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山诗集卷四

译梦中访问苍山道士，醉卧不起，坐着听铁冠散人弹琴，醒来后依韵写成此诗。道人醉卧，呼喊也叫不醒。春风吹花，落满乌木几案；铁冠散人肝肠如石。一曲泠泠，弹写流水之意；曲终而意境悠远，流水也绵延不尽。幽静的胸怀明亮如秋霜；一声野鹤鸣叫，却不知飞向何处。云霞忽明忽灭，山色苍苍。金山龙游寺。金山突兀高耸，直摩青天；六鳌仿佛驾着海水从蓬瀛仙山而来。风涛卷起白雪般的浪花，却撼动不了它；江心涌出一座毗耶城。山僧眼中天地开阔，俯瞰朝阳，乘着落月。傍晚钟声逼近蜃楼，晴空中的灯影照入蛟龙洞窟。马衔和奇异的装饰，苍龙蹲伏着听法，卧在那里守护孤云般的山根。参旗星零落，倚着栏楯；金碧光辉照耀沧海之门。万顷天光涵映虚空的碧色，孤舟停泊在玻璃般的水国。六朝兴亡经历了多少英雄，往事如云飘浮，江面露出一片白色。登临极高处一览，双眼顿时明亮；天风洒在我身上，使毛骨清爽。淮山只是几点，无法描画；抬头遥望九万里高空中乘风的鹏鸟。甓社湖。碧蓝天空如同帷幕，沉沉映着云影；飞廉没有发怒，银色波涛静止。骊龙正在沉睡，贝宫寒冷；一面镜子般的湖光凝结，青黛山色显得冷清。几声渔笛，不知从哪里传来；两只白鸟成双飞过。夜深了，明月从孤篷上升起；人在广寒宫般的清冷中，躺卧于风露之间。从八里庄渡过淮河进入黄河，水浑浊得不能饮用。经过徐州进入清河，水才澄澈洁净。随手写下这些闲记。河水汨汨流淌，像泾水一样浑浊；浪涛崩腾，急速奔流。一石水中竟夹带数斗泥，舟船上的人和居民都饮用这种水。黄河不再沿故道流行，向下注入清淮，通到海边。十个人拉着绳索上行，一道洪流寸寸逼近；强弓也难以拉起，水势屹然如僧人盘坐禅定。每天和撑船人一同为顺逆而喜怒，在青山一线之间认出邳州。傍晚萧条地来到鱼豚市场，酒边一笑：我为什么偏要冒着惊涛万里远行？哪里比得上在林下混同于渔夫樵人，俯仰之间放声长啸歌唱，走走停停？回头寄语北山的云，旅途尘土等待着向风泉中洗去。傍晚停泊徐州，风雨突然到来。清河水涨成绿色，堆叠如琉璃；黄河浊浪排空而来。两条河流合为一体，泾渭混杂，喷涌向东，片刻也不回头。孤城曲折地枕在河流左侧，昼夜激怒冲击，声音喧闹。人烟像蚂蚁一样聚集，市场一片喧嚣。夕阳下孤塔空自高耸；客船密集，喧闹在河岸。极目只见烟雾中的桅杆，黄垆中呼酒，足以自我安慰。愁城顿时被攻破，红颜展开笑容。转眼间闪电大笑般急骤，驱赶着暴雨；神物双双幻变，令人惊疑。狂风卷起沙尘，白昼昏暗；黑云席卷大地，翻动风雷。鸡鸣台。军阵横在空中，气势绵长，云色漆黑；戈矛照耀，旌旗鲜明，龙腾虎跃，连神鬼都忧愁。楚汉存亡只隔一线，两军相持于两地，都据有雄强之势。楚军的力量似乎不是汉军所能抵挡；祥瑞开启炎汉的基业，芒砀山云气悲鸣。歌唱霸业的道路上，乌江空寂，只留下旧营垒和遗迹。山河离合，经历了多少强敌；战尘被吹尽，河水向东流。落日照着沙场，春草一片碧绿。鲁桥。泗河汨汨流淌，青铜色的鲁桥突兀横跨其上；长虹般的桥身使惊涛荡漾，石块相斗，水势怒吼。石门空洞如张开的弓，风霜剥蚀，桥势仿佛要压住乱石；参差的石块填塞着深洪。向南连接淮楚九地的厚土，向东引导齐鲁群流相通。征商往来，货物聚集；帆船离去，船桨纷纷奔忙，冲车发出轰隆声，铃铎急响，马蹄蹴跃，尘影映成红色。我游历天京，偶然经过这里，一见淳朴风俗，真如尧帝的疆域。小船搁浅，连续多日守在这里，想走却走不了，心中忧闷。唉，我的奔波劳役只是白白受苦，飒飒吟诵，鬓发将如秋蓬。抚摩残碑，寻访遗迹；在斜阳中搔首徘徊。举杯一饮洗去胸中芥蒂，放声高歌，目送飞过吴地天空的鸿雁。谪仙楼【山东济州】。大罗仙人李太白，像秋水疏莲，浮现玉色光彩。他一度身处金马玉堂之间，诗酒纵横，是天子的宾客。豪气飘飘，秋风一吹，曾登楼在山东城中醉饮。放浪形骸，穿着宫锦袍；荣华富贵如东流之水。酒意酣畅时挥笔泼墨，笔势如翻动河流，险峻的诗语足以使神鬼哭泣。直到今天，光焰仍照耀尘世，一字也抵得上两块白璧。我来到这里怀古，徒然感到凄怆。千年风月依旧无恙。什么时候能在昆仑山丘相见，随他漫游九天之上？济南原上。朔河透出春意，冰还没有裂开；黄芦砍伐殆尽，洲渚显得宽阔。荒凉祠庙的老屋梁柱压得将要坍塌；古树没有枝条，根部却又复活。飞骑长声嘶鸣，掠过流云；草屋隐约，聚在稀疏树荫之下。夕阳返照，低低映着黄尘；空旷的平沙浩荡如雪。原上。长河风卷，雨声停歇；惊沙掠过面颊，野草白得如雪。群山一片青色尽处，天空茫茫；万里孤云隐没了飞鹘。乌鸦在城上啼叫，行人稀少；白杨萧萧，坟墓层层。极目望断清明时节原上的道路，日暮时纸钱凌乱地飞舞。冠州。临津是交通冲要，环绕着市镇；横桥连接断岸，人群像蚂蚁一样，车声轧轧，风势蓬蓬，道路上的黄尘半空升起。御河柳色如蓝，翻动着青绿；酒旗在高风中直立，归马声喧；烟火深处，落日照着孤城，催促暮角响起。呈给赵子昂学士【号松雪】。蓬莱仙人仿佛松雪，曾经沿天河溯流而上，直达银色宫阙。天孙为他制作紫色绮罗衣裘，他在五彩祥云边佩戴明月。近来听说他奉诏进入白玉堂，连夜起草诏令，忙得风雨交加；一挥笔写成九道制书，夜色尚未尽，宫中便分赐金莲灯和香酒。淋漓的妙墨如蛟龙螭兽奔走，世上的钟繇、王羲之都为之敛手。偶然写成的醉帖流落人间，哪怕只一个字，珍藏起来也抵得上美玉。我的家在浙水以东、苍山以东，闭门偃卧，甘愿以诗文穷困自处。敬仰师道的香火还未展开，暂且携琴走出杉树萝蔓之间。请问您什么时候化作霖雨？只愿以文章侍奉明主。愿您弘扬这条道，恩泽百姓，光辉灿烂，照耀千古。赵子华是个放纵不羁的人，年纪虽轻而意气锐利，痛饮豪吟，座中没有人能超过他。赵君胸中吐出彩虹般的气概，饮酒时五色焕发，吟哦诗篇，世上无人能敌。寒夜里洗濯头发，仿佛面对银河；酒星飞入锦绣般的胸肠。眼花耳热，连你我之称都忘了。笔锋如云奔来，纵横驰骋，像出兵作战；百番玉版接连铺展，寒光如秋霜。空中错落着天上奇花的香气，千奇百怪之景驱使风雨而来。露出天地玄妙，仿佛鬼神在说话；片刻之间又收束起来，寂静无声。依然醉中翻倒酒盏，流霞般的美酒四溢。元旦观看朝廷庆贺仪式 北斗斗柄半夜转向天的东方，人间已经开始使用凤历。华美的车驾并辔而行，飞盖拥簇着千名骑士。家家户户的银烛摇曳着春日的红光，金门中的玉漏声刚刚停歇，已经听见清晨开启阊阖门的钥匙声。圣人端坐拱手在九天之上，殿前清晨的仪仗催促百官排班。红日明亮，瑞云散开；太液池春意萌生，万寿杯中盛满春酒。龙旗微微摇动，曙烟温暖；山呼万岁、虎拜行礼之声如雷。天地间千载难逢的开元盛会已经开启，呈现出唐尧虞舜时代那样的太平气象。百官宴饮结束，头戴花枝归去；十二条天街上鼓乐喧天。庞眉是戴黄冠、超脱尘俗的奇士。他带着山水画来求售，知道我不会买，却一定要我作诗。

译戴着铁冠、具有鹤骨仙姿的玄都仙人，清晨来我这里谈论玄妙之道。手中衡山、霍山的景色仿佛坠入尘世几案，洁白的画面飒飒展开，如风烟舒卷。我正嫌客舍像船一样狭窄，挂在墙上恐怕会把屋子冲破。赶忙叫童子把画卷还给老师，这才觉得眼前不再突兀。呈给虞伯生修撰【自号青城山樵，大概是蜀地人】青城仙人，清雅而雍容；双眸炯炯如岩间闪电，胸怀如冰壶般澄澈。锦绣衣裳映照青霞，衣襟用水玉制成佩饰，联缀明珠；驾着清风而来，直入承明庐，赞述大道，使光辉比及唐虞。朝阳中孤凤在高梧上鸣叫，冀北的骐骥使群驽马和跛马都黯然失色。我困顿地居于山泽之间，■〈月翟〉抱瓮汲取涧水，浇灌菜畦；远游并非为了涉足声名利禄之途，只愿拜见国士，替我开辟荒芜。只是公的胸襟磊落，世上无人可比；文章价值尊重，真如美玉璠璵。木天近在咫尺，不知何时才能居家相从？您的声名本来就是在行走的秘书。旅夜枕上 寒夜四更已过，鸡还没有鸣叫，路上的行人声音嘈杂。酸冷的风令人惨栗，寒气逼人。长河上人们争相渡过，冰层坚硬牢固。霜花贴在脸上，皮肤几乎要裂开；虬曲的胡须根根挺立，冻得仿佛要折断。征车卷起满地尘土，声音如雷；骆驼吼声震落了燕山上的月亮。葡萄酒 翠色的虬龙身姿矫健，仿佛飞来而不肯离去；它颔下的明珠像寒露般脱落，累累堆积，千斛之多。昼夜舂捣，排列的酒瓮都装满了浸着秋泉的红色葡萄；酝酿数夜，月光使酒色更加浓美，芳香的酒髓如蒸腾的霞光般温暖。酒酿成后从宫壶中畅快倾出，香气四溢；春风吹过，冰璃般的酒光闪耀。甘美超过瑞露，浓郁胜过乳麴，生成的风味难以用酒谱说明。即使教我典当掉鷫鸘裘，也不肯拿一斗酒去换凉州。子昂学士替我写了“此山”二字，又作诗送给我。他的诗说：“青青的山在云外，松树下的石头明亮可见。回看这山中的人，风采神韵映照着松树的颜色。又说：清爽的气息充满衣襟袖口，清风拂过丝桐琴。悠悠然合于自然天趣，安坐宴饮，内心融和欢悦。”我写下这些话来答谢他。一座山丘正合我意，我这个老渔夫、老樵夫便以席为家。诗声偶然落在燕台旁边，因缘际会得以见到玉堂中的人。他面带九霄风露般的神采，夜光灿烂，像明月写成的华章。他欣然来到我的云山旁，我迎风吟诵他所作的“松色”诗句。草木往往因此回复春光，松根下的老屋中写着“此山”二字。秀美的宝墨浮现寒翠之色，行人常常在屋外徘徊。日落后山野空寂，只剩虹气；清晨从窗中梦醒，满怀清秋意趣。三次以菊花上的露水洗砚，呼唤陶泓；敞开衣襟，感激之情浩荡难以书写。山色万古长青。《此山诗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此山诗集》卷五 （元）周权撰 ○七言古诗 古琴上有蛇蚹纹的，是木材优良的标志。有位道友带来一张非常古老的琴，说是用零陵湘石般的枯桐斫制而成，要价三百缗，却没有人买，于是我戏作《湘桐吟》。黄钟发出低沉的声音，却被瓦缶的喧响压过；优良的木材被投入灶中焚烧，这样的事不知有多少？是谁砍取了千年梧桐枝来制作鸣凤之琴？琴上有蛇蚹、龙纹，巧妙盘结；古老的漆泽润坚实，光泽不曾磨损。徽和弦都不齐备，却含有云和之音；只是已经没有伯牙的手，也没有子期的耳。为这样的琴再三叹息，湘桐啊，你将如何呢？夏日访问黄府尹，在席上依照黄德厚的韵作诗。漫长而艰险的道路正令人烦热，故人一见到我，忙着解下坐榻相迎。用竹根制成的冻绠汲取寒泉，一室空明，心情清爽开阔。夜晚凉爽，华美的月光流泻着素白的光；主人欣然亲近宾客，举起美玉般的酒杯。早已羡慕奴岛的千篇诗作，至于五咏，却还不许我和余山相比。王家筵席整齐盛大，罗列珍馐美味；甘蔗浆在碗中清冷，芙蓉般的露气里放声高歌。夜深兴致仍在徘徊，残月向西沉没，斜斜的银河映出曙色。军中乐 铠甲的光芒在半夜展开，金色鳞甲般的旌旗映照着旄头星，射落天边的云。出征的战鼓声在寒冷的沙塞间响起，月色凄清，朔风怒号，骑在马上驱除妖氛。归来后在天幕下宴饮于平楚之地，貔貅般的勇士排列饮器，焚烧豹和麕；用虎皮包裹兵戈，马匹在牧地上放养。将军既爱武也爱文，诗篇片刻写成，亲手挥毫；草书敏捷奇妙，仿佛通于神明；文笔如利剑劈开长阵，笔力如巨弩能回转千钧。酒意酣畅，两耳发热；面对宾客谈笑，温暖如春。我笑自己早年也学习书法和剑术，不料一面镜子照见，白发忽然纷纷。袖中空有《清河颂》，愿借彩笔挥写，献呈吾君。冯潜夫归蜀，有人作歌为他送行，我于是借用其韵作诗饯别。霜横在空中啊，气息凝结而肃杀；风惊动沙尘啊，声音簌簌；送游子啊，向西归还；给我的车涂油啊，渡过泸水。你的家乡在曲子之地啊，岷山和峨眉；向西行万里啊，将在那里选择居所。蜀道艰难啊，猿猴攀缘；峡水暴怒啊，蛟龙喷涌。面对万钟俸禄啊，哪里求得安宁；只有一瓢饮水啊，自得其乐。田地宽阔闲适啊，在山涧之旁；山势幽深啊，在盘谷之中。到清溪垂钓啊，以鸥鸟为友；歌唱《白石歌》啊，给我的牛犊喂饭。吃饭没有鱼啊，不如归去；宰羊而食啊，分而自足。叹息年岁啊，已经迟暮；想到群芳啊，正在凋零。叹息聚散啊，只在片刻；将这份气谊啊，永远寄托。歌唱并击节啊，尽情欢乐；斟满离别酒啊，再饮一杯。我的情怀渺远啊，怎能用言语追溯；孤云啊，飘在寥廓长空。长城 巍峨的长城从洮水兴起，盘曲蜿蜒九千里。北方的云浩浩荡荡，天空茫茫；悲凉的胡笳伴着落日，腥风吹起。至今还传说鬼神在风雨之夜哭号，可知那是当年苦役苛征的回声。征人的白骨被寒沙掩埋，化作年年碧绿的春草。祖龙为此谋划，实在是过度的计策；把天下划成疆域，并非上天的意志。筑城的力量穷尽，城杵下怨声沉郁；祸患从宫墙内部发生，险难实在不可依靠。哪里知道一旦勇猛的貔貅之师到来，关东和咸阳的宫殿便在三月间化为红色火海。吴地有位僧人能作诗，自号心听，一定要我为他印证，所以我替他写了这首转语。庄子说：至人的呼吸在脚跟，众人的呼吸在喉咙。我听说至人的呼吸在脚跟，并不在喉咙。师父如今用心来听，是想废弃耳朵吗？若师父能借助听觉而役使内心，做到连心和听都忘掉，又何必说什么空？这已经是自己把自己缠缚住了。只要对此明白，一切本来都已具足。不如既没有听，也没有心。口渴就喝茶，肚饿就吃粥。我从前偶然相遇，登门拜访山东卢长卿，于是和他并马同游京师，真可以说是倾盖如故。分别六年后，再次经过他的居所，却已经变成别人杀牲卖酒的店铺了。我于是询问邻翁，才知道他因为贫困迁往别处，便前去寻访他。我们亲切地叙说旧事，作成这首短歌来勉励他。您的才华英俊奇妙，豪气如终童；在山的东面傲然独立。我们曾一起到京城游览，重来时风雨已使这里不再是旧宅。不要说煮字不能解决饥饿，煮愁又怎能把愁煮熟呢？王家的纸尾价值十万，胸中撑肠满载五千卷书。读书和写字虽然是两条路，但时运一来，喝彩声中也能掷出枭卢。大丈夫穷困还是显达本来难以预料，谁肯低头老死在蓬门荜户？不妨起舞直到夜里听见鸡鸣，赵尧又哪里只是一个刀笔吏。依照《白石庵》的韵作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