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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旴江集年谱外集二

礼论第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10 段

礼论第一

  或问:圣人之言礼,奚如是之大也?

  曰:夫礼,人道之准,世教之主也,圣人之所以治天下国家。修身正心,无他。一于礼而已矣。

  曰:尝闻之,礼、乐、刑、政,天下之大法也。仁、义、礼、智、信,天下之至行也。八者并用,传之者久矣。而吾子一本于礼,无乃不可乎?

  曰:是皆礼也。饮食、衣服、宫室、器皿,夫妇、父子、长幼、君臣、上下、师友、宾客,死丧、祭祀、礼之本也。曰乐,曰政,曰刑,礼之支也。而刑者,又政之属矣。曰仁,曰义,曰智,曰信,礼之别名也。是七者,盖皆礼矣。

  敢问何谓也?

  曰:夫礼之初,顺人之性欲而为之节文者也。人之始生,饥渴存乎内,寒暑交乎外,饥渴寒暑,生民之大患也。食草木之实、鸟兽之肉,茹其毛而饮其血,不足以养口腹也。被发衣皮,不足以称肌体也。圣王有作,于是因土地之宜,以殖百谷;因水火之利,以为炮燔烹炙。治其犬豕牛羊及酱酒醴酏,以为饮食。艺麻为布,缫丝为帛,以为衣服。夏居橧巢,则有颠坠之忧;冬入营窟,则有阴寒重膇之疾,于是为之栋宇,取材于山,取土于地,以为宫室。手足不能以独成事也,饮食不可以措诸地也,于是范金断木,或为陶亘,脂缪丹漆,以为器皿。夫妇不正,则男女无别;父子不亲,则人无所本;长幼不分,则强弱相犯。于是为之婚姻,以正夫妇;为之左右奉养,以亲父子;为之伯仲叔季,以分长幼。君臣不辨,则事无统;上下不列,则群党争,于是为之朝觐会同,以辨君臣,为之公、卿、大夫、士、庶人,以列上下。人之心不学则懵也,于是为之庠序讲习,以立师友。人之道不接则离也,于是为之宴享苞苴,以交宾客。死者人之终也,不可以不厚也,于是为之衣衾棺椁,衰麻哭踊,以奉死丧。神者人之木也,不可以不事也,于是为之禘尝郊社,山川中溜,以修祭祀。丰杀有等,疏数有度。贵有常奉,贱有常守。贤者不敢过,不肖者不敢不及,此礼之大本也。

  饮食既得,衣服既备,宫室既成,器皿既利,夫妇既正,父子既亲,长幼既分,君臣既辨,上下既列,师友既立,宾客既交,死丧既原,祭祀既修,而天下大和矣。人之和必有发也,于是因其发而节之。和久必怠也,于是率其怠而行之,率之不从也,于是罚其不从以威之。是三者,礼之大用也。同出于礼而辅于礼者也。不别不异,不足以大行于世,是故节其和者,命之曰乐;行其怠者,命之曰政;威其不从者,命之曰刑。此礼之三支也。

  在礼之中,有温厚而广爱者,有断决而从宜者,有疏达而能谋者,有固守而不变者,是四者,礼之大旨也。同出于礼而不可缺者也。于是乎又别而异之,温厚而广爱者,命之曰仁;断决而从宜者,命之曰义;疏达而能谋者,命之曰智;固守而不变者,命之曰信,此礼之四名也。

  三友者,譬诸手足焉,同生于人而辅于人者也。手足不具,头腹岂可动哉?手足具而人身举,三友立而礼本行。四名者,譬诸筋骸之类焉,是亦同生于人而异其称者也。言乎人,则手足筋骸在其中矣;言乎礼,则乐、刑、政、仁、义、智、信在其中矣。故曰:夫礼,人道之准,世教之主也。圣人之所以治天下国家,修身正心,无他,一于礼而已矣。

译《礼论》第一。有人问:圣人谈论礼,为什么如此广大呢?回答说:礼,是人道的准则、世间教化的主宰,也是圣人用来治理天下国家的依据。修养自身、端正内心,没有别的,只在于专一遵循礼罢了。又问:我曾听说,礼、乐、刑、政,是天下的大法;仁、义、礼、智、信,是天下最高的德行。这八者一同施用,流传已经很久了。可是您却把一切都归本于礼,难道不可以吗?回答说:这些全都是礼。饮食、衣服、宫室、器皿,夫妇、父子、长幼、君臣、上下、师友、宾客,死丧、祭祀,是礼的根本。所谓乐、政、刑,是礼的分支;其中刑又属于政。所谓仁、义、智、信,是礼的不同名称。这七者,大概全都是礼。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礼的起初,就是顺应人的性情欲求而为它制定节制和文饰。人生下来,饥渴存在于内,寒暑交替作用于外;饥渴寒暑,是百姓的大患。吃草木果实、鸟兽肉,连毛一起吞食,饮用它们的血,不足以供养口腹;披散头发、穿兽皮,也不足以合体保暖。圣王兴起,于是根据土地的适宜来种植百谷;利用水火的便利,制作炮、燔、烹、炙等食物。驯养犬、猪、牛、羊,制作酱、酒、醴、酏,作为饮食。种麻织布,缫丝织帛,作为衣服。夏天居住在树巢上,便有跌落的忧患;冬天进入土窟,便有阴冷和脚肿等疾病,于是为人建造栋宇,从山中取材,从地上取土,建成宫室。手足不能独自完成事情,饮食也不能直接放在地上,于是铸造金属、砍削木材,有的制成陶器,涂脂、缠绳、施丹、上漆,制成器皿。夫妇关系不端正,男女就没有分别;父子不亲爱,人就没有根本;长幼没有分别,强者和弱者就会互相侵犯。于是制定婚姻来端正夫妇,规定左右侍奉供养来亲爱父子,规定伯、仲、叔、季来区别长幼。君臣不分辨,政事就没有统领;上下没有等级,群党就会争斗,于是制定朝觐、会同来辨明君臣,设置公、卿、大夫、士、庶人来排列上下。人的心不学习就会昏昧,于是设立庠序讲习,以建立师友关系。人与人的交往如果不接续就会离散,于是设置宴享、馈赠,以交接宾客。死亡是人的终点,不可以不厚待,于是制定衣衾、棺椁、衰麻、哭踊来办理丧事。神灵是人的根本,不可以不奉事,于是制定禘、尝、郊、社以及祭祀山川、中溜,以修治祭祀。丰厚或减省各有等级,亲疏或疏密各有尺度;尊贵者有固定的供奉,卑贱者有固定的操守。贤者不敢超过,不肖者也不敢不足,这就是礼的大根本。饮食已经得到满足,衣服已经完备,宫室已经建成,器皿已经便利,夫妇已经端正,父子已经亲爱,长幼已经分明,君臣已经辨明,上下已经排列,师友已经确立,宾客已经交往,死丧已经办理,祭祀已经修治,于是天下大为和谐。人的和谐必然有所发作,于是顺着它的发作加以节制;和谐持久便会懈怠,于是率领懈怠者行动;率领而不服从,就惩罚不服从者来威慑他们。这三者,是礼的主要作用,同样出于礼并且辅助礼。若不区别、不另立名称,就不足以在世上广泛施行,所以把节制和谐的称为乐,把推动懈怠者行动的称为政,把威慑不服从者的称为刑。这就是礼的三大分支。礼的内涵中,有温厚而广泛爱人的,有果断决断而顺应适宜的,有疏通明达而能够谋划的,有坚守而不改变的。这四者,是礼的主要旨意,同样出于礼而不可缺少。于是又把它们分别命名:温厚而广泛爱人的称为仁,果断决断而顺应适宜的称为义,疏通明达而能够谋划的称为智,坚守而不改变的称为信。这就是礼的四个名称。乐、政、刑这三者,就像人的手足一样,同样生于人而辅助人。手足不完整,头和腹难道能够活动吗?手足齐备,人的身体才能行动;乐、政、刑三者确立,礼的根本才能施行。仁、义、智、信四个名称,就像筋骨一类,同样生于人而名称不同。说到人,手足筋骨都包含在其中;说到礼,乐、刑、政、仁、义、智、信都包含在其中。所以说:礼,是人道的准则、世间教化的主宰,是圣人用来治理天下国家、修养自身、端正内心的依据,没有别的,只在于专一遵循礼罢了。

礼论第二

  或人不谕曰:节其和者谓之乐,行其怠者谓之政,威其不从者谓之刑,信然矣。其所以统于礼者,愿闻其指。

  曰:昔者圣人之制礼也,因十二月之气分而为律吕,因六律六吕作为十二管,因其清浊与其轻重配而为五声,因其五声变而杂之以为八音,或为歌诗,或被于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之器,爰及干戚羽旄,以道人之和心。以舞人之手足,小大有所,终始有经,倡和有秩,节奏有差。诎伸俯仰,必有齐也;缀兆行列,必有正也。宫轩特县,各当其位,四六八羽,各昭其数。以范五行,以调八风,以均百度,以象德行,以明功业,以观政治,以和人神。此礼之一支,乐着矣。

  出号令,立官府,制军旅,聚食货,号令所以明约束,官府所以正职掌,军旅所以待不虞,食货所以瞻不足,是故为之符玺节旄,以信号令;为之掾属胥徒,以备官府;为之甲胄五兵,以成军旅;为之井田赋贡,以兴食货;为之城郭沟池,所以限内外也;为之度量权衡,所以平多少也;为之书契版图,所以穷变诈、备遗忘也;为之圄犴桎梏,所以严推劾、禁奔逸也。官各有守,事各有程,先后有次,迟速有检,以办国之大事,以平天下之民,以跻至治。此礼之二支,政成矣。

  伐不义,侵不庭,刺有罪,或以铁钺,或以刀锯。为大辟,为宫,为刖,为墨,为劓,为剕,为鞭,为扑,为流,为赎。轻有其等,重有其常,用之有地,决之有时。所以惩天下之人,使皆迁善而远罪,此礼之三支,刑行矣。

  夫所谓礼者,为而节之之谓也。是三者,其自成乎,果有为之者乎?其自治乎,果有节之者乎?苟不为也,不节也,则十二管不作,五声不辨。八音之器不具,干戚羽旄不设,小大无其所,终始无其经,倡和无其秩,节奏无其差,诎伸俯仰不齐也,缀兆行列不正也,县之位不殊也,羽之数不分也,如此,则何以见乐哉?

  不为也,不节也,则号令不出,官府不立,军旅不制,食货不聚,符玺节旄不作,掾属胥徒不备,甲胄五兵不成,井田赋贡不兴,城郭沟池不修,度量权衡不均,书契版图不着,圄犴桎梏不严,官无其守,事无其程,先后无其次,迟速无其检,如此,则何以见政哉?

  不为也,不节也,则不义不伐,不庭不侵,有罪不刺,鈇钺无其备,刀锯无其平,大辟、宫、刖、墨、劓、剕、鞭、扑、流、赎,皆无其法。轻无其等,重无其常,用之无其地,决之无其时。如此,则何以见刑哉!

  由是而言,故知三者果有为而节之者,然后能成也,能治也。为乎饮食、衣服、宫室、器皿、夫妇、父子、长幼、君臣、上下、师友、宾客、死丧、祭祀,而节之者,既谓之礼矣。为乎十二管、五声、八音、干戚、羽旄、号令、官府、军旅、食货、符玺节旄、掾属胥徒、甲胄五兵、井田赋贡、城郭沟池、度量权衡、书契版图、圄犴桎梏、鈇钺刀锯、大辟、宫、刖、墨、劓、剕、鞭、扑、流、赎,而节之者,反不谓之礼可乎?若是,则三者果礼之支也,而强其名者也。

译《礼论》第二。有人不明白,说:节制和谐叫作乐,推动懈怠叫作政,威慑不服从叫作刑,这确实如此。它们为什么都统属于礼,希望听听其中的道理。回答说:从前圣人制定礼,依据十二个月的气候分布制定律吕,依据六律六吕制作十二管,依据声音的清浊、轻重配成五声,依据五声的变化交杂成为八音;有时用于歌诗,有时施用于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制成的乐器,进而配合干、戚、羽、旄,来引导人的和谐心情。通过舞蹈使人的手足动作有大小之分,结束和开始都有规律,领唱和应和都有秩序,节拍和节奏各有差别。屈伸俯仰必定整齐,舞步行列必定端正;宫悬、轩悬、特悬各有适当位置,四、六、八羽都明确显示其数目。用它来规范五行,调和八风,均平百事,象征德行,彰明功业,考察政治,调和人与神。这是礼的一支,乐就由此确立了。发布号令,设置官府,编制军队,聚集粮食财货。号令用来明确约束,官府用来端正职掌,军队用来防备意外,粮食财货用来补足不足。因此制作符、玺、节、旄,以使号令可信;设置掾属、胥徒,以充备官府;制作甲胄和五种兵器,以组成军队;实行井田、赋税、贡纳,以兴办粮食财货;修筑城郭、沟池,以限制内外;制定度量衡,以平定多少;制作书契、版图,以穷尽变诈、防备遗忘;设置圄、犴、桎梏,以严厉审讯考核、禁止逃逸。官员各有职守,事务各有期限,先后有次序,迟速有检查,以办成国家大事,使天下百姓安定,达到最高治理。这是礼的第二支,政由此形成。讨伐不义,侵犯不朝之国,刺杀有罪之人,有时使用铁钺,有时使用刀锯。设置大辟、宫、刖、墨、劓、剕、鞭、扑、流、赎等刑罚。轻刑有等级,重刑有常规,施用有适当场所,裁决有适当时机。用这些惩罚天下人,使他们都改过向善、远离罪恶。这是礼的第三支,刑由此施行。所谓礼,就是有所作为并加以节制。乐、政、刑这三者,是自行形成的吗?果真有制定它们的人吗?是自行治理的吗?果真有节制它们的人吗?如果没有制定、没有节制,那么十二管就不会制作,五声就不会分辨,八音的乐器就不会齐备,干戚羽旄就不会设置;大小没有各自的位置,始终没有固定的次序,领唱应和没有秩序,节奏没有差别,屈伸俯仰不能整齐,舞步行列不能端正,悬挂乐器的位置没有区别,羽饰的数目没有分开。这样,又凭什么看见乐呢?如果没有制定、没有节制,那么号令就不能发布,官府就不能建立,军队就不能编制,粮食财货就不能聚集;符、玺、节、旄不会制作,掾属、胥徒不会齐备,甲胄和五种兵器不能制成,井田、赋税、贡纳不能兴办,城郭、沟池不能修治,度量衡不能统一,书契、版图不能记载,圄、犴、桎梏不能严密设置;官员没有职守,事务没有期限,先后没有次序,迟速没有检查。这样,又凭什么看见政呢?如果没有制定、没有节制,那么不义之国不会讨伐,不朝之国不会侵犯,有罪之人不会刺杀;铁钺没有准备,刀锯没有安排,大辟、宫、刖、墨、劓、剕、鞭、扑、流、赎等刑罚全都没有制度。轻刑没有等级,重刑没有常规,施用没有适当场所,裁决没有适当时机。这样,又凭什么看见刑呢?由此说来,所以知道乐、政、刑三者果然都有制定并加以节制的人,然后才能形成,才能治理。为饮食、衣服、宫室、器皿、夫妇、父子、长幼、君臣、上下、师友、宾客、死丧、祭祀制定制度并加以节制,已经称为礼了;那么为十二管、五声、八音、干戚、羽旄、号令、官府、军旅、食货、符玺节旄、掾属胥徒、甲胄五兵、井田赋贡、城郭沟池、度量权衡、书契版图、圄犴桎梏、鈇钺刀锯、大辟、宫、刖、墨、劓、剕、鞭、扑、流、赎制定制度并加以节制,反而不能称为礼吗?如果这样,那么这三者果然是礼的分支,只是勉强另立了名称。

礼论第三

  或曰:乐刑政之说,既承教矣。敢问温厚而广爱者仁也,断决而从宜者义也,疏达而能谋者智也,固守而不变者信也。则然矣。其何系于礼哉?

  曰:百亩之田,不夺其时,而民不饥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而民不寒矣。达孝悌,则老者有归,病者有养矣;正丧纪,则死者得其藏;修祭祀,则鬼神得其飨矣。征伐有节,诛杀有度,而民不横死矣。此温厚而广爱者也。仁之道也。

  君为君焉,主政令,必生杀,不得不从矣。臣为臣焉,守职事,死干戈,不得少变矣。男女有别,不得相乱矣。长幼有序,不得相陵矣。兴廉让,则财不得苟取,位不得妄受矣。立谏诤,则不得讳其恶矣。设选举,则贤者不遗矣。正刑法,则有罪者必诛矣。此断决而从宜者也,义之道也。

  为衣食,起宫室,具器皿,而人不乏用矣。异亲疏,次上下,而人不兴乱矣。列官府,纪文书,而奸诈可穷矣。筑城郭,治军旅,而寇贼不作矣。亲师傅,广学问,而百虑毕矣。此疏达而能谋者也,智之道也。

  号令律式,以约民心,蔑有欺矣。禄位班次,以等贤愚,蔑相犯矣。车马服御,以章贵贱,而人不疑矣。百官不易其守,四民不改其业,而事不儋矣。言必中,行必果,而天下率从矣。此固守而不变者也,信之道也。

  若夫百亩之田,不夺其时;五亩之宅,树之以桑;达孝悌以养老病,正丧纪以藏其死,修祭祀以飨鬼神,征伐有节,诛杀有度,定君臣、别男女、序长幼、兴廉让、立谏诤、设选举、正刑法、为衣食、起宫室、具器皿、异亲疏、次上下、列官府、纪文书、筑城郭、治军旅、亲师傅、广学问、为号令、律式禄、位班次,车马服御、官守民业,言而必中、行而必果者,谓之非礼可乎?既曰仁矣,曰义矣,曰信矣,总而言之,又皆礼矣。若是,则仁、义、智、信,果礼之别名也。

礼论第四

  或曰:仁义智信,疑若根诸性者也。以吾子之言,必学礼而后能乎?

  曰:圣人者,根诸性者也。贤人者,学礼而后能者也。

  圣人率其仁、义、智、信之性,会而为礼,礼成而后仁、义、智、信可见矣。仁、义、智、信者,圣人之性也。礼者,圣人之法制也。性畜于内,法行于外,虽有其性,不以为法,则暖昧而不章。今夫木大者,可以为栋梁;小者,可以为榱桷。不以为屋室,则朽于深山之中,与朴樕同,安得为栋梁榱桷也?温厚可以为仁,断决可以为义,疏达可以为智,固守可以为信。不以为礼,则滞于心之内,与无识同,安得谓之仁、义、智、信也?屋既成,虽拙者,必指之曰:此栋也,此粱也,此榱也,此桷也。礼既行,虽愚者,必知之曰:此仁也,此义也,此智也,此信也。

  贤人者,知乎仁、义、智、信之美而学礼以求之者也,礼得而后仁、义、智、信亦可见矣。圣与贤,其终一也。始之所以异者,性与学之谓也。中庸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自诚明者,圣人也;自明诚者,贤人也。

  然则贤人之性果无仁、义、智、信乎?

  曰:贤人之性,中也。扬雄所谓“善恶混”者也。安有仁、义、智、信哉?性之品有三:上智,不学而自能者也,圣人也。下愚,虽学而不能者也,具人之体而已矣。中人者,又可以为三焉:学而得其本者,为贤人,与上智同。学而失其本者,为迷惑,守于中人而已矣。兀然而不学者,为固陋,与下愚同。是则性之品三,而人之类五也。

  请问学之得失。

  曰:所谓本者,礼也。知乎仁、义、智、信之美而不知求之于礼。率私意,附邪说,荡然而不反,此失其本者也,故世有非礼之仁矣,有非礼之义矣,有非礼之智矣,有非礼之信矣,是皆失其本而然也。

  敢问其目。

  曰:夺其常产,废其农时,重其赋税,以至饥寒憔悴,而时赐米帛以为哀人之困;宪章烦密,官吏枉酷,杀戮无数,而时发赦宥以为爱人之命,军旅屡动,流血满野,民人疲极。不知丧葬,而收敛骸骨以为惠及死者,若是类者,非礼之仁也。

  背其君亲,疏其兄弟,而连结私党以死相赴,以为共人之患;谄谀机巧,以动上心,而数辞其爵位及其货财,以为谦让;君有过失而不能谏正,而暴扬于外。身有隐恶,不能自改,而专攻人之短以为强直;贤才果勇,不能用于公家,而私相援举以为己力;下民之愚,而不能教训,陷之于恶,然后峻刑以诛之以为奉法。若是类者,非礼之义也。

  为智不能以制民用,修世教,起政事以治人,齐师旅以御乱,以为天下国家久长之策,而专为奸诈巧辩,以徼一时之利,若是类者,非礼之智也。

  为信不能以一号令,重班爵,明车服以辩等,守职业以兴事,使天下之人仰之而不疑,而专为因循顾望,以死儿女之言,若是类者,非礼之信也。

  今有欲为仁、义、智、信而不知求之于礼,是将失其本者矣。

译《礼论》第三。有人说:关于乐、刑、政的说法,我已经承蒙教诲了。请问温厚而广泛爱人是仁,果断决断而顺应适宜是义,疏通明达而能够谋划是智,坚守而不改变是信,这样说是对的。那么它们与礼有什么关系呢?百亩田地不耽误农时,百姓就不会挨饿;五亩住宅周围种上桑树,百姓就不会受冻;推广孝悌,老人就有归宿,病人就有人供养;端正丧葬制度,死者就能得到安葬;修治祭祀,鬼神就能得到祭享;征伐有节制,诛杀有分寸,百姓就不会横死。这就是温厚而广泛爱人,是仁的道理。君主履行君主之职,掌管政令,决定生杀,臣下不得不服从;臣子履行臣子之职,守护职责,即使死于战争也不稍有改变;男女有分别,不得互相混乱;长幼有秩序,不得互相侵犯;提倡廉洁谦让,财物就不能苟且取得,职位也不能妄自接受;建立谏诤制度,就不能隐瞒君主的过错;设置选举制度,贤才就不会被遗漏;端正刑法,有罪者就一定诛罚。这就是果断决断而顺应适宜,是义的道理。制作衣食,建造宫室,置备器皿,人们就不会缺少使用之物;区别亲疏,排列上下,人们就不会发生混乱;设置官府,记录文书,奸诈就可以被彻底查明;修筑城郭,整治军队,寇贼就不会发生;亲近师傅,扩大求学问道,各种疑虑就都能解决。这就是疏通明达而能够谋划,是智的道理。用号令、律令、制度约束民心,就几乎没有欺骗;以俸禄、职位、等级、次序区别贤愚,就几乎不会互相侵犯;用车马、服饰、器物显示贵贱,人们就不会疑惑;百官不改变自己的职守,士农工商不改变自己的产业,事务就不会混乱;说话必定兑现,行动必定果断,天下就会一同服从。这就是坚守而不改变,是信的道理。像百亩田地不耽误农时,五亩住宅种植桑树,以孝悌养老养病,以端正丧葬制度安葬死者,以修治祭祀享祀鬼神,征伐有节制,诛杀有分寸,确定君臣关系、区别男女、排列长幼、提倡廉让、建立谏诤、设置选举、端正刑法,制作衣食、建造宫室、置备器皿,区别亲疏、排列上下,设置官府、记录文书,修筑城郭、整治军队,亲近师傅、扩大求学问道,制定号令、律式、禄位、班次,规定车马服御、官员职守和百姓产业,说话必定兑现、行动必定果断,这些难道能说不是礼吗?既然称为仁、义、智、信,总括起来,也全都是礼。这样说来,仁、义、智、信果然是礼的不同名称。《礼论》第四。有人说:仁、义、智、信,似乎是根植于人的本性的。按照您的说法,难道一定要学习礼以后才能做到吗?回答说:圣人,是根植于本性而自然具备仁、义、智、信的人;贤人,是学习礼以后才能做到的人。圣人顺着自己仁、义、智、信的本性,将它们会合而制定为礼;礼形成以后,仁、义、智、信才可以显现。仁、义、智、信,是圣人的本性;礼,是圣人的法制。本性蓄积在内,法制施行在外;即使有那种本性,如果不制定为法,就会昏暗而不显明。譬如大木可以做栋梁,小木可以做椽桷;如果不用来建造房屋,就会腐朽在深山中,与粗劣小木相同,怎么能成为栋梁椽桷呢?温厚可以成为仁,果断可以成为义,疏通明达可以成为智,坚守不变可以成为信;如果不制定为礼,就会滞留在内心,与没有知识相同,怎么能称为仁、义、智、信呢?房屋建成以后,即使是笨拙的人,也一定会指着说:这是栋,这是梁,这是椽,这是桷。礼施行以后,即使是愚昧的人,也一定知道:这是仁,这是义,这是智,这是信。贤人,是知道仁、义、智、信的美好,因而学习礼来求取它们的人;得到礼以后,仁、义、智、信也就可以显现。圣人与贤人最终是一样的,开始时之所以不同,只在于本性和学习的区别。《中庸》说:“由诚而明,叫作本性;由明而诚,叫作教化。”诚就会明,明就会诚。由诚而明的是圣人,由明而诚的是贤人。那么,贤人的本性果真没有仁、义、智、信吗?回答说:贤人的本性属于中等,就是扬雄所说的“善恶混杂”。哪里会天然具备仁、义、智、信呢?人的本性有三等:上等智慧,不学习也自然能够做到,这是圣人;下等愚昧,即使学习也不能做到,只具备人的形体罢了。中等之人又可以分为三类:学习而得到根本的,是贤人,与上等智慧相同;学习却失去根本的,是迷惑之人,只停留在中等人的层次;傲然不学习的,是固陋之人,与下等愚昧相同。这样,本性有三等,人的类别有五种。请问学习有所得和有所失,分别是什么?回答说:所谓根本,就是礼。知道仁、义、智、信的美好,却不知道从礼中求取它们;任凭个人私意,依附邪说,放荡无所归返,这就是失去根本。因此世上有不合礼的仁、不合礼的义、不合礼的智、不合礼的信,都是失去根本造成的。请问具体表现是什么?回答说:夺走百姓固定的产业,废弃农时,加重赋税,使他们饥寒交迫、憔悴不堪,然后不时赐给米帛,把这当作怜悯百姓困苦;法令章程繁多严密,官吏枉法残酷,杀戮无数,却不时发布赦免,把这当作爱惜人的生命;军队屡次出动,血流遍野,百姓疲惫到了极点;不懂得丧葬,却收敛尸骨,把这当作惠及死者。像这一类,都是不合礼的仁。背弃君主和父母,疏远兄弟,却结交私人党羽,甘愿以死相助,把这当作共同承担他人的祸患;用谄媚机巧打动君主的心,却屡次推辞爵位和财物,把这当作谦让;君主有过失却不能进谏匡正,反而在外面公开宣扬;自身有隐蔽的恶行不能改正,却专门攻击别人的短处,把这当作刚强正直;贤能果敢的人才不能用于公家,却私下互相援引推荐,把这当作自己的力量;百姓愚昧却不能教导,使他们陷入邪恶,然后用严刑杀戮他们,把这当作奉行法令。像这一类,都是不合礼的义。施展智慧却不能用来节制民众的使用,修明世间教化,建立政事来治理人民,整顿军队来抵御祸乱,制定使天下国家长治久安的策略,却专门从事奸诈巧辩,以求一时利益。像这一类,都是不合礼的智。施行信义却不能统一号令,提高班爵,彰明车服以辨别等级,守住职责来兴办事务,使天下人仰望而不疑,却专门因循观望,把反复无常的儿女之言当作坚守。像这一类,都是不合礼的信。如今有人想实行仁、义、智、信,却不知道从礼中求取,这就要失去根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