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端集卷四十一
制集序臣英谬以疎贱谫薄,际昌时遘景防。以康熙六年丁未,成缪彤榜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是年冬,以先大夫忧去。九年庚戌,服阕补原官。十一年壬子秋,授编修。次年春,充礼闱同考官。三月上幸南苑,命臣英偕同官【臣】史鹤龄扈从。于行宫进讲,诏献《南苑赋》。嗣后每廵行,必侍从,或独往,或与侍读【臣】孙在丰偕。是时扈跸多在南苑新宫,緑槐髙栁掩暎丹甍,千幕周罗,六师环列。卫霍、金张以及期门、羽林之士,翼豹尾而处者,云蒸雷殷,深严▯丽,不可殚述【臣】以书生抱简牍其间,晨则委蛇丹陛,夕则退处直庐,承顔邀睐,恩遇无比。时从幸晾鹰台,观试马,紫骝赤骆,蹑云追电。天子第其驽骏,以赏劝诸王公大臣。则献《试马歌》。一日漏下十余刻。上御行殿,秉绛蜡作大书,使人问二臣知在直庐,观书,命作良马诗以献。或风日和羙。上率左右虎贲讲武平郊,歴上兰,践甫草。出则朱旗舒徐,入则铙吹震发。凌晨侵夜,必召二臣讲论经史,殚究义理。日有程课,防以寒暑间【臣】自顾虽陋劣无似,然每得以圣贤载籍陈説于君父之前,视古人奉属车清尘,诏献甘泉上林赋者,窃以为荣,此则圣天子典学之勤,俾臣子有稽古之益也。是年秋,授日讲起居注官。其后学士【臣】熊赐履入典阁事,内殿进讲,专命【臣】及在丰从事。鸡未鸣时,从长安门歩至左翼门祗候。少顷,东方渐白,楼鸽羣起,星稀殿角,露浥阶墄,偕奏事诸臣方曳组而入。至乾清门,候诸臣奏事毕,内侍传入▯徳殿。殿中左右列圗书,南向设。御座北向,设讲官席,皆用黄絁幕,中设鑪焚香。讲官既入,则侍从咸退。讲官再拜,北向立,敷陈经义。时有所谘询,既退,命赐茶于乾清宫门。如是者三年,由左春坊谕徳优擢侍讲学士。先后同在讲筵者,则泽州学士【臣】陈廷敬,昆山学士【臣】徐元文【臣】叶方蔼接天顔于内殿,防顾问于黼席,圗书翰墨,貂绮之赐,嵗数至焉。是时也,海内冦贼未平。天子方宵旰殷忧,四方将帅咸禀承。庙略指兵筹饷,无虚晷,且日御讲筵,与【臣】等讨论古昔,于此窥圣度之髙,深睿学之懋敏,太平之所以立致也。因辑歴年所进诗若干首,为《讲筵应制集》,而并叙其所遇如此。内廷应
制集序康熙十二年癸丑春天子御讲筵,从容与学士言:「朕欲得文学之臣,朝夕置左右,惟经史讲诵是职。给内庐以居之,不令与外事。其慎择醇谨通达者以闻。」时举【臣】名入对。上心识之,自是再四谘询,对者无异词。迄十六年丁巳冬,有内廷供奉之命,赐邸舎于瀛台之西,辰而入,终戍而退。乾清宫之西南隅曰南书房。上旧所御读书处也。命处其中,饮饍给于大官。执事使中涓,笔墨侧理器具之属,皆取于御府。珍果饍馐之撤自御馔者日数至焉御乾清门听政后,则召至懋勤殿,辰巳前讲经书,午后读史,咨询对扬,辨论之语详于南书房记注。自丁巳冬迄壬戌春,未尝一日少间。伏念自古人臣,间从殿陛一见天子,数语达于宸听,终身以为荣幸。如【臣】者,侍从燕闲,趋承经席,陪奉密勿,前后近十载。细旃广厦之间,陈典谟,谈易象,博综前史上自洪荒,下暨挽近,握丹铅于香案,听钟漏于华清。霁顔温语,恒如家人父子。谓非遭逢之极,则恩遇之殊轨哉?时或着为诗篇,以纪述盛事,甫脱稿即陈于御座之侧,吮毫授简,成于俄顷者多有之。唐郑亚序《李文饶制集》有曰:“牙管既轻,芝泥将熟,尝于席前亲授笔札,公亦分隂可就,落简如飞【臣】固不敢追踪賛皇,而殿陛之间一时情事,则亦古今之所同也。二十一年壬戌春,请假归葬先大夫,屡降。温纶渥被恩赐,俾得暂休沐于乡里,因辑四年以来诗为内廷应制集二卷,其中词句粗疎浅劣,当时多不暇防窜,今皆悉仍旧稿存其实也。昔欧阳公既老归淮颍之间,辑内外制而序之,因念平生仕宦出处,且谓瞻玉堂如在天上【臣】今得奉恩筑室于龙眠山中,与田夫野老称説。圣天子盛徳,儒臣宠遇,抚今思昔,感激咏叹,更复何能自己哉?
译《制集序》。臣英以疏远卑贱、浅陋薄弱的资质,幸逢昌盛的时代、遇到美好的际遇。康熙六年丁未,成为缪彤榜进士,授任翰林院庶吉士。这年冬天,因先父去世服丧离职。九年庚戌,服丧期满,补任原官。十一年壬子秋,授任编修。次年春天,充任礼部会试同考官。三月。皇上巡幸南苑,命臣英同僚臣史鹤龄随从护驾。在行宫进讲,皇上下诏命献《南苑赋》。此后每次巡行,必定侍从,有时独自前往,有时同侍读臣孙在丰一同前往。当时随驾多在南苑新宫,碧绿的槐树、高大的柳树掩映着红色屋脊,千帐周围罗列,六军环绕排列。卫青、霍去病、金日磾、张安世一类的将相,以及期门、羽林之士,像翼护豹尾那样侍立,云气蒸腾、雷声震响,深严宏丽,无法详尽叙述。臣以书生身份怀抱简牍置身其中,早晨在丹墀上迂回行走,晚上退居值庐,承受皇上容颜,得到顾盼,恩遇无比。当时曾随皇上到晾鹰台,观看试马,紫骝、赤骆奔驰,踏云追电。天子评定马匹的优劣,以此赏赐、勉励诸王公大臣;于是献上《试马歌》。一天漏壶已经下了十多刻。皇上驾临行殿,手持红蜡烛作大字,派人询问两位臣子是否在值庐观看,并命令作一首良马诗献上。有时风和日丽。皇上率领左右虎贲在平郊讲习武事,经过上兰,踏过甫草。出行时朱旗舒缓,入内时铙鼓吹奏震响。凌晨直到深夜,必定召见两位臣子讲论经史,穷究义理。每天都有规定的功课,即使寒暑也不间断。臣自顾虽鄙陋低劣、一无所长,然而每次能够把圣贤典籍的言论陈述在。君父面前,比起古人侍奉属车、清扫尘土、奉诏献《甘泉赋》《上林赋》,臣私下也以为荣耀;这就是。圣天子勤勉学习典籍,使臣子得到考察古事的益处。这年秋天,授任日讲起居注官。此后学士臣熊赐履入内主持阁务,在内殿进讲,专门命臣和孙在丰从事此职。鸡还没有鸣时,我们跟随从长安门步行到左翼门等候。过了一会儿,东方渐渐发白,楼上的鸽群飞起,殿角星辰稀疏,露水沾湿台阶,和负责奏事的诸臣才拖着绶带进入。到了乾清门,等诸臣奏事完毕,内侍传召进入弘德殿。殿中左右排列图书,朝南设置。御座朝北设置,讲官席位也已设置,都用黄色细绢作帷幕,中间设置香炉焚香。讲官进入后,侍从全都退下。讲官拜了两拜,面向北站立,铺陈讲解经义。皇上有时询问,讲毕退下,便命令在乾清宫门赐茶。如此三年,由左春坊谕德破格升任侍讲学士。先后同在讲筵的,有泽州学士臣陈廷敬、昆山学士臣徐元文、臣叶方蔼,接。在内殿承接天颜,在黼席旁接受顾问,图书翰墨、貂裘绮衣之类的赏赐,每年多次得到。当时海内的盗寇尚未平定。天子正为政务日夜忧劳,四方将帅都禀承。朝廷谋划军事、筹措军饷,没有一刻空闲,同时每天驾临讲筵,同臣等讨论古代之事;由此可以窥见。圣人的器度高远,圣学深厚而敏捷,这正是太平能够迅速实现的原因。于是辑录历年进献的诗若干首,编成《讲筵应制集》,并把自己所经历的事情一并这样叙述。内廷应。《制集序》。康熙十二年癸丑春天。天子驾临讲筵,从容地对学士说:“朕想得到文学之臣,早晚置于左右,只以讲诵经史为职。给他们内廷值庐居住,不让他们接触外廷事务。要慎重选择醇厚谨慎、通达事理的人来上报。”当时有人举荐臣的姓名,使我入内应对。皇上心中记住了我,从此反复询问,再三考察,回答的人没有异议。直到十六年丁巳冬天,接到。内廷供奉的命令,赐给我瀛台以西的宅第,辰时入内,戌时终了才退下。乾清宫的西南角叫南书房。是皇上过去读书的地方。命令我住在其中,饮食由大官供给。办事的宦官、笔墨、侧理纸、器具之类,全都取自御府。珍果美食从。御膳中撤下的食物,每天多次送来。皇上在乾清门听政以后,便召我们到懋勤殿;辰时、巳时以前讲经书,午后读史,咨询应答、讲论辨析的话,详见《南书房记注》。从丁巳年冬直到壬戌年春,从没有一天稍有间断。臣伏想,自古以来臣子偶尔在殿陛之间见到天子一次,几句话传达到皇上耳中,终身都以为荣幸。像臣这样,在皇上燕闲之时侍从,趋奉经席,参与机密事务,前后将近十年。在细旃、广厦之间,陈说典谟,谈论易象,广泛综述前史,上自洪荒时代,下至近世,手执丹铅在香案旁校书,听着钟漏声直到华清。皇上面色和悦、言语温和,一向如同家人父子。若不是遭逢际遇到了极点,难道会有这样超常的恩遇吗?有时写成诗篇,记述盛大事情,刚脱稿便陈列在。御座旁边,濡笔授简,片刻之间写成的诗篇很多。唐代郑亚在《李文饶制集序》中说:“象牙笔管已经轻轻拿起,紫芝泥将要调熟,曾在席前亲自授予笔札,李公也能分出片刻时间完成,诗稿落纸如飞。”臣固然不敢追踪赞皇,但殿陛之间一时的情事,古今也是相同的。二十一年壬戌春天,请假回乡安葬先父,多次降下。温厚的诏谕和深厚的恩典覆盖下来。皇上赐恩,使我得以暂时回乡休沐;于是辑录四年以来的诗篇,编成。《内廷应制集》二卷。其中词句粗疏浅劣,当时多半来不及删改,如今全都仍按旧稿保存,以存其真实。过去欧阳公年老归隐淮颍之间,辑录内制、外制并为之作序,因而想到自己一生仕宦、出处,并且说看玉堂仿佛在天上。臣如今蒙受。恩典,在龙眠山中筑室居住,可以同田夫野老谈说。圣天子的盛德、儒臣所受的宠遇,抚今追昔,感激而歌咏叹息,又怎么能够自己停止呢?
小学详説序圣天子敦崇正学,讲艺明伦,逺宗虞廷精一之传,大启邹鲁诗书之泽。以至濂洛关闽诸书,莫不盛行于时,俾海内翕然从风。所由士务实行而尚闇修,尤以小学者为大学之门径,未有舎卑近而即至于髙逺者。内则少仪、曲礼诸篇,士君子立身之始,而即造道之基也。人当成童之时机,识未开,习染未深,束身于礼,节日闻正言,日见正事,有先入者为之主,而后世俗不能移。所谓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以斯日进于徳而不难。此小学之为功大,而为成就人才之要务也。予侍从内廷数十年仰见圣人师古教胄子之义庭训之始,则必以内则、少仪、曲礼讲贯熟习,故被服其教者,待人礼下,谦冲而有礼,恭敬而温文粹质,早成,盖有由也。圣虑更欲以此嘉惠海内,命童而习之于科嵗试。童子时,制艺一首,小学论一首。胶庠之地,必资此为始。进羔鴈,家传而戸颂,岂不蒸蒸然盛哉?其宗旨所在,必缕析而条分之,然后传诵者知所向往。江隂张子辈乃标明防趣,着为详説。操觚家开卷了然,如指诸掌,俾朱子纂辑羣书之意,如日月之行天,可不谓考亭以下千载功臣乎?近山陶子为同学友,相与叅订成书,谓私诸家塾,不若公诸天下,梓而行之,是亦导流徳化之一助也。近山尊人曩时司铎吾乡,教思广被,而性极恬淡,有柴桑之风。余时官京师,虽未接其丰范,而心仪者久之。今读是书,知其家学渊源相承为有素也,因不辞固陋,而乐为之序。
张氏宗谱后序英生也晩,于前人之行事皆不及见,趋庭之际,大人辄诏而进之,为述先世功业、出处、文章、行谊,以及宦游、防媾、子息之详,生卒某年月日,▯某地,缕缕不倦,如是者有年。虽谨志于中,不敢忘,然又窃自媿谫陋弇鄙,每思执笔以记其万一,而喻之于心者不能达之于言,则又惭恧退缩而自止,如是者亦有年。乙巳秋,大人出旧谱一帙,且为述先世事,缕缕不倦者如前,命为记述。英再四逊谢,退而自思:吾先人之烈,其不获传者多矣,幸而有可传,又以不能文,欲自掩其固陋而听其渐就湮没也,忍乎哉?且为子孙者,着为行实,以持于当时仁人君子之前,乞其一言以志不朽,虽谫陋弇鄙,容何伤?况兵燹屡经,族人之土著者多罹于阨,今幸生聚二十余年,渐次蕃衍,昭穆世系不可一日不明,又安能竟自逊谢以重违大人命也?吾乡诸世族皆有谱,多为其先达所编次,如延陵、如桂林、如吴兴、天水及诸家谱,皆遍求纵览,知先辈之于家乘綦重矣。而桂林谱为明善先生所修,尤详简适宜,窃向往焉,故义例多仿之。谱莫先于明世系,为述世圗第一,行字、官爵,以及生、娶、卒、葬、子女、防姻之事,皆所当详,无可考者曰「无可考」,妇改适则生卒▯不书絶之也。为述世纪第二,人莫大于祖宗,莫重于坟墓,而祭田、祭仪附之,为述丘陇第三。人臣受国恩,以至荣及父母,锡之纶綍,所当与宗祊并重者也,为述锡命第四。名公钜卿,表章先人之文,如行状、如墓表、如墓志、如记、如传、如序,不独祖宗之行事頼之以传,鸿文钜篇亦当百世寳之,为述赠言第五。凡先大夫之庸勋在朝、逸徳在野、文誉在艺林,英所熟闻于耳者,即一言一事,不敢斁,为述列传第六。壸政之修,实为内助,钟仪、郝法,昔人所称为述内传第七。共为若干巻,至贵五公之后久已无传,小张之后亦。莫可考,惟山前一▯迄今尚存。观旧谱迁桐圗支▯本亲,今皆另为一巻附载于后,不敢忘先人収族之谊也。至若扳援依附,昔人之所深耻,英亦用是凛凛。信则传信,疑则传疑,不敢一毫行胸臆于其间,恐贻在天之恫,而为贤人君子之所诮譲也。至叙述之挂漏,搜考之缺畧,自知不免。谋授剞劂,则大人之志也,小子敢乎哉?惟期继此三十年则一修明润色,光大以兹编为初藁可耳。旹康熙五年嵗次丙午孟秋之吉,九世孙英百拜书。
徽言秘旨序古昔圣贤所以为修身理性,禁止邪僻,变易气质,至今犹可以得其遗意者,则莫若琴矣。
译《小学详说序》。圣天子敦厚崇尚正学,讲习六艺、阐明人伦,远远承继虞廷精一的传授,大力开启邹鲁诗书的恩泽。至于濂、洛、关、闽诸家之书,也无不在当时盛行,使海内一致顺从这种风气。由此士人致力于实际践履而崇尚默默修养,尤其因为《小学》是《大学》的门径,从来没有舍弃卑近而直接达到高远的道理。内则、少仪、曲礼等篇,是士君子立身的开始,也就是通达道的根基。人在成童之时,心智尚未完全开启,习染还不深厚,约束自身遵守礼法,每天听正直的言语,每天看正当的事情,先入的观念成为主导,后来世俗便不能改变他。所谓少时养成就像天性,习惯形成就像自然,这样每天进步于道德便不困难。这就是《小学》功用重大,也是成就人才的要务。我侍从。在内廷数十年,仰面看见。圣人师法古代、教导胄子的道理。开始进行庭训时,必定先把《内则》《少仪》《曲礼》讲解贯通、熟练学习;所以接受这种教诲的人,待人合乎礼法而谦逊有礼,恭敬而温文,质朴纯厚,很早便养成良好品德,大概是有原因的。圣上的心意还想借此给天下人更多的恩惠,于是命令童生在科岁试中学习它。童生应试时,作制艺一篇、小学论一篇;各地学校一定以此作为入门。进献羔雁,家家相传,户户称颂,岂不是蒸蒸日上、盛况可观吗?其中的宗旨所在,必须逐层剖析、分条说明,然后传诵它的人才知道应当向往什么。江阴张子等人于是标明防范的旨趣,撰成详细的说明。读书作文的人一打开书便一目了然,好像把手指放在手掌上看一样,使朱子编纂群书的用意如同日月运行于天空,这难道不能说是考亭先生以下千年来的功臣吗?近山陶子是我的同窗好友,和我共同参订成书,认为把它私藏在各家私塾里,不如公布给天下,于是刻印流行;这也是引导德化的一点帮助。近山的尊人从前在我乡掌教,教化广泛施行,而性情极其恬淡,有陶渊明柴桑遗风。我当时在京师任官,虽然没有亲自接触他的丰厚风范,但在心中仰慕他已经很久了。如今读到这部书,才知道他家的学问渊源是有条理地世代相承的,因此不顾自己的浅陋,乐意为它作序。《张氏宗谱》后序 我出生得晚,对于前人的行事都来不及亲眼见到。侍立在父亲身边时,父亲总是召我近前,向我讲述先世的功业、出处、文章、品行,以及仕宦游历、婚姻、子嗣的详细情况,连同生卒年月日、葬于某地等,一一说来,毫不厌倦;这样的情形已经有很多年了。我虽然谨慎地记在心里,不敢忘记,但又私下惭愧自己浅陋鄙陋,每每想执笔记下其中万分之一,把心中所理解的表达出来,却不能用言语传达,于是又惭愧退缩而自行停止;这样也有很多年了。乙巳年秋天,父亲拿出一部旧谱,并且像以前一样不厌其烦地讲述先世的事情,命我撰写记述。我再三推辞谢绝,退下后自己思量:我先人的功业,没有流传下来的实在太多了;幸而有些可以流传,却又因为我不善作文,想用掩饰自己的浅陋来听任它渐渐湮没,难道忍心吗?况且作为子孙,应当把先人的行实写出来,拿到当时仁人君子面前,请他们说一句话来记载其不朽;即使我浅陋鄙拙,又有什么妨害呢?何况兵火屡经,族人中世代居住本地的多遭困厄,如今幸而聚居已有二十多年,族人渐渐繁衍,昭穆世系一天也不能不明白;又怎么能一直推辞谢绝,从而更加违背父亲的命令呢?我乡各个世族都有族谱,多半由他们的先达编次而成。像延陵、桂林、吴兴、天水以及其他各家的族谱,我都广泛寻求并通览过,知道先辈对于家谱极为重视。桂林谱是明善先生修撰的,尤其详略得当,体例合宜,我私下十分向往,所以本谱的义例大多仿照它。族谱没有比阐明世系更重要的,所以首先编写世系图;行辈字派、官爵,以及出生、婚娶、死亡、安葬、子女、婚姻等事,都应详细记载。无法考证的写作‘无可考’;妇女改嫁,则不再记载其生卒和葬处,以示断绝。第二编写世纪。人没有比祖宗更尊贵的,也没有比坟墓更重要的,因此把祭田、祭祀仪式附在其中,第三编写丘陇。臣子承受国家恩典,以至于荣耀及于父母,皇帝赐给诏书,这些本应和宗庙同样看重,第四编写锡命。名公巨卿表彰先人的文章,如行状、墓表、墓志、记、传、序,不仅祖宗的行事依靠它们流传,鸿篇巨制也应当让百世珍藏,第五编写赠言。凡是先大夫在朝廷建立的功勋、在野外表现的美德、在文坛享有的声誉,我亲耳熟闻的,即使是一言一事,也不敢遗漏,第六编写列传。内室事务治理得好,实在是对丈夫的帮助;钟仪、郝法,都是古人称道的人物,因此第七编写内传。全谱共若干卷。到贵五公之后,早已没有传记;小张之后也无从考证,只有山前这一支直到现在还存在。查看旧谱中迁往桐城的图支,都是本族近亲,如今全都另编一卷附载在后面,不敢忘记先人收聚族人的情谊。至于攀援依附,古人深以为耻,我也因此时时警惕。真实的就传真实,存疑的就传存疑,不敢把一丝一毫主观臆测放在其中,恐怕遗留给在天之灵以痛苦,又被贤人君子责备。至于叙述的遗漏、考搜的缺略,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完全避免。谋求交付刊刻,是父亲的志愿;我这个小子哪里敢擅自决定呢?只希望今后三十年便修订、明辨、润色一次,使其发扬光大,把这部编纂作为初稿,也就可以了。康熙五年丙午年孟秋吉日,九世孙英拜谢书写。《徽言秘旨》序 古代圣贤用来修养自身、治理心性、禁止邪僻、改变气质的东西,直到今天还能够领会其遗留旨意的,没有比琴更好的了。
传曰:「君子无故不撤琴瑟。」又曰:「不学操缦,不能安弦。」其见于《曲礼》《学记》之篇者,如是其详且重也。夫抚弦动操,代不乏人。予窃以为宫羽之调适,节奏之清真,声音之和畅充羙,不佻不靡,不躁不廹,不凌节而乱,不啴缓而散,此皆非可以作而致,强而能也,恒视乎其人之性情焉。故徳性欲其寛平广大,清和恬裕,不纠纷于嗜欲,不汨没于声利,不驳杂于喜怒,不烦扰于视听,湛然清虚,翛然广逺,俯视六合,游神古初,然后寄之于心手,托之于徽弦,有纯古淡泊之音,无促节繁弦之病。写古人忠孝之思,则周公孔子可睾然而髙望也。操古人髙山流水之韵,则伯牙钟期之徒奔防于腕下也。发古人悲愤凄惋之音,则伯竒屈大夫慨叹徬徨于其侧也。挥五弦而送飞鸿,得乎心而应乎手,朝烟夕霞不足以喻其变幻,崩崖裂石不足以拟其竒峻,海涛松籁不足以俪其雄迈,流泉曲磵不足以比其幽窅,潇湘之云,峨嵋之雪,不足以絜其旷▯,空潭之龙吟,九臯之鹤唳,不足以方其清音逸响。古人所谓「泠泠七弦,遍一弦清,一心者」,是岂非徳性纯厚之所为器也,而通于道乎?予自弱龄即有志于据梧之学,盖欧阳子所云夙有幽忧之疾,欲借此以少自砭治,顾以尘事委顿,随学随废,今且老矣,虑嗣后指爪拘挛,虽欲从事于此而不能,曲折与徽轸相赴,间理旧学一二,引用以调习其心手,兾异时倘可吟啸于清泉白石之间,聊取以自娱。又念古人类不能多学,白乐天止习秋思,范希文惟弹履霜,或亦其寄托髙逺有在于朱弦素琴之外者。吾友孙君静紫得琴之精义于芝仙尹君,订其所著书曰《徽言秘旨》,予求而览之,其论指法最严,且悉洞精达微,穷极旨趣,芟俗响而存,古音矱凡调,而尊正始,可谓集琴学之大成。盖尹君数十年心力,寝食于兹,而静紫防绎而闸发之,渊渊乎羙矣,备矣。且静紫为征君文孙,道徳之所涵濡,中和之所衣被。其为人也,冲夷恬旷,离尘逺俗。官于金门,而读书味道,懐古怡情,宜其得于琴者深,而有以发其性情,自得之乐也。噫!古人所以为修已教人之具,而后世罕能发明其义,专求于声,则末矣。故为举其重者而序之。
左长玉制义序吾土山川之秀异杰出者,无逾于城之东乡白云浮渡诸峯。极巗泉洞壑之竒,尽烟云林木之态。顾以僻逺城郭辙迹其间者,或鲜少焉。左子长玉读书于白云之隈,慿临大江,俯瞰湖泽,近揽诸巗壑,置于几案之侧,发为文章,思深而致逺,旨隽而气醇,吐纳风流,卓然防秀。盖有得于山川磅礴之气,而抒写其胸臆,故与时流龊龊牖下者絶殊也。忠毅公树大节于海内,尤精于人伦之鉴,其赏识多竒中。至今朝廊艺林所称述,必曰浮丘先生长玉。为忠毅公从孙,承借家学,素苦食贫,独抱一编,研錬揣摩于烟云旷邈之际。初则落落难合,果一出而豋贤书,悬其所作于国门,洵可以鼓单寒读书之气,而为后来者劝也。长玉既力学,意弥冲然自下。夙昔以文章寄京师,请业于予,早决其必售,而窃幸予言之不谬。今天益厚长玉,俾其为六月之息,从此肆力于古学,博其识,裕其气,拓其才,尽发山川之灵,振起先贤之绪,当不仅为制义之名世云尔也。于其文稿之刻,而书数语于简端焉。
译古书说:‘君子没有特殊原因,不撤去琴瑟。’ 又说:‘不学习操缦,就不能安弦。’这些话见于《曲礼》《学记》篇中,竟然如此详细而郑重。弹弦操曲,历代从来不缺少人。我私下认为,宫羽调式协调,节奏清正,声音和畅充美,不轻佻,不靡丽,不急躁,不迫促,不凌乱节拍,不因舒缓而松散,这些都不是一作便能达到、勉强便能做到的,始终取决于弹琴者的性情。因此,德性应当宽平广大、清和恬裕,不被嗜欲纠缠,不被声名利禄淹没,不被喜怒搅杂,不被视听烦扰,心境湛然清虚,神思悠然广远,俯视六合,神游远古,然后把这种境界寄托在心与手之间,托付给徽与弦,才能发出纯古淡泊的声音,而没有节奏急促、弦声繁杂的弊病。表现古人的忠孝之思,便可以高远地仰望周公、孔子。操演古人高山流水的韵调,伯牙、钟期一类的人物仿佛奔走在腕下。发出古人悲愤凄惋的声音,伯奇、屈大夫仿佛在身旁慨叹徘徊。挥动五弦而送飞鸿,心有所会而手有所应,早晨的烟霭、傍晚的霞光不足以比喻它的变幻,崩裂的山崖、破碎的岩石不足以比拟它的奇峻,海涛、松籁不足以匹敌它的雄迈,流泉、曲涧不足以相比它的幽深,潇湘的云、峨眉的雪不足以等量它的旷远渺茫,空潭中的龙吟、九皋上的鹤鸣不足以比拟它清越脱俗的声响。古人所谓‘七弦声泠泠,每一弦都清,归于一心’,难道不正是德性纯厚所造成的器物,并且与道相通吗?我从少年时便有志于倚梧弹琴的学问,大概就是欧阳子所说早有幽忧之疾,想借此稍稍自我针砭治疗;只是被尘世事务困顿,学一阵便荒废一阵,如今将要老了,又担心日后手指拘挛,即使想从事此道也不能,于是偶尔整理旧日所学的一二曲,拿来调习心手,希望将来或许还能在清泉白石之间吟啸,姑且以此自娱。又想到古人大多不能学习很多曲目,白乐天只学习《秋思》,范希文只弹《履霜》,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寄托高远,在朱弦素琴之外另有所在。我的朋友孙君静紫从芝仙尹君那里得到琴学的精义,订正他所著的书,名为《徽言秘旨》。我求来阅览,书中论述指法最为严谨,并且完全洞察精微,穷尽琴学旨趣,删去俗调而保存古音,衡量各调而尊崇正始,可以说集琴学之大成。尹君几十年的心力,全都寝食倾注于此;静紫又反复推演、阐发其中意义,深厚而美好,完备而周全。何况静紫是征君的孙子,受到道德的涵养熏陶,处处沐浴在中和之中。他为人冲淡平和、恬静旷达,远离尘世、不同流俗。他在金门任官,却读书体道、怀古怡情,难怪他从琴中所得深厚,能够借琴抒发自己的性情和自得之乐。唉!古人把琴作为修养自己、教化他人的工具,后世却很少有人阐明它的意义,只专门追求声响,那就失去根本了。因此我特意举出其中重要的意义,为它作序。《左长玉制义》序 我乡山川秀美奇异、卓然出众的地方,没有超过城东乡白云、浮渡一带群峰的。那里极尽岩石、泉水、洞穴、沟壑的奇景,也尽有烟云、林木的姿态。只是因为偏僻远离城郭,车马足迹经过这里的有时很少。左子长玉在白云山麓读书,凭栏面对大江,俯视湖泽,近处把群山沟壑尽收眼底,置于几案旁,发而为文章,思想深沉而意境远大,旨趣隽永而气韵醇厚,吐纳风流,卓然秀异。他大概是得到山川磅礴之气,用来抒写胸中情怀,所以与当时那些局促地困守窗下的人完全不同。忠毅公在海内树立大节,尤其精于鉴识人物,所赏识的人大多非常奇特而且准确。直到今天,朝廷、文坛所称述的,必定说到浮丘先生长玉。长玉是忠毅公的从孙,承袭家学,一向困于贫寒,独自怀抱一卷书,在烟云旷远之中研磨揣摩。起初孤独而难以契合,果然一旦参加考试便登上贤书,把自己的文章悬挂在国门,确实可以鼓舞贫寒读书人的志气,也给后来者以劝勉。长玉既然努力学习,心意更加谦冲自下。从前他把文章寄到京师,向我请教,我早已断定他必然成功,也暗自庆幸我的话没有错。如今上天更加厚待长玉,使他如六月的大鹏之息,从此尽力研究古学,扩大见识,充实气度,拓展才华,充分发挥山川的灵气,振兴先贤的事业,将来绝不只会以制义文章而闻名于世。在他的文稿刊刻时,我在篇首写下这几句话。
百石圗序天地清竒之气露泄于両间,瑰异磊落而难于名状者,盖莫如石。二华之雄峙崪峍,莲蕚仙掌秀出天半;灔滪之巉巗磅礴,奔流激湍;富春之壁立幽峭,匡庐之飞泉万仞,武夷之蜿蜒九曲,以至飞来峯之玲珑,虎丘山之平旷,凡着盛名于天壌者,防非石也。故山戴石而防岏,水激石而潆洄,林木防石而秀润。髙之则数寻盈丈,号称石林,米顚之所拜也;小之则一拳半握,峰峦毕具,出入懐袖,东坡之所寳而爱也。无论郁林、洞庭、泗濵、昆阜,而其含蓄天地清竒之气则一也。可斋贾公以其胸中清竒之气画而为百石,标新领异,变幻莫穷:或正或侧,或平或鋭,或立或卧,或以髪濡墨而为之,或染花草而为之,或舒毫而直写,或经营而后出,无不尽态极妍,百幅无一相类。其笔力腕力直与造化相侔。然后天地以之泄其竒于両间者,贾公収其竒于尺幅之中,宁不足以焜燿古今,上掩前哲哉?公与予交最乆,性笃嗜笔墨,乐与髙人名士防政事之暇,偶寓意写生笔法,不肯▯袭前人,而独探其奥,盖一事不苟者如此。想见公退食之时,焚香清昼,纵笔所如,不过自写其贞介直方之防,虚明峻洁之操,竒懐逸趣,奔防腕指,掀髯一笑,楮墨淋漓而石成矣。则是圗也,公之性情器识见于此矣。敏妙本于性灵而寓之于石,又随笔缀以诗歌箴铭,真行间作,吐纳风流,扬扢骚雅,则是圗也,公之文章见于此矣。古人云:“为政心间,物自间。”公长才硕抱,治民有经,四境肃如,品物成遂,以卓异报绩,故能以其暇裕防戏翰墨,则是圗也,公之政事亦见于此矣。即小可以观大,即防可以知钜,故乐为公称道而賛述之。古人以石为云根,故云:“泰山之云触石而雨,徧天下。”以此为霖为雨,霑洒秦楚之民,皆于是乎在,又不独几席之玩而已也。昔东坡亦官于黄,枯木竹石至。今片纸珍如拱璧,况公以百幅后先辉映,传之异时,予言亦托以不朽矣。
译《百石图》序 天地间清奇的元气显露流泄在两间,其中瑰异磊落而难以命名描状的,大概没有比石头更甚的了。二华雄伟挺立、崒峍高耸,莲花峰、仙掌峰秀出半空;灩滪堆高峻雄浑,江流奔腾湍急;富春山壁立而幽峭,匡庐山飞泉直落万仞,武夷山蜿蜒九曲;直到飞来峰玲珑剔透、虎丘山平坦开阔,凡是在天地间享有盛名的景物,几乎没有不是石头构成的。因此山有石便显得高峻,水冲击石头便曲折回旋,林木依傍石头便秀美润泽。高大的石头有数寻高、盈丈高,号称石林,是米芾所拜的;小的不过一拳半握,却峰峦俱全,可以放入衣袖怀中,是苏东坡所珍爱喜好的。无论郁林石、洞庭石、泗滨石、昆阜石,它们含蓄天地清奇之气,都是一样的。可斋贾公把胸中的清奇之气画成百块石头,标新立异,变化无穷:有的正面,有的侧面;有的平坦,有的尖锐;有的站立,有的横卧;有的蘸湿发丝以濡墨画成,有的染取花草以画成;有的舒展笔锋直接描写,有的经营构思之后才落笔;没有一幅不形态万千、极尽美妙,百幅没有一幅彼此相同。他的笔力、腕力,直与大自然相匹敌。这样一来,天地借石头向两间泄露出的奇异之气,被贾公收摄在尺幅之间,难道不足以照耀古今、胜过前代贤哲吗?我和贾公交往最久。他性情笃实而酷爱笔墨,喜欢在公务之余同高人名士谈论政事,偶尔寄意于写生笔法,却不肯因袭前人,而是独自探究其中奥秘;他做任何事情都不苟且,大概就是这样。想来他公务完毕退食之时,白昼焚香清静,放笔任意挥洒,不过是在写出自己贞介正直、方正不屈的品格,以及虚明峻洁的操守;奇异的胸襟、超逸的意趣奔走于腕指之间,他捋须一笑,纸墨淋漓,一块石头便画成了。那么这幅图中,便显现出贾公的性情、器度和见识。灵敏奇妙本出于性灵而寄托在石头上,又随笔缀写诗歌箴铭,真书、行书间杂其中,吐纳风流,发扬骚雅,那么这幅图中也显现出贾公的文章。古人说:‘治理政事心境宽闲,万物自然安闲。’贾公才华卓异、胸襟宏大,治理百姓有条理,四境肃然,万物各得其所,以卓异的政绩受到考核,因此能够利用闲暇从事笔墨游戏;那么这幅图中,贾公的政事也显现出来了。由小处可以观察大的方面,由微末可以知道宏大,所以我乐意为贾公称扬叙述。古人把石头称为云的根,所以说:‘泰山上的云碰到石头便降雨,遍及天下。’用这幅图比作甘霖时雨,滋润秦楚百姓的事业,都包含在这里,又不只是几席之间的玩赏而已。从前苏东坡也在黄州任官,他画的枯木竹石如今一片纸也珍贵得如同合抱的大璧,何况贾公有百幅作品前后相互辉映,将来流传下去,我的话也将凭借它而不朽了。
封大夫人李年伯母夀序今上御极之二十一年,嵗在壬戌,春,王正月,海内新奏底定,炎荒絶徼,防不臣服。朝廷方布涣汗之德音,沛休养之大泽,士大夫数年来夙夜劳勚之心,得以少自慰释,相乐升平,且当温律融和,万类熙皥,凡为人子者,咸思以康体之爵举福嘏,以祝其亲,以仰副圣天子养耆老,礼髙年之心甚盛,事也。学士厚庵先生之母太夫人新被纶封紫泥,焜燿设帨,佳辰适当嵗首,同官于朝者咸以为荣,举觞相贺。英与厚庵曾同读中秘书,共朝夕起居者三年,闻太夫人之贤至稔且详,故敢不辞固陋而质言之。夫文学侍从之臣,旅进阙廷,珥笔鸣玉,以文章受知者常也。至遭遇之竒,鲜有如厚庵者。厚庵请告定省,絶处闽峤,当祲氛鼎沸之时,独能抱孤忠,抒密画,间道上书报。天子出竒制胜,殄灭寇贼。以一书生,缓带戎马间,犒将士,峙刍茭,练义勇,指形势,俾克成厥功。为当宁所嘉叹,为海内所传颂,为举朝所具聸,为文章制科之士所借以为羙谈,可谓竒矣。然是时厚庵奉両大人家居,入禀庭训,出而指麾,不必如温峤之絶裾,而能成折冲之功于乡里之间者,则尢竒也。且又闻之,闽故多寇。国朝定鼎以来,海氛未息,伏莽时闻,沿及藩变,鲜有宁宇。封大夫前后捍御其疆,厚庵克全大节,皆太夫人内佐之。脱簮指廪,衣食其贫窭,惠施其族党,何有何无,黾勉不怠,以聨络腹心指臂之势。数十年来,劬劳艰瘁,不可殚述也。人第知太夫人此日迎养京华,叠膺命服子孙罗侍賔客,歌颂为人伦之荣,而抑知烽燹海峤之中,室家飘摇之日,所以佐其夫若子者,荼苦有如是哉?抑又闻之,太夫人事舅姑极诚孝,处姻娅妯娌以和敬为常,训诲诸子既勤且笃,母仪女徳无弗醇备。夫坤厚载物,而百昌茂,遂积之者厚,则享之者▯。厚庵昆季光大未艾,固其宜也。昔张齐贤在中书门下,母以八龄封晋国太夫人,太宗手勅褒羙,懽动都下,厚庵之受知。天子不异古人,太夫人之徳福,后先辉映,洊登期颐,载诸史册,不独家之祯,抑亦国之瑞矣。侍读缪念斋同夫人七十防夀序。盖闻国家当全盛之日,徳化旁流,风教洋溢,重熙累洽,贤豪蔚兴,类必有文学侍从之臣。乐恬退而尚闇修,托迹丘樊,放情林壑,以著作为事功,以风义为坊表,以砥行砺节为报称之具,以讲徳论学为人伦之鉴,俾世人之仰慕其风者,邈乎其不可即,夐乎其不可攀跻。故能使躁者平,竞者愧,顽者廉,懦者立。其足以助流朝廷敦厐淳羙之化,未尝不与在廷之亮工熙载者同有功于斯世斯民也。在渐之上九曰:「鸿渐于逵,其羽可用为仪。」夫鸿飞在防防之中,而羽可为仪,则其裨益乎文明之治,夫岂无其效哉!居今日而求斯人于海内,则吾同年缪念斋先生其人也。先生于今上御极之六年廷对,擢为第一,授官翰林,即请归养。前后在馆职不逾数年,中间皆退居于呉门。始则承両尊人欢,继则闭戸治经学,澡躬束行,味道自腴。所着诗古文词,沐浴涵泳于昌黎、南丰,而自成一家之言。屏迹防泉草堂,时往来灵岩、震泽间,絶不以顔色示当事。端静直方,简易诚慤,吴人咸重之。曩时有大吏入觐首以先生读书立品为对,予闻之而喜。慰己巳春,圣天子省方至吴,防予忝扈从,尔时先生朝服率両公子迎于里门。天语赐问,知为旧时侍从臣为之,霁容予见先生气体充盛,齿发不衰,更为之喜慰。今先生年且七十矣,身愈退而徳愈进,迹益逺而名益髙。深山大泽,惟恃有拱璧夜光,潜藏其间,而后光芒腾达,以上翼云汉日星之彩。先生之在今日,殆如是哉。丁未嵗。今上首亲政,先生亦冠弁南宫三十余年以来。圣天子励精于上,而成一代熙平之化。先生亦潜修于家,行成名立,而享福祐夀考之盛。云龙风虎之竒,又岂独在堂陛间哉?元配顾夫人,孝淑恭懿,阃徳咸备,治家谨肃,皆有法度。逮下慈惠,中外无间言。先生之髙,夫人实有以成之。长先生一年,闺门之内,白首相庄,福祉可谓盛矣。婿宋子义,存官比部郎,谋进先生与夫人介夀之觞,以予相知最深,属为文以侑之。予不敏,因举数十年来胸臆中语,欲以告先生者,而述其大略以当祝厘,并系之以诗曰:植身如乔松,苍翠色不渝。厐鸿比山岳,福庆良有孚。再登防泉堂,庭树正荣敷。携手看雏鳯,的烁防明珠。言过分云亭,烟霞瞰南湖。老梅塞巷陌,古桂横路衢。快哉鹿门翁,举案多欢娱。待我林屋山,相将问蓬壶。
译封大夫人李年伯母寿序 今上登极二十一年,岁在壬戌,春季,王正月,天下新近奏报平定,炎荒绝域无不臣服。朝廷正颁布如汗水涣散般迅速下达的恩德诏令,广施休养生息的大恩泽。士大夫几年来早晚辛劳的心情,得以稍稍自慰和解脱,共同享受太平;又正当温暖的节气融和、万物和乐繁盛之时,凡是做子女的,都想着用使父母身体康健的爵禄来举行福庆,以此祝福双亲,来仰望副合 圣天子奉养老人、礼敬高龄者的深厚心意,这实在是一件盛事。学士厚庵先生的母亲太夫人新近蒙受 诏书封赠,紫泥封印光彩照耀,设帨礼又逢佳辰,正值岁首;同在朝廷任官的人都以此为荣,举杯相贺。我和厚庵曾一同在中秘书读书,共同朝夕起居三年,听说太夫人的贤德非常熟悉而且详尽,所以怎敢因为自己浅陋而不直言。文学侍从之臣,一同进入宫廷,佩笔鸣玉,因文章受到知遇,这是常事。至于遭遇的奇特,少有像厚庵这样的。厚庵请假回去侍奉母亲,远在闽地山岭之间,正值灾祸气氛沸腾之时,却独自怀抱孤忠,谋划秘密计策,取间道上书报告。天子出奇制胜,消灭了寇贼。凭一个书生之身,宽衣缓带而处在军马之间,犒劳将士,储备草料,训练义勇,指明形势,使他们得以完成那项功业。受到当朝皇帝的嘉奖赞叹,为天下人传颂,为满朝官员所共同瞻仰,也成为文章制科之士借以称美的谈资,可以说是奇特了。然而当时厚庵奉养两位尊亲在家,入内禀承父母教训,出外指挥调度,不必像温峤那样割断衣襟,却能在乡里之间完成折冲御侮的功业,这就更加奇特了。并且又听说,闽地过去多有寇乱。本朝定鼎以来,海上的战乱气氛一直没有平息,潜伏的盗贼时常被听闻,祸乱蔓延到藩地,少有安宁的地方。封大夫前后捍卫抵御那里的边疆,厚庵能够保全大节,都是太夫人在内辅佐的结果。她除下簪珥,典当衣物,指示开仓,把自己的衣食供给贫困者,施惠于宗族亲党;有的就给予,有的没有也尽力周济,勤勉不懈,以联络人心,形成如腹心手臂般的力量。几十年来的辛劳困苦,无法全部述说。人们只知道太夫人今日在京城迎接奉养,屡次接受 诏命所赐的礼服,子孙列队侍奉,宾客环绕,歌颂这是人伦中的荣耀;却哪里知道在海疆烽火燹乱、家室飘摇的日子里,她辅助丈夫和儿子的艰苦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又听说太夫人侍奉公婆极其诚敬孝顺,对姻亲妯娌一向和睦恭敬,训诲诸子既勤勉又笃实,母亲的仪范、女子的德行没有一样不纯厚完备。大地厚重,承载万物,于是百物繁盛;积累得厚重,享受的福泽就广大。厚庵兄弟的荣耀发达还没有尽头,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过去张齐贤在中书门下任职时,他的母亲因儿子八岁时的功劳被封为晋国太夫人,宋太宗亲自下诏褒美,欢乐震动京城;厚庵所受到的知遇,天子并不逊于古人。太夫人的德行与福泽前后辉映,接连活到期颐之年,载入史册,不仅是家族的吉祥,也是国家的祥瑞。侍读缪念斋同夫人七十寿序 我听说,国家处于全盛之时,德化广泛流布,风教充盈,太平相继,贤能豪杰蓬勃兴起,其中大概一定有文学侍从之臣。他们乐于恬静退隐而崇尚暗中修养,寄身于山丘村野,放情于山林沟壑,把著述作为功业,把风操义行作为表率,把砥砺操行、磨炼气节作为报效朝廷的凭借,把讲论道德、研习学问作为评鉴人伦的准则,使世人仰慕他们风范的人,觉得遥远得无法接近,幽远得无法攀登。因此能够使浮躁的人平静,争逐的人惭愧,顽劣的人廉洁,怯懦的人立志。他们足以帮助流布朝廷敦厚淳美的教化,从来不会不与朝廷在位的能臣共同对这个时代和百姓建立功劳。《渐》卦上九说:‘鸿雁渐渐飞到大道上,它的羽毛可以用来作为仪饰。’鸿雁飞在高远之处,羽毛尚且可以用来作仪饰,那么它对于文明政治的补益,难道会没有效果吗?如今处在这个时代,要在天下寻找这样的人,那么我们的同年缪念斋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先生在 今上登极六年 参加廷对,考取第一名,授官翰林,随即请求归乡奉养父母。前后任馆职不过几年,中间都退居吴门。起初承欢于两位尊亲膝下,后来闭门研究经学,洁身自持,体味道理而自得其乐。他所作的诗、古文、词,浸润涵泳于昌黎、南丰的文章之中,而自成一家之言。他屏迹于灵泉草堂,时常往来灵岩、震泽之间,绝不向当权者显露自己的声色。端庄沉静,正直方正,简易诚恳,吴地人都尊重他。从前有大吏入 朝觐时,首先把先生读书立品作为答对内容;我听到后很是欣喜。己巳年春天,圣天子巡行到吴地,适逢我忝列扈从,那时先生穿朝服,率领两个儿子在里门迎接。天子赐语垂问,知道是从前的侍从之臣所作,天颜舒展,我看见先生身体健旺、牙齿头发都未衰老,更加为他高兴欣慰。如今先生年将七十,身体越发退隐,德行却越发增进;踪迹越发远离尘世,声名却越发高远。深山大泽之中,只要有合抱大璧和夜光珠潜藏其中,后来便会光芒腾达,向上与云汉日星的光彩相辉映。先生如今,大概正是这样吧。丁未年。今上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先生也在南宫戴冠任职三十多年了。圣天子在上面励精图治,成就一代熙平的教化;先生也在家中潜心修养,德行成就、声名建立,享有福祐、长寿高年的盛福。云龙风虎相遇的奇迹,难道只在朝廷殿陛之间吗?元配顾夫人孝顺善良、恭敬美好,妇德无不具备,治家谨慎严肃,一切都有法度;对下人慈爱宽厚,内外都没有非议。先生的高尚,实在有赖夫人成全。夫人比先生年长一年,在闺门之内白头相敬,福祉可以说很盛大了。女婿宋子义,现任比部郎,谋划进献给先生和夫人祝寿的酒杯,因为我同先生相知最深,嘱托我写文章助兴。我不敏捷,于是举出几十年来胸中想对先生说的话,概略叙述以充作祝福,并系诗说道:立身应如高大的松树,苍翠之色永不改变。宏大福气可以比山岳,福庆确实值得信赖。再次登上灵泉堂时,庭院树木正繁茂。携手观看幼凤,它们正像明亮的宝珠。说话经过云亭,烟霞俯瞰着南湖。老梅堵塞着街巷,古桂横斜在道路。多么快乐啊,鹿门老人,举案齐眉而欢娱甚多。等我来到林屋山,再一起探问蓬莱仙境。
大中丞安溪李厚庵先生夀序粤稽自昔,畿甸之难治也。左冯翼而右扶风,地在三辅之间。其中吏道淳良,为风纪之本,四方之所则效。况且世家大族,壌土相错,阡陌骈连,屯庄杂仍,强梗慿临,奸究戢处。盖地大者物之所托,势重者力之所聚,于以抚绥有方,而安戢善良也,岂不戞戞乎?其难之开府者,百职司羣僚之长,襟带数千里,外幅▯而内民社,求其澄叙官方,肃清行伍,俾武克固圉,而文能奉职,各安其所以,无覆餗陨越之患,则最难。此吏道之所以罕适于治,而为古今之所希觏者也。自吾李公为政,敦尚大体,力崇简要,本经学以为政术,法古则以治今。兹盖廉以洁已,清以涖物,而于下吏丝粟毫髪之物,一无所取。于官敝衣蔬食,处之晏如。而其驭下也,一切苟且之事,皆不欲就。其廉察官聨之道,则必以吏治民生为事,以恺悌慈仁为本,以精明亷干为务,而无取乎粉饰文誉,炫焕才名,以涂饬一时之耳目。是以从风者皆应之如响。其于民也,务干止善,安养以兴农田,治水利为急务,以敦孝弟,崇俭譲为盛事。良善者存,苦窳者去,一时之人情,咸鼓舞乐生,以观其徳化之成。公之识尤能通奨善类,推与好贤。其于人材也,皆务举所知。圣天子朗彻万类,洞开重门,而每以公之言为正。择善令登赤县者,多公所举人。而公自视则欿然也,是以谦冲善物,屡被。恩纶如黼衣章服之华御书夙志,澄清之褒,荣施重叠,皆公之裕于中者素,而被之者有殊荣也。京都地接九河,水所至多泽国,平原千里,忽为淤沮。圣天子悯民困,为筑堤以捍御之。嵗縻费数十万,以施惠于民。公督理察视,相其髙下而胥度之。奔走河堤,殆如下吏勤劬况瘁,卒使治芜莱为垦辟,安闾阎,富田作者,嵗获有秋,以仰副我。圣天子惠元元,爱百姓之至意,岂不诚为鋐且钜哉!今者嘉禾溢畆,芝草生于庭闼,以彰我公享大年毓景祐之瑞。兹秋为公介夀之辰,贤大夫谋所以祝公夀,而乞言于予。余窃谓诗之言夀者屡矣,而其言曰「跻公堂而称兕觥」,继之以介夀,则繋之于豳风七月篇。毋乃诗言农桑之业兴,则根本之计固公之所经营者,皆农桑之事,亦可即公之事以夀公,不亦可质言之而无所附属寄托,益以有耀也夫!
文端集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端集巻四十二大学士张英撰笃素堂文集六
论
韩愈深得春秋之旨论夫春秋何为而作也?圣人以顺天道、明王事,而立万世不易之则者也。圣人悯夫王道之不明,礼乐政刑之失所统,而天下后世将不得与闻于先王之教,故明天道以治之,以王者赏罸予夺进退之权,一寄之于春秋。而圣人忧天下后世之心益廹矣。忧天下后世之心廹,遂不得不力为之防,深为之虑,一言之褒,一字之贬,兢兢焉无敢失者,非得已也。韩子有曰:「春秋谨严。」程子以为深得春秋之旨,盖以其能识圣人不得已之心矣。夫春秋继诗而作也。诗之旨主于温厚和平,羙刺之间,优柔不廹,类多托物以流连之咏歌,而长言之,即其间不无悯时病俗之非,亦且怨而不怒,初未尝指陈是非,激切而褒刺之也。而春秋之主于谨严也,其于温柔敦厚之意何居?不知诗之作也,王者之政教明于上,仁义涵濡里巷之间,皆有以咏歌乎圣人之泽,即▯▯而下称变风矣。而先王之教未衰,善恶犹未冺于人心,故其思深,其思深故其言长。若春秋之作也,王者之政教不作于上,纪纲废坠,虽桓文复作,号称尊王,而先王之泽已湮,善恶之几将冺,故其情廹,其情廹故其义不得不着。此春秋之谨严所由继于温厚和平之后。春秋之教,一诗教也。今观其宏纲大义之所在,或抑或扬,或隠或显,或屈或伸,或予或夺,无不凖之于天道,本之于王事,御之以帝王之大经大法。呜呼!何其慎也?盖春秋一书,以防天下之肆则,立説不得不谨;以止天下之僣则,持义不得不严。以一言立百世之经,以一事立万事之则,将以挽天命民彝于既冺,使复与闻乎古先哲王之教也。则是于圣人之词益切,而圣人之心益苦矣。夫先王之治天下,莫严于礼。太史公曰:「春秋礼义之大宗也。」苏子曰:「春秋之所褒者,礼之所与也;春秋之所贬者,礼之所否也。」圣人之作春秋,一以礼为断先儒之论《春秋》,一以礼为归,盖将为持世之大防,而不得不出于此也。非即韩子谨严之説哉?韩子识《春秋》之义,故其于佛老竭力而排之,其词直,其义正,使异端不得进而与吾道争也,亦可谓能谨且严矣。盖未有圣贤生而不为世道忧者也,未有为世道忧而不凛然于人心之防者也。凛然于人心世道之防,而出于谨且严也,岂得已哉?知此,则可与读《春秋》,而亦可与读韩子《原道》之文矣。
译大中丞安溪李厚庵先生寿序 考察古代以来的情况,京畿地区最难治理。左边有左冯翊,右边有右扶风,地处三辅之间。那里官吏的政务是否淳厚善良,是风纪的根本,也是四方取法效仿的依据。何况世家大族土地交错,田间道路相连,屯庄杂处,强横者凭势凌人,奸猾者藏匿其中。土地广大,是万物寄托之处;形势重要,是力量聚集之所。要用适当的方法抚慰安定百姓,使善良者安居,这难道不艰难吗?其中最难的是开府之臣,他是百官群僚的首长,控制数千里地域,对外管理疆域,对内掌理民社;要使官府职务澄清整顿,军伍肃清,使武臣能够固守边疆,文臣能够奉行职守,各自安于本职,不发生倾覆鼎食、失职败事的祸患,这是最难的。因此,官吏之道很少能恰当地达到治理效果,也是古今少见的事情。自从我李公执政以来,注重并崇尚大体,努力推尊简要,以经学为政术的根本,以古代法则治理当今。他廉洁以清正自身,清明以治理外物;对于下属官吏丝毫财物,一概不取。在官署中穿破衣、吃粗食,也安然处之。他驾驭下属时,一切苟且敷衍的事情都不肯去做。他考察官员、整治官场的原则,必定以吏治和民生为事务,以和乐慈仁为根本,以精明廉干为要务,而不取法于粉饰政绩、夸耀文名,借此装点一时耳目的做法。因此,顺从这种风气的人都像回声一样响应。他对百姓,务求达到止于至善,以安定休养来兴办农田,把治理水利作为急务,以敦厚孝悌、崇尚节俭谦让作为盛事。保全善良的人,去除困苦低劣的现象,一时之间人心都受到鼓舞,乐于生活,以此观察德化的成效。公尤其善于通达、奖掖善类,推举并亲近贤能。他对人才,总是努力举荐自己所知的人。圣天子明察万物,洞开重重门户,常常把公的意见作为正确意见。选取贤能而使其登上赤县职位的人,多是公所举荐的。但公自己反而认为不足,因此谦逊退让而屡次受到 恩典诏书,犹如黼衣章服的华美。御书中早年立下的志愿,以及澄清政务的褒奖,荣耀反复叠加,都是公胸中素来充实的德行,而承受这些恩荣则格外殊荣。京都地势连接九河,水流所到之处多成为泽国,千里平原忽然变成淤泥积水之地。圣天子怜悯百姓困苦,于是修筑堤防来抵御水患,每年耗费数十万,用来施惠于百姓。公督理察看,依照地势高低共同测量规划。他奔走在河堤之间,几乎像下属官吏那样勤劳憔悴,最终使荒芜的土地得到治理而开垦,乡里安定,耕田者富足,年年获得丰收,以此仰承副合我 圣天子惠及百姓、极其爱护民众的深意,难道不确实宏大而厚重吗?如今嘉禾长满田畴,芝草生在庭门之间,用来彰显我公享有高寿、蒙受美好福祐的祥瑞。今秋正是为公祝寿的日子,贤大夫们谋划祝颂公寿,于是来向我求文。我私下认为,《诗经》中说寿的诗句很多,其中说‘登上公堂,举起犀角杯’,接着说以此祝寿,正是出自《豳风·七月》篇。大概诗中说农桑事业兴盛,则巩固根本的谋划本来就是公所经营的;而公所经营的全是农桑之事,也可以就公所做的事情来祝公长寿。这样不也可以直截了当地说,不必寄托附会,反而更加光彩吗!《文端集》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端集》卷四十二 大学士张英撰写 《笃素堂文集》六 论 韩愈深得《春秋》旨意论 《春秋》究竟为什么而作?圣人是为了顺应天道、彰明王事,树立万世不变的准则。圣人怜悯王道不能彰明,礼乐政刑失去统摄,天下和后世将不能听闻先王的教化,所以彰明天道来治理天下,把君王赏罚、授予剥夺、晋升贬退的权力,全都寄托在《春秋》之中。圣人忧虑天下后世的心情就更加迫切了。忧虑天下后世的心情迫切,于是不得不竭力设置防范,深思远虑;一言的褒扬、一个字的贬斥,都战战兢兢,不敢有所失误,并不是出于自愿,而是不得已。韩愈说过:‘《春秋》谨慎严密。’程子认为这深得《春秋》的旨意,大概因为韩愈能够认识圣人不得已的心情。何况《春秋》承接《诗经》而作。《诗经》的主旨在于温厚和平,褒美和讽刺之间从容宽缓、不急迫,大多寄托于咏物抒情的歌咏,反复咏唱;其中即使不乏怜悯时事、忧患风俗的内容,也只是有怨而不愤怒,从未直接指陈是非,激切地进行褒贬。《春秋》却以谨慎严密为主,它同温柔敦厚的意味有什么关系呢?不知道《诗经》创作时,君王的政教在上面彰明,仁义浸润于乡里之间,人人都能够歌咏圣人的恩泽;到了《国风》中邶、鄘以下,才称为变风。而先王的教化还没有衰败,善恶仍未从人心中泯灭,所以思虑深沉;思虑深沉,所以言辞悠长。至于《春秋》的创作,君王的政教不再施行于上,纲纪废弛,即使桓公、文公重新出现,号称尊奉周王,先王的恩泽也已经湮没,善恶的界限将要泯灭,所以感情迫切;感情迫切,所以义理不得不彰明。这就是《春秋》的谨严继承温厚和平而来的原因。《春秋》的教化,本来就是《诗经》的教化。如今观察它宏大的纲领和大义所在,有时抑制,有时褒扬;有时隐约,有时显明;有时使人屈服,有时使人伸展;有时授予,有时剥夺,无不以天道为准则,以王事为根本,以帝王的大经大法加以驾驭。唉,何其慎重啊!《春秋》这部书,是为了防止天下放纵无忌,所以立论不得不谨慎;是为了制止天下僭越,所以持守义理不得不严厉。用一句话树立百世的经常之道,用一件事树立万事的准则,将要把已经泯灭的天命、民彝挽回,使人们重新听闻古代圣哲君王的教化。这样看来,圣人的言辞更加恳切,圣人的内心也更加艰苦了。先王治理天下,没有比礼更严肃的。太史公说:‘《春秋》是礼义的大宗。’苏子说:‘《春秋》所褒扬的,是礼所赞许的;《春秋》所贬斥的,是礼所否定的。’圣人作《春秋》,始终以礼作为裁断;先儒论说《春秋》,始终以礼为归宿,大概是要建立维系世道的大防,因此不得不采取这种做法。这不就是韩愈所说谨慎严密的意思吗?韩愈认识《春秋》的义理,所以对佛教、老子学说竭力排斥;他的言辞直截,义理正大,使异端不能进入而同我们的道争胜,也可以说是能够做到谨慎而严厉了。大概没有圣贤一出生便不为世道忧虑的,也没有为世道忧虑却不在人心的防线处凛然警惕的。对人心和世道的防线凛然警惕,于是表现为谨慎而严厉,难道是出于愿意吗?懂得这一点,就可以同他一起读《春秋》,也可以同他一起读韩愈《原道》的文章了。
王者以教化为大务论董子之言曰:「王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善乎董子之言!上自商、周、秦、汉,下迄三国、五代、唐、宋以来,国家所以延促之故,卒未有能易其言者也。」人心之日流于伪,如水之就下而不可止。圣人以教化为隄防。尧、舜、禹之相禅,以治继治,人心淳朴未漓。董子所谓「继治世者,其道同也」。汤承夏之敝,伊尹称之曰:「肇修人纪。」夫五典之敷,久矣。至汤而言「肇修」者,救夏之衰也。周承殷之敝,文、武、成、康数圣人相继,渐摩涵濡,以革殷故俗。
书曰:「商俗靡靡,余风未殄。」又曰:「既歴三纪,世变风移,化之若斯其难也。」秦人承战国之敝,无一日之教泽,而加剥削焉,是以再世而不振。西汉之泽緜于文、景,东汉之治洽于明、章,唐之绪永于贞观,宋之祚延于真、仁。此数君者,类皆能兴起教化,以丕变一世之人心风俗,使子孙有所慿借以为固。尝譬之天下大器也。昔之人用之,数百年,日剥月削,久而窳敝矣。后之人取其器,小而补苴之,大而陶铸之,称其力之厚薄以为所用,歴年之多寡。未有仍其窳敝,谓可以无虑者。或曰:「人心之日趋于挽近势,则然也。虽圣人不能返之使淳,是盖未知天道矣。」夫秋气之萧瑟,隆冬之沍寒,斗杓一移,万物煦煦。譬如人立乎文、景、贞观之间,廻思嬴秦、五代之世,不犹乐阳春之和,而几不知栗烈之苦耶?是知天道无剥而不复之理,人心无徃而不返之机。圣人执大权于上,以天地为鸿钧,以万物为铜冶,以喜怒赏罸为屈伸呼吸,使天下之人讹讹焉而动,蒸蒸焉而化,斵华而还朴,去伪而即诚。风俗淳羙,人心敦固,耻于犯法,悚于为非。礼义之化,浃肌沦髓。如治器者,坚好完固,而后可以贻之子孙,而为百世不防之业也。且治天下之需人材,人主尽知之矣。天下卓立特行之士,不为世俗所移,百而不得一者也。古人有言曰:「天下之人中材为多,故治世之本,教化为尚。教化行,引中人而升之于君子之域;教化废,推中材而纳之于小人之途。故教化者,推之挽之之具也。廉耻之道重,而后有恬淡之士;义利之辨明,而后有气节之行;躁竞之习除,而后有难进易退之节;侈靡之风革,而后有守约洁已之操。风行六宇,蒸变万类,鼓之舞之,咸去故习,所由风俗羙而人材出。以惟上所用,故曰:有教化而后有人才,有人才而后国有与立。善乎董子之言,为不可易也。
中和位育论读中庸者,勿徒谓是圣贤言理之书也。夫天地至广,万物至繁,日星河岳之奠丽,飞潜动植之蕃变,神竒而莫可测,纷纭而莫可纪极。天下之聪明才智,而莫能知其所以然。中庸谓以一心之中和而位之育之。朱子释之以吾之心正天地之心,亦正吾之气顺天地之气,亦顺。要皆浑言其理,而未尝实指其事。于是髙明者将游其心于空虚杳▯之域,颛固者习闻其説,又视为迂逺而不可信,以为圣贤特如是言之耳。间尝观洪范之所谓五事,以貌言视聼思而约之以肃乂哲谋圣,配之以雨旸寒燠风,推之于休征咎征,极之于庶草蕃芜。而后知圣贤之言,有其理则必有其数,理精而数亦非粗;有其理则必有其事,理实而事亦非虚。其所以训天下后世者,该乎至大而非夸,通乎至微而非不可据也。夫貌言视聼思于一身备之,肃乂哲谋圣于一心备之。至于雨旸寒燠风,皆不失其序,则天地位可知矣。庶草蕃芜,则万物育可知矣。圣人在上,以一心运乎穆清之上,辨上下以定乾坤,大施生以配覆载。隂阳之愆伏,寒暑之失次,水旱之不时,皆得以裁成补救,泄其太过而助其不及。故日月不蚀,星辰不孛,山陵不崩,川泽不竭,清者常清,宁者常宁,此天地位之实事也。建立法度纪纲,教养生民,使老耆以夀终,幼孤得长遂,樽节爱养草木鸟兽,取之有时,用之有道,使各遂其性,各蕃其生,此万物育之实事也。故称尧舜之功者曰地平天成,称成汤之徳者曰鸟兽鱼鳖咸若。上古圣人德盛化神者,皆然。中庸特举而言之耳。尝谓中庸之所谓至诚至圣,必至帝王而后能极其量;中庸之所谓参天地賛化育,必至有天下而能显其功。盖君心即天心也。万物之托于天者,有形之天;万物之托于君心者,无形之天。人主一念之动,而万类以为惨舒,一言之发而四海以为休戚,知此则知中和位育之理,至近而非逺,至切而非虚也。如夫子居春秋之时,躬备圣德,而位育之功不得加于上下,疑参賛非儒者之事。虽然,圣人继往训开,来学使天下后世暁然于天经地义之大,仁民爱物之理,虽不能位育一时之天地,而其施益逺,而其教无穷。盖六经者,圣人参賛之事也。故曰:尧舜之圣功在当时,仲尼之圣功在万世。
译君王把教化作为首要事务论 董子说:‘君王面向南方治理天下,没有不把教化作为首要事务的。董子的话说得好!上自商、周、秦、汉,下至三国、五代、唐、宋以来,国家延续或缩短寿命的原因,最终没有谁能够改变他所说的道理。’人心一天天流于虚伪,好像水向低处流而无法阻止。圣人把教化作为堤防。尧、舜、禹相互禅让,以治理承接治理,人心淳朴而未曾败坏。董子所谓‘继承治世的人,他们的道理是相同的’。商汤承接夏朝的衰败,伊尹称赞他‘开始修整人伦纲纪’。五种常伦的施行已经很久了,到商汤时还说‘开始修整’,是因为要挽救夏朝的衰败。周朝承接殷朝的衰败,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几位圣人相继而起,逐渐磨炼、浸润、教化百姓,以改变殷朝旧有的风俗。《尚书》说:‘商朝的风俗日渐靡弱,遗留下来的风气还没有消灭。’ 又说:‘已经经历三代,世道变化、风俗转移,教化竟然如此艰难。’秦人承接战国的衰败,没有一天受到教化恩泽,反而加重剥削,所以传到第二代便不能振兴。西汉的恩泽延续于文帝、景帝时期,东汉的治理在明帝、章帝时期达到和洽,唐朝的事业长久于贞观年间,宋朝的国祚延长于真宗、仁宗时期。这几位君主,大多能够振兴教化,大大改变一代人的心性风俗,使子孙有所凭借而稳固国家。我曾把它比作天下的一件大器物。过去的人使用它几百年,日削月损,久而久之便粗劣破败了。后来的人拿到这件器物,小则修补,大则重新陶铸,按照它力量的厚薄来决定用途和使用年限。没有人会任凭它破败,还说可以不必忧虑。有人说:‘人心一天天趋向浅近,这是大势所然。即使圣人也不能使它回归淳朴,这大概是不懂天道。’秋气萧瑟、隆冬严寒,斗柄一转移,万物便温暖和煦起来。譬如身处文帝、景帝、贞观之间,回头追想嬴秦、五代的时代,难道不会像享受阳春的和暖一样,几乎忘记严寒凛冽的痛苦吗?由此可知,天道没有剥落而不复兴的道理,人心也没有一去不返的转机。圣人在上面掌握治理天下的大权,以天地作为巨大的陶冶炉,以万物作为铜器冶炼的材料,以喜怒赏罚作为屈伸呼吸,使天下人纷纷受到推动而行动,蒸蒸然受到感化,削去浮华而返归质朴,去掉虚伪而接近真诚。风俗淳美,人心敦厚坚定,以犯法为羞耻,以作恶为恐惧;礼义的教化浸润到肌肤骨髓。就像治理器物,必须坚固完好,然后才可以留给子孙,成为百世不坏的事业。况且治理天下需要人才,君主无不懂得这一点。天下卓然自立、行为特异而不被世俗改变的人,一百个人中也未必有一个。古人说:‘天下人中间,中等才能的人最多,所以治理世道的根本,以教化为先。教化施行,便引导中等之人上升到君子的范围;教化废弃,便推着中等之才走上小人的道路。因此教化就是推引、挽救人的工具。廉耻之道受到重视,然后才有恬淡自守的人;义利的分别清楚,然后才有守气节的行为;浮躁争逐的习气被除去,然后才有难于进取、容易退让的节操;奢侈靡费的风气被革除,然后才有约束自己、保持清白的操守。教化之风行遍四方,万物受到蒸陶变化,受到鼓舞,都去除旧习;由此风俗才会美好,人才才会出现。’ 因为人才取决于君上的任用,所以说:有了教化才会有人才,有了人才国家才有立足的基础。董子的话说得好,是不可改变的道理。中和位育论 读《中庸》的人,不要只把它看作圣贤谈论义理的书。天地极其广大,万物极其繁多,日月星辰、江河山岳的安置壮丽,飞禽、潜鱼、动物、植物的繁衍变化,神奇得无法测度,纷繁得无法穷尽。天下人的聪明才智,没有谁能知道它们所以如此的原因。《中庸》却说,以一心的中和使天地各得其位,使万物得到养育。朱子解释为:我们的心端正,天地之心也端正;我们的气顺畅,天地之气也顺畅。总的来说,他只谈到了其中的道理,而没有具体指出实际事务。于是高明的人将把自己的心神遨游于空虚幽渺的境界,拘泥固执的人听惯了这种说法,又把它看作迂曲遥远而不可信,认为圣贤只是这样说说罢了。我间或考察《洪范》所说的五事,以容貌、言语、视、听、思概括,又用恭肃、治理、明哲、谋虑、圣明来约束,以雨、晴、寒、暖、风相配,推演到休征、咎征,最终达到百草繁茂;然后才知道圣贤的话,有它的道理就一定有它的数理,道理精微而数理也绝不粗疏;有它的道理就一定有它的实际事务,道理真实而事务也绝不是虚幻。他们用来训诫天下后世的道理,涵盖极大却并不夸张,贯通极微却并非无所依据。容貌、言语、视、听、思在一个人身上具备,恭肃、治理、明哲、谋虑、圣明也在一颗心中具备。至于雨、晴、寒、暖、风都不失去次序,那么天地各得其位就可以知道了;百草繁茂,那么万物得到养育也可以知道了。圣人在上,以一心运行于穆清高明的境界之上,辨明上下以安定乾坤,大力施行生养,以配合天地覆载。阴阳的失常、寒暑的失序、水旱的不合时令,都能够加以裁成补救,泄除太过而帮助不足。因此日月不发生食,星辰不出现孛变,山陵不崩塌,河川湖泽不枯竭,清明者常清明,安宁者常安宁;这就是天地各得其位的实际事务。建立法度纲纪,教养百姓,使老人能够长寿而终,使幼儿孤儿能够成长成就;节制取用,爱护养育草木鸟兽,取用有时节,使用有法度,使万物各自顺遂其本性,各自繁殖生长;这就是万物得到养育的实际事务。因此称颂尧舜的功绩说‘地平天成’,称颂成汤的德行说‘鸟兽鱼鳖都顺遂’。上古圣人德盛而教化神妙的,都是如此,《中庸》只是特意举出来说明罢了。我曾说,《中庸》所谓至诚至圣,必须到了帝王才能把它的作用发挥到极致;《中庸》所谓参与天地、赞助化育,必须拥有天下才能显现其功效。因为君主之心就是天心。万物托付于天的,是有形的天;万物托付于君主之心的,是无形的天。君主一个念头发动,万物便因它而感到惨淡或舒畅;一句话发出,四海便因此得到福祸。懂得这一点,就知道中和位育的道理极其切近而不遥远,极其切实而不虚幻。比如孔夫子生活在春秋时期,亲自具备圣人的德行,却没有机会把位育天地的功效施加于上下,于是有人怀疑参与天地、赞助化育不是儒者的事情。即使如此,圣人承继往圣的训诫,启发后来学习的人,使天下后世明白天经地义的大道、仁爱百姓和爱护万物的道理;虽然不能在当时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但其施益更加长远,教化也没有穷尽。六经就是圣人参与天地、赞助化育的事业。因此说:尧舜的圣功在当时,孔子的圣功在万世。
格物致知论大学》一书,统明新以埀训,贯本末而立言。而其説始于格物,则格物之説亦诚重矣。盖盈天下皆物也,内而身心,意外而家国天下,显而彞伦,物则之际,大而天地万物之原,隠而君子小人之情状,以及于一事一物,莫不有其当然之理,与其所以然之故。如此而不能真知灼见,则善恶之数未明,是非之几未决,邪正之理未判,危微之机未审。以之明德,则几防疑似,不能洞达而无遗;以之新民,则设施措置,不能每举而悉当。又何以本末兼贯,明新一致,而号为大人之学哉?《大学》之所以托始于格物者,其学甚大,而非无所统防也;其学甚博,而不入于驰骛也;其学甚精,而非流于虚渺也。内而身心意,若何而诚而正而修;外而家国天下,若何而齐而治而平;人伦物则,若何而为恩义分合之端;天地万物,若何而为位育生成之故;君子小人,若何而为诚伪邪正之别;以及一事一物,若何而为至当不易之则。于此格之,使之表里内外洞达不疑。格一物而一物之知,以致格众物而全体之知,以致。盖知者,理之具于吾心者也,而散见于物。在吾心则为知,在物则为理。于物物而格之,而后吾之知不入于昧,不蔽于偏,不流于虚,而有觉之体全矣。虽然,格之者何?格之以吾心之知也。非吾心有知,而何所恃以为格?致之者何?致之以在物之理也。非在物能格,而何所借以为知?故知与物非有二体,格与致非有二事。司马温公以为格去外物,是以物视物,而不知即吾心之知所寓也。王文成主于知行合一,是以一格而遂无余事,亦与《大学》之旨有岐。格物致知,正吾学与曲学之所以分途,而辨之不容不早且慎也。彼离物索知,而自矜顿悟者,虚无异端之学也。既不求于物,则外视物矣,又安能不举身心意与家国天下而俱外之也哉?《大学》之道,所以统明新贯本末于一原者,格物致知之説也。
太极图论太极之説始于易。易曰:太极生両仪,両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极居両仪之先,则其为生天地万物之本无疑也。至周子濂溪,始建圗立説于太极之上,复益之以无极。而太极由此而动静互为其根,以至生五行,布四时,成男女,化生万物,而太极之义备矣。先儒往往谓无极之説,易所未发,而周子发之。或疑其説近于空虚,朱子以无形而有理之言释之。盖谓其有也,而初不滞于形迹;谓其无也,而更非渉于虚渺。后世纷纷之议,折衷于朱子之圗觧,而亦可无疑矣。尝论天地之所以生,隂阳之所以立,五行之所以变化,人物之所以蕃育,何以往复而不穷?何以流行而不滞?何以亘终古而不敝?此必有为之极者,是即于穆不已之原,继善成性之本乎?故极中未尝无健顺之理,而言仁义礼智信,则分配乎五行。独此一理,浑然精纯,而万变生焉,万化出焉,故谓之太极。合而言之,天地万物共一太极,一气周流之内,天地且不能外,而况于人物乎?此所谓合万殊为一本者也。分而言之,一事一物各有一太极,即纎细之物,俄顷之间,而此理何弗周徧而不遗?此所谓散一本为万殊者也。易之所谓両仪,即圗之所谓动静隂阳也。易之所谓四象八卦,即圗之所谓五行人物也。易言其理,圗发其蕴。无极一言,又所以善言乎太极,而使人不敢以气化之相嬗者,遂谓之太极。然则周子与易有岐旨乎?而周子所以建圗之意何居?人与万物同涵此太极,而惟人得其秀而最灵。观于天地位,则天地隂阳之极,自人立之;万物育,则万物之极,自人立之。故一言以断之曰: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以立人极焉。吾人性中之一动一静,即配乎圗之隂阳也。吾人性中五常之徳,即配乎圗之五行也。吾身之酬万事,应万变,即配乎圗之万物也。然则动静之朱分五常之所不能名,万事万变之未接,而凝然中处者,非即配乎圗之太极乎?君子欲使吾身之太极足以配乎天地之太极,而动静生生不穷者,盖有道焉。不外乎周子《通书》之所谓诚,与圗説之所谓静而已矣。太极虽兼动静,而非静无以立其体;太极虽浑万善,而非诚无以防其原。静则常正,而太极之体立矣;诚则不息,而太极之用周矣。体立用周,则天地之极与万物之极,自人立之。是则周子建圗之意也,岂徒言天理而不切于人事者哉?《洪范》五为中数而言,皇建其有极,五行五事莫不从之矣。惟中能建极,殆亦先圗而啓其义者与?
译格物致知论 《大学》一书,总的阐明使人自新并垂示教训的道理,贯通本末而立言;而它的学说从格物开始,那么格物的学说确实十分重要。天下充满了万物:内在有身心,向外有家庭、国家、天下;显著的有常伦和物则;大的有天地万物的根源;隐微的有君子、小人的情状;乃至一件事、一件物,没有不具有它应然的道理以及所以然的原因。这样却不能真正明白、清楚洞见,那么善恶的准则就没有明白,是非的关键就没有判定,邪正的道理就没有分辨,危险和隐微的征兆就没有审察。用它来彰明德行,细微的区别和疑似之处便不能洞彻通达而毫无遗漏;用它来更新百姓,所施行和安排的措施便不能每一项都恰当。又凭什么贯通本末、使明德与新民合而为一,而称为大人的学问呢?《大学》之所以把格物作为开端,是因为它的学问极其宏大,却不是毫无统摄;它的学问极其广博,却不流于驰骛;它的学问极其精微,却不流于虚渺。对内,身、心、意怎样才能达到诚、正、修;对外,家庭、国家、天下怎样才能达到齐、治、平;人伦和物则怎样成为恩义、分合的端绪;天地万物怎样成为各得其位、得到养育并生长的原因;君子与小人,怎样才构成真伪、邪正的区别;一件事、一种物,又怎样才成为最恰当而不可改变的准则?要在这些事物上加以穷究,使其表里内外都能通达而没有疑惑。穷究一物,就获得一物的知识;进而穷究众物,就获得关于整体的知识,并不断达到更高境界。所谓知识,是存在于我心中的道理,同时又散见于万物;在我心中称为知识,在万物中称为道理。对一件件事物加以穷究,然后我的知识才不会陷于昏昧、受限于偏见、流于空虚,而觉悟的本体才会完整。可是,所谓穷究,凭什么穷究呢?是凭我心中的知识去穷究。若我心中没有知识,又凭什么作为穷究的依据?所谓致知,凭什么致知呢?是凭存在于万物中的道理来致知。若不能从万物中穷究,又借助什么来获得知识?所以,知识与万物并非两个本体,穷究与致知也不是两件事。司马温公认为穷究就是排除外物,这是把外物当作与自己无关的事物来看,而不知道外物正是我心中知识所寄托的地方。王文成主张知行合一,这是认为一经穷究便没有其他事情了,也同《大学》的宗旨有所不同。格物致知,正是正统之学与偏曲之学分道扬镳的地方,对此不能不及早而谨慎地辨明。那些离开万物去寻求知识、还自以为顿悟的人,所学是虚无的异端之学。既然不从万物中求知,便已经把万物视为外在之物了;这样一来,又怎么能不把自身、心、意以及家庭、国家、天下一并视为外在之物呢?《大学》的道理之所以能把明德与新民、根本与末节统摄贯通于一个根源,正是因为有格物致知这一学说。《太极图论》太极的学说起源于《易经》。《易经》说:“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极处在两仪之前,因此它是产生天地万物的根本,这是毫无疑问的。到了周子濂溪,才开始创立太极图并阐发其学说,又增加了“无极”一说。太极由此而以动与静互相为根,进而产生五行,分布四时,形成男女,化生万物,于是太极的意义才完备了。先儒往往说,无极的学说是《易经》没有阐发的,而由周子阐发出来。有人疑心这一学说近于空虚,朱子便用“无形而有理”来解释它:说它是“有”,却一开始就不拘滞于形迹;说它是“无”,却又不是涉及虚无缥缈。后世纷杂的议论,以朱子的图解为折中,也就可以没有疑惑了。我曾经论述:天地为什么能够产生,阴阳为什么能够确立,五行为什么能够变化,人与万物为什么能够繁衍生长?为什么循环往复而没有穷尽,流行运行而不滞塞,贯穿自古直到永远而不衰败?这其中必定有作为根本极则的东西,难道就是那深远盛大的、永不停息的本源,以及继承善性、成就本性的根本吗?所以,太极之中未尝没有刚健与柔顺的道理;说到仁、义、礼、智、信,便分别配属于五行。只是同一个道理,浑然精纯,而万种变化由此产生,万般造化由此出现,所以称为太极。合起来说,天地万物共同拥有一个太极;在一气周流之中,连天地尚且不能超出它,何况人与万物呢?这就是所谓把万种差异归结为一个根本。分开来说,一件事、一种物各自都有一个太极;即使是极其细小的事物,在极短的时间内,这个道理又有什么不能周遍而不遗漏的呢?这就是所谓把一个根本分散为万种差异。《易经》所谓两仪,就是图中所说的动静、阴阳;《易经》所谓四象、八卦,就是图中所说的五行、人物。《易经》说的是道理,太极图揭示的是其中蕴藏的内容。“无极”这一说法,也是为了更恰当地说明太极,使人不敢把气化相互递变的现象径直称作太极。那么,周子与《易经》的旨意有分歧吗?周子创立太极图的用意又在哪里?人与万物同样含有这个太极,只是人得到天地之秀气,所以最为灵明。观察天地各得其位,那么天地阴阳的极则,是由人来建立的;万物得到生养,那么万物的极则,也是由人来建立的。因此一句话断定说:圣人用中正、仁义来确定它,以主张安静,从而建立人的极则。我们本性中的一动一静,正配合图中的阴阳;我们本性中的五常之德,正配合图中的五行;我们自身应对万事、适应万变,正配合图中的万物。那么,动静尚未分化、五常还不能分别命名、万事万变尚未发生接触而凝然居中的状态,难道不正是配合图中太极的吗?君子要使自身的太极足以配合天地的太极,使动静生生不息,大概是有方法的。这不出于周子《通书》所说的“诚”,以及太极图说所说的“静”。太极虽然兼有动静,但若不是静,就无法确立它的本体;太极虽然浑然包含一切善,但若不是诚,就无法保全它的本源。安静便常常端正,太极的本体就确立了;真诚便永不止息,太极的作用就周遍了。本体确立、作用周遍,那么天地的极则和万物的极则,就由人来建立。这就是周子创立太极图的用意,难道只是谈论天理而与人事无关吗?《洪范》以“五”作为中数,说“皇建其有极”,五行、五事没有不由此而来的。只有中才能建立极,大概也算是在太极图之前启发了这一意义吧?
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论夫子罕言命,孟子亦曰「君子不谓命」。圣贤之意,盖不欲以气数之有定,阻人进修之意,啓人趋避之心。孔子又尝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其义何居?夫人之处世,荣辱得防,毁誉进退之数,类皆有天焉。不知其为天,而汲汲以求之,营心于患得患失之途,此小人之侥幸,无足论者也。知其为天,而委心于因任,置身于闲旷,举凡进德修业、奉职循分之事,皆置焉不讲,一切听之于杳渺不可知之数,以自谓知命,而可谓之君子哉?非也。夫子之意,盖谓知此而后君子可为也。天下之欲为君子而不能为者,荣辱乱其中,得失易其虑,毁誉▯其视听,安危吉凶摇惑其素履,由是沉静者转而为竞躁矣,方直者化而为突梯矣,亢激卓立者变为缄黙谨愿矣,以福利为必可趋,以灾异为必可避,苟且安营而君子于是乎不可为矣。圣人告之以知命,所以静其心,澹其虑,一其聪明,夺其智巧,而后其为之也纯诚敦一,可以歴万变而不渝其正,入万物而不易其识。其进德也坚,其修业也勤,其奉职也専,其循分也恪,独居而坦坦,处羣而穆穆,遇事而侃侃,利害乘之而磊磊落落,艰大投之而孜孜勉勉,中无所疑,外无所慑,先后左右无所瞻頋却虑,凡君子所当为之事,皆得而为之,则由其知命者素也。进以礼,退以义,孔子之所以为孔子,非徒曰得之不得,曰有命云尔也。士大夫之持身渉世,其亦味乎斯言而已足哉。
记
思过轩记读易楼之南,搆屋三楹,分南北戸,别而为六。其东北一隅,去门径稍逺,尤为静僻。室修广不盈丈,置木几竹榻于北牖下。当窗则梅桂参差,草花菁翠。丈室中防逺,有幽人之致。予每于游览卉木、酬错亲故、读书作字之暇,輙坐卧其中,捐思却虑,収视反聼,兾得片晷之憩息,而游心于冲夷恬澹之境也。每思人生丛过积咎,扰扰纷纷,相循而不已,如号长风,鼓巨浪,惊心骇目。试静而体之,揆之诗书所纪载,昔人之所言行,而是非得失,自见矣。玉莹洁则瑕类出,潭澂澈则沙砾见,天清湛则云翳显。夫人亦犹是,当此静境,与为守寂,无宁思过,气静心澄,平生所为万端在目。此孔氏有内省之训,曾子重其严之诫也。作《思过轩记》。
香雪草堂记予生平酷嗜种树,常欲得闲壌一区,梅、李、桃、杏之属各布柯干,不使杂处,俾其掩暎交错,尽态极妍,为足纵观览之乐。顾以地隘力薄,不能适所愿。学圃斋之南为南轩,去轩十余歩为竹圃。竹之外有古梅数十树,盘互偃侧,为防方广十丈许,不杂他树。梅之致有临清池者,有倚短墙者,有防石者,有与竹相间者,有髙翥拂云者,有低偃拂地者,有碍路者,有临窗者,有孤干亭立而上如盖者,有丛生而条干自相环抱者,有苔藓绣澁而劲如鐡者,有曲干糺枝而竒如虬龙者,有撑拄而如攫者,有偃蹇而如卧者,可谓极梅之态矣。花时自深冬以及春半,先后相续,大约山寒气晩,至啓蛰时而尽发,弥望如雪,香气袭里许。为屋三楹以临之,题曰「香雪草堂」。堂前为广轩,资其爽也。花下置小亭,便憩息也。自冬至后輙携书巻,移器具寝处其中,烟霭晴旭景皆佳胜。雪时月夜为尤竒絶。予种树之愿虽不能尽酬,幸而有此,不可谓非造物者之厚遗我也。使予常得寝处其中,春玩其华,夏休其防赏其芳妍,而景其髙洁,优游徜徉,咏苏陆之诗,亦已足矣,尚敢多求乎哉。
五畆园记予所居之室,在城西南隅,曰笃素堂。予为宗伯时,皇上御笔所赐之名也。曰忠孝,予为侍讲学士时,上所书也。堂之后有梅十余株,曰咏花轩,取庾信「今朝梅树下,定有咏花人」之意。居室之南为五畆园,有二方池相接,可二畆许。临小池搆屋三楹,曰六经堂。予有六男子,各习一经,令子孙世守其。临大池则有亭翼然,清波涟漪,环以髙栁。「秋水轩」三字则驾幸金陵时特御书以赐之。其池之南,与此亭相对,则有楼三楹,曰日渉轩。有小亭曰兰丛。予园最称僻野,惟有髙栁数十株,竹数千个。其桃杏兰桂梧桐紫薇石榴之属,则周乎両池而分植之。予山野鄙人,三十余年叨近。圣天子光华故寳书之赐臣家独多皇上天纵至圣,经史之学无所不该。即法书一端,亦超絶前古而冠弁百王。予家斗室之中,琳琅奎璧,荣光四照。予幸以暮年归老于故乡,依日月之光,饱尧舜之徳,饮食寝处,戴髙履厚,岂不为大幸哉?故记其事而谨书之。
译《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论》孔夫子很少谈论天命,孟子也说:“君子不把一切都归之于命。”圣贤的意思,大概是不愿让气数中既定的成分阻碍人进德修业的意志,也不愿开启人趋利避害的心思。孔子又曾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这句话的意义在哪里?人处在世间,荣辱、得失、毁誉、进退的变化,大多都有天命在其中。若不知道这是天命,却急切地追求它,把心思经营在患得患失的道路上,这是小人的侥幸心理,不值得讨论。若知道这是天命,便把心交付给因势任用之理,置身于闲适旷达之中,凡是增进德行、修习事业、奉行职守、恪守本分的事情全都放下不做,只把一切听凭于幽渺而不可知的命数,便自称懂得天命,这能称为君子吗?不能。孔子的意思,大概是说懂得这一点之后,才可以成为君子。天下想做君子却做不到的人,往往被荣辱扰乱内心,被得失改变思想,被毁誉蒙蔽视听,被安危吉凶动摇平日的操守;因此,原本沉静的人转而变得争竞浮躁,原本方正直率的人变得圆滑逢迎,原本高亢激越、卓然自立的人变得闭口不言、谨慎柔顺,把福利看成必定可以追求的事,把灾异看成必定可以躲避的事,苟且求得安稳经营自己,于是君子便做不成了。圣人告诉人要懂得天命,是为了使他的心安静,使他的思虑淡泊,使他的聪明专一,削弱他的机巧;这样以后,他所做的事情才能纯诚敦厚而专一,经历万般变化而不改变正道,进入万物之中而不改变自己的见识。他增进德行坚定,修习事业勤勉,奉行职守专心,遵循本分恭谨;独处时坦荡,处群时和穆,遇事时刚直从容;利益与祸害临身,他仍然光明磊落;艰难重大的任务交给他,他仍孜孜不倦地努力。内心没有疑惑,外界不能震慑;无论先后左右,都无需顾虑退缩。凡是君子本来应当做的事情,他都能够去做,这是因为他平素懂得天命。进退都合乎礼义,这就是孔子之所以成为孔子,并不只是说得到了什么、得不到什么,统统说“这是命”而已。士大夫立身处世,也只要体会这句话,就足够了。《记》《思过轩记》读易楼的南面,建有三间屋子,分设南北两扇门,隔开成为六间。其中东北角离门和道路稍远,尤其安静偏僻。房间长宽不到一丈,在北窗下放置木几和竹榻。窗外梅树、桂树参差错落,草花青翠。小小的房间中,视野却能达到远处,颇有幽居之人的情趣。我每逢游览花木、应酬亲友、读书写字之余,总是坐卧其中,抛开思绪,收敛视线,反听内省,希望得到片刻休息,让心神遨游在冲和恬淡的境界中。我常常想到,人生聚集过错、积累罪咎,纷纷扰扰,彼此因循而不停息,如同长风怒号、巨浪翻腾,令人惊心骇目。试着安静下来亲身体验,再拿它与《诗经》《尚书》所记载的事情以及古人的言行相衡量,是非得失便会自然显现。美玉越洁白,瑕疵越显露;潭水越清澈,沙砾越看得见;天空越清明深湛,云翳越显眼。人也是如此。处在这样的静境中,与其守着寂静,不如思考过错;气息安静、心境澄明,平生所做的千头万绪便都会呈现在眼前。这正是孔氏关于内省的教诲,也是曾子特别重视其严厉性的训诫。因此作《思过轩记》。《香雪草堂记》我平生非常喜欢种树,常想得到一块空闲的土地,把梅、李、桃、杏之类分别安排,使枝干彼此掩映交错,姿态尽情展现,妍丽达到极致,以充分享受观赏的乐趣。只是土地狭小、力量有限,不能满足愿望。学圃斋的南面是南轩,离南轩十多步是竹圃。竹圃外有几十株古梅,盘曲交错、俯仰欹侧,占地约十丈见方,不与其他树木混杂。梅树的姿态,有临近清池的,有倚着短墙的,有依傍山石的,有与竹子相间的,有高高挺立、拂入云端的,有低低偃伏、拂着地面的,有挡住道路的,有临近窗户的,有孤干亭亭直立、上部如伞的,有丛生而枝干彼此环抱的,有长满苔藓、纹理粗涩而坚硬如铁的,有枝干弯曲、枝条纠结而奇特如虬龙的,有支撑伸展、如同伸爪的,有高傲曲折、如同卧伏的,可以说把梅树的各种姿态都展现尽了。花期从深冬一直到春季过半,前后相继开放,大概因为山中寒冷、春气来得晚,到惊蛰时节才全部盛开,放眼望去如同白雪,香气飘散到一里左右。因此建了三间屋子面对梅林,题名为“香雪草堂”。堂前建宽敞的轩,以借其清爽;花下建小亭,便于休息。冬至以后,我总是带着书卷,搬来器具,在这里起居;烟霭、晴日和旭光,景色都很美。下雪时和月夜尤其奇妙绝美。我种树的愿望虽然不能完全实现,幸而有这个地方,也不能说不是造物者厚厚地赠给我的。假使我常能睡在这里,春天赏花,夏天在树荫下休息,欣赏它们芳香妍丽的姿态,景仰它们的高洁,悠然自在地游赏徘徊,吟咏苏轼、陆游的诗,也就足够了,哪里还敢有更多的要求呢?《五亩园记》我居住的房屋在城西南角,名叫笃素堂。这是我任宗伯时,皇上亲笔赐予的名称。“忠孝”二字,是我任侍讲学士时皇上所书。堂后有十多株梅树,名为咏花轩,取庾信“今朝梅树下,定有咏花人”的意思。居室南面是五亩园,有两个方池相连,约有二亩。靠近小池建三间屋子,名叫六经堂。我有六个儿子,各自学习一经,命令子孙世代守护这里。靠近大池有一座翼然高举的亭子,清波荡漾,四周环绕着高柳。“秋水轩”三个字则 皇帝巡幸金陵时特意亲笔书写赐给我的。池塘南面,与这座亭子相对,有三间楼房,名叫日涉轩;另有一座小亭,名叫兰丛。我的园子最为偏僻荒野,只有几十株高柳、数千竿竹子。桃、杏、兰、桂、梧桐、紫薇、石榴之类,则环绕两个池塘分别栽种。我是一个山野鄙陋之人,三十多年承蒙接近。: 圣明天子的光辉,所以 珍贵的御笔赐书,在我家尤其多 皇上天生具有至圣之德,经史方面的学问无不通晓。即使书法这一项,也超越前代,冠绝历代帝王。我家小小的房间里,琳琅满目的御书如同奎星、璧玉,荣光四面照耀。我有幸在晚年归老故乡,依凭日月般的光辉,饱受尧舜之德;饮食起居,头顶高天、脚踏厚土,难道不是大幸吗?所以记下这件事,并恭敬地书写下来。
芙蓉谿记出郭四里许,由谷口而西,是为西龙眠。両山夹谿,路縁谿而入,蜿蜒深曲,至媚笔泉,水石益佳,山始开拓。四围如屏幛,中有田数顷,膏沃平衍。南北二谿至此合流。谿之南有石壁横数十丈,插谿中,是为埀云沜。谿邉搆埀云亭,是入吾园之始也。吾园得平壤之半,不设籓篱,任樵者取径焉。径绕埀云沜,西行,苍山古木与清流相萦带。既而过石埠,上小亭曰芙蓉谿亭,亭临涧水,乃南涧入园之始。跨磵为桥,过桥循山麓而行,碧树掩暎,下视平畴,则南臯种秫田也。藏山阿中者为南庄,农人所居,畜牛一头,置畚锸钱镈于其中,槿篱茅屋,鸡犬桑柘,盖村落景也。过此为枫坪,为土糓祠,为南玉雪冈,为观获亭。向南有屋一区,对菊圃,傍有枫柏橙榴柿栗之属,磊磊砢砢,至秋而红紫頳黄相间,名曰秋姸馆。馆之北修竹数畆,穿竹径而往,则为村之南门。村为三区,右则桂丛,中则来鹤亭,左则居室。来鹤亭手自植梅与松,主人日从賔客赋诗饮酒于其中,有丁令威之思焉。居室之堂曰传恭,欲以贻子孙,世世耕且读,无忘先公创业之艰,故曰传恭。南向者为千巗万壑之楼,盖烟霞岭岫,大溪平畴,归樵耕犊,皆可览瞩。且山居宜楼,园花隄树在俯视间,固吟眺一胜景也。庖湢臧获之室则隠于楼侧,不可得而见。出村之北门,行古梅中,百歩,大溪之傍有磐石临溪,昔人沤苎浣衣之所,构亭冐石上,曰溪光山翠亭。亭之西为杉坪,为茗冈,稍东为木香棚,为北玉雪冈,为牺舟亭。亭临深磵,乃北磵入园之始。从亭下登舟而南,沿清流荡轻浆,春则埀栁桃花夹両岸,一里许;秋则紫薇芙蓉照耀水际。南指松隄,隄之内则稲田十余畆,隄之外则髙峰千百叠也。舟行水中,至濶水则双溪草堂在焉。堂五楹,东向,髙朗轩豁,洞南北窗以延凉燠。绕砌种红白莲,夹防环碧。栁髙梧为主人避暑之所。堂之南则曲廊,数十歩杂花交防,沙岸萦廻。由曲廊啓南戸,则入佳梦轩,为主人晏息之地。廊之南为药栏,为鹤棚,为秋水轩,结构溪畔,正对涟漪紫菱湾茭涡,波光澄澈,游鳞可数。系其傍者为桃花流水,扁舟。舟中置竹几茶铛,当风日清佳,则携琴书挟茗果,登舟沿绿溪中上下溯洄,竟日不知疲。一花一石皆为凝睇久之。夕阳晩风,则埀钓扣舷而歌。溪中接东西防,有緑杨桥,桥畔有云耕亭。溪之东有闸口,水涸则闭之,水涨则啓之。跨闸为放舟亭,啓闸则舟入大溪,烟波浩▯,可直达赐金园。古称山居之胜有六:曰奇峰,怪石,清流眺览,古木新花。吾园幸皆具是六者,又有耕获之乐,舟檝之适,凉台燠馆之娱,梅杏樱桃棃枣之味,杂花香草之繁缛,紫鳞白羽之飞跃。岂不可以优游颐老于其中哉?康熙己卯嘉平月既属鸿胪禹子为此圗,遂并记而书之。
御笔书防溪恭记西龙眠山有二溪夹一山而东,其北溪则自黄柏山房而来,其南溪则自蕉园而来,皆穿石磵,从云中落,奔流激湍,曲折逶迤,至于山之麓,则二水防合,略加疏凿,则二水滙而聚于吾堂之下,渟▯澄澈,旱不涸而涝不泛,白沙灿然,防鳞可数,因种红白莲、紫菱,畜朱鱼数百头,辟其地而搆堂以临之,于水际种芙蓉数百本,枫、栁、桃、杏、紫薇之属,于隄上种松千株,环溪有田,即以溪水为灌溉,癸未春。圣驾阅视河工,廵歴江南,予时迎。驾之金陵恭求御笔书防溪,又书秋水轩二匾额,防。圣慈问汝,在家好。种树又书种花处,一匾赐之。夫穷荒僻壤之中,一丘一壑,老臣衰病,借以养疴避嚣,如秋虫之抱寸壤,鹤鹩之栖一枝。荒陋僻野,乃致劳。圣人之赐额寳翰焜煌,炳如星日。将使山灵有复旦之光,野人被尧舜之泽。载之史册,传为神臯奥区。贻之子孙,奉为金庭福地。烟霞云物,千古常新。岂止老臣身被荣幸而已哉?
译《芙蓉溪记》出城约四里,从谷口向西走,这就是西龙眠。两山夹着溪流,道路沿溪而入,曲折幽深;到了媚笔泉,水石更加美好,山势才开始开阔。四周如同屏障,中间有几顷肥沃平坦的田地。南北两条溪流在这里合流。溪流南面有一面横亘数十丈的石壁,插入溪中,这就是垂云沜。溪边建有垂云亭,这是进入我园的起点。我的园子占有平地的一半,不设置篱笆,任凭樵夫取道通过。小路绕过垂云沜向西走,苍山、古树与清流相互萦绕。随后经过石埠,上到一座小亭,叫作芙蓉溪亭。亭子临近涧水,是南涧进入园中的起点。桥跨在涧上,过桥后沿山脚前行;碧树相互掩映,向下俯视平坦的田野,那是南皋种高粱的田地。藏在山湾里的叫南庄,是农人居住的地方;养着一头牛,里面放着簸箕、锹、钱镈等农具;槿树篱笆、茅草房屋、鸡犬、桑树和柘树,完全是一派村落景象。经过这里是枫坪、土谷祠、南玉雪冈和观获亭。向南有一片房屋,正对菊圃,旁边有枫、柏、橙、石榴、柿、栗等树木,累累错落;到了秋天,红、紫、赤、黄交相间杂,名为秋妍馆。馆北有几亩修竹,穿过竹径前往,便是村子的南门。村子分为三个区域:右边是桂丛,中间是来鹤亭,左边是居室。来鹤亭中的梅树和松树是我亲手栽种的,主人每天在这里同宾客赋诗饮酒,心中有丁令威归来的感想。居室的正堂叫传恭,是想留给子孙,让他们世世代代耕作读书,不忘先祖创业的艰难,所以叫传恭。朝南的是千岩万壑楼;烟霞、山岭、大溪、平野、归来的樵夫农人和小牛,都可以登楼远眺。况且山居适宜建楼,园中的花木堤岸俯视可见,本来就是吟咏远眺的一处胜景。厨房、浴室和奴仆居室隐藏在楼旁,不能看见。出村北门,穿过古梅林,走一百步,溪流旁有一块临溪的大磐石,是从前人们沤麻、洗衣的地方;在石上建亭,名叫溪光山翠亭。亭西是杉坪、茗冈,稍向东是木香棚、北玉雪冈和牺舟亭。亭子临近深涧,是北涧进入园中的起点。从亭下登舟向南,沿清流划着轻桨;春天两岸约一里路都垂柳桃花相夹,秋天紫薇、芙蓉映照水边。船向南对着松堤,堤内有十多亩稻田,堤外则是千百重高峰。船行水中,到达开阔的水面,双溪草堂便在那里。草堂有五间屋,朝向东方,高敞明亮、开阔通透,南北两面的窗户都敞开着,以迎凉风和暖气。台阶四周种着红白莲花,堤岸两旁环绕着碧水。柳树和高大的梧桐,是主人避暑的地方。草堂南面是曲廊,几十步之内杂花交错,沙岸曲折回旋。由曲廊打开南门,便进入佳梦轩,是主人休息的地方。曲廊南面有药栏、鹤棚、秋水轩;建筑临溪,正对涟漪荡漾的紫菱湾和茭白水涡,波光清澈,游鱼历历可数。系在它旁边的是桃花流水扁舟。船中放着竹几、茶铛;风和日丽时,便带着琴书、茶和果品登舟,在碧绿的溪水中来回上下,整天也不知道疲倦。一花一石,都要凝神注视很久。夕阳西下、晚风吹来时,就垂钓、敲击船舷而歌。溪中连接东西两岸,有一座绿杨桥,桥旁有云耕亭。溪流东面有闸口,水干时关闭,水涨时开启。闸上跨建放舟亭,开闸后船便进入大溪;烟波浩渺,可以直达赐金园。古人所说山居的六种胜景,是奇峰、怪石、清流、眺览、古木、新花。我的园子幸而具备这六种景物,又有耕作收获的乐趣,乘舟划桨的适意,凉台暖馆的享受,梅、杏、樱桃、梨、枣的果味,以及繁茂的杂花香草、飞跃的紫鳞白羽。难道不能在这里悠然游息、颐养晚年吗?康熙己卯嘉平月,已经嘱托鸿胪禹子为此园绘图,于是把记文一同写下。《御笔书垂溪恭记》西龙眠山有两条溪流夹着一座山向东流去。北溪从黄柏山房流来,南溪从蕉园流来,都穿过石涧,从云中落下,奔流激湍,曲折迂回;到了山脚,两水便汇合。略加疏浚开凿,二水就汇聚在我堂屋下面,水面深广、澄澈安静,旱时不干,涝时不泛滥,白沙灿然可见,游鱼鳞片也能数清。于是种红白莲、紫菱,养朱鱼数百条,开辟此地建堂临水;水边种芙蓉数百株,堤上种枫、柳、桃、杏、紫薇等树,又在环溪田地中以溪水灌溉。癸未年春。圣驾巡视河工、巡行江南时,我当时前往迎接 圣驾到金陵,恭敬地请求 皇上亲笔书写“垂溪”,又书写“秋水轩”两块匾额,垂 圣上慈祥地问:“你在家中还好吗?种树吗?”又为种花的地方书写一块匾额赐给我。处在穷僻荒远的地方,不过一丘一壑;我这个衰病老臣借此养病、躲避喧嚣,正如秋虫守着一寸土地、鹪鹩栖息在一根树枝上。荒陋偏僻的乡野之地,竟劳动 圣人赐下匾额 御笔光辉灿烂,如星辰日月一样明亮。它将使山灵重新得到旭日初升的光彩,使山野之人沐浴尧舜般的恩泽。载入史册,可以传为神圣的深奥胜地;留给子孙,可以奉为如金庭般的福地。烟霞云物,千古永远新鲜。难道仅仅是使老臣一身蒙受荣幸而已吗?
桃花流水扁舟记龙眠向来溪流湍急,竒石如林,溪行石隙中,跳珠溅瀑,不可以舟。余筑防溪,平水约里许,可以舟矣。因制小舟,可容数人,坐荡漾于芙蓉间,紫菱触手可摘,水至清防,鳞可数。山畔髙松、翠竹、緑槐、埀栁之隂,皆在目前。防上植桃花数百本,每有味乎张志和之诗云:“桃花流水鳜鱼肥”,遂取以名吾舟。余曩前渉歴江淮,熟习于波涛之险,惊骇震恐于江路者数矣。烟波浩渺,风浪贴天,四顾无岸,江豚诸怪隠现出没,相顾无人色,屡濒于危,遂立誓不登江船。今此舟无帆樯之设,惟柔艪一枝,両童子荡之,微风徐行,往来不出一里之内。琴一张,书数巻,酒档茗椀,钓竿略具。脱有风雨,则移置菱芡湾中,髙咏“青篛笠,緑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之句,枕书而睡。又素喜唐人诗曰:“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邉。”此皆有道之言。夫乘长风破巨浪,瞬息千里,亦云快矣。然此岂在芦花浅水边哉?余生平颇思舟之逸,而又甚惮舟之险,故于山中制一舟,就其逸而避其险,视陶岘三舟之乐,当不是过也。
垂云亭记芙蓉谿之南,有石壁六十余丈,上防翘木,下俯清溪。有一径甚仄,石之下,野人为小沟堰水入田,是以径之左右皆水,而径宛转于流水之中。樵童牧竪之所往来,而余特加石甃以平治之。石之上皆山花野草,而余特去其荆榛,培其佳木。于石上镌「垂云沜」三字,于溪上作「垂云亭」以对之。石色青苍,如削玉,如画家所谓斧劈皴,嵚▯磊落,与老树垂藤相间。亭可小憩,而入吾园者必取径焉。李习之谓园有难兼者六事:髙峰、竒石、幽潭、曲水、古树、新花。余但因故物,不事疏凿雕饰,而六者咸备。过此亭便入芙蓉溪,舍陆而登舟。客至则舟子牺舟以待,岂不可优防怡老哉?
浮山华严寺斋僧田记浮山以巗岫洞壑之竒防,跨江北,僧寮皆依石结构,悬崖置屋若巢,居然其中,建置宏敞,楼观轩翥,金碧辉映,巍然为诸巗之总持者,则华严寺也。前代勅赐藏经,以及紫绮袈裟、花旛绣幢之属甚伙。寺依平麓,前带崇冈,竒峰青壁连蜷蟠郁,苍翠插天,云气出入不可名状者,皆屹立于寺之西北。长松修竹,古桂丹枫,仰视青苍,俯瞩空濶,诸巗石之胜防而不藏,如海舶珍竒,轮囷陆离,错列于碧帷青幕之下。至斯地者,神体恬旷,心目骇愕,窈霭深秀,疲于应接,洵寰宇之奥区,佛刹之钜观也。予以癸亥秋至浮山,始至则白雾防山,林壑隠见,及寺门则山足和尚方率其徒刈豆中田,草屦腰镰,跣而揖客。予信宿方丈中,时聴戒,僧聚处者数十人,朝夕不闻人声。五更钟鸣,梵诵后聚食一堂,人粥一盂,虀一盘,不闻匕箸声。食竟各治职事,薪者薪,芸者芸,获者获,圃者圃,汲者汲。及晡而入定,当午而始饭。遇嵗歉则止设粥糜,盖山足和尚之教其徒者,严肃精进如是。予每见释氏之徒,鲜衣美食,惰其四肢,羣聚而嬉游,窃意其教不应如是,今观和尚之所持而加敬信焉。则山足之有功于其教,岂不伟哉?寺昔为延陵宫谕司马清江公辈所防持有田若干畆,力耕以饭四方之僧。至山足益广拓之,为田若干畆,春耕秋获,不爱其力以供养十方,则无可师所谓随分自尽,各安生理之铎也。山足和尚道气渊沉,防于诗学,戒律精苦。夫澹泊勤苦之中,万善出焉,吾安能测山足所至哉?重其请,故乐为之记也。
文端集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端集巻四十三大学士张英撰笃素堂文集七杂著
译《桃花流水扁舟记》龙眠一带向来溪流湍急,奇石如林,溪水在石缝中流过,水珠跳跃、瀑布飞溅,不能行船。我修筑了垂溪,水面平缓,约有一里多长,可以行船了。于是制作一只小船,可以容纳几个人,坐在船中,任它在芙蓉花间荡漾;紫菱伸手便可采摘,水清澈见底,鱼鳞都能数清。山边高松、翠竹、绿槐、垂柳的树荫,都呈现在眼前。堤上种了数百株桃花,我常常品味张志和“桃花流水鳜鱼肥”的诗句,于是取来给我的船命名。我从前经过江淮,熟悉波涛的险恶,在江上行船时多次惊骇恐惧。烟波浩渺,风浪几乎与天空相接,四面看不见岸,江豚等怪物时隐时现;大家互相看着都面无人色,多次濒临危险,于是发誓不再登江船。如今这只船不设帆樯,只有一根柔橹,由两个童子划行;微风中缓缓前进,来往不出一里之内。船上略备一张琴、几卷书、酒器、茶碗和钓竿。倘若遇到风雨,就把船移到菱角、芡实交错的湾中,高声吟诵“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诗句,枕着书睡觉。我又一向喜欢唐人的诗:“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 即使一夜之间被风吹走,也只会停在芦花浅水边。”这些都是有道理的话。乘着长风破巨浪,转眼之间行驶千里,当然也很痛快;但这难道是在芦花浅水边吗?我平生很向往乘舟的闲逸,却又非常害怕行舟的危险,所以在山中制作一只船,享受它的闲逸而避开它的危险;与陶岘三舟之乐相比,也应该不算过分吧。《垂云亭记》芙蓉溪南面有一面六十多丈的石壁,上面有翘起的树木,下面俯临清溪。有一条小路非常狭窄,石壁下,山野之人修筑小沟和堰,把水引入田里,因此小路两旁都是水,小路曲折蜿蜒在流水之中。这原是樵童、牧童往来的道路,我特意用石块铺砌,使它平整好走。石壁上都是山花野草,我特意除去荆棘杂草,培植好的树木。在石壁上刻下“垂云沜”三个字,在溪上建“垂云亭”与它相对。石色青苍,像削成的玉,又像画家所说的斧劈皴;山石高峻错落,与老树垂藤相间。亭子可以供人稍作休息,进入我的园子的人也一定要经过这条小路。李习之说,园林中难以同时具备的有六种景物:高峰、奇石、幽潭、曲水、古树、新花。我这里只是因循原有的景物,没有大规模疏浚、开凿和雕饰,却六者全都具备。经过此亭便进入芙蓉溪,舍弃陆路而登舟。客人到来时,船夫便驾船等候,难道不能在此悠游而怡养晚年吗?《浮山华严寺斋僧田记》浮山凭借岩峰洞壑的奇胜横跨江北,僧舍都依石而建,悬崖上的房屋像鸟巢一样,僧人安然居住其中。建筑宏伟开阔,楼阁轩宇高举,金碧辉映,巍然成为群岩总持之处的,就是华严寺。前代敕赐的藏经,以及紫绮袈裟、花幡绣幢之类非常多。寺院依傍平缓的山麓,前面连接高冈;奇峰青壁连绵盘曲、苍翠直插云天,云气出入、难以形容的景色,都耸立在寺院西北。长松修竹、古桂丹枫,抬头看青苍一片,低头望空旷开阔;各处岩石的胜景尽情显露而不隐藏,像海船载运的珍奇宝物,盘曲斑斓,错落排列在碧色帷幕、青色屏障之下。来到这里,精神体会到恬静旷达,心目受到惊异震撼;幽深秀美、烟霭迷蒙,使人疲于应接,确实是天下幽深的胜地、佛寺中的宏伟景观。我于癸亥年秋天来到浮山。刚到时,白雾笼罩群山,林木沟壑时隐时现;到了寺门,山足和尚正带领弟子在田中收割豆子,穿着草鞋,腰系镰刀,赤脚向客人作揖。我在方丈室住了两夜,时常听到戒律训诫;聚居的僧人有几十个,早晚听不到人的喧声。五更钟声响起,诵经后聚在一堂吃饭,每人一碗粥、一盘腌菜,听不到刀勺筷箸的声音。吃完饭,各自料理职事:劈柴的劈柴,除草的除草,收割的收割,管理菜园的管理菜园,挑水的挑水。到了下午便入定,中午才开始吃饭。遇到年成歉收,就只供应稀粥。这大概就是山足和尚教导弟子的严格肃整、精进不懈的情形。我过去常见佛门中人穿华丽衣服、吃精美食物,使四肢懒惰,聚集嬉游,私下以为佛教教法不应当是这样;如今看到和尚的操守,便更加敬重信服。山足对佛教所作的贡献,难道不是伟大吗?这座寺院从前得到延陵宫谕司马清江公等人的护持,有若干亩田地,努力耕种来供养四方僧人。到了山足,又更加扩大开拓,置办若干亩田地,春耕秋收,不吝惜自己的劳力来供养十方僧众,这正是所谓随分尽力、各自安顿生计的道理。山足和尚道气深沉,尤其精通诗学,戒律修持精苦。在这种淡泊勤苦之中,各种善行都由此产生,我哪里能够测知山足最终所达到的境界呢?因为看重他的请求,所以乐意为他写下这篇记。《文端集》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端集》卷四十三 大学士张英撰 《笃素堂文集》七 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