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五。《此山诗集》。别集类第四。元。提要。臣等恭谨考察：《此山诗集》十卷，是元代周权所撰。周权字衡之，号此山，处州人。他曾游历京师，以诗作拜谒翰林学士袁桷。袁桷十分器重他，推荐他担任馆职，最终却被报知罢免。然而他的诗名日益显著，唱和酬答也越来越多。集中有赠赵孟頫诗说：“一瓣香还没有展开，便表达了对老师的敬意；暂且携琴走出松萝之间。”赠虞集诗说：“远游并不是为了追逐声名利禄，只愿拜谒国丈，开辟荆榛。”赠揭傒斯诗说：“可叹我这个前来观光的老宾客，手持一瓣香仰望您的高德，心中怀念平生。”赠陈旅诗说：“放下座榻，以清风延请孺子；登临高楼，怀有陈元龙般的豪气。”赠欧阳元诗说：“床头的浮萍色彩鲜绿，很是自矜；要提高身价，还得从薛、卞那样的门户做起。”赠马祖常诗说：“我最怜惜南州的白发士人，您的声望如山斗般越发高峻，唯有仰望韩愈。”而赵孟頫赠给周权的诗中也有“青山在云外青青，松树下的石头明亮有光；回头看这山中的人，风神照映着松树的颜色”等句子，并且亲笔写下“此山”二字作为匾额赠给他。当时文坛的老前辈不过这几人，而这几人没有一个不与他酬答，似乎周权也是靠声气交游、干谒求进的一类人。然而赵孟頫等人都以儒雅风流光照一世，他们奖掖后进，远远不同于南宋末年结党标榜的私心，所以整个元代，士大夫没有遭受因党争而被牵连的灾祸。周权与这些人交情深厚，大概是因文章而相知，本来不能依据攀附门户、依傍权势来评论他。此集由陈旅选定，陈旅以及袁桷、欧阳元等人各自为它作序，揭傒斯又为它作跋。陈旅本来也是作者，所以选取特别精审。陈旅的序说，他的诗简约淡泊、和平冲和，没有忧愤、放纵、傲慢的神色。袁桷的序说，他以苏轼、黄庭坚为作诗的准绳，通达《离骚》和《文选》的旨趣。欧阳元的序说，他没有险峻刚劲的辞句，却有深远绵长的意味；没有轻浮靡丽的习气，却有从容充沛的风格。如今考察他的诗，欧阳元所说的尤其是知言。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此山诗集》原序。诗有经纬条理。诗的正体，又有正与变的区别，这是后人附会增益的说法。伤感时世的过失，流露在讽刺之中，果真都属于变体吗？乐府诗以汉代为基础，实际上本于《诗经》。考察它的言辞，都不是令人愉悦的话。如果这样，那么也都应称为变体了。建安、黄初时期的作品，婉转而平正，受羁绊却不怨尤，可以比作《诗经》的正体吗？到了唐代，以文辞作诗的风气开始萌芽，韩吏部首先这样做；但即使在他的近体诗中气势从容激昂，仍然谨守规矩，诗的法度还在。宋代诸儒一概直截铺陈，说理就是诗，把平易浅近看作可贵，像禅师的偈语一样。拿它们与采诗官采集的诗相比，确实不如古诗。后来苏轼、黄庭坚杰出于世，于是把历代论诗者的方法全部吸收而加以变化。音节凌厉，阐发幽微、揭示显明，智慧分析到秋毫，数目穷尽到细微，诗的道理更加穷尽、完备，再也不能有所增加。因此如今作诗的人，都尊崇他们。括苍周君衡之为人磊落，是纵横湖海的士人。他捆着书来到京师，把这部诗集作为礼物呈给我，胸襟意度简约高远，议论雄健深沉，遵循苏轼、黄庭坚的诗法准绳，通达《离骚》《文选》的旨趣。他遍览名胜，放声长歌、高声吟咏，也都写出了自己平生胸中的郁结。至于他的文辞笔力，尤其雅正劲健，读起来津津有味而忘却其他，确实能给我以启发。由此才知道山川秀美英灵之气，哪里没有奇才呢？感慨之余，于是写下这些话附在诗集卷首。延祐六年闰八月庚申，前史官、会稽人袁桷作序。《风》《雅》《颂》不再创作以后，诗的变化已经多次了。大体上它随着世道一起升降，其变化是可以推知的。近世作诗的人，言辞越工巧而意味越浅薄，声调越高亢而格调越低下，日锻月炼，竟然还不如古代街巷中那些表达赞美和讽刺的话。世道德行的衰败，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我朝以淳厚广大、雅正宏博的风气，大大改变了天下。治理日久，山川草木之间五色成文，八方之风不受邪气侵扰。士人生在这个时代，不必以文章为事务，言语自然美好，何况用文章歌咏太平和乐之世呢？此山周先生从括苍来到京师，访问寄居在灵椿舍的我，与我交谈了一整天。我知道他能作诗，便索取他的作品来读，诗句是多么和美啊！那些志得意满的人，言辞骄纵而淫丽；困穷而无所寄托的人，言辞忧郁而愤懑；高蹈远行、长期离去的人，言辞放纵而傲慢。先生怀有才能、抱负技艺，早年就有意于为世所用。后来寄身丘园，不被征召任用，而且已经老了。如今考察他的诗，简约淡泊而和平冲和，没有忧郁、愤懑、放纵、傲慢的色彩，不是有德之人，能做到这样吗？《传》说：“温柔敦厚，是诗教。”先生可以说具有温柔敦厚的德性了！我在桥门任官七年，凡是四方送来的、应当考核校订的文章，没有不让我过目的。我曾怀疑山林之间一定还有值得观览的人和作品，只是没有见到。此诗集大概就是山林中隐藏的美玉，而我过去没有见到的吧？所以读它时不能放下手，于是选取其中最好的篇章，得到若干首，题作《此山先生集》。登仕郎、浙江等处儒学副提举陈旅作序。此山的诗不只是简约淡泊、和平冲和，而且语言多奇特俊秀；我替他校订选编，所以能够深入了解这一点。近来翰林袁学士认为他的才华足以充任馆职，极力向朝廷推荐他，我恐怕此山不能实现安然退隐的快乐了。陈旅又作序。

译括苍周君，此山当初因四明袁文靖公的推荐，被选入馆职。周君高雅的志向深沉含蓄，事情将成之时却归去了，于是得以尽力从事辞章。他所作的乐府、歌行，大篇、小章，古体、律诗、近体，各种体裁都具备，往往有许多值得诵读的句子。近来国子生叶敬常带着他的诗集来我这里，请我评论。我喜爱它没有险峻刚劲的辞语，却有深远绵长的意味；没有轻浮靡丽的习气，却有从容充沛的风度。于是对叶敬常说：“周君大概是温和而有德的人吧？”另一天，周君乘小车来拜访我，身体充实而气度宏大，精神丰润而言辞飞扬；这正是他内在积蓄深厚、外在发露宏大的表现，与我所说完全相合。有人说：“能作诗的人不一定有德，有德的人也不一定能作诗。您对于周君，为什么能仅凭言辞便了解其为人，像蓍草、龟甲占卜一样呢？”我说：“不是这样。古人听音乐来了解政事，诗与音乐同出一源，起初都是受到性情感动而发于声音的。通过诗来了解人，大概是文士共同掌握的技能。”我不只是凭此了解周君的生平，而且还借此看到了世间的风尚。宋、金末年，至于高明的诗作不必说了；一般人的作品，宋人的习气近于委曲软弱，金人的习气崇尚高声叫喊。南北统一之初，有人还保持各自旧有的习气，如今却都自行磨砺改正，不再如此了。世道大概一天比一天趋向昌盛了吧？不过，从前子贡问子石为什么不学习诗，子石回答：“父母要求我孝，兄弟要求我悌，朋友要求我诚信，哪里有空呢？”子贡说：“我放弃学习我的诗，来学习您的诗了。”像周君这样，具备这三种品德，又从事诗歌写作，还有谁能超过他呢？于是记下我的这些话。元统二年八月初吉，翰林直学士、中宪大夫、知制诏、同修国史、庐陵欧阳玄作序。我写完序后，又在莆田陈君那里见到这部诗集。陈君替它精心选编，诗集的神采又增加了一倍。我因此也在其中帮助作了点校。欧阳玄识。●钦定《四库全书》。《此山诗集》卷一。元周权撰。○五言古诗。拟古。洪大的天道播布无边，八方都荡漾着和煦的风。枯萎的草丛同样得到繁茂，陈旧的根茎也变成细嫩的芽叶。高门与穷巷，都被白花红花装点得妩媚。和暖的阳气不选择地方，化育万物本来最为公正。只有人和万物的灵长，才共同禀受这种道理。淳朴本性日渐凋残丧失，界限分别却在内心生起。贵贱改变亲疏，贫富乘势而定始终。谁能返回本初，使万物与自我都归于玄妙同一？东海上羲和驾着太阳跃起，西海中望舒驱使月亮奔驰。它们交替运行，片刻不停，匆忙掌管着早晨和黄昏。人生不过百年，好像行走在漫长道路上。道路漫长而白日苦短，靠什么安顿自己的身体呢？白露沾湿了我的衣裳，群芳忽然凋零枯萎。我将要踏着飞霞而去，使光阴停驻，凌驾方壶仙山。黄河从天边奔来，喷涌奔腾万里。只用一寸胶就想使它澄清，意志虽坚定，河水反而更加浑浊。谁怀抱《绿水》琴曲，竟到齐国都门前弹奏？无奈所投合的对象不同，只好停止弹琴，发出长叹。有客人从山中来，送给我千年灵芝。它质地肥厚却味道淡薄，颜色素净而少有芳香。客人还说它可以保养真性，服用久了能够使身体轻健。我没有富贵人家的美味厚禄，终究还是要佩守高洁的情怀。朝生暮死的菌类迷惑于晦朔之日，长寿的大椿却经历春秋。鹤的腿长，截短它便悲伤；野鸭的腿短，接长它也忧愁。人生贵在顺应自然，天所赋予的本来不能强求。长久思考《南华经》的篇章，通达事理的人想来确实悠闲自在。山涧底下的松树姿态屈曲，高原上的柳树身姿婀娜。春风使它们具有少年的姿态，光彩照映着苍髯老翁。世俗之情厌弃孤高正直，艳丽的眼光把美丑分开。松树徒然怀有凌霄入壑的姿态，孤独落寞，又有谁来选取？人们争相拿黄金丝线，送尽行人的酒。一夜秋霜飞来，柔软的枝条便化作枯槁。怀有才能贵在适合使用，坚贞与脆弱不是同一道路。谁是能共度岁寒的人，与我共同欣赏岁寒不改的节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蝴蝶的梦也同样轻快自在。子綦说“我丧失了自我”，倚着几案，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寂然如同忘掉形体，也忘掉情感，一念之间并没有不同的道路。梦境未必是真实的，仿佛丧失自我，却并非没有污垢。完全看见而自然明白，生命在内室中本来就是虚空。忘掉言语面对青山，悠然看云彩舒卷。山中有一株孤松，根扎在深深的山涧。树干磊落，长着许多节疤，姿态屈曲，到岁末仍然如此。难道它没有直上云霄的志向吗？也有傲视风雪的枝干。萧萧飕飕的风吹起清越的乐声，只可远闻，不可玩赏。高雅的诗歌长久寂寥，古琴的弦也已经断了。美好啊，遗留下的声音仍在；我久久站立，为它叹息三声。读《陶渊明传》。陶渊明任性疏放，无论出仕还是退隐都逍遥自在。他悠然解下县令的印绶，不肯为了五斗米折腰。晴朗的江川风光正好，归舟摇摇荡荡，令人欢喜。回到家门面对妻子儿女，不觉间衣袋已经空了。居处贫困而道义充盈，心境淡泊而行迹已经超然。时常又到农家聚会，兴致来了也不必等待邀请。在南山种豆，在东皋种禾苗。偶然投身闲暇便成为乐趣，心神安逸而身体并不劳苦。孤独的情怀寄托给素琴，万般事情交付给浊酒。顺应天命而随化，内心适意，多么陶然快乐。这样的人如今已渺然在何处，时代相隔久远，不能招他回来。千年之后东篱的菊花，寒香被丛蒿遮蔽。采了又采，连一捧也装不满；久久站立在高秋的风中。田家辞。我生长在田亩之间，很早就熟悉耕种收获。到了壮年，忽然又老了，身体瘦弱，只能辞别锄头和镰刀。小船插桩停在断沟旁，鸡鸣声从松树覆盖的屋檐传来。农闲时儿子修整茅屋，春天到来，妇女也养蚕。出门没有远路，一家人在一室之中常常团聚。所盼望的是年成丰收，更希望官府廉洁。官府污浊，年成又歉收，我家的烟囱如何能够熏黑呢？篱笆旁是白色的木板门，墙头长着乌桕树。白发老人背着太阳取暖，衣服破了，老妇人正在缝补。孩子们在老人面前嬉戏，壮丁们进田地劳作。忽然听说新的诏令下达，昨天已经减免了租税。邻里们满心欢喜，手拍额头，彼此传话。凶悍的官吏不再叫嚣，百姓安然居处在围墙之内。丰收之年快乐无边，何况又出生在乐土之上。床头新酿的酒刚刚滤出，前村传来赛神的鼓声。紫凤吟。楚地客人穿着青色绮罗袍，向我出售《紫凤图》。还说可以用它观看祥瑞，和你一起把它悬挂在座位旁。我徘徊着感念客人的心意，于是把我的话告诉他：紫凤不能在朝阳下鸣叫，也不能高翔在碧绿梧桐的枝头。可惜五章文章已经齐备，却只能施加在绢帛之上。我的图已经画在粗布上，颠倒错乱，任凭天吴摆布。殷勤地谢过客人，让他离去；这种供人玩赏的东西，并不是我所喜爱的。古乐府。我有一面出嫁时的镜子，明亮洁净，没有一点污痕；它照见我芳华年少时的容貌，那时涂脂抹粉，像花一样美丽。美好的郎君远行到了天涯，岁月忽然超过十年，空闺中生出遥远的愁思。我的容颜还为谁梳理？我的容貌不是金石，哪里还能与从前相比？我再三拂拭旧镜匣来照看，镜光炯炯，始终没有消失。人情看重容色，一旦反目便像泼出的水。愿郎君对我的心意，明亮得与镜子相似。二。皎洁的天上月亮，也有盈满和亏缺。渺小的世间人，难道没有离别吗？月亮亏缺还有盈满之时，君子一去却没有归期。月亮变亏还可以等待复圆，君子的音信却不能凭持。灼灼盛开的红槿花，零落的青松枝。独自居处，没有同伴，贞洁清白只能自己知道。人生真正的欢乐本来就很少，却又长期彼此违离。婚约缔结不久，幸好还没有儿女离别的悲痛。我的心中有姑嫜，君子难道忘了倚门盼望你的思念吗？河川虽长，船可以渡过；道路虽远，车可以奔驰。人情还不如月亮，月光素洁，流入我的帷帐。原上的枫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