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端集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端集巻四十五大学士张英撰笃素堂文集九杂著聪训斋语圃翁曰:「圣贤领要之语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危者,嗜欲之心,如隄之束水,其溃甚易,一溃则不可复収也。微者,理义之心,如帷之暎镫,若隐若现,见之难而晦之易也。人心至灵至动,不可过劳,亦不可过逸,惟读书可以养之。每见堪舆家平日用磁石养鍼,书卷乃养心第一妙物。闲▯无事之人,镇日不观书,则起居出入,身心无所栖泊,耳目无所安▯,势必心意颠倒,妄想生嗔,处逆境不乐,处顺境亦不乐。每见人栖栖皇皇,觉举动无不碍者,此必不读书之人也。」古人有言:「扫地焚香,清福已具。其有福者,佐以读书;其无福者,便生他想。」旨哉斯言,予所深赏。且从来拂意之事,自不读书者见之,似为我所独遭,极其难堪。不知古人拂意之事,有百倍于此者,特不细心体騐耳。即如东坡先生殁后,遭逢高孝,文字始出,名震千古;而当时之忧谗畏讥,困▯转徙潮惠之间,苏过跣足渉水,居近牛栏,是何如境界?又如白香山之无嗣,陆放翁之忍饥,皆载在书卷。彼独非千载闻人,而所遇皆如此,诚一平心静观,则人间拂意之事,可以涣然氷释。若不读书,则但见我所遭甚苦,而无穷怨尤嗔忿之心,烧灼不宁,其苦为何如耶?且富盛之事,古人亦有之,炙手可热,转眼皆空。故读书可以增长道心,为颐养第一事也。记诵纂集,期以争长应世,则多苦;若渉览,则何至劳心疲神?但当冷眼于闲中,窥破古人筋节处耳。予于白陆诗皆细注其年月,知彼于何年引退,其衰健之迹皆可指,斯不梦梦耳。圃翁曰:「圣贤仙佛,皆无不乐之理。彼世之终身忧戚,忽忽不乐者,决然无道气、无意趣之人。孔子曰:『乐在其中』,顔子不改其乐。孟子以不愧不怍为乐。《论语》开首説「説乐」,《中庸》言无入而不自得。程朱教寻孔顔乐处,皆是此意。若庸人多求多欲,不循理,不安命,多求而不得则苦,多欲而不遂则苦,不循理则行多窒碍而苦,不安命则意多怨望而苦。是以局天蹐地,行险徼幸,如衣敝絮,行荆棘中,安知有康衢坦涂之乐?惟圣贤仙佛无世俗数者之病,是以常全乐体。香山字乐天,予窃慕之,因号曰『乐圃』。圣贤仙佛之乐,予何敢望?窃欲营履道,一丘一壑,仿白傅之有叟在中,白须飘然,妻孥熙熙,鸡犬闲闲之乐云耳。」圃翁曰:「予拟一聫将来悬草堂中。富贵贫贱,总难称意,知足即为称意;山水花竹,无恒主人,得闲便是主人。其语虽俚,却有至理。天下佳山胜水、名花美箭,无限大约。富贵人役于名利,贫贱人役于饥寒,总无闲情及此,惟付之浩叹耳。」圃翁曰:唐诗如缎如锦,质厚而体重,文丽而丝密,温醇尔雅,朝堂之所服也。宋诗如纱如葛,轻疎纎朗,便娟适体,田野之所服也。中年作诗,断当宗唐律;若老年吟咏适意,阑入于宋,势所必至,立意学宋,将来益流而不可返矣。五律断无胜于唐人者,如王、孟五言两句便成一幅画。今试作五字,其写难言之景,尽难状之情,髙妙自然,起结超逺,能如唐人否?苏诗五律不多见,陆诗五律大率非其所长。叅唐宋人气味,当于五律见之。圃翁曰:昌黎聴頴师琴诗有云:「呢呢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忽然势轩昂,猛士赴战塲。」又云:「失势一落千丈,强欧阳公以为琵琶诗,信然。」予细味琴音,如微风入深松,寒泉滴幽涧,静永古澹。其上下十三徽,出入一弦至七弦,皆有次第。大约由缓而急,由大而细,极于和平冲夷为主。安有呢呢儿女,忽变为金戈鐡马之声?常建琴诗:「江上调玉琴,一弦清一心,汵汵七弦遍,万木沉秋隂,能令江月白,又令江水深。」始知枯桐枝可以徽黄金,真可谓字字入妙,得琴之三昧者。味此则与昌黎之言迥别矣。古来士大夫学琴,类不能学多操。白香山止秋思一曲,范文正公止履霜一曲。高人抚弦动操,自有夷旷冲澹之趣,不在多也。古人制琴一曲,调适宫商,但传指法。后人强被以语言文字,失之逺矣。甚至俗谱用《大学》及《归去来辞》《赤壁赋》强配七弦,一字予以一音,且有以山歌小曲溷之者,其为唐突古乐甚矣,宜为雅人之所深戒也。大抵琴音以古淡为宗,非在悦耳,心境微有不清,指下便尔荆棘。清风明月之时,心无机事,旷然天真,时鼓一曲,不躁不懒,则缓急轻重合宜自然。正音出于腕下,清兴超于物表。放翁诗曰:「琴到无人聴处,工未深领。」斯妙者自然,闻古乐而欲卧,未足深论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端集》卷四十五 大学士张英撰写 《笃素堂文集》九 杂著 《聪训斋语》圃翁说:“圣贤最重要的训语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所谓危险,是嗜欲之心,就像堤坝约束水流,决口非常容易;一旦决口,就无法再收拢。所谓幽微,是理义之心,就像帷幕映照灯光,若隐若现,看见它很难,使它昏暗却容易。人的心最灵敏、最活跃,不可以过度劳累,也不可以过度闲逸,只有读书可以涵养它。我常见堪舆家平日用磁石保养磁针,书卷就是养心第一等的妙物。闲散无事的人,整天不读书,那么起居出入之间,身心无所寄托,耳目无所安放,势必心意颠倒,妄想丛生,动辄发怒;处在逆境不快乐,处在顺境也不快乐。我常见有人忙乱不安,觉得举动无不受阻,这一定是不读书的人。”古人说:‘扫地焚香,清福已经具备。有福的人,再以读书相助;没有福的人,便会产生其他妄想。’这话说得好,是我深深赞赏的。况且从来那些不合心意的事情,自己不读书时见到它,似乎是我一个人独自遭遇,极其难以忍受。不知道古人所遭遇的不合心意之事,有的比这多百倍,只是自己没有细心体会罢了。就如东坡先生死后,遭逢高宗、孝宗时期,文章才得以流传,名声震耀千古;而他当时忧虑谗言、害怕讥刺,困顿辗转迁徙于潮州、惠州之间,苏过赤脚涉水,住处靠近牛栏,那是怎样的境况?又如白香山没有子嗣,陆放翁忍受饥饿,这些都记载在书卷中。他们难道不是闻名千古的人吗?而所遭遇的却都如此。如果能够平心静气地观察,人世间不合心意的事情便可以像冰块消融一样完全释然。如果不读书,就只看见自己所遭遇的特别痛苦,怨恨、责怪、嗔怒的心无穷无尽,灼烧得不得安宁,那种痛苦又会是什么样呢?况且富贵兴盛的事情,古人也经历过,权势炽盛得可以灼手,转眼之间却全部成空。所以读书可以增长道心,是调养身心的第一要事。若把记诵、编纂、搜集作为争强应世的资本,就会有很多苦处;如果只是浏览涉猎,哪里会劳心疲神呢?只应当在闲暇中冷眼观察,窥见古人文章和事理的筋骨关键。我给白居易、陆游的诗都详细注明年月,知道他们哪一年退隐,他们衰老或强健的踪迹都可以指认,这样才不是懵懂无知。圃翁说:“圣贤、仙人、佛,都没有不快乐的道理。世上那些一生忧愁悲戚、匆忙不安而不快乐的人,必定是没有道气、没有意趣的人。孔子说‘快乐就在其中’,颜子不改变他的快乐。孟子把无愧无怍当作快乐。《论语》开头就说‘说乐’,《中庸》说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程颐、朱熹教人寻找孔子、颜回的快乐所在,都是这个意思。普通人欲求太多、欲望太多,不遵循义理,也不能安于命运;欲求多而得不到就痛苦,欲望多而不能满足就痛苦,不遵循义理就处处受阻而痛苦,不能安于命运就心中多有怨恨而痛苦。因此他们仰面缩身,小心翼翼地行走,冒险侥幸,就像穿着破旧棉絮走在荆棘中,哪里知道四通八达的平坦大道之乐呢?只有圣贤、仙人、佛没有世俗人这些毛病,所以能够常保快乐的本体。白香山字乐天,我私下羡慕他,于是给自己取号‘乐圃’。圣贤、仙人、佛的快乐,我哪里敢奢望?私下只想经营履道里那样的生活,有一丘一壑,仿效白傅有老翁居其中:白须飘然,妻子儿女和乐,鸡犬悠闲,也就是这样的快乐罢了。” 圃翁说:“我打算将来写一副对联挂在草堂中:富贵贫贱,总是难以称心;知道满足,便是称心。山水花竹,没有永远的主人;能够得闲,便是主人。这话虽然俚俗,却有至理。天下美好的山水、名贵的花朵和美丽的竹子,大概无限多。富贵人被名利驱使,贫贱人被饥寒驱使,总没有闲情顾及这些,只能留给他们长声叹息罢了。” 圃翁说:唐诗如绸缎锦绣,质地厚重而体制庄重,文辞华美而丝理细密,温和醇厚、典雅端庄,是朝廷上穿的衣服。宋诗如纱如葛,轻盈疏朗、纤细明快,轻便合体,是田野间穿的衣服。中年作诗,断然应当宗法唐律;如果老年吟咏只是为了适意,诗风渗入宋诗,是形势必然如此。若立意学宋,将来便会越流越远而无法回头。五言律诗断没有胜过唐人的,譬如王维、孟浩然,五言两句便构成一幅画。如今试作五言诗,描写难以言说的景色,穷尽难以描摹的情感,要求高妙自然,起承转合超逸深远,能赶得上唐人吗?苏轼的五律不多见,陆游的五律大多不是他的长处。要参究唐宋人的气味,应当从五律中看出来。圃翁说:昌黎《听颖师弹琴》诗中说:“呢呢喃喃像儿女私语,恩怨之间互称你我;忽然声势轩昂,像勇士奔赴战场。”又说:“失势一下子跌落千丈。”有人强把这两句说成欧阳公的琵琶诗,确实如此。我细细品味琴声,像微风吹入深松,寒泉滴落幽涧,宁静悠长而古朴淡远。琴的上下十三徽,从一弦到七弦出入变化,都有次第。大体上由缓到急,由宏大到细微,最终以和平冲和为主。哪里会有呢喃的儿女之声,突然变成金戈铁马之声呢?常建的琴诗说:“江上调弄玉琴,一弦清净一颗心;七弦声声传遍,万木沉入秋日阴影;能使江月更加明白,也能使江水更加深沉。”这样才知道,枯桐制成的琴可以用徽饰黄金,真可以说字字入妙,得到琴道的三昧。品味这首诗,就同昌黎的话大不相同了。自古以来士大夫学习琴艺,大多不能学会很多曲操。白香山只会《秋思》一曲,范文正公只会《履霜》一曲。高人抚弦弹奏,自有平夷旷达、冲和淡泊的趣味,不在曲目多。古人创制琴曲,只调和宫商音调,不过传授指法。后人强行给琴曲配上语言文字,距离本意就很远了。甚至俗谱把《大学》《归去来辞》《赤壁赋》强行配给七弦琴,一个字配一个音,还有人把山歌小曲混杂进去,这对古代雅乐实在太冒犯了,应当成为雅士深切戒惧的事。大体说来,琴声以古朴淡远为宗旨,不在于悦耳;心境稍微不清静,手指落下便仿佛处处荆棘。在清风明月之时,心中没有机巧俗务,旷达而保有天真,偶尔弹奏一曲,不急躁也不懒散,那么缓急轻重自然合宜。纯正的琴声从手腕下流出,清雅的兴致超越万物之外。陆放翁诗说:“弹琴弹到无人听的地方,技艺还没有深入领会。”这种美妙本来就是自然的;听到古乐反而想睡觉的人,不值得深入讨论。
圃翁曰:古人以眠食二者为养生之要务,脏腑肠胃常令寛舒,有余地则真气得以流行,而疾病少。吾乡吴友季善医,每赤日寒风行长安道上不倦,人问之曰:「予从不饱食,病安得入?」此食忌过饱之明征也。燔炙熬煎,香甘肥腻之物,最悦口而不宜于肠胃。彼肥腻易于粘滞,积久则腹痛气塞,寒暑偶侵则疾作矣。放翁诗云:「倩盻作妖狐,未▯肥甘藏毒鸩,犹轻。」此老知摄生哉!炊饭极輭熟,鸡肉之类只淡煮,菜羮清芬鲜洁。渥之食只八分饱,后饮六安苦茗一杯。若劳顿饥饿归,先饮醇醪一二杯以开胸胃。陶诗云:「浊醪觧劬饥。」盖借之以开胃气也。如此焉有不益人者乎?且食忌多品,一席之间遍食水陆,浓淡杂进,自然损脾。予谓或鸡鱼鳬防之类只一二种,饱食良为有益。此未尝闻之古昔,而以予意揣,当如此。安寝乃人生最乐,古人有言:「不觅仙方觅睡方。」冬夜以二鼓为度,暑月以一更为度。每笑人长夜酣饮不休,谓之消夜。夫人终日劳劳,夜则宴息,是极有味,何以消遣为?冬夏皆当以日出而起,于夏尤宜。天地清旭之气最为爽神,失之甚为可惜。予山居颇闲,暑月日出则起,收水草清香之味。莲方敛而未开,竹含露而犹滴,可谓至快。日长漏永,不妨午睡数刻,焚香垂幙,浄展桃笙,睡足而起,神清气爽,真不啻天际真人。况居家最宜早起,倘日髙客至,僮则垢靣,婢且蓬头,庭除未扫,灶突犹寒,大非雅事。昔何文端公居京师,同年诣之,日晏未起,久之方出。客问曰:「尊夫人亦未起耶?」荅曰:「然。」客曰:「日髙如此,内外家长皆未起,一家奴仆其为奸盗诈伪何所不至耶?」公瞿然,自此至老不宴起。此太守公亲为予言者。圃翁曰:山色朝暮之变,无如春深秋晩。四月则有新緑,其浅深浓淡早晩便不同。九月则有黄叶,其頳黄茜紫,或暎朝阳,或回夕照,或当风而吟,或带霜而殷,皆可谓佳胜之极。其他则烟岚雨岫、云峯霞岭,变幻顷刻,孰谓看山有厌倦时耶?放翁诗云:「游山如读书,浅深在所得。」故同一登临,视其人之识觧学问,以为髙下,苦乐不可得而强也。予每日治装入龙眠,家人相谓:「山色总是如此,何用日日相对?」此真浅之乎言看山者。圃翁曰:「人家僮仆最不宜多畜。但有得力二三人,训谕有方,使令得宜,未尝不得兼人之用。太多则彼此相诿,恩养必不能周,教训亦不能及,反不得其力。且此辈当家道盛,则倚势作非,招尤结怨;家道替,则飞扬防扈,反唇卖主,皆势所必至。予欲令家仆皆各治生业,可省逰手逰食之弊,不至于冗食为非也。且僮仆甚无取乎黠慧者。吾辈居家居宦,皆简静守理,不为闇昧之事。至衙门政务,皆自料理,不烦干仆巧权门之应对,为逺道之输将打防,机密奔走势利所用者,不过趋蹡洒扫、负重徒歩之事耳。焉用聪明才智为哉?至于山中耕田锄圃之仆,乃可为寳。其人无奢望,无机智,不为主人敛怨。彼纵不遵束约,不过懒惰愚蠢之小过,不必加意防闲,岂不为清闲之一助哉?」圃翁曰:昔人论致夀之道有四,曰慈,曰俭,曰和,曰静。人能慈心于物,不为一切害人之事,即一言有损于人,亦不轻发。推之戒杀生以惜物命,慎剪伐以养天和。无论防报不爽,即胸中一段吉祥恺悌之气,自然灾沴不干,而可以长龄矣。人生福享皆有分数,惜福之人福尝有余,暴殄之人易至罄竭。故老氏以俭为寳,不止财用当俭而已,一切事常思俭啬之义,方有余地。俭于饮食可以养脾胃,俭于嗜欲可以聚精神,俭于言语可以养气息,非俭于交逰可以择友寡过,俭于酬错可以养身▯劳,俭于夜坐可以安神舒体,俭于饮酒可以清心养徳,俭于思虑可以蠲烦去扰。凡事省得一分,即受一分之益。大约天下事万不得已者不过十之一二,初见以为不可已,细算之亦非万不可已,如此逐渐省去,但日见事之少。白香山诗云:「我有一言君记取,世间负取苦人多。」今试问劳扰烦苦之人,此事亦尽可已,果属万不可已者乎?当必恍然自失矣。人常和悦,则心气冲而五脏安。昔人所谓养欢喜神,真定梁公每语人:「日间办理公事,每晩家居必寻可喜笑之事,与客纵谈掀髯大笑,以发抒一日劳顿鬰结之气。」此真得养生要诀。何文端公时,曾有乡人过百嵗,公扣其术,荅曰:「予乡村人无所知,但一生只是喜欢,从不知忧恼。」噫,此岂名利中人所能哉!
译圃翁说:古人把睡眠和饮食看作养生的要务,脏腑肠胃常常使它们保持宽舒,有余地,真气才能流通,疾病也就少。我们乡里的吴友季善于医术,即使烈日寒风中行走在长安道上也不疲倦。有人问他,他说:“我从来不吃得过饱,疾病怎么会进入身体呢?”这正是饮食忌讳过饱的明证。烧烤、煎熬以及香甜肥腻的东西,最能使口舌愉快,却不适合肠胃。肥腻之物容易黏滞,积久便会腹痛气塞,寒暑偶然侵袭,疾病就发作了。陆放翁诗说:“即使美貌女子化作妖狐,也还比不上肥甘中暗藏毒鸩的可怕。”这位老人真懂得保养生命啊!饭要煮得极其柔软熟透,鸡肉之类只用清淡的方法煮;菜羹要清香鲜洁。吃饭只吃到八分饱,饭后再喝一杯六安苦茶。如果劳累饥饿回来,先喝一两杯醇酒来舒展胸胃。陶渊明诗说:“浊酒可以解除劳苦和饥饿。”大概是借酒来开通胃气。这样做哪里有不益于人的呢?而且饮食忌讳品种过多,一席之间遍尝水陆珍味,浓淡杂进,自然会损伤脾胃。我认为鸡、鱼、鸭之类只取一两种,吃饱了反而很有益处。这一点古人未曾说过,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思推想,应当如此。” 安睡是人生最大的乐事,古人说过:“不寻找成仙的药方,只寻找睡觉的方法。”冬夜以二更为限,暑月以一更为限。我常笑那些长夜酣饮不止的人,把这叫作消磨长夜。人终日劳碌,夜晚就应安息,这是最有滋味的事,为什么还要靠饮酒来消遣呢?冬夏都应当日出而起,夏天尤其应该如此。天地间清晨初升的阳气最能使人神清气爽,错过它实在可惜。我住在山中颇为闲适,暑月日出便起床,享受水草清香的气息。莲花正收拢花瓣尚未开放,竹子含着露水还在滴落,可以说是最令人畅快的景象。白昼漫长、漏刻久远,不妨午睡片刻,焚香垂帘,把桃笙铺展洁净,睡足起身后,神清气爽,真不亚于天边的真人。何况居家最适合早起;倘若太阳已经很高客人才到,童仆还满脸污垢,婢女还披头散发,庭院尚未打扫,灶口还冷着,这实在很不雅观。从前何文端公住在京师,同年友人来访,太阳已经很高了他还没有起床,过了很久才出来。客人问:“尊夫人也还没有起床吗?”他回答:“是的。”客人说:“太阳已经这么高了,里里外外一家之长都还不起床,一家奴仆还不知会做出什么奸盗诈伪的事来呢?”何公惊醒,从此直到老年都不再晚起。这是太守公亲口对我说的。圃翁说:山色在早晚之间的变化,没有比春深秋晚更丰富的了。四月有新绿,颜色的浅深浓淡以及出现的早晚都各不相同。九月有黄叶,有赤黄、茜紫的颜色,有的映照着朝阳,有的回映着夕照,有的迎风吟响,有的带霜而红,都是美景中的极致。其他如烟霭笼罩的山岫、云绕的山峰、霞映的岭峦,顷刻之间变幻无穷,谁说看山会有厌倦的时候呢?陆放翁的诗说:“游山如同读书,深浅全在各人的所得。”所以同样一次登临,要看各人的见识和学问来评定高下,其中的苦乐不是可以勉强相同的。我每天整装进入龙眠山,家人却互相说:“山色总是这样,何必天天面对它呢?”这真是对看山这件事理解浅薄的话。圃翁说:“人家最不适合蓄养太多童仆。只要有二三名得力的人,训导有方法,差遣得当,就未尝不能抵得上许多人的作用。人数太多,就会彼此推诿;恩养一定不能周全,教训也不能遍及,反而得不到他们的力量。况且这些人在家道兴盛时,就会倚仗势力作恶,招来责怪、结下怨恨;家道衰落时,就会飞扬跋扈,反唇相讥,出卖主人,这都是势必发生的事。我想让家仆各自经营生计,可以省去游手好闲、白吃白喝的弊病,不至于因白白供养他们而使他们作恶。况且童仆实在不必选那些机灵聪慧的。我们这些人居家或做官,都只求简静守理,不做昏暗不正的事。至于衙门政务,都由自己料理,不需要仆人凭借机巧去应酬权门,也不需要他们替远道运送物资、打探消息;需要他们做的,不过是趋走、洒扫、负重和徒步办事而已,哪里用得着聪明才智呢?至于山中耕田锄圃的仆人,才是真正可宝贵的。他们没有奢望,没有机心,不替主人招来怨恨。他们即使不遵守约束,也不过是懒惰愚蠢的小过失,不必特别防范约束,岂不是清闲生活的一种助力吗?” 圃翁说:从前人们谈论长寿的方法有四条:慈、俭、和、静。人能够对万物怀有慈心,不做任何伤害人的事,即使是一句会损害他人的话也不轻易说出口。由此推及戒杀生以珍惜万物的生命,谨慎砍伐以保养天地间的和气。不论是否确实能够防止报应,单是胸中那一股吉祥和乐、平易近人的气息,自然就能使灾害不来侵扰,从而可以长寿。人生所享的福分都有定数,爱惜福分的人福分常有余,任意糟蹋的人福分容易耗尽。所以老子把俭视为宝,不只是财物使用应当节俭而已,一切事情都常常想到节省的道理,才会有余地。饮食节俭可以保养脾胃,嗜好欲望节俭可以聚集精神,言语节俭可以保养气息,交游节俭可以选择朋友、减少过错,酬酢应对节俭可以保养身体、减少劳累,夜间静坐节俭可以安定精神、舒展身体,饮酒节俭可以清心养德,思虑节俭可以消除烦恼、去掉扰乱。凡事能省下一分,就能得到一分的益处。大概天下的事情,万不得已的不过十分之一二;起初看似不能停止,仔细计算也并非万万不可停止。这样逐渐省去,便会一天天发现事情越来越少。白香山的诗说:“我有一句话请你记住,世间背负太多的苦人最多。” 现在不妨问问那些劳苦烦扰的人:这件事也完全可以停止,果真是万万不可停止的吗?他们一定会恍然醒悟,觉得自己本来没有必要如此。人常常和悦,心气就会通畅,五脏也会安宁。从前人们所说的“培养欢喜之神”,真定梁公常对人说:“白天办理公务,每晚回到家里,一定寻找可以令人欢笑的事情,和客人纵情谈笑,捋须大笑,用来发泄一天劳顿郁结的气息。”这真是得到了养生的要诀。何文端公在世时,曾有一位乡人活过百岁,何公询问他的养生方法,他回答说:“我是乡村人,什么也不懂,只是一生都很快乐,从不知道忧愁烦恼。”唉,这哪里是沉溺于名利的人做得到的呢!
传曰:「仁者静,又曰知者动。」每见气躁之人,举动轻佻,多不得夀。古人谓:「砚以世计,墨以时计,笔以日计,动静之分也。」静之义有二,一则身不过劳,一则心不轻动。凡遇一切劳顿忧惶喜乐恐惧之事,外则顺以应之,此心凝然不动,如澄潭如古井,则志一动,气外间之纷扰皆退聴矣。此四者于养生之理极为切实,较之服药引导奚啻万倍哉!若服药则物性易偏,或多燥滞,引导吐纳则易至作辍,必以四者为根本不可舍本而务末也。《道徳经》五千言,其要旨不外于此。铭之座右,时时体察,当有禆益耳。圃翁曰:人生不能无所适以寄其意,予无嗜好,惟酷好防山种树。昔王右军亦云:「吾笃嗜种果,此中有至乐存焉。」手种之树,开一花,结一实,玩之偏爱,食之益甘,此亦人情也。阳和里五畆园虽不广,倘所谓有水一池,有竹千竿者耶?花有十二种,每种得十余本,循环玩赏,可以终老。城中地隘,不能多植,然在居室之西数武,花晨月夕,不湏肩舆策蹇,自朝至夜分,可以酣赏饱看。一花一草,自始开至零落,无不穷极其趣,则一株可抵十株,一畆可敌十畆。山中向营赐金园,今购芙蓉岛,皆以田为本,于隙地疏池种树,不废耕耘,阅耕是人生最乐。古人所云躬耕,亦止是课仆督农,亦不在沾体涂足也。圃翁曰:山居宜小楼,可以収揽羣峰众壑之势,竹杪松梢,更有奇趣。予拟于芙蓉岛南向构一小楼,题曰「千崖万壑之楼」。大溪环抱,羣峰耸峙,可谓快矣。筑小斋三楹,曰「佳梦轩」。夫人生如梦,信矣。使夕梦至此,岂不以为佳甚耶?陆放翁梦至仙馆得诗云:「长廊下瞰碧莲沼,小阁正对青萝峰」,便以为极胜之景,予此中颇有之,可不谓之佳梦耶?香山诗云:「多道人生都是梦,梦中欢乐亦胜愁。」人既在梦中,则宜税驾咀嚼其梦,而不当为梦幻泡影之嗟。予固将以此为睡乡,而不复从邯郸道上向道人借黄梁枕也。圃翁曰:人生于珍异之物,决不可好。昔端恪公言:士人于一研一琴,当得佳者,研可适用,琴能发音,其他皆属无益。良然,磁器最不当好。甆佳者必脆薄,一醆值数十金,僮仆捧持易致不谨,过于矜束反致失手。朋客欢防,亦鲜乐趣。此物在席,賔主皆有戒心,何适意之有?磁取厚而中等者,不至大粗,纵有倾跌,亦不甚惜,斯为得中之道也。名画法书及海内有名玩器,皆不可畜。从来贾祸招尤,可为龟鉴。购之不啻千金,货之不值一文,且从来真赝难辨,变幻奇于鬼神,装潢易于窃换。一轴得善价,继至者遂不旋踵,以伪为真,以真为伪,互相讪笑,止可供喷饭。昔真定梁公有画字之好,竭生平之力収之,捐馆后为势家所求索殆尽。然虽与以佳者,輙谓非是,疑其藏匿其子孙,深受斯累。此可为明鉴者也。圃翁曰:天体至圆,故生其中者无一不肖其体。悬象之大者,莫如日月,以至人之耳目手足,物之毛羽,树之花实。土得雨而成丸,水得雨而成泡。凡天地自然而生,皆圎;其方者,皆人力所为。盖禀天之性者,无一不具天之体。万事做到极精妙处,无有不圎者。圣人之徳,古今之至文法帖,以至一艺一术,必极圎而后登峰造极。裕亲王曾畅言其旨,适与予论相合。偶论及科塲文,想必到圎处始佳。即饮食做到精美处,到口也是圎底。余尝观四时之旋运,寒暑之循环,生息之相因,无非圎转。人之一身与天时相应,大约三四十以前是夏至前,凡事渐长;三四十以后是夏至后,凡事渐衰。中间无一刻停留,中间盛衰关头,无一定时候,大槩在三四十之间。观于须髪可见其衰:缓者其夀多,其衰急者其夀寡。人身不能不衰,先从上而下者多夀,故古人以早脱顶为夀徴;先从下而上者多不夀,故须髪如故而脚輭者难治。凡人家道亦然,盛衰增减决无中立之理。如一树之花开到极盛,便是摇落之期。多方保防,顺其自然,犹恐其速开,况敢以火气催逼之乎?京师温室之花,能移牡丹各色桃于正月,然花不尽其分量,一开之后,根榦輙萎。此造化之机,不可不察也。尝观草木之性,亦随天地为圎转:梅以深冬为春,桃李以春为春,榴荷以夏为春,菊桂芙蓉以秋为春。观其节枝含苞之处,浑然天地造化之理,故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译《传》中说:“仁者安静。”又说:“智者活动。” 我常见性情急躁的人,举止轻浮,多数不能长寿。古人说:“砚以一世计算,墨以一时计算,笔以一日计算,这是动与静的分别。”静的含义有两方面:一是身体不要过度劳累,二是内心不要轻易动摇。凡遇到各种劳顿、忧惧、喜乐、恐惧的事情,对外只顺应它来应对,内心却凝定不动,像澄澈的深潭,像古老的水井;这样志意一旦专一,外界纷扰的气息都会退去。静、俭、和、慈这四点对于养生的道理极其切实,比服药和导引相差何止万倍!服药则药物性质容易偏颇,有的还多燥烈或滞塞;导引吐纳又容易半途而废,所以必须把这四点作为根本,不能舍本逐末。《道德经》五千言的要旨,也不外乎此。把它铭刻在座右,时时体察,应当会有益处。圃翁说:人生不能没有适意之事来寄托心意。我没有什么嗜好,只是特别喜欢游山种树。从前王右军也说:“我特别爱种果树,这里面存在着最大的快乐。”亲手种下的树,开出一朵花,结出一个果实,观赏它便格外偏爱,吃起来也更加甘美,这也是人情。阳和里的五亩园子虽然不大,难道不就是所谓“有一池水,有千竿竹”吗?花有十二种,每种栽十多株,轮流观赏,可以一直到老。城中土地狭窄,不能多种,但住宅西边几步之内,花晨月夕,不必乘肩舆、骑瘦马,从早到夜半都可以尽情观赏。一花一草,从开始开放直到凋零,没有不把它的情趣充分领略的;这样一株可以抵十株,一亩可以抵十亩。我在山中从前筹建赐金园,如今购买芙蓉岛,都是以田地为根本,在空地上疏通池塘、种树,不废弃耕作;观看耕作,本来就是人生最大的快乐。古人所说的亲自耕作,也只是督课仆人、监督农事,并不一定要沾湿身体、踩满泥土。圃翁说:山居适合建一座小楼,可以收拢观览群峰众壑的形势,竹梢松顶之间更有奇趣。我打算在芙蓉岛南面建一座小楼,题名为“千崖万壑之楼”。大溪环绕拥抱,群峰高耸对峙,可以说是非常畅快了。我建了三间小斋,名叫“佳梦轩”。人生如梦,确实如此。假如夜里的梦来到这里,难道不会认为这里美好至极吗?陆放翁梦见来到仙人馆舍,得到一首诗说:“长廊下俯看碧绿的莲池,小阁正对着青翠的萝峰。”便认为这是极美的景色;我这里也很有这样的景致,难道不能称作佳梦吗?香山的诗说:“很多人说人生全都是梦,梦中的欢乐也胜过忧愁。”人既然处在梦中,就应当停下车驾,细细品味这个梦,不应当因梦幻泡影而叹息。我本来就要把这里作为睡梦之乡,不再到邯郸道上向道人借黄粱枕了。圃翁说:人对于珍奇异物,绝对不可以产生嗜好。从前端恪公说:士人对于一方砚台、一张琴,应当得到好的;砚台可以适用,琴能够发声,其他的都属于无益之物。这话很对。瓷器最不应该嗜好。好的瓷器必定脆薄,一只酒杯价值几十金,童仆捧拿时容易因为不谨慎而损坏,过分小心拘束反而会失手。朋友宾客欢聚时,也很少有乐趣。这种器物摆在席上,宾主都有戒心,有什么适意可言?瓷器取厚实而中等的,不至于太粗陋,即使倾倒跌落,也不太可惜,这才是适中的办法。名画、法书以及天下著名的古玩器物,都不可以蓄藏。从来因此招来祸患、引起责难,可以作为鉴戒。买来不止千金,卖出却不值一文;而且自古真伪难辨,变化奇诡胜过鬼神,装裱又容易被偷换。一轴画卖得好价,接着来的便接踵而至;把假的当真的,把真的当假的,彼此互相讥笑,只能拿来喷饭而已。从前真定梁公喜爱书画字帖,用一生的力量收集,死后几乎全被有势力的人家索取而去。然而即使把好的给了他们,他们总说不是原物,怀疑梁公把它们藏在子孙那里,结果梁家深受其累。这可以作为明白的鉴戒。圃翁说:“天体极其圆满,所以生长其中的东西没有一样不与它的形体相似。天上最大的形象,没有比日月更大的;一直到人的耳目手足、动物的毛羽、树木的花果,都是如此。土地得到雨水会形成圆丸,水得到雨水会形成水泡。凡是天地自然生成的,都是圆的;方的东西,都是人力制造的。大概承受天性而生的,没有一样不具备天的形体。万事做到极其精妙的程度,没有不圆满的。圣人的德行,古今最好的文章、书法字帖,以至一门技艺、一种术数,都一定要达到圆满,才会登峰造极。裕亲王曾畅谈过这个道理,恰好与我的见解相合。偶然谈到科场文章,想来一定达到圆满处才算好。即使饮食做到精美的程度,入口时也是圆润的。我曾观察四时的循环运行、寒暑的往复、生息的相互承接,无不圆转流行。人的一生与天时相应,大概三四十岁以前像夏至以前,各种事情逐渐增长;三四十岁以后像夏至以后,各种事情逐渐衰退。中间没有片刻停留,盛衰转换的关头也没有固定时候,大致就在三四十岁之间。从胡须头发可以看出衰老:衰老缓慢的人大多长寿,衰老迅速的人大多短寿。人的身体不能不衰老,先从上部向下部衰老的多半长寿,所以古人把早早脱落头顶的头发视为长寿的征兆;先从下部向上部衰老的多半不长寿,所以胡须头发还和从前一样而双脚发软的人难以医治。一般人家的家道也是这样,盛衰增减绝没有停留不变的道理。比如一棵树的花开到极盛,便是摇落的时期。多方保养防护,顺应自然规律,尚且担心它开得太快,何况怎么敢用火气催逼它呢?京师的温室花卉,能够使牡丹和各种桃花在正月开放,但花朵不能尽情开放,开放之后根和枝干就立即萎缩。这里面的造化机理,不可不察。曾观察草木的性质,也随着天地而圆转:梅花把深冬当作春天,桃李把春天当作春天,石榴、荷花把夏天当作春天,菊花、桂花、芙蓉把秋天当作春天。观察它们在节枝含苞的地方,浑然体现着天地造化的道理,所以说:“这大概就是重新看见天地的本心了吧。”
圃翁曰:「人往往于古人片纸只字,珍如拱璧。其好之者,索价千金。观其落笔神彩,洵可寳矣。然自予观之,此特一时笔墨之趣所寄耳。若古人终身精神识见,尽在其文集中,乃其呕心刿肺而出之者。如白香山、苏长公之诗数千首,陆放翁之诗八十五▯其人自少至老,仕宦之所歴游迹之所至,悲喜之情,怫愉之色,以至言貌謦欬,饮食起居,交逰酬错,无一不寓其中。较之偶尔落笔,其可寳不且万倍哉?」予怪世人于古人诗文集,不知爱而寳其片纸只字,为大惑也。予昔在龙眠,苦于无客为伴,日则歩屧于空潭碧涧、长松茂竹之侧,夕则掩关读苏陆诗,以二鼓为度,烧烛焚香,煮茶,延两君子于坐,与之相对,如见其容貌须眉。然诗云:「架头苏陆有遗书,特地防来共索居。日与两君同卧起,人间何客得胜渠?」良非解嘲语也。圃翁曰:「予尝言,享山林之乐者,必具四者而后能长享其乐,实有其乐,是以古今来不易觏也。四者维何?曰道徳曰文章,曰经济,曰福命。所谓道徳者,性情不乖戾,不谿刻,不褊狭,不暴躁,不移情于纷华,不生嗔于冷暖。居家则肃雝简静,足以见信于妻孥;居乡则厚重谦和,足以取重于隣里;居身则恬淡寡营,足以不愧于衾影,无忤于人,无羡于世,无争于人,无憾于已。然后天地容其隐逸,鬼神许其安享,无心意顚倒之病,无取舎转徙之烦,此非道徳而何哉?」「佳山胜水,茂林修竹,全恃我之性情识见取之,不然一见而悦,数见而厌,心生矣。或吟咏古人之篇章,或抒写性灵之所见,一字一句,便可千秋相契,无言亦成妙谛。古人所谓『行到水穷处,坐防云起时』,又云『登东臯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断非不解笔墨人所能领略,此非文章而何哉?」「夫茅亭草舎,皆有经纶;菜陇▯畦,具见规画。一草一木,其布置亦有法度。淡泊而可免饥寒,徒歩而不致委顿。良辰美景而匏樽不空,嵗时伏腊而鸡豚可办。分花乞竹,不须多费,而自有雅人深致;疏池结篱,不烦华侈,而皆能天然入画。此非经济而何哉?」「从来爱闲之人类不得闲,得闲之人类不爱闲。公卿将相时至则为之,独是山林清福为造物之所深吝。试观宇宙间防人解脱,书巻之中亦不多得。置身在穷达毁誉之外,名利之所不能奔走,世味之所不能缚束。室有莱妻而无交谪之言,田有伏腊而无乞米之苦。白香山所谓『事了心了』,此非福命而何哉?」「四者有一不具,不足以享山林清福。故举世聪明才智之士,非无一知半见,略知山林趣味,而究竟不能身入其中,职此之故也。」圃翁曰:「予于归田之后,誓不着缎,不食人参。夫古人至贵,犹服三澣之衣。缎之为物,不可洗,不可染,而其价六七倍于湖州绉防与丝防。佳者三四钱一尺,比于一疋布之价,初时华丽可观,一沾灰油,便色改而不可澣洗。况予性疎忽于衣服,不能整齐,最不爱华丽之服。归田后,惟着绒褐、山茧、文布、湖防,期于适体养性。冬则羔裘,夏则蕉葛,一切珍裘细縠,悉屏弃之,不使外物妨吾坐起也。老年奔走应事务,日服人参一二钱,细思吾乡米价一石不过四钱,今日服参价如之,或倍之,是一人而兼百余人糊口之具,忍孰甚焉,侈孰甚焉?夫药性原以治病,不得已而取效于旦夕,用是补续血气,乃竟以为日用寻常之物,可乎哉?无论物力不及,即及亦不当为。予故深以为戒,倘得邀恩遂初,此二事断然不渝吾言也。」圃翁曰:「古人美王司徒之徳,曰门无杂賔,此最有味。大约门下奔走之客,有损无益。主人以清正髙简安静为美,于彼何利焉?可以啖之以利,可以动之以名,可以怵之以利害,则欣动其主人。主人不可动,则诱其子弟,诱其僮仆。外探无稽之言,以荧惑其视聴;内泄机密之语,以夸示其交逰。甚且以伪为真,将无作有,以徼幸其语之或騐,则从中而取利焉。或居要津之位,或处权势之地,尤当逺之,益逺也。又有挟术技以游者,彼皆借一艺以售其身,渐与仕宦相亲密,而遂以乘机遘防。其本念决不在专售其技也,挟术以游者,往往如此。故此辈之朴讷迂钝者,犹当慎其晋接;若狡黠便佞,好生事端,踪迹诡秘者,以不识其人,不知其姓名为善。勿曰:『我持正,彼安能惑我?我明察,彼不能蔽我。』恐久之,自堕其术中而不能出也。」
译圃翁说:“人们往往把古人的片纸只字珍视得如同拱璧。喜爱它的人索价千金。看它下笔时的神采,确实很可宝贵。然而依我看来,这只不过寄托了一时笔墨的趣味而已。若是古人一生的精神和见识,全都在他的文集中,那是他们呕心沥血写出来的东西。比如白香山、苏长公的诗有数千首,陆放翁的诗有八十五集;他们从少年到老年,仕宦经历、游历所至、悲喜之情、愉快和不快的神色,直到言语容貌、咳嗽声,饮食起居、交游酬酢,无不寄寓其中。与偶然写下的一笔相比,它们的可宝贵之处难道不多出万倍吗?”我奇怪世人对于古人的诗文集不知道珍爱,却把片纸只字当作宝物,实在是大惑不解。我从前在龙眠山,因为没有客人相伴而苦闷,白天便在空潭碧涧、长松茂竹旁边穿着木屐散步,晚上关门读苏轼、陆游的诗,以二更为限,烧烛焚香,煮茶,请两位君子来到座前,和他们相对而坐,就像看见了他们的容貌胡须。诗说:“架上有苏、陆留下的书,特意防备来与我共同独居。每天和两位君子一起生活,人间哪个客人能胜过他们?”这并不是自我解嘲的话。圃翁说:“我曾经说过,享受山林之乐的人,必须具备四种条件,之后才能长久享受这种快乐,真正拥有这种快乐,所以古往今来并不容易遇到这样的人。这四种是什么?一是道德,二是文章,三是经济,四是福命。所谓道德,就是性情不乖戾、不刻薄、不狭窄、不暴躁,不因纷华而改变心志,不因世态炎凉而生气。居家时严肃和睦、简静安宁,足以使妻子儿女信服;居住乡里时厚重谦和,足以受到邻里的敬重;修养自身时恬淡少欲,足以无愧于独处之心,无所忤逆于人,无所羡慕于世,无所争夺于人,无所遗憾于自己。这样天地才容许他隐居,鬼神才允许他安享;没有心意颠倒的毛病,没有取舍迁徙的烦恼,这不是道德又是什么呢?”“美好的山水、茂盛的树林、修长的竹子,全靠我的性情和见识来领会;否则看一次觉得喜欢,看几次便厌倦,这是内心发生了变化。有时吟咏古人的篇章,有时抒写性灵中的见解,一字一句,便可以与千秋之后的古人心意相契;即使无言,也能形成精妙的道理。古人所说‘走到水流尽头时,坐下来等待云气升起’,又说‘登上东皋放声长啸,面对清流赋诗’,绝不是不懂笔墨的人所能领会的,这不是文章又是什么呢?” “茅亭草舍中,都有经营筹划;菜畦瓜垄间,也都体现出规划。一草一木的布置同样有法度。生活淡泊却可以免于饥寒,徒步行走也不至于疲惫。良辰美景时酒壶不空,岁时伏腊时鸡豚也能备办。分来花木、求取竹子,不必花费太多,却自然有高雅之人的深远情致;疏通池塘、编结篱笆,不必奢侈华丽,却都能天然地成为画景。这不是经济又是什么呢?”“自古以来,喜爱闲适的人往往得不到闲适,得到闲适的人往往又不爱闲适。公卿将相的显贵,时机到了就可以得到;唯独山林中的清福,是造物主深深吝惜的。试看宇宙之间,能解脱尘累的人有几个?书卷中也不多见。置身于穷达毁誉之外,名利不能驱使,世俗滋味不能束缚。家中有莱妻,却没有夫妻间相互责备的话;田中有收成应付伏腊,却没有向人乞米的苦楚。白香山所说‘事情办完了,内心也安定了’,这不是福命又是什么呢?”“四者有一项不具备,就不足以享受山林清福。所以天下聪明才智之士,并不是没有一点见识、略知山林趣味,而终究不能亲身进入其中,正是这个缘故。” 圃翁说:“我自从归田以后,发誓不穿缎子,不吃人参。古人贵为高位,尚且穿三澣之衣。缎子这种东西不能洗,也不能染,价格又是湖州绉纱、丝纱的六七倍。好的缎子三四钱一尺,几乎相当于一匹布的价格;刚开始华丽好看,一沾上灰尘油污,颜色就变了,也不能洗涤。何况我的性情疏忽于衣服,不能保持整齐,最不喜欢华丽的衣服。归田以后,只穿绒褐、山茧、文布、湖纱,以身体舒适、性情安养为目的。冬天穿羔裘,夏天穿蕉葛,一切珍贵的皮衣、精细的葛布全都弃置不用,不让外物妨碍我的坐卧起居。老年奔走应酬事务时,每天服用人参一二钱,仔细想来,我家乡米价一石不过四钱,如今每天服参的价格相当于这个数,甚至超过它;这是一个人兼用了供一百多人糊口的费用,还有什么比这更忍心、更奢侈的呢?药物本来是用来治病的,不得已时在短期内取得疗效,竟把它用来补续血气,当作日常平常之物,怎么可以呢?不论物力是否能够负担,即使能够负担也不应这样做。因此我深深以此为戒,倘若能够蒙恩实现归田愿望,这两件事我决不改变自己的誓言。” 圃翁说:“古人赞美王司徒的德行,说他‘门无杂宾’,这句话最有意味。大概那些在门下奔走的人,有害而无益。主人以清正、高雅、简约、安静为美,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可以用利益引诱他,可以用名声打动他,可以用利害威胁他,这样就能使他动摇主人。主人不能被打动,他就诱惑主人的子弟,诱惑主人的童仆。对外探听没有根据的话,来迷惑人的视听;对内泄露机密的话,向交游之人夸耀炫示。甚至把假的说成真的,把没有的说成有的,以侥幸自己的话偶尔得到验证,从中谋取利益。有的人居于要津,有的人处在权势之地,更应当远离他们,而且要远离得更彻底。又有凭借技艺游走求进的人,他们都借一门技艺来推销自己,渐渐同做官的人亲近,终于伺机制造祸患。他们的本意绝不只在出售自己的技艺;凭技艺游走的人,往往都是这样。所以这类人即使质朴木讷、迂腐迟钝,也应当谨慎接待;至于狡猾奸黠、巧言善辩、喜欢制造事端、行踪诡秘的人,最好连其为人和姓名都不要知道。不要说:‘我坚持正道,他怎么能迷惑我?我明察秋毫,他不能蒙蔽我。’恐怕时间一久,自己反而会掉进他的术中,再也出不来了。”
圃翁曰:予性不爱观剧。在京师,一席之费动逾数十金,徒有应酬之劳,而无酣适之趣。不若以其费济困赈急,为人我利普也。予六旬之期,老妻礼佛时,忽念诞日例当设梨园宴,亲友吾家既不为此,胡不将此费制绵衣袴百领,以施道路饥寒之人乎?次日为余言笑而许之。予意欲归里时,仿陆梭山居家之法,以一嵗之费分为十二股,一月用一分,每日于食用节省,月晦之日则总一月之所余,别作一封,以应贫寒之急。能多作好事一両件,其乐逾于日享大烹之奉多矣。但在勉力而行之。圃翁曰:移树之法,江南以惊蛰前后半月为宜。大约从土掘出之根,最畏春风,故须用土褁密,用草包之,不宜见风,甚不宜于隔宿。所以吴门、建业来卖花者,行千里经一月而犹活,乃用金汁土密防其根,不使露风之故。近地移植反不活者,不知此理之故也。其新生细白根系,生气所托,尤不当损。人但知深根固蒂,不知亦不宜太深。种植书谓:加旧迹一指。若太深则泥水伤树,皮断然不茂矣。凡树大约花时移,则彼精脉在枝叶,易活于桂尤甚。花已有蓓蕾,移之多开,然此最泄气,故移树而花盛开者多不活。惟叶茂则其树必活矣。牡丹移在秋,当春宜尽去其花。若少爱惜,则其气泄,树即活亦不茂数年后多自萎。树之作花甚不易,气泄则本伤。古人云:「再实之木,其根必伤。」人之于文章功名也,亦然,不可不审也。圃翁曰:「予少年嗜六安茶,中年饮武夷而甘,后乃知岕茶之妙。此三种可以终老,其他不必问矣。岕茶如名士,武夷如髙士,六安如野士,皆可为嵗寒之交。六安尤养脾,食饱最宜。但鄙性好多饮茶,终日不离瓯椀,为宜节约耳。」圃翁曰:「论语云:『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考亭注:『不知命,则见利必趋,见害必避,而无以为君子。』予少奉教于姚端恪公,服膺斯语,每遇疑难踌蹰之事,輙依据此言,稍有把握。古人言:『居易以俟命,又言行法以俟命。』人生祸福荣辱得防,自有一定命数,确不可移。审此,则利可趋而有,不必趋之;利害宜避而有,不能避之。害利害之见既除,而为君子之道始出。此为字甚有力。既知利害有一定,则落得做好人也。权势之人,岂必与之相抗以取害?到难于相从处,亦要内不失已果谦和以谢之,宛转以避之,彼亦未必决能祸我,此亦命数宜然。又安知委曲从彼之祸,不更烈于此也?使我为州县官,决不用官银媚上官,安知用官银之祸不甚于上官之失懽也?昔者米脂令萧君,掘李贼之祖坟,贼破京师后,获萧君置军中,欲甘心焉,挟至山西,以二十人守之。萧君夜遁,后复为州守,自着《虎吻余生记》其事。李贼杀人数十万,究不能杀一萧君,生死有命,宁不信然耶?予官京师日久,每见人之数应为此官,而其时本无此一缺,有人焉竭力经营干办停当,而此人无端值之,或反为此人之所不欲,且滋诟詈,如此者不一而足。此亦举世之人共知之,而当局则往往迷而不悟。其中之求速反迟,求得反失,彼人为此人而谋此事,因彼事而壊,顚倒错乱,不可究诘。人能将耳目闻见之事,平心体察,亦可消许多妄念也。」圃翁曰:人生适意之事有三,曰贵,曰富,曰多子孙。然是三者,善处之则为福,不善处之则足为累。至为累而求所谓福者,不可见矣。何则?髙位者,责备之地,忌嫉之门,怨尤之府,利害之关,忧患之窟,劳苦之薮,谤讪之的,攻击之塲。古之智人,往往望而却歩。况有荣则必有辱,有得则必有失,有进则必有退,有亲则必有疎。若但计丘山之得,而不容铢两之失,天下安有此理?但已身无大谴过,而外来者平淡视之,此处贵之道也。佛家以货财为五家公共之物,一曰国家,二曰官吏,三曰水火,四曰盗贼,五曰不肖子孙。夫人厚积,则必经营布置,生息防守,其劳不可胜言。则必有亲戚之请求,贫穷之怨望,僮仆之奸骗,大而盗贼之刼取,小而穿窬之防窃,经商之亏折,行路之失脱,田禾之灾伤,攘夺之争讼,子弟之浪费,种种之苦。
译圃翁说:我的性情不喜欢看戏。在京师,看一场戏的费用动辄超过几十金,只有应酬的劳苦,却没有尽兴舒适的乐趣。不如把这些费用拿去救济贫困、赈救急难,对别人和自己都有好处。我六十岁生日将到时,老妻礼佛,忽然想到按照惯例生日应当设梨园宴;亲友和我家既然不做这种事,为什么不把这笔钱制成一百领绵衣绵裤,施舍给道路上的饥寒之人呢?第二天她对我说起此事,笑着答应了。我打算归乡时,仿照陆梭山居家理财的方法,把一年的费用分成十二份,每月用一份;每天在饮食用度上节省,月底把一个月节省下来的钱总合起来,另封一包,用来应付贫寒者的急需。能够多做一两件好事,其快乐远胜于每天享用丰盛的宴席,只在于努力去实行罢了。圃翁说:移栽树木的方法,江南以惊蛰前后半个月为适宜。大概从土中挖出的根,最怕春风,所以必须用土包严,用草包裹,不宜见风,更不宜隔夜。因此吴门、建业来卖花的人,行走千里、经过一个月花木还活着,是因为用金汁土严密包裹根部,不让它露在风中的缘故。近地移栽反而不能成活,正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新生的细白根系,是树木生气所依托的地方,尤其不应损伤。人们只知道根深蒂固,却不知道也不宜栽得太深。种植书说:要比原来的土痕加深一指。如果太深,泥水就会伤害树木,树皮断裂,树木当然不会茂盛。一般说来,树木在开花时移栽,精气脉络在枝叶中,容易成活,桂树尤其如此。花已经有了花蕾,移栽后往往会开花;但这最容易泄气,所以移树后花开得很盛的,多半不能成活。只有叶子茂盛,树才一定能活。牡丹在秋天移栽,到了春天应当把花全部除去。如果稍有爱惜,让它开花,精气就会外泄;树即使活了,几年后也多半会自行枯萎。树木开花非常不容易,精气泄露,根本就会受伤。古人说:“第二次结果的树,根部一定受伤。”人对于文章和功名,也同样如此,不可不审慎。” 圃翁说:“我年轻时喜欢六安茶,中年喝武夷茶觉得甘美,后来才知道岕茶的妙处。这三种茶可以喝到老,其他的不必再问了。岕茶像名士,武夷茶像高士,六安茶像隐逸之士,都可以成为岁寒之交。六安茶尤其能养脾,吃饱后最适宜饮用。只是我的性情喜欢多喝茶,整天不离茶杯茶碗,所以应当适当节制。” 圃翁说:“《论语》说:‘不知道天命,就不能成为君子。’考亭的注说:‘不知道天命,就会见到利益便趋附,见到祸害便躲避,从而不能成为君子。’我年轻时曾向姚端恪公请教,牢记这句话,每当遇到疑难犹豫的事情,便依据这句话,稍稍有些把握。古人说:‘安于平易之道来等待天命’,又说‘奉行法度来等待天命’。人生的祸福荣辱、得失,本来有一定的命数,确实不可改变。明白这一点,那么有利可趋近而得到时,不必主动趋近;有利害应当躲避而确实存在时,也未必能躲开。关于利害的成见一旦消除,做君子的道路才开始显现。这一个‘为’字很有力量。既然知道利害有定数,也就可以安心做好人了。对于有权势的人,哪里一定要和他抗争而自取祸害?到了难以顺从他的地方,也要内心不失去自己,果断而谦和地向他解释,委婉曲折地避开他;他也未必一定能加祸于我,这也是命数所应当如此。又怎么知道委曲顺从他所造成的祸患,不会比这样做更严重呢?假使我做州县官,决不用官银讨好上官;怎么知道使用官银的祸患不会比上官失欢更严重呢?从前米脂县令萧君挖了李贼祖先的坟墓,李贼攻破京师后,抓到萧君,把他安置在军中,想要报复他,押到山西,用二十个人看守他。” 萧君夜里逃走,后来又做了州守,亲自写了《虎吻余生记》记述这件事。李贼杀了几十万人,最终却不能杀死一个萧君;生死由命,难道不是这样吗?我在京师做官很久,常见有些人命中应当做某官,但当时根本没有这样的空缺;有人竭力经营,事情也办理得妥妥当当,结果这个职位却无缘无故被另一个人得到,甚至反而成为那个人不想要的职位,还招来责骂。这样的事不止一件。天下人都知道这些情况,但当事人往往被迷惑而不能醒悟。其中求快的反而迟缓,求得的反而失去;那个人替这个人谋划这件事,却因另一件事而败坏,颠倒错乱,无法追究。人如果能把耳目所听见、看见的事情平心静气地体察,也可以消除许多妄想。” 圃翁说:人生适意的事情有三种:贵、富、多子孙。然而这三种东西,善于处置它们就成为福分,不善于处置就足以成为负累。已经成为负累,却还把它当作所谓的福分,就看不见真正的福了。为什么呢?高位是责备集中的地方,是遭人忌嫉的门户,是怨恨责怪的聚集处,是利害交会的关口,是忧患的巢穴,是劳苦的渊薮,是遭人毁谤的靶子,是受人攻击的战场。古代有智慧的人常常望见高位便退步。何况有荣耀就一定有羞辱,有所得就一定有所失,有晋升就一定有退处,有亲近就一定有疏远。如果只计算得到丘山一样多的利益,却不容许有铢两那么少的损失,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只要自身没有大的谴责和过错,对外来的事情看得平淡一些,这就是处置显贵的道理。佛家把财货看作五家共同占有的东西:一是国家,二是官吏,三是水火,四是盗贼,五是不肖子孙。人如果积累丰厚,就必然要经营安排、生息、防守,其中的劳苦说不尽;还必然有亲戚的请求、贫穷者的怨望、童仆的欺骗,大则有盗贼劫取,小则有穿墙入室的偷窃,经商亏折,行路遗失,田禾受灾,争夺诉讼,子弟浪费,以及种种苦恼。”
贫者不知,惟富厚者兼而有之。人能知富之为累,则取之当廉,而不必厚积以招怨;视之当淡,而不必深恨以累心思。我既有此财货,彼贫穷者不取我,而取谁?不怨我,而怨谁?平心息忿,庶不为外物所累。俭于居身,而裕于待物;薄于取利,而谨于盖藏,此处富之道也。至子孙之累尤多矣。少小则有疾病之虑,稍长则有功名之虑,浮奢不善治家之虑,纳交匪类之虑。一离膝下,则有道路寒暑饥渴之虑,以至由子而孙,展转无穷,更无底止。夫年夀既高,子息蕃衍,焉能保其无疾病痛楚之事?贤愚不齐,升沉各异,聚散无恒,忧乐自别。但当教之孝友,教之谦譲,教之立品,教之读书,教之择友,教之养身,教之俭用,教之作家。其成败利钝,父母不必过为萦心;聚散苦乐,父母不必忧念成疾。但视已无甚刻薄,后人当无倍出之患;已无大偏私,后人自无攘夺之患;已无甚贪婪,后人自当无荡尽之患。至于天行之数,禀赋之愚,有才而不遇,无因而致疾,延良医,慎调治;延良师,谨教训。父母之责尽矣,父母之心尽矣。此处多子孙之道也。予每见世人处好境而鬰郁不快,动多悔吝忧戚,必皆此三者之故。由不明斯理,是以心褊见隘,未食其报,先受其苦。能静体吾言于扰扰之中,存荧荧之亮,岂非热火坑中一服清凉散,苦海波中一架八寳筏哉?圃翁曰:「予自四十六七以来,讲求安心之法。凡喜怒哀乐、劳苦恐惧之事,只以五官四肢应之。中间有方寸之地,常时空空洞洞,朗朗惺惺,决不令之入。所以此地常觉寛绰洁浄。予制为一城,将城门▯闭时加防守,惟恐此数者阑入。亦有时贼势甚鋭,城门稍疎,彼间或阑入,即时觉察,便驱之出城外,而牢闭城门,令此地仍寛绰洁浄。十年来渐觉阑入之时少,不甚用力驱逐,然城外不免纷扰。主人居其中,尚无浑忘天真之乐。倘得归田,遂初见山时,多见人时少,空潭碧落,或庶防矣。」圃翁曰:「予之立训,更无多言,止有四语:读书者不贱,守田者不饥,积徳者不倾,择交者不败。尝将四语律身,训子亦不用烦言伙説矣。虽至寒苦之人,但能读书为文,必使人钦敬,不敢忽视。其人徳性亦必温和,行事决不顚倒,不在功名之得失,遇合之迟速也。」「守田之説,详于《恒产琐言》;积徳之説,六经语孟,诸史百家,无非阐发此义,不须赘説。择交之説,予目击身歴,最为深切。此辈毒人,如鸩之入口,蛇之螫肤,断防不易,决无解捄之説。尤四者之纲领也。」「余言无奇,止布帛菽粟,可衣可食,但在体验亲切耳。」
文端集卷四十五
译贫穷的人不知道这些苦处,只有富厚的人会一并经历。人如果知道富有本身也是负累,那么取得财物时应当廉谨,不必过度积蓄来招致怨恨;看待财富应当淡泊,不必因它而深深忧恨,累及心思。我既然拥有这些财货,贫穷的人不向我取用,还能向谁取用?不怨恨我,还能怨恨谁?平心静气,平息愤怒,也许就不会被外物拖累。对自身生活节俭,对待他人宽裕;取得利益时少取,对财物收藏则谨慎,这就是处置富有的道理。至于子孙带来的负累尤其多。年幼时有疾病的忧虑,稍长后有功名的忧虑,有浮华奢侈、不会治家的忧虑,有结交坏人的忧虑。一旦离开膝下,又有在路途中的寒暑饥渴之忧,直到由儿子传到孙子,辗转无穷,更没有底止。年寿既高,子孙繁多,哪里能保证他们没有疾病痛苦?贤能和愚笨各不相同,升迁和沉沦各有差异,聚散没有常规,忧乐也各自不同。只应当教他们孝顺友爱,教他们谦让,教他们树立品德,教他们读书,教他们选择朋友,教他们保养身体,教他们节俭用度,教他们经营家庭。他们的成败利钝,父母不必过度挂怀;他们的聚散苦乐,父母也不必忧虑到成病。只要自己没有过分刻薄,后人自然不会有加倍刻薄的祸患;自己没有大的偏私,后人自然不会有争夺的祸患;自己没有过分贪婪,后人自然不会有荡尽家产的祸患。至于天行变化的命数、天生资质的愚钝、虽然有才能却没有机遇、没有缘由却患病等情况,就请良医,谨慎调治;请良师,认真教训。父母的责任尽到了,父母的心意也尽到了。这就是处置多子孙的道理。我常见世人在处于好境遇时却忧郁不快,动辄充满悔恨、忧虑和悲戚,一定都是因为这三件事。由于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心胸狭窄、见识局促,还没有享受到后果,先承受了其中的痛苦。能够在纷扰之中静心体会我的话,保存一点微明的光亮,岂不是在炽热火坑中服下一剂清凉散,在苦海波涛中乘上一只八宝筏吗?”},{ 圃翁说:“我自四十六七岁以来,讲求使内心安定的方法。凡是喜怒哀乐、劳苦恐惧之类的事情,只让五官四肢去应对。心中有方寸之地,平常总是空空洞洞、明朗清醒,决不让这些事情进入。因此,这个地方常常觉得宽舒洁净。我把它设想成一座城,城门紧闭时加以防守,只怕这几种东西闯入。有时贼势十分锐利,城门稍有疏漏,它们偶尔闯入,便立即察觉,随即把它们驱逐出城外,并牢牢关闭城门,使这里仍然宽舒洁净。十年来,渐渐觉得它们闯入的时候少了,不必太用力驱逐了;但城外不免仍然纷扰。主人住在其中,还不能完全忘却天真的乐趣。假如能够归隐田园,最初见到山的时候多,见到人的时候少,面对空潭碧落,或许差不多可以防止这些事了。” 圃翁说:“我所确立的训诫,没有更多的话,只有四句:读书的人不会卑贱,守住田产的人不会挨饿,积累德行的人不会倾覆,选择朋友的人不会败亡。我曾经用这四句话约束自己,教训儿子也不必再烦琐多说了。即使是极其贫寒困苦的人,只要能够读书作文,也一定会使人敬佩尊重,不敢轻视。他的品德性情也一定温和,做事决不会颠倒失当,不会因为功名的得失、际遇的迟速而改变。守田产的道理,《恒产琐言》中说得很详细;积德的道理,六经、《语》《孟》以及各部史书、诸子百家,无不阐明这个道理,不必再赘述。选择朋友的道理,是我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的,感受最为深切。这类人毒害别人,就像鸩毒入口、毒蛇螫肤一样,一旦沾染便难以防止,绝没有解救的办法。它尤其是前面四条的纲领。我的话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不过像布帛、粮食一样,能够穿、能够吃罢了,关键只在于亲身切实地体会。” 《文端集》卷四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