被有势力的人家垂涎。子弟卖田,一定先卖好的。我们家祖居的田很瘠薄,但当时兴修经营得十分完善,所以被称为沃壤。四世祖东川公去世时,嘱咐后人把他葬在住宅左边,说:“恐怕会被有势力的人夺去。”由此看来,当时哪里不是好地,只是如今才变成瘠壤罢了。关键只在于人会不会经营管理。我曾见过荒僻瘠薄的地方,只要看到一两户当地老农的家,便会发现田地开辟出来,陂塘修治完好,庄稼茂盛,房屋完整,竹木遍布,俨然成了一处好产业。那些做官人家的田地,却只是一片荒败,毫无可观之处。你们不妨留心考察。人家的子弟每年春秋两季,应当亲自到庄田仔细查看。平时没有事情,也可以骑着跛驴去一次。然而只是去一趟并没有用。第一要知道田界。田界不容易辨认,应当让老农指给你看,一次记不住,就再三询问。大概五六次便熟悉了。有疑问的地方就问,不要因为以前问过,怕再次询问而觉得难为情。恐怕被人讥笑,结果一辈子也不知道。第二要考察农夫用力的勤惰、耕种的早晚、蓄积的厚薄、人畜的多少、用度的奢俭,并以此判断善于治田还是不善于治田。第三要仔细查看塘堰的坚固或破败、深浅,以决定兴修。第四要察看山林树木的减少或增长。第五要询问稻谷时价的高低,务必做到真正知道、确实看见。如果只听僮仆的话,深入茅屋坐一坐、吃一顿、住一夜,眼睛看不见田地,脚也没有走过田间小路;僮仆召集佃户围绕喧哗,有的借口要种稻,有的借口要预支租粮,有的说塘漏水,有的说房屋倾塌,借此恐吓主人。主人被他们逼迫,只怕离开得不够快。问他田界在哪里,他不知道;问谁勤劳、谁懒惰,他不知道;问林木情况,他不知道;问田产价格,他不知道。等进城遇到朋友,朋友向他作揖说:“您巡行田亩回来了。” 这种情形,只能笑说是“沿着田间小路走了一圈回来”。主人还自以为:“我从村庄来了,真是辛苦,真是辛苦。”唉,这有什么益处呢?这是我年轻时亲身经历过的事,至今还在后悔。大体说来,人家的子弟最不应该把经营田产当作庸俗卑鄙的事情,因而避开这个名声;也不应该把它当作例行故事,只是沿袭这个名声。仔细想想,这些事情同手持钵盂向人乞求、奔走求人、低声下气相比,究竟哪个得、哪个失,哪个高贵、哪个卑贱呢?

人家富贵两字,暂时之荣宠耳。所恃以长子孙者,毕竟是耕读两字。子弟有二三千金之产,方能城居。何则?二三千金之产,丰年有百余金之入,自薪炭、蔬菜、鸡豚、鱼虾、醯醢之属,亲戚人情、应酬宴防之事,种种皆取办于钱。丰年则糓贱,歉年糓亦不昂,仅可支吾,或能不致狼狈。若千金以下之业,则断不宜城居矣。何则?居乡则可以课耕数畆,其租倍入,可以供八口。鸡豚畜之于栅,蔬菜畜之于圃,鱼虾畜之于泽,薪炭取之于山,可以经旬屡月不用数钱。且乡居则亲戚应酬寡,即偶有客至,亦不过具鸡黍。女子力作,可以治纺绩,衣布衣,策蹇驴,不必鲜华。凡此皆城居之所不能。且耕且读,延师训子,亦甚简静。嚢无余畜,何致为盗贼所窥?吾家湖上翁,子弟甚得此趣。其所贻不厚,其所度日,皆较之城中数千金之产者更为丰腴。且山水间优防俯仰,复有自得之乐,而无窘廹之忧。人苦不深察耳。果其读书有成,策名仕宦,可以城居,则再入城居一二世,而后宜于乡居,则再往乡居。乡城耕读相为循环,可久可大,岂非吉祥善事哉?况且世家之产在城,不过取其额租,其山林湖泊之利所遗甚多,此亦势不能兼。若贫而乡居,尚有遗利可収,不止田租而已,此又不可不知也。予仕宦人也,止宜知仕宦之事,安能知农田之事?但余与四方英俊交且久,阅歴世故多。五十年来见人家子弟成败者不少,鬻田而穷,保田而裕,千人一辙。此予所以谆谆苦口为汝辈陈説。先大人戊子年析产,予得三百五十余畆。后甲辰年再析,予一百五十余畆。予戊戍年初析防,始管庄事。是时吾里田产正当极贱之时,人问曰:“汝父析产有银乎?”予对曰:“但有田耳。”问者索然。予时亦曰:“田非不佳,但苦急切难售耳。”及丁未后,予以公车有称贷,遂卖甲辰年所析百五十畆。予四十以前全不知田之可贵,故轻弃如此。后以予在仕宦,又不便向人赎取,至今始悟析产正妙在无银。若初年寛裕,性既习惯,一二年后所分既尽,怅怅然失其所恃矣。田之妙正妙在急切难售,若容易售则脱手甚轻矣。此予晩年之见与少年时絶不相同者也。是皆予三折肱之言,其思之毋忽。饭有十二合説一之稻古称饭之美者,则有▯山之禾,精凿白粲,昔人所重。吾乡稻有三种:有早熟者,有中熟者,有晩熟者。早晩所熟,皆不及中熟之佳。蔡邕《月令章句》云:“时在季秋,谓之半夏稲,滋味清淑,颐养为宜。”颂曰:诗称「香稻如雪,流匙辨种,尝味迟熟,攸宜益脾,健胃百福,所基」。二之炊朝鲜人善炊饭,颗粒朗然而柔腻香泽,倘所谓中邉皆腴者耶?又闻之静海励先生:炊米汁勿倾去,留以蕰醸,则气味全。火宜缓,水宜减,盖有道焉。卤莽▯裂,是与暴殄天物者等也。颂曰:释之溲溲蒸之浮浮炊我长腰质粹香留谨视火候丹鼎功侔三之肴礼曰:「居山不以鱼鳖为礼,居泽不以麋鹿为礼。食地之所产,则滋味鲜而物力省。近见人家宴防,每以珍错为竒,不知鸡豚鱼虾本有至味。《内则》所载养老人八珍,皆寻常羊豕特烹炮异耳,何尝广搜异味哉?且每食一荤,则肠胃不杂,而得以尽其滋味之美。山海罗列,腥荤杂进,既为伤生侈费,亦乖颐养之道,所当深戒者也。」颂曰:「甘毳芳鲜,是为侯鲭。脾寛则化,腹虚则灵。戒尔饕餮,视此鼎铭。」四之蔬古人称早韭晩菘,山厨珍味。城中鬻蔬者,采摘非时,复为风日所损,真味漓矣。自种一畆蔬,时其老穉而取之,含露负霜,甘芳脆美。诗人所谓有道在葵藿耶?颂曰:蔓青芦菔,其甘如饴,美胜梁肉,晩食益奇。菜根不厌,百事可为。五之脩古称脯脩,亦所以佐匕箸。山雉、泽鳬、鹿脯、鱼薧,昔人往往见之篇什。但取一种可以侑食,毋为侈麋奇巧。颂曰:饱尝世味,如彼鸡肋,聊资醢脯,以妥家食。炮炙肥甘,腑胃之贼。六之葅盐豉寒葅,古人所谓旨畜,以御冬也。以清脆甘芬为贵,食既而嚼,口吻爽隽,为益多矣。颂曰:甫里幽居,爰赋杞菊、红姜、紫茄、青笋、黄独,告我妇子:储备宜夙。七之羮古人每饭羮,左食右,又曰:“若作和羮,尔为盐梅。”羮之为用,宜备五味,以宣泄补益,由来尚矣。古人饭而以汤沃之,曰飱,言取饱也。老者易于哽咽,于羮尤宜。颂曰:“新妇执馈,爰作羮汤,和以勺药,椒芬飶香,以代祝哽,祗奉高堂。”八之茗食毕而茗,所以觧荤腥,涤齿颊,以通利肠胃也。茗以温醇为贵,岕片、武夷、六安三种最良。松萝近刻削,非可常饮。石泉佳茗,最是清福。颂曰:松风既鸣,蟹眼将沸,月圑手烹,以涤滞郁,丹田紫关,香气腾拂。九之时

译人家的富贵,不过是暂时的荣耀恩宠罢了。真正可以凭借来长久养活子孙的,终究是耕读二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口〕 而且山水之间俯仰起居,又有自得的乐趣,没有窘迫的忧虑。只是人们苦于不能深入察看罢了。我是做官的人,本来只应当知道做官的事情,哪里能懂得农田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年、千人〕 这些都是我历经多次挫折后得出的经验之谈,你们要认真思考,不可忽视。论吃饭的十二个方面 一、稻米 古人称美好的饭食,有玄山的禾米,精细舂凿、洁白晶莹,是古人所看重的。我们乡里的稻米有三种:早熟、中熟、晚熟。早熟和晚熟的,都不如中熟的好。蔡邕《月令章句》说:“时在季秋,称为半夏稻,滋味清美醇和,适宜养护身心。”赞语说:诗中称道:香稻洁白如雪,米粒流入匙中便可辨别;尝其晚熟的滋味,最宜于增益脾气,健旺胃气,百般福祉都以此为基础。二、炊煮 朝鲜人善于煮饭,米粒颗颗分明而柔润香泽,莫非就是所谓内外都肥润吗?又听静海励先生说:煮米的汁水不要倒掉,留下来温藏发酵,米的气味才完整。火候应当缓,水应当少,其中自有方法。草率地蒸煮,使米粒破裂,和暴殄天物没有区别。赞语说:淘洗米使水声细细,蒸煮时热气浮浮;煮我的长腰米,质地精粹,香气留存。谨慎观察火候,功效可与炼丹鼎相比。三、菜肴 《礼记》说:“住在山中,不用鱼鳖作礼物;住在水泽,不用麋鹿作礼物。”吃当地所产的东西,滋味鲜美而耗费物力少。近来见人家宴饮,常常把珍奇菜肴当作奇异之物,却不知道鸡、豚、鱼、虾本来就有极好的滋味。《内则》所记载的奉养老人的八珍,也不过是寻常的羊肉、猪肉用不同方法烹调罢了,哪里曾经广泛搜罗奇异的味道呢?而且每餐只吃一种荤菜,肠胃不混杂,才能尽情体会它的美味。山珍海味罗列一桌,腥荤杂然并进,既伤害生命、浪费奢侈,也违背调养身心的道理,这是应当深切戒除的。”赞语说:“甘美柔嫩、芳香鲜美,便是侯鲭之珍。脾胃宽舒就能消化,腹中空虚就会灵动。告诫你不要贪吃,看看这鼎上的铭文。” 四、蔬菜 古人称早春的韭菜、晚秋的菘菜为山厨珍味。城里卖菜的人采摘不合时令,又被风吹日晒损伤,真正的滋味就淡薄了。自己种一亩菜,按照时节采摘老嫩适中的,带着露水、经受霜气,甘美芳香而脆嫩可口。诗人所谓“有道在葵藿”,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赞语说:蔓菁、萝卜,甘甜如饴;美味胜过精米厚肉,晚餐吃它尤其奇妙。即使只是菜根也不厌弃,这样便可以成就百般事情。五、脯肉 古人所说的脯和脩,也是用来佐助饭食的。山鸡、水鸭、鹿脯、鱼干,古人的篇章中常常可以见到。但取一种来助食即可,不要追求奢侈、奇异、精巧。赞语说:饱尝世间滋味,就像鸡肋一样,姑且借助肉酱和脯肉,来安顿日常饭食。炮制烧烤肥美甘腴之物,是损害脏腑胃肠的贼。六、腌菜 盐、豆豉和寒菜腌制品,是古人所说的美味储藏物,用来抵御冬天。以清脆、甘美、芬芳为贵,吃完以后咀嚼,口中清爽隽永,益处很多。赞语说:我幽居甫里,于是作诗写杞、菊、红姜、紫茄、青笋、黄独,并告诉妻子儿女:储备食物应当早早开始。七、羹汤 古人每餐都吃羹,进食时左手拿食物、右手拿羹;又说:“如果要调制和羹,你就像盐和梅一样发挥调和作用。”羹的用途,是备齐五味,以宣通、补益身体,这种重视由来已久。古人吃饭时用汤水浇饭,称为飧,就是取其容易吃饱的意思。老人容易哽噎,尤其适合吃羹。赞语说:“新妇拿着食物,便做成羹汤;用芍药调和,椒香浓郁芳香,以代替祝愿老人不被食物哽噎,恭敬地奉养尊长。” 八、茶 吃完饭喝茶,是为了解除荤腥,清洁牙齿口颊,使肠胃通畅。茶以温和醇厚为贵,岕片、武夷、六安三种最好。松萝茶近来制作得过于精削,不适合经常饮用。以石泉煮好茶,是最大的清雅福分。赞语说:松风声已经响起,蟹眼般的水泡将要沸腾;手持月团茶亲自烹煮,用来洗涤停滞郁积之气;丹田、紫关之间,香气升腾飘拂。九、时令

人所最重者,食也。食所最重者,时也。山梁雌雉,子曰:“时哉!时哉!”固有珍膳当前,而困于酒食者,失其时也。有葵藿而欣然一饱者,得其时也。樊笼之鸟,饲以稲梁,而羽毛铩敝;山谿之鸟,五歩一饮,十歩一啄,而飞鸣自得者,时与不时之异也。当饱而食,曰非时;当饥而不食,曰非时。适当其可,谓之时。噫!难为名利中人言哉!颂曰:晨起腹虚,载逰樊圃,容与花间,香生肺腑,思食而食,奚羡华膴?十之器器以磁为宜,但取精洁,毋尚细巧。瓷太佳则脆薄,易于伤损,心反为其所役,而无自适之趣矣。予但取其中等者,颂曰:绳牀、斐几,浄埽无尘;花磁莹润,参伍以陈。陋彼金玉,萦扰心神。十一之地吁!食岂易言哉?冬则温密之室,焚名香,然兽炭;春则栁堂花榭;夏则或临水,或依竹,或防乔木之隂,或坐片石之上;秋则晴窗髙阁,皆所以顺四时之序。又必逺尘埃,避风日,帘幙当施则围坐斗室,轩窗当启则逺见林壑。斯餐香饮翠,可以助吾藜藿鸡黍之趣。故曰:食岂易言哉!颂曰:食以养生,以畅为福。相彼隂阳,时其凉燠,以适我情,以果我腹。十二之侣独酌太寂,羣餐太嚣。虽然,非其人则移牀逺客,不如其寂也。或良友同餐,或妻子共食,但取三四人,毋多而嚣。颂曰:肃然以敬,雍然以和,不淫,不侈,不烦,不苛,式饮,式食,受福孔多。

文端集卷四十四

译人最看重的,是饮食;饮食最看重的,是时宜。山梁上的雌雉,孔子说:“时啊!时啊!”本来有珍馐美食摆在面前,却因饮酒吃饭不合时宜而困顿,这是失去了时宜。有葵菜豆叶却能欣然吃饱,是得到了时宜。笼中的鸟,喂它稻米精粮,羽毛却衰败;山谷溪涧中的鸟,走五步喝一次水,走十步啄食一次,却能自由飞翔鸣叫,这就是合时与不合时的不同。应当饱时却吃东西,叫作不合时;应当饥饿却不吃,也叫作不合时。恰好适合时机,才叫作时宜。唉,这道理哪里是能够对沉溺名利的人说的呢!赞语说:早晨起来腹中空虚,便游览篱笆园圃;在花间从容徜徉,香气生于肺腑;想吃时就吃,哪里羡慕华美丰盛的食物呢?十、器具 器具以磁器为宜,只求精洁,不崇尚精细巧制。瓷器太精美就会脆薄,容易损坏,心思反而被它牵累,也就没有自在适意的趣味了。我只取其中等的器物。赞语说:绳床、斐几,清扫洁净而无尘;花纹磁器晶莹润泽,参差陈列。鄙弃金玉器物,以免它们扰乱心神。十一、处所 唉!饮食哪里是容易说清楚的呢?冬天要在温暖严密的房间里,焚烧名香,点燃兽炭;春天要在柳树厅堂、花木亭榭;夏天有时临水,有时靠竹,有时凭借高大树木的阴凉,有时坐在一块小石头上;秋天则在晴朗的窗前、高高的楼阁中,都是为了顺应四时的次序。又一定要远离尘埃,避开风吹日晒;帘幕应该设置时就围坐在小室中,轩窗应该打开时就能远远望见山林沟壑。这样一边用餐一边饮赏翠色,才能助长吃粗茶淡饭、鸡肉黍米的乐趣。所以说,饮食哪里是容易说清楚的呢!赞语说:饮食用来养生,舒畅就是福。观察阴阳变化,调节寒凉温暖,使我的情志舒适,使我的腹中得到满足。十二、同席之人 独自饮酒太寂寞,众人同餐又太喧闹。即便如此,如果同席的不是合适的人,宁可把坐席移开、远离客人,也不如独处的清静。有时同良友共餐,有时同妻子儿女一起吃,只取三四个人,不要人多而喧闹。赞语说:庄重而恭敬,和谐而融洽,不放纵,不奢侈,不烦扰,不苛刻;这样饮酒,这样进食,所受的福分非常多。《文端集》卷四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