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山诗集卷三

译沛地的蛟龙奋起，芒砀山的云气涌动；秦都咸阳被楚军火炬照亮，三个月间焚毁两座雄城。号角吹起，麋鹿出现在原野；楚国虽只剩三户，也足以灭亡强秦。百万貔貅之师纷纷如雪，戈矛都染满英雄的鲜血；清晨旌旗遮蔽天河般的云彩。战尘使夜里的中原月色昏暗，荥阳多年战事不休，重重包围之中粮食吃尽，汉军也陷入忧患。将军假称皇帝出城投降，使楚军把皇帝放出虎口，实在是高明的计策。没过多久，诸将已经平定楚地，事情结束后论功行赏，分封茅土；唯独没有旌表将军的功劳，不能让褒美之名载入盟府。男儿死守节义，志愿已经实现，闭眼到地下还有什么可求？唉，功劳与怨恨都悠悠无尽，汉廷却连雍齿也封了侯。泛舟赤壁。赤壁的山多么高峻嶙峋，下面的江水多么清冷！天空空旷，月亮升起，夜色寥廓。万顷江面如玻璃，涵映着秋日的寒冰。试问黄州雪堂的老人：迁官和谪官有什么不同？好在酒意酣畅时能携客夜间划船，把忧患全都谈笑消解。忽然长声啸叫，天风随之而来；神游八极，世间忧虑全空。只见横江的秋露一片洁白，斗柄红星错落低垂。举起衣袖想舀取浮丘公的仙酒，洞箫声中潜蛟起舞。月下清酒，盛载着千古的旧事。当年瞒过周郎，十万楼船同貔貅恶战。烟雾消散，江水寒冷，戈矛沉入水底，只剩荒野沙头的寒磷。江中空旷，遍是陈迹。追忆往事，怀想那风流的胜游；到我这一代，已经不知有过多少次了。感叹往昔与今日，其间仿佛只隔一早一晚。天地为何使老英雄衰老？滚滚长江仍自东方流去。赠给制笔工王子玉，他又擅长书法。兰陵有位客人，胡须像戟一样，鬓边满是吴地秋霜，显得萧瑟。他从广寒宫偷偷拔来老兔毫，回来寄居在管城的汤沐邑。兴致一来，忽然乘钱塘江舟，欣然访问我苍山一隅。酒酣之后写出斗大的字，玄黑云气落在纸上，香气浮动。我惭愧自己识字时已先白了头，旧砚都磨穿了，笔也用得像扫帚。与你偶然相逢，彼此都忘了年岁；暮雨笼罩江湖，只共饮一杯酒。赠给画牛的褚冰壑。牛形魁梧，骨骼粗大，高峻突兀；弯角低耳，行走时迟缓艰难。我已经老在田间，一看这幅图就知道画得好。春天郊外雨后，烟草肥美；吴地的公牛十头相互追随。前行的牛过了水浦，回头看见后行的牛，便畏缩得不敢渡水。牧童又笑又怒，急忙挥鞭；小牛虽弱小而机灵，冲撞争着领先。蓑衣不脱，春烟温暖；斜阳下一声笛响，牛背安稳。虽然这笔墨完全得自天机，又怎能替我耕种砚田？我如今身体像扶犁的人，这样的景象和牛何必还要画？不如画天厩中的骅骝，气势凌厉，直冲八方，凌驾于高秋之上。子陵钓鱼图。东都那些炙手可热的官员，手都能烤热吴地人的脸，却像秋江的水色一样冷漠。先生平生落拓，只穿一件羊裘；七叶貂蝉的显贵地位，也不值得拿来交换。功臣全都在云台画像之中，丹青画像最终化为尘灰。只有先生的遗像还在这里，钓竿仍在桐江风中袅袅摇动。悠悠世事如江上白云，轻帆从眼前朝夕驶过。人间万古都仰慕这孤高的风骨，天上那颗星至今仍像一个客人。清溪的张归云不喜欢酒肉，擅长作诗，安于贫困。他所作的《少年行》，我因而依照它的韵脚作诗。五陵的少年，是风流的贵客；在花间设宴，春酒在壶中碧绿。摆上豹胎熊掌，陈列玳瑁筵席；犀角筷子迟迟举动，一席价值万钱。绮罗衣裳散发香气，围着肉屏风，发出铿锵声；戴银甲的手指弹奏瑶琴。高高燃起红蜡，通宵作乐；白天转眼而过，像流星一样。可怜那气势像山丘一样高大，雨散云飘，不能长久。繁华富贵总像一场梦，昨日还是红颜，今天已经白头，哪里比得上芝田里的野老？衣服破烂如鹑，忍受饥饿，采摘芝术，餐食芳草以度年；每天新诗日益增多，并不以贫穷为苦。只说有尧舜作为我的君主，年轻时没有放纵享乐，年老时也没有忧戚。小小的水泽自然可以让幽隐的鱼潜藏，谁知道清溪中有仙鹤，不能驯服？白云浩荡，青林正值春天。依照韵脚作《张刚父观物轩》。观察万物的变化，观察造化的本源；遨游于万物初始的状态，遨游于天，万象的生灭随着飞烟。守住唯一的根本，天道才得以完整。秋风吹落树叶，春花妍丽盛放；衰老和壮盛，人人都一样。潜藏的机运有剥有复，循环往复；至高的道理精妙相合，却难以用语言传达。张君亲眼看见大道所在，自身具备太极之理，谁能参透玄妙而返本？您观察万物，也就是观察自己的内心。若说我的心在外物之外，外物又怎么能使我改变？鹤的腿长、凫的腿短，各随自身便利；不要去追问漆园《齐物篇》。依照韵脚作《褚仲明苦热行》。烛龙口衔火焰，飞临南方大地；重重云峰压迫得天地狭窄。鲸鱼般的巨浪使海水沸腾，阳侯为之哭泣；泉源干涸，金石都被灼烁。人间哪里可以逃避盛暑？细葛布穿起来像皮裘，汗水多如雨。百姓坠入这口深蒸锅中，什么时候才能救助中暑的人？性命危急如丝。我想在太华山顶斟饮美玉般的琼浆，醉卧青色美玉之间，对着松树和月亮长啸。明星邀我到玉井旁，共同折取芙蓉，玩弄芳香的白雪。乘扶摇直上九万里，向太空中的卢敖高揖致意。伸手攀住北斗的斗柄，俯视尘世；在银河中洗脚，戏弄秋水。锦鸡。巴山的灵鸟刚刚离开鸟群，华美的彩带般羽毛层层披拂，像云锦一样有文彩。翎毛刚刚梳理，爪距锋利，色彩胜过沙洲边的鸳鸯。晴日初升照入屋内，光彩交相辉映；嗉囊中似乎藏着食物，垂下红碧色的绶带，光芒闪烁，如花盘上的彩绦。它被展示给山童看，神情颇为自矜。文采本来足以替你求取媒介，却被雕花笼子拘禁，实在令人悲伤。只是得到一点点啄食饮水，难道就算优厚了吗？它深情依恋着野树和溪云，正值春天。焦山寺。赤色霞光从夜空升起，扶桑在东海之外；云气卷动，波浪凌驾虚空。浩浩刚风也吹不散它，崔巍的山峰化作青莲宫。万名僧人在寒月下，清净梵音寂静；四面沉沉都是海色。钟声不许传到人间，只自行送着潮声落入寒冷的碧色水面。八咏楼。金华全是神仙居住的府第，群玉般的山峰高耸，青翠历历可数。绛色云气光芒腾起，宝婺星运行其间；婺女自古以来主管这片土地。高高的楼台飞临，直插云端；幡幢飘动，香霭缭绕，聚集着众位仙侣。登到极高处还要再上沈郎楼，凭栏看万象，挥动一下麈尾。双溪向上游溯源，如银河流淌；卷地而来的寒波中，翠色蛟龙起舞。诗人离去以后，景物寂闲；山月溪风，自为宾主。当年八咏的景致，都在画图之间。翠色碑石温润美好，群凤振翅高飞。高秋时节落木萧萧，天地显得宽广；独自酌饮清酒，感慨千古。浮云般的世事，两相悠悠；突兀的空楼独对老风雨。依照韵脚赠岳宰。旧日朋友已经零落十之八九，万事任凭它屈伸变化。东华门外尘土飞扬，少年人忧虑岁月流逝。无情地回头一看，岳君气度爽朗，如太华山的秋色；不必像王粲那样悲伤地登楼。熙朝已经具备修建清庙的栋梁之材，我的道路难道还要归隐山丘？谁说文章同刍狗一样无用？还有求访奇才的人，带着酒来清谈，洒脱畅快。秋日的茎叶沾满露水，饱食官家羊肉难道会没有定数？旧家桃李正逢漫漫春光，流芳的枝叶才值得观赏。江梅自甘寄托于岁寒，远远寄来一枝，表达清雅的欢情。依照韵脚赠邵本初。

译文思如倒峡而下，惊涛怒吼，不羡慕当年燕许的文才。闲来痛快观赏，未见过写信邀客满座、无事饮酒那样的惬意。骊龙珠光迸发，锦囊裂开；一生不曾放弃像张仪、苏秦那样的辩说之舌。有时乘一叶船访问林逋的梅花，梨花云中梦醒，正是西湖月色。有时吟唱《离骚》，湘地雨过天晴，采来秋兰缝作佩饰。归来后在溪上赋诗闲居，不让闲愁生出感慨。大丈夫出仕或退隐，哪里可以测量？才能必定有古代玉尺来衡量。近来听说黑犀登上御史台，暂时做红莲幕中的宾客。依照韵脚赠友人。记得曾经一同在高阳池醉饮，银笔翻动墨汁，铺写在乌丝栏上。江鸿海燕忽然彼此背离，多少次正逢山阴夜雪。东华门外尘土使黑貂裘破旧，南楼月色正好，令人思念元规。十年后才赴鸡黍之约，春雨中剪取韭菜供新炊。青灯相对，寒灰落尽；夜谈绵延不绝，真让人忘了疲倦。天根的玄妙意旨深藏而难以写出，心胸淡泊，含有照耀万古的清辉。通家世交本来就不遥远，从容在砚席之间仍可相互追随。忽然写出强健的诗句，像秋隼脱网飞出；清丽如秋日池塘盛开的荷花。翩翩瘦劲的字迹像老蛟起舞，进入精妙境界，确实如锥子划过沙中。手弹绿绮琴，却没有人可以应和；楚天尽头，目送孤云归去。行舟被潮水阻挡。江流浩浩荡荡，仿佛吞没长天；巨浪拍打船篷，翻起银色山峦。船夫系住船，不敢出发。向东望去一片微茫，尽是大海。荒村古渡，引发旅客愁情；丹枫落叶，秋风飕飕。半夜西风卷起江雨，听见橹声咿呀数响。风停雨收，清晨空气清新；金乌在波间荡漾，光芒明亮。船夫欢呼，指向归路；十幅蒲帆乘着顺风驶去。和万象庵《枯木竹》诗韵。天地之间万物生长，形态各有不同；本源都出于一气，随盈亏而变化。木啊，竹啊，难道属于同一类吗？我自己已经丧失本真，哪里还会忘记它呢？精神完整而形体枯槁，才是真正的散木；一束翠色挺立的，就是一丛竹。难道它没有用处吗？它保全天年，腹中仍有美玉般的青竹。苍苔侵蚀殆尽，风雨侵袭根部；难道它愿意被砍削成祭祀用的牺尊吗？岁寒时节彼此相伴，正是几位君子。满眼桃李争着在春天更新。寒碧轩。钟山洞穴深邃，是仙人居住的地方。道人栖息其中以保全真性，不拘外在形迹。一粒米般的微小空间中也藏着世界；心境自然宽广，闲轩反而狭窄。默然安坐，守护玄妙的根本；清梦全无，屋室中生出光明。古朴的胸怀本来就贮藏冰雪般的清洁，幽静的兴致时常寄托在云石之间。烂柯的仙人离去，石棋盘空置；野鹤翩翩飞舞，松间露水滴落。人间酷暑到来，无处不有一一琅玕映照瑶席。畅快之意萧萧而来，风雨寂静寒冷；倚望晴空，数座山峰一片青碧。《采莲曲》。越溪的姑娘十五六岁，青色发髻如香云盘绕，双凤发钗紧紧簇拥。嫣然一笑，像花朵一样妍丽；试穿新妆，映照着碧绿的湖水。罗衣沾着露水，红色花朵正当秋日盛放。路上的少年与她情意缠绵，兰桨从容划行，隔着花朵低声交谈；惊散了鸳鸯，也生出傍晚的愁情。莲花不要折，茎上有刺；藕丝容易断，针线却难以穿过。清歌一曲传入湖上烟霭，空载着香风，满船而去。西瓜。当年传入的种子，并非东陵的蒲萄、石榴；它和那些瓜果一起放在碧色深壶中，贮藏着白色的清露，用霜刃般的刀冻切开黄水晶般的果肉。豪门宴请宾客，陈列侯鲭等珍馐；大口吞饮浊酒，还嫌体内燥热。此时特意在席上献上冰盆西瓜，分给众人，迎着风，满怀都是雪一样的清凉。《此山诗集》卷三。●钦定《四库全书》。《此山诗集》卷四。（元）周权撰。○七言古诗。依照韵脚作诗，谢益洲贺其生孙。清雅的风标如壶中冰，明亮得照人眼目；欣然共同剪烛，坐在西窗下。酒意酣畅，慷慨激昂，意气倾注；姑且羡慕庭阶上生有兰玉。老人堂上新添白发，自以为培土小丘中不会有凤凰麒麟，姑且以此自娱慰藉。庆贺的福泽缓缓流来，未必还要夸耀子孙众多。你家如珠树沐浴春风，芳香相连，竞相赏玩，绝无凡庸子弟。愿像寗家宅相、魏家儿那样，换叶移根，也同样成为如此人才。春夜诸弟邀饮，因而观赏海棠。东风吹过花谷，红花紫花纷纷盛放；九陌车马拥挤，陷在香雾之中。风流明艳的海棠仿佛花中仙子，万斛胭脂化作红露滴落。天然富贵，显出幽静姿态；一眼便使全城倾倒，谁敢嫉妒？花枝在风雪中摇曳，却不轻易飘落；缥缈彩云般的花影飞舞不去。花下传杯，酒中流动红光；银烛高高燃烧，照在最高处。一家人团聚燕饮，共享天伦快乐，还共同回忆儿时嬉戏的真正乐趣。怎能在花前再次成为少年，击鼓插花，把美好事情做到尽兴？百年光阴难以把玩，仕途遥远，令人感到年华将暮。人生的顺逆任凭造化安排，即使如此，你尽管放声高歌，我也起身起舞。高堂饮宴散后，夜色深沉；社日的雨使楼阁寒冷，春天将要迎来黎明。欧阳公虽然没有到杭州来，惠勤禅师却思念他。因为居所中有涌泉流出，于是给它命名为“六一泉”。欧公是天人，世上无人能与之匹敌。六种事物之中，眼前所见便有孤山；山下是西湖，向西飞去的梦魂，逍遥环绕着云石。凿开瑶玉般的洞窟，泉水如银喷涌；心中清澈如水镜，空明洁白。这颗心如此空明，哪里还能容纳别的东西？向内观照这泉水，才知道一切都是外物。坡翁喜好此事，在苍色美玉上刻字；醉后挥写的墨迹雄健翻飞，笔力有扛鼎之势。直到今天，草木仍承受其余下的清辉；一时的冠冕衣剑，随着戏剧般的世事消逝。两位老人让精神同造化遨游，鞭策驾驭风雷，挥洒于八方；光辉垂照后世几千年，名声不可磨灭，泉水也不会枯竭。夜泊吴江。浩瀚水面茫茫无边，仿佛没有大地支柱；水波融融如一面镜子。天的东北方，两道彩虹像口渴的巨龙前来饮水，横跨空中；千寻高的波涛横截玻璃般的碧水，冲啮堤岸，惊骇的巨浪飞起。无论晴雨晦明，白昼都有蛟鼍起舞。万家灯火映在水上，仿佛水晶宫中军令森严，貔貅夜里击鼓。北斗斗柄衔接着城郭，湖月一片洁白；清冷的愁绪恼着我这个江南客。怎能得到风流的张志和，与我同醉在渔舟中，吹奏长笛？王、张二位提举带酒到驿亭为我饯别，于是依照同船李彦谦的韵脚作诗。在沙头立马，一壶美酒；故人为客人饯行。官河水道旁，蒲芽泛白，沙地洁白，柳色青翠，东风轻轻拂点着春色。多少春波浩荡而令人快意，杨木船行过，满眼都是青山，青翠无尽。人生漂泊浪荡如浮萍，世情苦辛如食蓼。天游笑我拘于外在形骸，世俗眼光任凭它分别美丑。秋毫和泰山都不足以动我，箕斗般的虚名又算什么？人间终日奔忙于声名利禄，昨日还是少年，今天已经白头。繁华万事如风雨过后停歇，曲折树木和深池边只剩几株芳草。凄凉的旧燕仍在乌衣巷呢喃，飘零的老鹤归向华表。记得曾在高楼夜间呼酒，剪烛听缥缈歌声；酒酣耳热时解下宝钗，宾主相欢，情意倾倒。如今憔悴，酒友散尽；桃花已经笑刘郎年老。胸中耿耿之气仍和从前一样，濯足新丰，放声高歌。夜半披衣起身徘徊，抚剑在灯前感慨胸中冲动。参星横在天外，落霜的鸿雁飞过；一声画角，秦淮迎来拂晓。雪轩高士用白紵制成衣服，作诗戏赠给他。经线如冰，纬线如玉，纷纷纵横交织；经过三次沾取寒露，才织成这匹布。清晨从织机上裁下，不敢随意玩弄；一道雪瀑般的白衣来到庭中，天然精洁，不可沾污。若用犀角香、麝香熏染，反而惭愧不如吴绫。制成的素服轻盈胜雪，正相称于仙官。佩着铿锵的玉佩，星斗般分明；夜里高高插在椽头，兴致飘飘，直上白云宫阙。乘风便驾紫鸾车，玉箫声吹落蓬莱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