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论第六
今观退之之辩,诚为得也。孟子岂能专之?
曰:性之说既尽之矣,然其以礼与仁、义、智并列,何如?
曰:是皆据世俗而言,不及为之统率耳。辞让者,义之一节也。又淳于髡问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则援之以手乎?孟子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乎,权也。夫权,智之动,义之会也。详孟氏此言,则义而智者,不在先王之礼欤?
曰:孟子据所闻为礼,以己意为权,而不渭先王之礼,固有其权也。自今言之,则必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亦礼也。《丧服四制》曰:“父在为母齐衰期者,见无二尊也。……百官备,百物具,不言而事行者,扶而起;言而后事行者,杖而起,身自执事而后行者,面垢而已。秃者不髽,伛者不袒,跛者不踊,老病不止酒肉。凡此八者,以权制者也。”若是,则先王之礼岂无权乎?然其上文则曰:恩者,仁也;理者,义也;节者,礼也;权者,智也。于此则是言之者惑矣!其所谓恩者,为父斩衰三年也;所谓理者,为君亦斩衰三年也。若兹二服与父在为母齐衰、扶杖、面垢、不髽、不袒、不踊、不止酒肉之事,非礼何以着之?自今言之,则必总四制以为礼,而分仁、义、智于其间可也。
或人变色而作曰:善哉!吾于之论乐、刑、政、仁、义,智、信咸统于礼也。其始得之于心欤?抑尝闻圣人之言及此者欤?
曰:予闻诸圣人矣。《礼运》记孔子之言曰:禹、汤、文、武、成王、周公,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着其义,以考其信,着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其下文曰“礼者,君之大柄也。所以别嫌明微,傧鬼神,考制度,别仁义,所以治政安君也”。周公作六官之典,曰治典,曰教典,曰礼典,曰政典,曰刑典,曰事典,而并谓之周礼,今之札记其创意命篇有不为威仪制度者,《中庸》、《缁衣》、《儒行》、《大学》之类是也。及其成书,总而谓之《礼记》,是其本传之者,亦知礼矣。不独此二书而已也。韩宣子适鲁,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则当时亦谓《易象》、《春秋》为礼经也。故知礼者,生民之大也,乐得之而以成,政得之而以行,刑得之而以清,仁得之而不废,义得之而不诬,智得之而不惑,信得之而不渝。圣人之所以作,贤者之所以述,天子之所以正天下,诸侯之所以治其国,卿大夫士之所以守其位,庶人之所以保其生,无一物而不以礼也。穷天地,亘万世,不可须臾而去也。
或曰:《曲礼》谓“礼不下庶人”,而吾子及之,何哉?
曰:予所言者,道也。
译正确的。难道仁义只能归孟子一人所有吗?问道:关于人性的说法已经说尽了;但是,您把礼同仁、义、智并列,这又是什么意思呢?答道:这些说法都是依据世俗的说法,只是没有追究它们的统率关系罢了。辞让只是义的一部分。又如淳于髡问道:“男女之间交接授受而不亲手相递,是礼。嫂子落水,就该伸手去救吗?”孟子说:“嫂子落水而不救,是豺狼。男女授受不亲,是礼;嫂子落水伸手救她,是权变。”权,是智的发动,是义的会合。详细考察孟子这段话,那么,兼有义和智的内容,难道不在先王的礼中吗?答道:孟子把自己听到的规定当作礼,把自己的意见当作权变,却没有说明先王的礼本来就包含权变。若从今天的观点来说,就应当说:男女授受不亲,是礼;嫂子落水伸手救她,也同样是礼。《丧服四制》说:“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齐衰一年,是因为不能有两个尊长。……百官完备、百物齐全,不用说话事情就能办理的,扶着站起;说话之后事情才能办理的,拄杖站起;必须亲自处理事务之后才能办理的,只使脸上带有污垢。秃头的人不作髽髻,驼背的人不袒露上衣,跛脚的人不跳跃致哀,年老或有病的人不停止食用酒肉。这八项,都是用权变制定的。”如果这样,那么先王的礼难道没有权变吗?可是这段话的上文又说:“恩,是仁;理,是义;节,是礼;权,是智。”在这里,说这话的人就迷惑了!所谓恩,是父亲去世服斩衰三年;所谓理,是君主去世也服斩衰三年。像这两种丧服,以及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齐衰、扶杖、脸上带污垢、不作髽、不袒、不踊、不停止酒肉等事,如果不是礼,又凭什么加以规定呢?若从今天的观点说,就应当把《丧服四制》所说的四项总括起来称为礼,同时把仁、义、智分别包含在其中,这样就可以了。那人变了脸色,起身说道:好啊!您的论述把乐、刑、政以及仁、义、智、信全都统属于礼。您最初是从心中悟得的吗?还是曾经听到过圣人有这方面的言论呢?答道:我是从圣人那里听来的。《礼运》记载孔子的话说: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周公,这六位君子,没有不谨慎奉行礼的。他们用礼彰明义理,考察诚信,显明过错,施行仁政,讲求谦让,使百姓知道常道。下文又说:“礼,是君主掌握政权的大权柄,用来辨别嫌疑、明察隐微、礼敬鬼神、考核制度、区分仁义,因此用来治理政事、安定君主。”周公制定六官的典章,叫作治典、教典、礼典、政典、刑典、事典,把它们总称为《周礼》。今天的《礼记》中,有些篇章创作的本意和篇名,并不是专讲威仪制度的,如《中庸》《缁衣》《儒行》《大学》之类。等到这些文章编成书,总称为《礼记》,这说明最初传授这些内容的人也懂得礼。不只是这两部书如此。韩宣子到鲁国,看见《易象》和鲁国的《春秋》,说:“周礼全都存在鲁国了。”可见当时也把《易象》《春秋》称作礼经。因此可知,礼是养育人民的大道:乐得到礼便能成就,政得到礼便能施行,刑得到礼便能清明,仁得到礼便不会废弃,义得到礼便不会虚妄,智得到礼便不会迷惑,信得到礼便不会改变。圣人所以创制事业,贤人所以著述,天子所以端正天下,诸侯所以治理国家,卿、大夫、士所以守住职位,庶人所以保全生命,没有一件事不是依据礼的。穷尽天地、贯穿万世,都一刻也不能离开礼。有人说:《曲礼》说“礼不施行到庶人”,而您却把庶人也包括在内,为什么呢?答道:我所说的是道。道无所不完备,无所
道者,无不备,无不至也。彼所言者,货财而已耳。谓人贫富不均,不可一以齐之焉。然而《王制》曰:“庶人县封,葬不为雨止,不封不树,丧不贰事。”此亦庶人之丧礼也。庶人春荐韭,夏荐麦,秋荐黍,冬荐稻,韭以卵,麦以鱼,黍以豚,稻以雁,此亦庶人之祭礼也。既庶人丧祭皆有其礼,而谓“礼不下庶人”者,抑述《曲礼》者之妄也。
译不到。他所说的只是财物罢了。因为人的贫富不均,所以不能用同一种礼制把所有人完全统一起来。然而《王制》说:“庶人的墓只筑土坟,安葬时即使下雨也不能停止;不筑坟,不植树;服丧时不兼办其他事情。”这也是庶人的丧礼。庶人在春天荐献韭菜,夏天荐献麦,秋天荐献黍,冬天荐献稻;韭菜配鸡蛋,麦配鱼,黍配小猪,稻配雁,这也是庶人的祭礼。既然庶人的丧礼和祭礼都有相应的礼制,却说“礼不施行到庶人”,恐怕是记述《曲礼》的人说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