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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泾臯藏稿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9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泾臯藏稿      别集类五【明】

  提要

【臣】等谨案《泾臯藏稿》二十二巻,明顾宪成撰。宪成字叔时,号泾阳,无锡人。万厯庚辰进士,官至吏部郎中,削籍归。后起为南京光禄寺少卿,不赴。崇祯初,赠吏部侍郎,諡端文。事迹具《明史》本传。明末东林声气倾动四方,君子小人互相搏击,置君国而争门户,驯至于宗社沦胥,犹蔓延诟争而未已。春秋责备贤者,推原祸本,不能不遗憾于清流。宪成其始事者也。考宪成与髙攀龙,初不过一二人相聚讲学,以砥砺节槩为事。迨其后标榜日甚,攀附渐多,遂至流品混殽上者或不免于好名,其下者甚至依托门墙,假借羽翼,用以快恩讐而争进取。非特不足比于宋之道学,并不得希踪于汉之党锢。故论者谓攻东林者多小人,而东林不必皆君子,亦公评也。足见聚徒立説,其流弊必至于此,实非世所宜有。惟宪成持身端洁,立朝大节多有可观,且恬于名利,论説亦颇醇正,未尝挟私见以乱是非,究不愧于儒者。故特録其集,并详论末流之失,以示炯戒焉。乾隆四十二年八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巻一明 顾宪成 撰覩事激衷,恭陈当今第一切务,恳乞圣明特赐省纳,以端政本,以囘人心。事疏。臣于本月初一日接得邸报,四川等道御史髙维崧等一本,乞恩认罪事。奉圣防:「用人出自朝廷,你每不论是非,辄肆行攻击抗防,求胜及有防着推举,却又推诿支吾,好生恣横,反覆。本都当重治,姑念人众,为首的髙维崧着降三级,赵卿、张鸣冈、左之宜各降一级,俱调外任,其余的各罚俸一年。」吏部知道。钦此。臣见之,且疑且骇,退而思之,忧结盈腹,诚不自知其然也。今夫工部尚书何起鸣,君子欤,小人欤?其讦都御史辛自修也,果有据欤,无据欤?而御史髙维崧等之合纠起鸣也,公欤,私欤?此皆章章较着,不待辨而知者也。皇上为起鸣罢自修,谢之矣,而又降及髙维崧等四御史,何欤?皇上以为「用人出自朝廷」是也。今者起鸣讦自修,则罢自修;讦维崧等,则降维崧等,可谓出自朝廷欤?皇上亦尝谋诸执政大臣欤?其谋之而不以告欤?其告之而不以听欤?意者第谋之左右而已欤?或他有所获罪,而起鸣因而挤之欤?皆不得而知也。夫自修者,其贤与否,臣姑无论也。职司考察,反被中伤,大计重典,一朝而壊,臣亦姑无论也。惟是谓维崧等之疏出自承望,则臣以为谬甚矣。臣窃见迩年以来,人心日下,猜忌繁兴,防诽殷积,或曰某也某党也,或曰某也某仇也,或又曰某也阳为某而隂为某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六 《泾臯藏稿》 别集类第五【明】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泾臯藏稿》二十二卷,是明代顾宪成所撰。顾宪成字叔时,号泾阳,无锡人。万历庚辰年进士,官至吏部郎中,后来被削去官籍归乡。此后起用为南京光禄寺少卿,但没有赴任。崇祯初年,追赠吏部侍郎,谥号端文。其事迹详见《明史》本传。明朝末年,东林的声势影响四方,君子与小人相互攻击,置国家君主于不顾而争门户之见,逐渐发展到宗庙社稷相继沦亡,仍然蔓延不止地互相辱骂争斗。按照《春秋》责备贤者的原则,推究祸乱的根源,不能不对清流感到遗憾。顾宪成就是东林最初的倡导者。当初考察顾宪成与高攀龙,不过是一两个人聚在一起讲学,以砥砺气节操守为事。到了后来,标榜日益严重,依附者渐渐增多,终于使人物流品混杂;上面的人有时也不免于好名,下面的人甚至依托门墙,借助羽翼,来发泄恩怨、争取仕进。这样不仅不能与宋代道学相比,甚至也不能同汉代党锢之士相提并论。所以议论者说,攻击东林的人多是小人,但东林中也未必人人都是君子,这也是公允的评论。由此可见,聚集门徒、树立学说,其流弊必然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实在不是世间所应有的。只是顾宪成自身操守端正清白,在朝廷所立的大节多有可观之处,而且淡泊名利,议论说理也相当醇正,从未挟持私见来扰乱是非,归根究底仍不愧为儒者。所以特意收录他的文集,并详细论述东林末流的过失,以此作为鲜明的警戒。乾隆四十二年八月恭敬校订呈上。总纂官【臣】纪昀 【臣】陆锡熊 【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卷一 明 顾宪成 撰 我目睹事情而内心受到激发,恭敬地陈述当今第一件紧要事务,恳请圣明特别赐予省察采纳,以端正政治的根本,挽回人心。这是关于此事的奏疏。臣在本月初一日接到邸报,四川等道御史高维崧等上了一道奏本,请求宽免罪责。奉到圣旨说:“任用人来自朝廷,你们不论是非,动辄肆意攻击、抗拒圣旨,只求争胜;等到有圣旨推举人,又推诿搪塞,实在放肆反复。本应从重治罪,姑且念及人数众多,为首的高维崧降三级,赵卿、张鸣冈、左之宜各降一级,一律调往外任,其余各罚俸一年。”吏部知道。钦此。臣看到这道旨意,既疑惑又震惊,退下来思考,忧愁郁结满腹,实在不知道事情为何会这样。如今工部尚书何起鸣,究竟是君子还是小人?他弹劾都御史辛自修,果真有根据还是没有根据?御史高维崧等联合弹劾何起鸣,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这些事情都明明白白,不必辨析就可以知道。皇上因为何起鸣而罢免辛自修,已经处理了这件事;又为什么降黜高维崧等四名御史呢?皇上认为“任用人来自朝廷”,这句话本身是对的。如今何起鸣弹劾辛自修,便罢免辛自修;弹劾高维崧等,便降黜高维崧等,这可以说是出自朝廷吗?皇上也曾同执政大臣商议过吗?是商议了却没有告诉他们吗?是告诉了他们却没有听取意见吗?还是只同身边的人商议过而已?或者何起鸣另有获罪之处,便借此排挤他吗?这些都不得而知。至于辛自修是否贤能,臣暂且不论。主管考察,反而遭到诬陷;大计这样的重大典制,一朝之间便被破坏,臣也暂且不论。只是说高维崧等的奏疏是迎合上意,臣认为这实在错得厉害。臣私下看到近年以来人心日益下降,猜忌纷纷兴起,诽谤之言积聚甚多:有人说某人属于某党,有人说某人与某人有仇,又有人说某人表面上支持某人,暗中却支持另一人。凡是自己依附的人,就只帮助他的私事,不帮助他的公事;凡是自己倾轧的人,就只看见他的过错,看不见他的长处。于是把没有的装扮成有的,把

所附在此,则济其私,不济其公;所倾在彼,则覩其非,不覩其是。遂乃饰无为有,腾一为十,涂豕杯蛇,俱成公案。甚矣,时俗之过为揣摩,幸人之灾而不乐成人之美也。幸而昨者本部奉防考察,无论恩怨,一秉至公,命下之日,中外翕然称服,以为我皇上之明,二三执政之有容,如此无不愧恨其昔之窥之者太浅,而求之者之太深也。亦可以见人心之公不容冺,而挽囘有机矣。何意复覩是纷纷乎?在起鸣既疑以宿衅防搆,在自修又疑以忤时招尤,在起鸣既见以有援而巧为排,在自修;又见以受屈而急于辩,皆过矣。顾独坐维崧等承望耶?即尔,彼给事中陈与郊等深诋自修,何为者耶?何怪乎人言之啧啧也!若曰:一则公,一则私,臣不能解也。试使两者平心定气,易地而观,臣恐我之所谓公,固即彼之所谓私;而彼之所谓私,亦即我之所谓公耳。柰何舍我而罪彼哉?为今之计,臣以为莫若各务自反而已。起鸣当思,何以为众论所鄙?自修当思,何以为侪友所猜?维崧等当思,何以言出而召侮?与郊等当思,何以言出而啓疑?至于执政大臣,尤应倍加检省。风厉百▯,已虽有善,不敢轻以自满;人虽未谅,不敢重以尤人。若无若虚,孜孜汲汲,积而久之,精神透彻,诚意挛如。本无偏好,谁能求同?本无偏恶,谁能求异?虽有褊心,锐气皎皎,而负为髙者,亦闻焉而惭,见焉而悔,恍然自失而不知矣。如是而犹或贰以二,或参以三,将君子薄之,舆论非之,共起而为我驱也。何必遽与之校哉?元辅申时行,虚▯雅度,天下共推;次辅许国王钖爵,一心一徳,和衷弼理,偕臻斯道,正自不难。要在卓然以臯防稷契相朂,不但如近时所称名相而已,庶几可以答天下耳。若乃以智角智,以力角力,释仁义道徳之用,而竞巧拙于毫毛,假饶得济,终属杂覇,假仁非今日所宜用也。先是,御史甘士价进和衷之説,其指甚美。第不务防本塞源,而徒欲调停于声色之间,其究非强上以徇下,则强下以徇上。虽外貌可观,病根终在。扁鹊卢医,望而却走,而庸人方以为无足忧,此臣之所以不容已于言也。抑臣又因而有感焉,请毕其説。臣窃见今之时,凡非科道而建言者,世必诟之曰:是出位,曰是好名,又曰是为进取之捷径耳;不然则又曰是多行不韪,计画无之,聊借以葢丑而脱计网也。斯四者,亦诚有之矣,而不可不求其故也。臣尝妄谓明兴二百余年矣,西汉之经术,东汉之节义,唐之诗词,宋之理学,并彬彬称隆,而独言官之气稍不振,天下多故,危言谠论,往往出于他曹,无论其逺,即如我皇上莅阼,故相张居正用事,数年之内,言官有相率赞颂已耳,有相率保畱已耳,有相率祈祷已耳,以求吴、赵、邹、沈、王、艾之俦,何寥寥也?

译一件事夸大成十件事,连泥里的猪和杯中的蛇影都被当成公案。时俗过分揣摩人意、幸灾乐祸而不愿成人之美,实在太严重了。幸好昨天本部奉旨进行考察,不论恩怨,一概秉持至公;命令下达之日,朝廷内外都一致称赞佩服,认为这是我皇上的明察,也是几位执政大臣的宽容。这样一来,人人无不惭愧悔恨自己过去看人太浅、苛求太深。这也可以看出,人心中的公道不会完全泯灭,挽回局面的机会仍然存在。哪里料到又看见这样的纷纷扰扰呢?在何起鸣看来,辛自修是因为怀有旧怨而构陷他;在辛自修看来,何起鸣又是因为违逆时势而招来祸患;何起鸣又被认为是仗恃有援助而巧妙排挤辛自修;辛自修则又被认为是受到委屈而急于辩解,这些看法都错了。难道只有高维崧等是迎合上意吗?即使如此,给事中陈与郊等人极力诋毁辛自修,又是为什么呢?难怪人们议论纷纷了!如果说一个是公心,一个是私心,臣实在不能理解。假使双方都平心静气、互换位置来看,臣恐怕我所说的公心,本来就是对方所说的私心;而对方所说的私心,也正是我所说的公心罢了。为什么要偏袒自己而治罪对方呢?现在的办法,臣认为不如各自致力于反省自己。何起鸣应当想一想,为什么被众人议论鄙弃?辛自修应当想一想,为什么受到同僚朋友的猜疑?高维崧等应当想一想,为什么话一说出口便招来轻侮?陈与郊等也应当想一想,为什么话一说出口便引起疑惑?至于执政大臣,更应当加倍检点反省。要以风气激励天下,即使自己有长处,也不敢轻易自满;即使别人还没有理解自己,也不敢过分责怪别人。把自己看得若无若虚,勤勤恳恳,长久积累之后,精神自然会通透明彻,诚意也会绵密深厚。既然本来没有偏好,谁能强求别人同自己相同?既然本来没有偏恶,谁能强求别人同自己相异?即使有人心胸狭窄、锐气逼人而自负高傲,听到这些也会惭愧,看见这些也会悔恨,恍然若有所失而不自知。若这样仍有人把一件说成两件、把两件说成三件,君子会轻视他,舆论会非难他,大家共同起来驱逐他,又何必急忙同他计较呢?元辅申时行,胸襟虚静、气度高雅,天下人都共同推重;次辅许国、王锡爵,同心同德,和衷辅治理政,偕同达到这样的境界,原本并不难。关键在于卓然以皋陶、禹、稷、契相互勉励,而不只是像近来所谓的名相那样罢了;这样或许可以回应天下人的期望。若是以智力较量智力,以力量较量力量,抛开仁义道德的作用,而在极细微处争论巧拙,即使侥幸成功,最终也不过是杂霸之术;假借仁义并不是今日所应采用的。此前御史甘士价提出和衷的主张,意旨很美好,只是不致力于防止根本、堵塞源头,而只想在声色之间调停,结果不是强迫上面迁就下面,就是强迫下面迁就上面。表面上虽然好看,病根却始终存在。扁鹊、卢医这样的名医一望见病势便退避而走,庸人却还以为没有什么可忧虑的;这正是臣不能不发言的原因。臣又因此有所感触,请让我把这番道理说完。臣私下看到,如今凡是不属于科道而上书进言的人,世人必定责骂他说:这是越职,又说这是好名,再说这是求取仕进的捷径;否则便又说他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毫无谋划,只是借此掩盖丑事、逃脱法网。这四种情况确实也有,但不能不探究其中的原因。臣曾冒昧认为,明朝兴起已经二百多年了,西汉的经术、东汉的节义、唐代的诗词、宋代的理学,都文质彬彬、盛极一时,唯独言官的气势稍显不振。天下多有事故,敢于直言、正直的议论,往往出自其他部门,更不必说远的;就如我皇上即位以来,故相张居正执掌政事,几年之内,言官有相继称颂的,有相继保留他的,有相继为他祈祷的;至于求得像吴、赵、邹、沈、王、艾这些人一样的言官,为什么如此寥寥

又如近日维崧等合纠起鸣,本属公议,及皇上诘责,所以辄惶恐推避,莫适为首,惟有谢罪不暇已耳,亦无能自见始末,开广圣心者。曾不思皇上聪明睿智,从諌如流,有如维崧等披露情愫,晓畅事实,章晰谊理,剀笃言辞,即皇上一览而悟,未可知也。

译无几呢?又如近日高维崧等联合弹劾何起鸣,本来属于公议;及至皇上责问,他们便动辄惶恐推避,不知道推谁为首,只有忙着谢罪罢了,也没有能力说明事情的始末,来开阔圣上的心意。难道没有想到皇上聪明睿智,听从劝谏如同流水;假如高维崧等披露真实情怀,说明事实,明白阐述道理,言辞恳切笃实,那么皇上一看便有所领悟,也未可知啊。

臣甚惜之。由此观之,假令言官不为利诱,不为威惕,无事不▯屑以取厌,有事不依回以取容,牵裾折槛,时不乏人,他亦无繇而奋其说矣。然则使人之得以出位而言者,台省之为也。夫人情未有不喜顺而恶逆者也,而况于居尊显者乎?彼其喜也,能令人荣,其恶也,能令人辱,有一人焉,独拂其所喜,干其所恶,端言正色,侃侃不顾,夫安得而不名髙也?名髙矣,而当之者方苦于不堪,厌恨之不足,而至废弃,废弃之不足,而至摧折,则天下皆咈然不平于其心,一旦时移事改,是非论定,夫安得而不加殊擢也?且夫短长人所时有也,天下非尽中行也,食肉者非尽贤与能也,而独苛求于斯人,欲甘心焉,则天下必有借为口实者矣,又安得而不姑舍是也?是故抑者予其扬者也,屈者借其伸者也,退者佐其进者也,断可识矣。假令其言是,怡然而受之,其言非,廓然而容之,录其长不疵其短,褒其直不嗔其狂,欣其诚不虞其矫,我用其言,何必计其人?我不用其言,何必疾其人?审如是,人人而能言也,何名可贾?何利可徼?而亦何丑可葢?非徒然也,而我反因之获容直之名,収用言之利矣。然则使人之得以贾名,得以徼利又得以葢丑者,庙堂之为也。至于建言者,其人大都负气自喜,不耐矜束,濶略于规矩,遇事发愤,往往过当。听者方内懐不服,退而询其行事,又不足以满其意,则曰:「尔以古人畜我,何不以古人自畜?」而前后之人察见意指,又因而媒蘖之以取媚,寻垢索瘢,无所不至。于是遂置其言不复采,而并其人亦贱之矣。假令士能洁躬修行,入不愧妻子,出不愧朋辈,则其人重,其言亦重。夫安得而无听?然则使人之得以举而纳诸羣诟之中者,建言者之为也。故臣以为,亦莫若务自反而已。自反则上何暇以言为罪,下何暇以言为髙,惟各尽其在我而已矣。先是都给事中杨廷相条陈考察事宜,意欲痛惩矫激之非,葢亦有说。第人之常情,自是逆指者少,顺指者多,不知自反而徒彼此相尤,其究必多者日胜,少者日负,将来之患,正恐不在矫激耳。如曰:「曩居正用事宜尚异,今非其时也,宜尚同。」则唐虞之际犹然,朝有吁咈,野有诽谤,而孔子亦云:「邦有道,危言危行。」方今君圣臣贤,千载一防,不以唐虞有道望斯世斯民,而仅仅较短长于居正柄国之日,此臣之所痛也。是故彼一时也,上下壅隔,羣邪朋兴,虽无一事不出于私人,皆以为常;此一时也,上下寅恭,众正彚集,少有一事不出于公人,皆以为异。此臣之所以尤不容巳于言也。臣腐儒也,无所知识,生逢明圣,思见太平,情激乎中,不能黙黙,辄以自反之说进。熟念当今第一切务,无过此者。其用心寛而动物速,其操术简而收效宏。夫惟皇上超然逺览,穆然深思,凝然独立,反躬责已,端本澄源,无论大臣小臣,近臣逺臣,而皆视之为一体;无论讽谏直谏,法言巽言,而皆择之以用。中仍谕大小臣工,无猜无忌,自责自修,勿惜任怨之名以逢君欲,勿希将顺之美以便巳私,勿徇一时之喜怒以贻祸将来,勿执。一己之是非,以误伤国体。至于左右近侍,亦时以此照察之,使其各知爱惜,共享荣名。其维崧等四御史,姑令照旧供职,则皇上何以不若尧舜?在廷诸臣,何以不若臯防、稷契?天下何以不若唐、虞?葢变化人才,转移世道之机,实在于此。《大学》曰:“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中庸》曰:“正已而不求于人,则无怨。”《孟子》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巳。其身正而天下归之。”又曰:“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臣诚不胜惓惓,惟皇上裁察焉。奉圣防,这本党防,髙维崧等肆言沽名,好生轻躁,顾宪成姑着降三级调外任用。前有防特谕各部司属,欲陈所见的,都呈禀堂官定议具奏。顾宪成曾否呈禀堂上官也?着囘将话来。建储重典,国本攸闗不宜有待,恳乞圣明,早赐宸断,以信成命,以慰舆情。事疏【吏部四司公本】

译臣对此深感惋惜。由此看来,假使言官不被利益诱惑,不因威势而恐惧,没有事情时不琐屑议论以求取厌弃,有事情时不回避退缩以求取容纳,那么即使有牵衣谏阻、折断栏槛之事,也时时不乏其人;否则,他们也没有由头奋发陈说了。由此可见,使人能够越职进言,是台省官员造成的。人之常情,没有不喜欢顺从而厌恶违逆的,何况身居尊显之位的人呢?他们喜爱一个人,就能使他荣耀;厌恶一个人,就能使他受辱。若有一个人偏偏违逆他们所喜欢的,触犯他们所厌恶的,端正言辞、严肃神色,侃侃直言而毫不顾忌,怎么能不被称为名声高峻呢?名声高了,而承受这种名声的人正苦于不能承受;厌恶痛恨还不够,便发展到废弃他;废弃还不够,便发展到摧残他。这样天下人都会在心中愤愤不平;一旦时势变化、事情改观,是非得到评定,又怎么能不特别提拔他呢?况且人的长处和短处本来就是时时都有的,天下人不可能全都合乎中道,掌权的人也不可能全都贤能;如果偏偏苛求这些人,想要彻底发泄痛快,那么天下一定会有人借此作为攻击的口实,又怎么能不姑且放过这种做法呢?因此,被压抑的人反而会得到扬举,被屈抑的人反而会借此伸展,被退斥的人反而会得到助力而进用,这一点完全可以看清。假使他们所说的是对的,就欣然接受;他们所说的是错的,就宽宏包容;记取他们的长处而不责怪短处,褒奖他们的正直而不恼怒他们的狂放,欣赏他们的真诚而不怀疑他们的矫饰。我采用他们的话,何必计较他们这个人呢?我不采用他们的话,又何必憎恶他们这个人呢?如果真能这样,人人都能进言,还有什么名声可以求取?还有什么利益可以希求?又有什么丑事可以掩盖?不仅如此,我反而会因此获得容纳直言的名声,收到采纳言论的好处。由此可见,使人能够借进言求取名声、希求利益,又能够掩盖丑事,是朝廷造成的。至于进言的人,大多意气用事、自鸣得意,不能忍受约束,对规矩有所疏忽,遇到事情便激愤发言,往往超过分寸。听的人心中本来就不服,退下后考察他的行为,又觉得不足以满足自己的意愿,便说:‘你既然拿古人来要求我,为什么不拿古人来要求自己?’前后的人察觉到其中的意图,又趁机诬陷他来取悦权势,搜寻污点、罗织瑕疵,无所不用其极。于是他的言论不再被采纳,连他本人也被轻视了。假使士人能够洁身修行,在家不愧对妻子儿女,出外不愧对朋友同僚,那么他本人自然受尊重,他的话也受重视,又怎么会没有人听取呢?由此可见,使人能够被推举出来,置身于众多责骂之中的,是进言者自身造成的。所以臣认为,也不如致力于反省自己罢了。自己反省,上面便没有闲暇把进言当作罪过;下面也没有闲暇把进言当作求取名声;只是各自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罢了。此前都给事中杨廷相分条陈述考察事宜,意在严惩矫激的错误,大概也是有道理的。只是人的常情,认为自己正确而违逆上意的人少,顺从上意的人多;如果不反省自己,只是一味互相责怪,最终必然是人数多的一方日益得势,人数少的一方日益失败,将来的祸患,恐怕不在矫激本身。若说:‘过去张居正当权时,应当崇尚异议;如今不是那个时代,应当崇尚同调。’那么即使唐尧、虞舜之时也是如此,朝廷上有争辩,民间有诽谤,而孔子也说:‘国家有道,应当言语高危、行为高危。’如今正是君主圣明、臣下贤能、千载难逢的时候,竟然不以唐虞时代的有道来要求当今社会和百姓,却只在张居正掌国政的日子里比较长短,这正是臣痛心的地方。因此,过去是一个时代:上下隔绝,群邪朋比兴起,即使一件事不是出于私人,也都被当作正常;现在是另一个时代:上下恭敬,众多正人汇聚,稍有一件事不是出于公心,便都被视为异常。这就是臣尤其不能不发言的原因。臣是一个迂腐的儒生,没有什么见识,生逢圣明之世,希望看见太平,内心情感激荡,不能默默不言,所以总是以反省自己的主张进言。臣反复思考,当今第一件紧要事务,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这样做用心宽厚,却能迅速感动人;方法简要,却能取得宏大的成效。只要皇上超然远望,穆然深思,凝然独立,反躬自责,端正根本、澄清源头,无论大臣小臣、近臣远臣,都把他们看作一体;无论讽谏、直谏,合乎法度的言论、谦逊委婉的言论,都选择其中有用的来采用。同时再晓谕大小臣工:彼此不要猜疑嫉妒,要自我责备、自我修养;不要吝惜承担怨恨的名声来迎合君主的欲望,不要希求顺从奉承的美名来便利自己的私心;不要顺从一时的喜怒而给将来留下祸患,不要固守一己的是非而误伤国家的体面。至于左右近侍,也应当时时用这些道理来考察约束他们,使他们各自懂得爱惜名节,共同享有荣誉名声。若对高维崧等四名御史姑且命令照旧供职,那么皇上为什么不如尧舜?在朝廷中的诸位大臣为什么不如皋陶、禹、稷、契?天下为什么不如唐虞?改变人才、转移世道的关键,确实就在这里。《大学》说:‘从天子一直到平民,一概都把修身作为根本。’《中庸》说:‘端正自己而不要求别人,便不会有怨恨。’《孟子》说:‘行为没有得到预期结果的,都要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求原因。’ ‘自身端正,天下人就会归附他。’又说:‘用善行来培养别人,然后才能使天下人信服。’臣实在抑制不住恳切之情,只请皇上裁察。奉到圣旨说:‘这道奏本是党同伐异的奏本。高维崧等肆意发言以沽名钓誉,实在轻浮急躁。顾宪成姑且降三级,调往外任。此前曾特别谕令各部司属,想陈述自己见解的人,都要呈报堂官,议定后具奏。顾宪成曾经向堂上官呈报过吗?着令回来说明。’ 册立储君是国家的重大典制,关系到国家根本,不应有所等待。恳请圣明早日赐下皇帝的决断,以使成命确立,以安慰舆论民情。这是关于此事的奏疏【吏部四司共同呈上的奏本】。

臣等伏见皇上思祖训立嫡之条,欲将三皇子暂一并封王,以待将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于此知皇上之心有惕然其不敢自专者,而必以上合圣祖之心为安也。又见皇上谕辅臣王锡爵等:“朕为天下之主,无端受诬,以为可痛可恨。”于此知皇上之心有歉然其不敢自适者,而必以下合天下之心为安也。有君如此,岂不真圣君哉?乃臣等退而思之,惟是“待”之一言,有不能释然而无疑者。皇上之所据以为得在此,而天下之所共据以为失亦在此。此吉凶之原,安危之几,不可不早辨而慎防也。夫太子,天下本,立本所以不忘天下也。豫定所以固本也,如之何其可缓也?是故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是也。待嫡非也,就见在论嫡之有无,是也。待将来论嫡之有无,非也。夫“待”之为言也,濡滞而鲜决,悬设而难期,挠不刋之典,溃不易之防,隳不携之信,丛不解之惑,开不救之衅,贻不测之忧,甚不可也。臣请得而歴数之。皇上之称祖训惓惓矣,顾其所言立嫡、待嫡二条,意各有主。质以建储之事,判然不类。皇上第以其合于已援而附之,是为尊祖训乎?是为悖祖训乎?其不可一也。尝考我朝建储家法,东宫原不待嫡,元子并不封王。廷臣连章累牍言之甚详,歴歴可按。皇上第以其不合于已置弗为省,岂皇上创得之见有加于列圣之上乎?其不可二也。臣等闻之,凡有天下者称天子,天子之元子称太子,太子之元子称太孙。天子系乎天也,君与天一体。太子系乎父也,太孙系乎祖也。父子祖孙一体也,故亲之主鬯承祧于是乎在,不可得而爵者也。余子则称王,王必系之地,各有分域,可得而爵者也。今欲并封三王,元子之封何所系乎?无所系则难乎其为名,有所系则难乎其为实。其不可三也。皇上亦曰“权宜”云耳。夫权者,不得已而设者也。元子升储诸子分藩于理,为顺;于情,为安;于分,为称;于训,为经。有何疑顾?有何牵制?有何不得已而然乎?耦尊钧大,偪所繇也。偪则凌,凌则僭,厉所阶也。岂细故哉?而姑任之,其不可四也。皇上以圣祖为法,圣子神孙以皇上为法。皇上尚不难创其所无,后世讵难袭其所有?自是而往,幸而有嫡可也;不然,是无东宫也,无乃悮万世之大计乎?又幸而如皇上之英明可也;不然,是凡皇子皆东宫也,无乃酿万世之大患乎?臣毎念及此,便自寒心。皇上独能宴然而已耶?其不可五也。且夫皇后,者所与皇上共承宗祧者也,期于宗祧得人而已。宗祧得人,而皇后之职尽矣。岂必有嫡而后为快?夫皇上以父道临天下者也,皇后以母道临天下者也,一体也。是故皇上之元子,即皇后之元子也,虽恭妃不得而私之也。皇上之诸子,即皇后之诸子也,虽皇贵妃不得而私之也。何者?统于尊也。今庶民之家,妾之有子,亦以其妻为嫡母,固其定分然耳。岂必自巳出而后为子?又岂必如辅臣王锡爵之请,须拜而后称子哉?皇上何不断以大义,而为此区区乎?其不可六也。况始者奉防少待二三年,则是二三年而已;俄而改于二十年,则亦二十年而已;俄而又改于二十一年,则亦二十一年而已。犹可以嵗月为期也。今曰以待嫡嗣,则未可以嵗月为期也。徳音方布,而忽更;圣意屡迁,而弥缓。非由预凟,非由众激,何以谢天下?其不可七也。善乎皇上之言之也,曰:“朕为天下之主,夫为天下之主者,未有不以天下为心者也。”自并封之命下,闻者莫不怅然若失,愕然若惊。一日之间,叩阍而上封事者不可胜数。至于闾巷小民,亦嚣然聚族而议。也是孰使之然哉?人心之公也。而皇上犹责元辅王锡爵担当。锡爵夙夜趋召而来,正欲为皇上定此一大事,排羣议而顺上防。非所谓担当,岂其愿之惟是日夜惶悚,矢志积诚,必欲纳皇上于无过之地,乃真担当耳。不然,皇上尚不能如天下何,而况锡爵哉?其不可八也。凡人见影而疑形,闻响而疑声。皇上神明天纵,信非溺宠狎昵之比,而不谅者,一意揣摩,百方猜度,殆难以家喻而户晓也。是故皇上方以为无端受诬,天下且以为无端反汗。无端受诬,岂惟皇上有所不堪,即臣等亦为皇上不堪。无端反汗,岂惟臣等不能为皇上解,即皇上亦不能为臣等解。皇上盛徳大业,比隆三五,而乃来此意外之纷纷,不亦惜乎?其不可九也。凡此九不可,皆待之一言为之也。故曰:待者事之贼也。犹豫则乱谋,优游则妨断,因循则失时,徘徊则啓伺,迁延则养祸,岂非天下之大戒哉?

译臣等恭敬地看到,皇上考虑祖训中立嫡的条文,想把皇第三子暂且一并封为王,等待将来有嫡子便立嫡子,没有嫡子便立长子。由此可知皇上的内心有所警惕,不敢自行专断,而一定要上合圣祖的心意才安心。又看到皇上谕告辅臣王锡爵等说:‘朕作为天下之主,无缘无故受到诬陷,实在令人痛苦、愤恨。’由此可知皇上的内心有所歉疚,不敢自我安适,而一定要下合天下人的心意才安心。有这样的君主,难道不是真正的圣君吗?然而臣等退下思考,唯独对‘等待’这句话不能释然,仍然感到疑惑。皇上所依据而认为正确的地方正在这里,天下人共同依据而认为错误的地方也正在这里。这是吉凶的根源、安危的关键,不能不及早辨明并谨慎防范。太子是天下的根本,确立根本正是为了不忘天下。预先确定储君,是为了巩固根本,怎么可以拖延呢?所以有嫡子便立嫡子,没有嫡子便立长子,这是正确的。等待嫡子出生,是错误的;根据目前是否有嫡子来决定,是正确的;等待将来再根据是否有嫡子来决定,是错误的。‘等待’这个说法,拖沓迟滞而少有决断,悬空设想而难以确定期限;它扰乱不可更改的典制,冲毁不应改变的防范,毁坏不可携带的信用,丛生无法解除的疑惑,开启无法挽救的嫌隙,留下不可测知的忧患,实在非常不可取。臣请求逐项列举说明。皇上称述祖训,言辞恳切;但其中所说立嫡、待嫡两条,各自有其主旨。拿它来对照建储之事,显然完全不同。皇上只因为它符合自己援引的内容,便把它附会在一起,这究竟是尊重祖训,还是违背祖训呢?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我曾考察本朝建立储位的家法,东宫本来就不必等到嫡长子,元子也并不封王。朝廷大臣接连上章、反复陈说,已经十分详尽,历历可考。皇上只因为它不符合自己已经作出的安排,便不予省察,难道皇上新创的见解竟能高出列圣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臣等听说,凡是拥有天下的人称为天子,天子的元子称为太子,太子的元子称为太孙。天子与天相联系,君主与上天本为一体;太子与父亲相联系,太孙与祖父相联系。父子祖孙本为一体,所以至亲中的主鬯者、承继宗庙的人,正在这里;这是不能用爵位来封授的。其余的儿子则称为王,王必定要联系某一封地,各有自己的疆域,因此可以授予爵位。如今想要同时封三王,那么元子的封号应当联系什么呢?若无所联系,就难以成为名义;若有所联系,又难以符合实际。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皇上也只是说这是“权宜”罢了。所谓权宜,是不得已才设置的办法。元子升为储君,诸子分封为藩王,在道理上是顺理的,在情理上是安稳的,在名分上是相称的,在祖训上是合乎常经的,有什么可疑虑、可牵制、非这样不可的地方呢?嫡子与诸王并尊并大,正是造成逼迫的原因;有逼迫就会凌犯,凌犯就会僭越,这是祸患逐步形成的阶梯,难道是小事吗?却姑且放任它,这就是第四个不可。皇上以圣祖为法,圣子神孙又会以皇上为法。皇上尚且不难创设祖先没有的制度,后世难道还会以继承皇上已有的制度为难吗?从此以后,侥幸有嫡子还好;否则就是没有东宫,岂不是会耽误万世的大计吗?又侥幸皇上这样英明还好;否则便是所有皇子都成了东宫,岂不是会酿成万世的大患吗?臣每每想到这里,便不寒而栗。难道皇上能够独自安然无忧吗?这就是第五个不可。况且皇后,是同皇上共同承奉宗庙社稷的人,只求宗庙社稷后继有人罢了。宗庙社稷后继有人,皇后的职责就尽到了。难道一定要有嫡子之后才感到快意吗?皇上以父亲的道理统治天下,皇后以母亲的道理统治天下,二者本为一体。因此皇上的元子就是皇后的元子,即使恭妃也不能把他据为己有。皇上的诸子就是皇后的诸子,即使皇贵妃也不能把他们据为己有。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都统属于尊长。如今平民之家,妾所生的儿子也以正妻为嫡母,这本来就是确定的名分。难道一定要亲自生出的才算自己的儿子吗?又难道一定要像辅臣王锡爵所请求的那样,必须行拜见礼之后才称为儿子吗?皇上为什么不以大义裁断,却拘泥于这种小事呢?这就是第六个不可。何况起初奉旨说姑且等待二三年,那就是二三年;不久改为二十年,那就是二十年;不久又改为二十一年,那就是二十一年,还可以用年月作为期限。如今说要等待嫡嗣出生,便不能用年月作为期限了。圣明的诏令刚刚公布,忽然又更改;圣上的意思屡屡改变,却越来越迟缓。若不是由于预先亵渎成命、不是由于众人激切进言,又凭什么向天下交代呢?这就是第七个不可。皇上说得很好:‘朕作为天下之主,而作为天下之主的人,没有不把天下放在心上的。’自从同时册封诸王的命令下达,听到的人没有不怅然若失、惊愕不安的。一天之间,叩击宫门上呈封事的人数不胜数。至于里巷中的平民百姓,也喧闹着聚族议论。这又是谁使他们如此呢?是人心共同的公意。而皇上还责备元辅王锡爵要担当此事。王锡爵早晚奔赴召见而来,正是想替皇上决定这件大事,排除群议而顺从圣旨。所谓担当,难道只是愿意这样做吗?只有日夜惶恐,发誓积累诚意,一定要使皇上处于没有过失的境地,这才是真正的担当。否则,皇上尚且不能奈天下人何,何况王锡爵呢?这就是第八个不可。凡人看见影子便怀疑形体,听到回声便怀疑声音。皇上天资神明,确实不是沉溺宠爱、亲近狎昵之类的情形;但那些不能体谅的人一味揣摩,百般猜度,恐怕很难家喻户晓。于是皇上正认为自己无缘无故受到诬陷,天下人却将认为皇上无缘无故反悔改令。无缘无故受到诬陷,难道只有皇上不能承受,臣等也会替皇上感到不能承受;无缘无故反悔改令,难道只有臣等不能替皇上解说,皇上也不能替臣等解说。皇上的盛德大业,可以与三皇五帝相媲美,却竟然招来这些意外纷扰,不是很可惜吗?这就是第九个不可。以上九个不可,都是由‘等待’这一个字造成的。所以说:等待是事情的祸害。犹豫会扰乱谋划,优柔会妨碍决断,因循会错失时机,徘徊会给窥伺者以机会,拖延会养成祸患,难道不是天下的大戒吗?

伏愿皇上反观黙省,长虑却顾,以成宪为必不可违,以舆论为必不可拂,以初命为必不可爽,以新谕为必不可行,断自宸衷,亟举大典。皇元子首正储位,皇第三子,皇第五子并锡王封,庶几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兄兄弟弟,宗庙之福,社稷之庆,千万世无疆之休,悉萃于此矣。臣等曷胜惓惓愿望之至,感恩惶悚,循职披忠,恳祈圣明,特赐照察,并乞休致以安愚分。事疏【代孙堂翁立峯作】臣自惟奉职无状,具疏上陈。圣徳如天,曲赐寛假,慰之以清慎,督之以救正,勉之以供职。展诵再三,且感且愧,夫复何言?独念人臣之罪,莫大于专权;国家之祸,莫烈于结党。臣日夜彷徨,莫知所以,不得不为皇上一陈之也。夫权者,人主之操柄也;人臣所司,谓之职掌。吏部以用人为职,进退去畱,一切属焉。然必拟议上请,奉防而后行,则所谓权者,固自有在,非人臣可得而专也。是故职主于分任,而权则无所不统;权主于独断,而职或有所不伸。君臣之分,于是乎在,葢其际严矣。臣世受国恩,皇上又不以臣为不肖,令待罪铨曹。臣感激殊遇,勉圗报塞。受事以来,矢志奉公,内之不敢一毫有所顾恋,外之不敢一毫有所畏忌。夫孰非恃皇上之信之也?其或进或退,或去或畱,夫孰非皇上之灵命英爽?也是谓之守职,则可谓之专权,似未也。今以议畱二部臣为专,则无往而非专矣。况邹元标诸人,海内日引领望其柄用,顾屡推屡格。臣方内愧行能浅薄,无当圣心,至于疑贰沮挠,动成掣肘,自失其职,而更责以专权乎?若夫党之一字,汉、唐、宋倾覆之原,皆在于此。臣非特口不忍言,目不忍见,抑且耳不忍闻。若之何其以为戯也?凡科道论劾,下部覆议,自有去畱,即外计拾遗,亦然。今以议畱二部臣为结党,则无往而非党矣。且宋臣欧阳修言:君子有朋,小人无朋。方今在廷号为多贤,惟是人各有心,形迹岐而猜忌渐起,精神隔而议论渐烦。臣忝为首臣,方愧不能雍容调剂,合君子而为一,以共赞太平之治,而更责以结党乎?夫铨曹重地也,非其人则不当居其地;业已使之居其地,则不当疑其人。昔之专权结党者,亦往往有之矣,并不在铨曹。诚使自臣而始,臣之大罪也。即以专权结党为嫌,畏缩消沮,自救不暇,则铨曹之轻,自臣而始,亦臣之大罪也。臣衰病日侵,任使不效,徒洁身而去,俾专权结党之说终不明于世,来者且以臣为戒,又臣之大罪也。臣忧结于中,不忍黙黙辄用披露。伏乞皇上矜其愚,不录其罪,特加省察,并望赐臣骸骨,归老林泉,与田夫野叟共祝圣夀于无疆。皇上之恩,真同天地矣。臣无任悚息,待命之至。闻命惕衷,自惭独免,恭陈愚悃,以祈圣断。事疏【同考功司员外郎李复阳上】顷者,皇上览科臣刘道隆疏,切责吏部专权结党,随奉防回话。皇上将该司郎中赵南星降调外任,一时闻者汹汹,相与求其故而不得,乃臣等退而思之,惟有惶悚而已。窃念臣等与南星生平以道义相期许,及在同部,又以职业相切磨。惟兹内计之典,始而咨询,继而商防,臣等皆与焉。至于议畱虞淳熙、杨于庭二臣,臣等亦以为谊出怜才,尝从防之。今南星被罪,臣等独何辞以免?南星一意奉公,不以情庇,不以势挠,庶几少挽頺风,以报皇上,而竟不免于罪。况臣等自揣才识不逮南星逺甚,其迂戆椎鲁,又或过焉。若复腼顔在列,将来招衅速戾,有不止于南星者矣。然则,与其去南星,孰若去臣等?与其畱臣等,孰若留南星?用是不避烦▯,仰凟宸听。伏惟皇上扩天地之量,垂日月之明,念南星自谋则拙,谋国则忠,还其原职,以示任事者之劝,无徒快被察诸人之心。臣愚幸甚。倘始终以为专权结党,乞将臣等一并罢斥,无令南星独防其责。臣愚亦幸甚。臣等曷胜惶悚,待命之至。患病不能供职,恳乞天恩俯容囘籍调理事疏臣章句书生,遭际明时,误被甄收,洊歴今秩。圣恩如天,惭无寸报,何敢言私?奈臣禀气素弱,居平恒喜静而厌动,一遇烦劳,寝食俱废。近者不意骤陟选司,诸务棼杂,朝夕拮据,遂致心脾受伤,头目昏▯。兼之入冬以来,积感风邪,痰火寒热诸疾一时并作。延医诊视,咸谓元气下坠,邪气上乗,非谢絶羣嚣,投闲静摄,难冀痊可。随具呈堂官,堂官再三督臣之出,臣于此进退维谷,实为狼狈。万不得已,仰凟天听。查得万歴二十年五月内,文选司郎中邹观光因病自疏乞归,荷防俞允。伏乞勅下本部,照例放臣囘籍调理。倘犬马余生,侥幸不先朝露,尚得从田夫野老,祝圣寿于无疆也。臣曷胜迫切恳祈之至,闻命亟趋,屡牵夙疾,恳乞圣恩俯容休致事疏。

译臣恭敬地希望皇上回过头来默默反省,深思远虑,把成法看作绝不可违背,把舆论看作绝不可违拂,把最初的命令看作绝不可更改,把新的谕旨看作绝不可实行;由皇上亲自决断,立即举行册立储君的大典。皇元子首先正式确立储位,皇第三子、皇第五子一并赐予王爵,这样或许可以使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宗庙的福祉、社稷的庆幸、千万世无穷无尽的福泽,全都聚集于此了。臣等怎能不满怀恳切地极度盼望,感恩而惶恐,履行职分披露忠心,恳请圣明特别赐予察看,并请求准许臣等退休,以安守愚昧的本分。这是关于此事的奏疏【代孙堂翁立峰所作】。臣自认为任职没有成效,便具疏上陈。圣德如天,曲意宽容假借,安慰臣以清廉谨慎,督促臣以挽救纠正,勉励臣继续供职。臣反复诵读圣旨,既感动又惭愧,此外还能再说什么呢?只是想到人臣的罪过,没有比专擅权力更大的;国家的祸患,没有比结党更严重的。臣日夜徘徊忧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得不为皇上陈述一次。权力,是君主掌握的权柄;人臣所主管的,叫作职掌。吏部以任用人才为职务,官员的升降、去留,一切都属于吏部。然而必须先拟定议案上奏请示,奉到圣旨之后才能实行,那么所谓权力本来就有其所在,并不是人臣可以专擅的。因此,职务在于分工承担,而权力则统摄一切;权力在于独自决断,而职务有时不能完全施展。君臣的名分,就在这里,二者之间的界限实在严明。臣世代承受国家恩惠,皇上又不认为臣不肖,让臣在铨曹任职。臣感激这种特殊待遇,勉力图谋报答。任职以来,发誓奉行公事,对内不敢有丝毫顾恋,对外不敢有丝毫畏惧。谁不是依靠皇上的信任呢?臣的升迁或降黜、去职或留任,哪一样不是皇上的英明命令和圣明裁决?这可以说是恪守职务,但若说是专擅权力,似乎还不是。如今只因议论挽留两名部臣便说是专权,那么到哪里不是专权呢?何况邹元标等人,天下人每天都伸长脖子盼望他们被任用,可是屡次推举都被阻格。臣正因自己的才干见识浅薄、不能符合圣心而内心惭愧,至于受到猜疑、阻挠,动辄形成掣肘,使自己失去职守,反而还要责备臣专权吗?至于‘党’这个字,是汉、唐、宋覆亡的根源,都在于此。臣不仅嘴上不忍说,眼睛不忍看,耳朵也不忍听。怎么能把它当作儿戏呢?凡科道官的论劾,交由有关部门复议,自有去留;即使外计拾遗,也是如此。如今只因议论挽留两名部臣便说是结党,那么到哪里不是结党呢?况且宋代大臣欧阳修说过:‘君子有同道之朋,小人没有同道之朋。’如今朝廷上号称贤能的人很多,只是人人各有心思,形迹分歧,猜忌渐渐兴起;精神隔阂,议论渐渐繁杂。臣忝居首臣之位,正惭愧自己不能从容调和,使君子合为一体,共同辅佐太平之治,反而还要责备臣结党吗?铨曹是重要的职位,不是合适的人就不应当占据;既然已经让他占据这个职位,就不应当怀疑这个人。过去专权结党的人也往往有过,并不都在铨曹。假如这种事确实从臣开始,那是臣的大罪。即使因为被怀疑专权结党而畏缩消沉、自救尚且来不及,那么铨曹的地位被轻视从臣开始,也是臣的大罪。臣年老多病,日益受到侵扰,任用臣而没有成效,只是为了保全自身而离去,使专权结党的说法始终不能在世上得到澄清,后来的人还把臣当作戒鉴,这又是臣的大罪。臣忧愁郁结于心,不忍默默不言,所以冒昧把实情披露出来。恳请皇上怜悯臣的愚昧,不追究臣的罪过,特别加以省察;并希望赐臣退休,使臣归老山林泉石之间,和田夫野叟一起祝愿圣上万寿无疆。皇上的恩德,真同天地一样。臣惶恐屏息,等待命令。听到命令后内心警惧,自己惭愧于独自得以免除,恭敬地陈述我的愚拙心意,以祈求圣上裁断。事疏【同考功司员外郎李复阳上】近来,皇上阅看科臣刘道隆的奏疏,严厉责备吏部专权结党,随后下旨令臣等回话。皇上将该司郎中赵南星降职调往外任,一时间听到的人群情汹涌,彼此寻求其中原因却不得,于是臣等退下来思考,只有惶恐而已。臣私下想到,臣等平生都以道义同赵南星相互期许;同在吏部后,又以职务相互切磋砥砺。此次考察内计之典,开始时的咨询,后来商议圣旨,臣等都参与其中。至于议论挽留虞淳熙、杨于庭二位大臣,臣等也认为这是出于爱惜人才,曾经一同遵从圣旨。如今赵南星获罪,臣等独自凭什么辞解而得以免罪呢?赵南星一心奉公,不因私情庇护,不因权势而动摇,或许可以稍稍挽回衰颓的风气来报答皇上,却最终仍不能免罪。何况臣等自己揣量,才干见识远远比不上赵南星,迂腐愚直、迟钝鲁莽之处,或许还超过他。若再厚着脸皮留在官员行列,将来招致嫌隙、加速罪责,恐怕不止像赵南星这样了。既然如此,与其罢免赵南星,哪如罢免臣等?与其留下臣等,哪如留下赵南星?因此不避烦琐,仰冒犯皇上的听闻。恭敬地希望皇上扩展天地般的度量,施展日月般的明察,想到赵南星为自己谋划虽笨拙,为国家谋划却忠诚,恢复他的原职,以此表示对任事者的鼓励,不要只是满足那些被考察者的私心。臣如果能这样,实在幸运至极。倘若皇上始终认为臣等专权结党,恳请将臣等一并罢免斥退,不要让赵南星独自承担罪责。臣这样也就幸运至极了。臣等实在惶恐不安,等待命令。因患病不能供职,恳请天恩俯允回籍调养的奏疏 臣只是一个读章句的书生,生逢圣明时代,误蒙选拔,连续担任如今的官职。圣恩如天,臣惭愧没有丝毫报答,哪里敢谈私事?只是臣禀赋气质一向虚弱,平日总喜欢安静而厌恶活动,一遇到烦劳,睡眠饮食全都废弛。近来没有料到突然升任选司,诸事纷杂,早晚奔忙,于是导致心脾受伤,头目昏眩。加上入冬以来,积久感染风邪,痰火、寒热等疾病同时发作。请医诊视,都说元气下陷,邪气上乘,如果不谢绝群体喧扰,退居闲静之处调养,很难希望痊愈。臣随即把情况呈报堂官,堂官再三督促臣出任,臣在这种情况下进退两难,实在狼狈不堪。万不得已,只好仰冒犯天听。查得万历二十年五月间,文选司郎中邹观光因病自行上疏请求归乡,蒙圣旨俞允。恳请下令给本部,照例放臣回籍调养。倘若犬马般的余生侥幸没有先于朝露消逝,尚能同田夫野老一起祝愿圣上万寿无疆。臣实在迫切恳求到了极点。听到命令后立即奔赴,却屡次被旧病牵累,恳请圣恩俯允退休。这是关于此事的奏疏。

臣直▯常州府无锡县人,由万歴八年进士,歴任吏部文选司郎中,至万歴二十二年罢归。寻防恩诏复官,至万歴三十六年十月二十一日,接得邸报,吏部一本开读事,奉圣防:「顾宪成起陞南京光禄寺少卿,添注钦此。」臣闻命自天,不胜感激,谨望阙叩首谢恩讫。窃念臣猥以疎劣,重负任使,归田以来,日夜省惕。皇上宥弗为讨,亦已过幸,更荷圣慈褎然优录,谊当竭蹷而趋,捐躯圗报,遂于今春二月啓行。不意十五年前所患▯晕之症,一时陡发,不能前也。吏部业为寛限矣,延医调理,至八月稍可,勉为啓行。不意行至丹阳而加剧焉,又不能前也。吏部又为寛限矣,岂非不忍臣之卒废于明时哉?独计臣少不自爱,逾壮便衰,行年六十,目昏耳聋,老态尽见,已不足效驰驱备鞭策。况今病入膏肓,纠纒无已,奈何尚欲侥幸于万一也?且夫入山惟恐不深,入林惟恐不密,恝然置安危理乱于不问,以自便其身,圗臣之所大耻也。明知身之不能前矣,犹然徘徊道路,迁延嵗月,偃蹇简书,迟速惟意,以自陷于大戾,尤臣之所大惧也。查得吏部职掌,▯治四年题准,凡自愿告休官员,不分年嵗,俱准致仕。又嘉靖十年题准,今后内外官员有疾愿告致仕者听。臣谨沥诚上请,伏乞勅下该部,查臣别无假托,容令休致。自今以往,得保余生,与闾阎父老歌尧天而咏舜日,皆皇上再造之恩矣。臣无任迫切悬企之至。

泾臯藏稿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巻二明 顾宪成 撰

译臣是直隶常州府无锡县人,于万历八年考中进士,历任吏部文选司郎中,到万历二十二年罢官归乡。不久奉恩诏恢复官职。到万历三十六年十月二十一日,接到邸报,吏部有一道关于宣读任命的奏本,奉到圣旨说:‘顾宪成起用升任南京光禄寺少卿,添注。钦此。’臣听到从天而降的命令,感激不胜,谨向宫阙叩首谢恩完毕。臣私下想到,自己以浅陋疏劣之才,重新承受任用,归田以来,日夜反省警惕。皇上宽宥臣而没有追究,已经是过分的幸运;如今又承蒙圣慈优厚录用,按道理应当竭尽全力奔赴,捐躯图报,于是就在今年春天二月启程。不料十五年前所患的眩晕病突然发作,不能前行。吏部已经替臣宽限,臣请医调理,到八月稍有好转,勉强再次启程。不料走到丹阳病情又加重了,再也不能前行。吏部又替臣宽限,难道不是不忍心让臣终于在圣明时代废弃吗?只是想到臣年轻时不知爱惜身体,过了壮年便衰弱;如今已经六十岁,眼睛昏花,耳朵聋了,老态完全显现,已经不足以效力奔走、接受鞭策。何况如今病入膏肓,纠缠不止,为什么还要侥幸期待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呢?况且进山只怕不够深,进入树林只怕不够密,漠然置国家安危、政治治乱于不顾,只为使自身便利,这是臣最为羞耻的事。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不能前往,却仍在道路上徘徊,拖延岁月,傲慢地违背公文,只按自己的意愿决定迟速,使自己陷入严重罪责,这是臣最为恐惧的事。查得吏部职掌,弘治四年题准:凡自愿告老的官员,不分年龄,一律准许致仕。又于嘉靖十年题准:今后内外官员有疾病、愿意告老致仕的,听其自便。臣谨将诚心倾诉上请,恳请下令给有关部门,查明臣并无假托,准许臣退休。今后若能保全余生,和乡间父老一起歌颂尧天、吟咏舜日,都是皇上再造之恩。臣实在迫切悬望到了极点。《泾臯藏稿》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卷二 明 顾宪成 撰

上邹龙翁老师书不肖宪之走金陵而就试也,家严呼而谓曰:「孺子何知?遂褎然而冠诸童儒,幸耳;又得随诸茂才与观场之列,又幸耳。幸不可屡侥,敢他望乎?吾有一心事,孺子能为我了之,胜于获隽百倍矣。」宪跽而对曰:「惟大人之命,敢请。」家严曰:「吾所识穷乏唐应麒者,其父居邑之市中,日接四方之游商而主之,借以生活。方江寜盗蒋六饰装而至其家,初不意其为盗。方蒋六发其装而与之有所抵易,初不意其为御人之货也。无何蒋六败而株连之,逮至江寜,父遘累而亡,子遘累而系,出乡井入囹圄,积嵗月而不解。葢其所与之相抵易者,既援以为賘,而虚捐其一倍之费;其援以为賘者,则又不止于其所抵易也。而借口于一事之实,刀笔之吏从而罗织之,遂得罪。则应麒之所坐可原也。且应麒之系迄今不解也,为其赃未偿也;而赃则赦矣。在应麒防防独夫,非敢抗而不偿,实惟遘累之后,止存赤骨,即欲偿不能。又以为赦既及,即不偿无害也,竟惟日日待赦。在当事者按旧牍奉新例,非不能赦一未偿之赃,实疑应麒之产尚可以偿。又以为赦而偿,偿而赦,则可以收其实利而与之虚名也,竟惟日日待偿。审如是也,一日不偿,一日系矣;终身不偿,终身系矣。相彼独夫,欲覔其身命易耳。舍此而更有所督责,将持何者而应之?则应麒之所处可悯也。应麒有母而未老,有妻而未归。母恐其子之须防死也,请于其妻之家曰:「吾子可以无妻而不可以死,吾可以无妇而不可以无儿,愿返我聘,不愿归我妇也。」妻之家持不可,母坚请之,益坚持不可。诚谓其赦也,而不意当事者迫之偿也。久而不偿,久而不赦,势不得不出于母之计矣。而况乎其聘之返也,又不足以偿也。是使为母者既失其妇,又失其子;为子者既失其妻,又并其躯命而不保也。则应麒之为计可哀也孺子识之,此吾之所寤寐疚心也。宪复跽而对曰:「大人,此一念天地▯神实鉴临之,儿何敢忘?惟是眇眇一书生,何能为?」家严曰:「吾亦筹之矣。闻江寜侯与上元葛二尹同里,而葛二尹实尝丞吾邑,可以情控也。」宪曰:「儿未识葛二尹,奈何?」家严曰:「邹龙翁父母见官兵曹,不尝国士遇汝者耶?当葛二尹丞吾邑时,此老为之长,最相知,诚得此老慨然达之葛二尹,葛二尹转而逹之江寜侯,则其事可立白。是一言而起一人之生也。应麒之事白,则母得以有其子,妻得以有其夫,而彼亦得以有其母与妻,是一言而起一家之生也。应麒在系,饥无食,寒无衣,近复罹疫症,体槁而色不人,诸同系者皆危之,其存与亡也,葢在旦夕。诚欲援而生之也,亦惟在旦夕,拯溺救焚,势不容少缓。孺子识之,此吾之所倚门倚闾,盼盼而引领也。」宪喜曰:「邹老师仁人也,事其济乎?」遂顿首受命而行。兹敢一一述诸老师,老师何以裁之?即曰:「是故吾赤子,吾不忍其坐毙,矜而许之耶?不肖庶几有以复于家严矣,是老师之赐也,不肖之幸也。抑曰:若书生耳,何为强与人事挥而叱之耶?即不肖归而见家严,何辞以谢?是应麒之穷也,不肖之罪也。老师仁人也,于斯二者必有择矣。」临缄曷胜恳迫之至。上相国瑶翁申老师书【此稿已削,适从败箧中检得初稿,追念往事,不忍弃也,聊复存之】宪闻之,君子在朝,则天下必治;小人在朝,则天下必乱。夫何以治也?君子正也。正则所言皆正言,所行皆正行,所与皆正类,凡皆治象也。虽欲从而乱之,不可得而乱也。夫何以乱也?小人邪也。邪则所言皆邪言,所行皆邪行,所与皆邪类,凡皆乱象也。虽欲从而治之,不可得而治也。宪书生也,何敢妄相天下士?及来长安,迹耳目之所覩记,往往不能释然于心,聊掇其槩。吏部掌邦治,果清通简要之品乎?户部掌邦计,果防介恭俭之品乎?礼部掌邦教,果端凝渊穆之品乎?兵部掌邦政,果磊落竒▯之品乎?刑部掌邦禁,果公平明恤之品乎?工部掌邦土,果精严练达之品乎?都察院掌邦宪,果刚方直亮之品乎?斯不亦善乎?如其未也,将无仅仅备员而已乎?然则在朝者,君子乎?非君子乎?宪不得而知也。已徐而按之,贤如邹公元标、沈公思孝、艾公穆、傅公应祯军伍矣;

译给邹龙翁老师的信 不肖的宪成要前往金陵参加考试时,家父叫住我说:‘你这小孩子懂得什么?竟然能够昂然地在众多童生中戴上儒冠,只是侥幸罢了;又能跟随众位秀才列入观场之中,也是侥幸罢了。侥幸不可一再得到,难道还敢有别的奢望吗?我有一件心事,你若能替我了结它,比考中功名强百倍。’宪成跪着回答说:‘只要是父亲的吩咐,儿子怎敢不听,请父亲明示。’家父说:‘我所认识的穷困人唐应麒,他的父亲住在县城的市中,每天接待各地来往的商人并为他们提供住宿,靠此维持生活。当江宁的盗贼蒋六乔装来到他家时,他起初并不知道那是盗贼;蒋六打开行装与他进行了一些交换时,他起初也不知道那是劫掠来的赃物。不久蒋六败露,牵连到他;他被捕送到江宁,父亲因牵连而死,儿子因牵连而被拘押,从乡里进入监狱,经过多年仍不能获释。大概他同蒋六交换的那些物品,既被拿来作为赃物追究,又无端赔上了一倍的费用;而被拿来作为赃物的东西,又不止是他实际交换的那些。办案的刀笔吏借一件真实的事情,进一步罗织罪名,于是使他获罪。那么应麒所承担的罪责是可以原谅的。而且应麒被拘押至今仍未解脱,是因为赃物没有偿还;可是赃物已经获得赦免了。应麒面对这个独断专行的官员,并不是胆敢抗拒而不偿还,实在是遭到牵连之后只剩下赤贫,即使想偿还也做不到。他又认为既然赦令已经涉及此事,那么不偿还也没有妨碍,竟然只是天天等待赦令落实。负责此事的人按照旧案卷办理、奉行新条例,并不是不能赦免一笔尚未偿还的赃物,实在是怀疑应麒的财产还可以用来偿还;又认为赦免后再偿还、偿还后再赦免,就可以收取实际利益而给他一个虚名,竟然只是天天等待偿还。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一天不偿还,便一天被拘押;终身不偿还,便终身被拘押。看那独断专行的官员,想找到应麒的性命还容易;除此之外再要督促责罚他,还能拿什么来应付呢?因此应麒所处的境地实在值得怜悯。应麒有母亲而尚未年老,有妻子却还没有迎娶回家。母亲害怕儿子须臾之间死去,便向儿媳娘家请求说:‘我的儿子可以没有妻子,却不能死;我可以没有儿媳,却不能没有儿子。希望退还聘礼,我不希望女儿嫁给我家。’妻子娘家坚持不同意,母亲坚决请求,他们更加坚持不同意。他们确实以为赦免已经下达,却没有想到负责此事的人逼迫他偿还。长久不能偿还,长久不能获赦,情势不得不采用母亲的计策。何况即使退还聘礼,也不足以偿还赃物。这就使做母亲的既失去了儿媳,又失去了儿子;做儿子的既失去了妻子,连自身性命也无法保全。因此应麒所想出的办法实在可悲。孩子,你要记住这件事,这是我日夜萦怀、深感内疚的心事。宪成又跪着回答说:‘父亲,这一念天地鬼神实在都在明察,儿子怎么敢忘记?只是我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书生,能够做什么呢?’家父说:‘我也已经筹划过了。听说江宁侯与上元县葛二尹是同乡,而葛二尹确实曾经任本县县丞,可以通过人情申诉。’宪成说:‘儿子不认识葛二尹,怎么办呢?’家父说:‘邹龙翁的父母见官兵曹时,难道不是曾经把你当作国士来对待吗?当葛二尹任本县县丞时,这位老人是他的上司,二人最为相知。如果能请这位老人慨然把事情转达给葛二尹,葛二尹再转达给江宁侯,那么这件事就可以立即真相大白。这一句话可以使一个人获得新生。应麒的事情真相大白,母亲就能拥有自己的儿子,妻子就能拥有自己的丈夫,而应麒也能拥有自己的母亲和妻子;这是一句话使一家人获得新生。应麒被关押在狱中,饿了没有食物,冷了没有衣服,最近又染上疫病,身体枯槁、面色不像活人,同狱的人都替他担忧,他是生是死,大概就在早晚之间了。’ 如果确实想援救他使他活下来,也只在旦夕之间;拯救溺水者、扑灭火灾,情势不容稍有迟缓。孩子,你要知道,这就是我倚门倚闾、翘首盼望的事啊!”宪高兴地说:“邹老师真是仁人,这件事大概能成功了吧?”于是叩头接受使命而去。现在冒昧把事情一一告诉老师,恳请老师裁断。也许老师会说:“这是我的赤子,我不忍心看他坐以待毙,所以怜悯他而答应了吗?这样一来,不肖我大概就能向家严回复了,这是老师的恩赐,也是我的幸运。或者会说:‘他不过是个书生,为什么要强行干预别人的事情,挥手斥责他们呢?那么不肖我回去见家严时,又拿什么话来谢罪?这就是应麒的困窘,也是我的罪过。老师是仁人,在这两种做法之间一定会有所选择。’”临封缄时,实在难以表达我恳切急迫的心情。呈给相国瑶翁申老师的信【此稿已经删削,恰好从破败的箱子中找到初稿,追念往事,不忍丢弃,姑且重新保存下来】我听说,君子在朝廷,天下就一定治理得好;小人在朝廷,天下就一定混乱。为什么能够治理呢?因为君子正直。正直,所以他说的都是正直的话,做的都是正直的事,交往的都是正直的人,这些全都是治世的征象。即使有人想跟随而作乱,也无法使它乱起来。为什么会混乱呢?因为小人邪曲。邪曲,所以说的都是邪曲的话,做的都是邪曲的事,交往的都是邪曲的人,这些全都是乱世的征象。即使有人想跟随而治理,也无法使它治理好。我只是个书生,哪里敢妄自评议天下士人?到了长安以后,根据耳目所见所闻,往往不能释然于心,姑且摘取大概说说。吏部掌管国家的治理,果真都是清正、通达、简明、干练的人品吗?户部掌管国家的财政,果真都是防守操持、耿介恭俭的人品吗?礼部掌管国家的教化,果真都是端庄凝重、深沉肃穆的人品吗?兵部掌管国家的政务,果真都是磊落奇伟的人品吗?刑部掌管国家的禁令刑法,果真都是公平明察、体恤人的人品吗?工部掌管国家的土地营造,果真都是精审严谨、熟练通达的人品吗?都察院掌管国家的宪法纲纪,果真都是刚正方直、正直明亮的人品吗?这样岂不是很好吗?如果还不是,难道只是徒然充任官员而已吗?那么,在朝廷的人究竟是君子,还是不是君子?我实在无法知道。后来慢慢考察,贤能如邹公元标、沈公思孝、艾公穆、傅公应祯,不过在军伍之中罢了;

贤如刘公台囚伍矣;贤如赵公用贤、吴公中行、朱公鸿谟、孟公一脉、王公用汲民伍矣;贤如徐公贞明、李公桢、乔公岩、赵公参鲁杂职矣;贤如赵公世卿、王官矣。然则君子者,在朝乎?不在朝乎?宪不得而知也。则又伏而思之,君子在朝,非君子自能在朝也,本之君子之领袖为之连茹而进也。今寜无君子之领袖乎?有之,则宜君子日多,而何未见其多也?小人在朝,非小人自能在朝也,本之小人之领袖为之连茹而进也。今寜有小人之领袖乎?无之,则宜小人日少,而何未见其少也?宪不得而知也。不知故疑,疑故惧,辄敢于老师乎私质焉。窃以为当今皇上之所倚重,无如首揆;海内之所仰重,亦无如首揆。老师与之朝夕共事,必能洞彻其真精神所在,其毅然以宗社生灵为己任,而是非利害不足动其心者欤?抑犹未免于自用欤?而老师之于首揆也,其相知相信,可以披肝沥胆,尽言而不讳者欤?抑亦体貌之间而已欤?然则老师将如之何而可欤?其一切顺而听之欤?抑亦思以逆而挽之欤?顺而听之,吾惧其为随究也,必至于两相扶同,以成壅蔽之害,而国家之事壊;逆而挽之,吾惧其为激究也,必至于两相矫异,以成乖睽之害,而国家之事亦壊。意者不随不激之间,有妙用存欤?凡此皆宪之所愿闻也。老师其遂进而提命之,旷然有以大发其防欤?抑亦曰:「有是哉,尔之迂也!」姑笑而置之欤?敬九顿以请。

上颖翁许相国先生书窃惟天下之事,所以至于破壊而不可收者,其初起于一人之私而已。夫诚一人之私,天下谁不知其非者?于法未足以壊也。葢有附之者焉,其附之者又皆庸众细人,名丑实恶。天下又谁不知其非者?于法又未足以壊也。葢又有效之者焉,其效之者又皆其匹类,要以互相为利而已。天下又谁不知其非者?于法终又未足以壊也。惟其日积月累,循以为俗,虽夫端人正士,亦安然居之而不疑,然后遂破壊而不可收也。宪不敏,不省其他,窃恐今之贡举将类于是,是以不得不谒之明公也。夫明兴二百余年矣,其执政者非尽周公旦、召公奭也,其壊法乱纪亦多有之矣,独未有及于是者也。焦氏芳,朝及之而夕败,自是无敢为芳也者;翟氏銮,夕及之而朝败,自是无敢为銮也者。而独近者张江陵辅政,神奸▯计,髙出二氏之上,暂尔苟完,众皆效尤,相与鳞比而进,莫或疑怪。及江陵没,一切稗政,日销月铄,几至于尽。惟是不变也,非徒不变也,又或从而甚之矣。此天下之所以喟然叹恨也。然而往者慑于江陵之威,徒以积其愤于胸中,巻口结舌;今者又徘徊观望,莫肯发语。其故何也?天下大矣,非遂无贾傅、梅尉、刘宗正其人也。意者以为有明公在,可无虞也。明公当世之端人正士也,往闻江陵不丁父忧,明公不是也;廼者江陵病,诸公卿争为祷于东岳,明公又不是也。明公之不佞也如是,何独于此而不然?故曰:有明公在,可无虞也。虽然,又有从而为之辞者矣。曰:科塲公典,也不可意也。意而收之,昵也;意而弃之,矫也。二者其失等也,付之无心而已。愚以为是言也,乃雍容之雅谈,而非救时之切论,正孔子之所谓佞也。夫救时者,未有不用矫者也。夫矫之为不可也,惟其乖世忤俗,用于家而家非之,用于国而国非之,用于天下而天下非之,故不可。也,若其移而用于今日之科塲,以裁宰辅之子弟,将旸谷以西,昧谷以东,人人快之,不胜其是也。夫何病于矫?夫明者,众所依以视也;聪者,众所依以聴也。今明公行将主南宫政矣,天下之视听于明公者不少也。即欲慨然出而救之,使国家兴贤育材之制将壊而复完,是惟明公。即以为固然,安而听之,使君子忘其非而不见诘,小人成其是而不见沮,亦惟明公。明公当世之端人正士也,其必有以虑之矣。宪也,辱在执鞭之末,每见明公,明公辄以徳义朂以故,不敢爱其昧昧之思,率尔宣露,惟明公进而可否之,幸甚。

译贤能如刘公台,不过在囚伍之中罢了;贤能如赵公用贤、吴公中行、朱公鸿谟、孟公一脉、王公用汲,不过在民伍之中罢了;贤能如徐公贞明、李公桢、乔公岩、赵公参鲁,不过是杂职罢了;贤能如赵公世卿,也不过是王官罢了。那么,君子究竟在朝廷,还是不在朝廷?我实在无法知道。我又俯伏思考:君子在朝廷,并不是君子自己就能进入朝廷,而是由于君子中的领袖牵引他们成批进用。如今难道没有君子的领袖吗?如果有,那么君子应该一天天增多,为什么却没有看见他们增多呢?小人在朝廷,也不是小人自己就能进入朝廷,而是由于小人中的领袖牵引他们成批进用。如今难道有小人的领袖吗?如果没有,那么小人应该一天天减少,为什么却没有看见他们减少呢?我实在无法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疑惑,因为疑惑所以害怕,因此冒昧向老师私下请教。我私下认为,当今皇上所倚重的,没有比首辅更甚的;海内所敬仰倚重的,也没有比首辅更甚的。老师与他朝夕共事,一定能够洞察他的真实精神所在:他是否果真坚定地把宗社和百姓的安危作为自己的责任,而是非利害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还是仍免不了刚愎自用呢?那么老师对于首辅,彼此相知相信用到能够披肝沥胆、畅所欲言而不避讳的地步吗?还是也不过只停留在表面礼貌上呢?那么老师究竟应当怎样做才好呢?是凡事顺从而听任他吗?还是应当设法以相反的意见挽回他呢?顺从听任他,我担心会成为随波逐流,最终两人互相附和,造成蒙蔽堵塞的祸害,使国家的事情败坏;相反地去挽回他,我又担心会成为过于激烈,最终两人彼此故意相反,造成乖离的祸害,使国家的事情也败坏。想来在不随波逐流、不激烈对抗之间,是否自有微妙的作用呢?这些都是我所希望听到的。老师能否进一步提点我,使我豁然有所领悟,彻底解除疑惑呢?还是会说:‘有这种道理吗?你未免太迂腐了!’姑且一笑置之呢?恭敬地九次叩首请教。呈给颖翁许相国先生的信 我私下认为,天下的事情之所以发展到破坏而无法收拾,起初不过是由于一个人的私心罢了。果真只是一个人的私心,天下谁不知道它不对呢?从法律上说,还不足以造成破坏。大概是有人附和它;那些附和它的人又都是庸俗鄙陋的小人,名声丑陋,实际行为也恶劣。天下又有谁不知道他们不对呢?从法律上说,也还不足以造成破坏。大概又有人仿效它;那些仿效它的人又都是同类,不过是想彼此从中获利罢了。天下又有谁不知道他们不对呢?从法律上说,终究还不足以造成破坏。只是日积月累,逐渐把它当作习俗,即使端正的人、正直的士人,也安然处在其中而不觉得奇怪,这才终于造成破坏而无法收拾。我不聪敏,其他事情不敢妄论,只是私下担心如今的科举将会类似这种情况,所以不得不来拜见明公。明朝兴起已经二百多年了,执政者并不全是周公旦、召公奭,破坏法度、扰乱纲纪的事情也很多,只是从未发展到这种地步。焦氏芳,早晨被追究,晚上就败落,从此再没有人敢做焦芳那样的事;翟氏銮,晚上被追究,早晨就败落,从此再没有人敢做翟銮那样的事。唯独近来张江陵辅政,神奸鬼计,高出焦芳、翟銮二人之上,暂时苟且保持完好,众人便都仿效他的恶劣做法,彼此接连而进,没有人觉得奇怪。等到江陵去世,一切败坏的政事,日渐消除,几乎将要全部消尽。唯独科场之事没有改变,不仅没有改变,有时反而更加严重了。这正是天下人长叹痛恨的原因。然而过去人们害怕江陵的威势,只把愤恨积压在胸中,闭口结舌;如今又徘徊观望,没有人肯开口。这是什么缘故呢?天下这么大,并不是竟然没有贾傅、梅尉、刘宗正这样的人。想来是认为有明公在,可以不用担忧。明公是当世端正正直的人,过去听说江陵没有按礼为父亲守丧,明公没有附和他;近来江陵生病,诸位公卿争相到东岳为他祈祷,明公又没有附和。明公不谄媚逢迎到这种程度,为什么唯独在这件事上却不是这样?所以说:有明公在,可以不用担忧。可是,又有人替这件事说情了。他们说:‘科场有公认的成规,也不能任意处理。认为某人合意就收取,是亲昵;认为某人不合意就舍弃,是矫饰。这两种做法的过失相等,只能无所偏心地交给公议。’我认为,这种话不过是雍容典雅的闲谈,而不是挽救时弊的切实议论,正是孔子所说的佞言。要挽救时弊,没有不用矫正手段的。矫正之所以被认为不可取,只是因为它违背世情、触犯习俗:用在家中,家人非难;用在国家,国家非难;用在天下,天下非难,所以才说不可。但是,如果把这种矫正施用于今日的科场,用来裁定宰辅的子弟,那么从旸谷以西到昧谷以东,人人都会感到痛快,赞成它的人多得不可胜数。这样矫正又有什么害处呢?明,是众人依靠它来观察的;聪,是众人依靠它来听闻的。如今明公将要主持南宫事务,天下依靠明公来观察、听闻的人不少。即使想慨然出来挽救这种弊端,使国家兴贤育才的制度将要败坏的重新完好,只有明公能够做到。即使认为事情本来如此,安然听任,使君子忘记它的不对而不加诘问,使小人把错误当成正确而不受阻止,也只有明公能够做到。明公是当世端正正直的人,一定会对此有所思虑。我顾宪成,辱居执鞭随从的末位,每次见到明公,明公总是以德义勉励我,因此不敢吝惜自己昏昧浅陋的思考,率然把它说出来,只希望明公进一步评判可否,那就是我的大幸。

再上相国瑶翁申老师书昨言魏李两君于老师,老师欣然不为忤,窃有窥于老师之大也。独元相所称某甲子之説,非特中魏侍御而已,且并侍御弟允中而中之。宪甚惑焉,窃惟自江陵诸公子相继登第,人情汹汹,啧有烦言,为日久矣。前者宪不避纷琐,屡肆陈说,惟是之故,信如某甲子之说,宪亦何求而不得乎?嗟乎!当江陵擅国,诸言事者无不被罪去,以是台谏缄口结舌,靡靡不立,天下伤之。至于今稍稍能以直言振矣,顾亦往往有所揣摩縁饰而然,其真痛真痒处,亦逡巡观望,莫之敢及,则科塲一事是也。独魏侍御不忌而抗疏言之,李民部不忌而抗疏救之,是为真能直言。执政于此两人能优容之,是为真能优容。而夫人者又从而媒糵于其间,其亦不仁也已矣。夫此何病于两君也?凡进言者,大率其中有不可忍者耳,其意非望于求完也。夫惟不完,而后其名髙,即完矣。久而积嫌积毁,日销月铄,不保其卒,天下必曰:「是尝用某事忤贵人也。」者相与太息而追赏之,即其名又髙,而我乃独受其蔽,言咈諌之咎耳。所得在彼,所失在此,是何其爱执政以姑息,而爱两君以徳之甚也?《诗》曰:「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宪诚不胜过虑,再用披露,庶几老师始终矜而察之,以两君完,俾天下后世咸有窥于老师之大也。不肖宪幸甚,世道幸甚。临缄惶恐,不次。

译再次呈给相国瑶翁申老师的信 昨天向老师谈到魏、李两位君子,老师欣然接受,没有认为冒犯,我私下由此窥见老师的宽大。只是元相所说的某甲子之说,不仅击中了魏侍御,也连同击中了侍御的弟弟允中。对此我十分疑惑。我私下想,自从江陵的几位公子相继考中进士以来,人情汹汹,议论纷纷,已经很久了。此前我不避烦琐,屡次尽情陈说,正是为了这件事;如果确实如某甲子之说,我又有什么求而不得的呢?唉!当江陵专擅国政时,凡上书言事的人无不获罪离职,因此台谏官闭口结舌,萎靡不振,天下人为之悲伤。到了如今,稍稍能够以直言振作起来,可是往往也有所揣摩和粉饰;真正痛切的地方,仍然迟疑观望,没有人敢触及,科场之事就是如此。唯独魏侍御不顾忌,抗疏直言;李民部也不顾忌,抗疏为之申救,这才是真能直言。执政者对这两个人能够宽容,这才是真能宽容。可是那个人又从中挑拨离间,他也实在是不仁了。这件事对于两位君子有什么害处呢?凡是进言的人,大多是因为心中有无法忍受的事情;他们的意图并不是希望事情做到十全十美。正因为事情不完美,随后他们的名声才会更高;如果事情真的完美了,时间一久,积累了嫌怨和毁谤,日渐消磨,最终不能保全,天下人一定会说:‘这个人曾经因为某件事触犯贵人。’大家反而一同叹息并追念赞赏他,这样他的名声又更高,而我却独自承受压制进言、违背劝谏的罪过。所得在他们,所失在我,这究竟是多么偏爱执政者、姑息他们,又多么以德行偏爱两位君子啊?《诗经》说:‘把那些进谗言的人抓来,扔给豺狼虎豹;豺狼虎豹不吃,就扔到北方;北方不接受,就扔给上天。’我实在不胜过分忧虑,再次把心里话披露出来,希望老师始终怜悯并察看此事,使两位君子得以保全,让天下后世都能窥见老师的宽大。不肖宪实在万分幸运,世道也实在万分幸运。临封缄时惶恐不安,言辞杂乱不尽。

与王辰玉书仆不敏,幸获与足下生而同壤,又幸往年从长干、雨花之间望见末光。足下无鄙而好进之,虽御李、识荆未足以方其畅也。自审疎薄,无能为役,不敢有所称效,托于气类,时复瞻企喟然而已。乃者诚欲贡其亹亹念之累旬,旋发旋辍。深惟足下▯览峻诣,人伦之美,仆奈何有蓬之心,束于固我,胶而不决,遂用披露,愿足下少察之。窃惟国家设科以取士,钜典也。上不得以私其下,下不得以私其上。明兴二百余年矣,未有能干之者也。干之自张江陵始。张江陵既没,诸一切秽政次第罢免,独于是未有能革之者也。是故魏直指朝讽之而夕以窜,丁直指夕讽之而公卿大夫朝而竞求其瑕,遂令邪说朋兴,至于今犹然哗而未已。吁!何其甚也!夫士亦何择于贵贱也?贵而取贵焉,贱而取贱焉,惟其当而已。往者谢氏之有丕也,商氏之有良臣也,于其时并以为华,何独今者乃并以为诟?夫非其爱憎殊也,彼其中诚有不可解者耳。足下不见之耶?鱼贯而进,无或后也;雁行而列,无或先也;卒而拟之,徐而按之,无或爽也。见以为自然,何巧也?见以为偶然,何屡也?其何以谢天下矣!若夫执事则异于是,仆非敢为谩也。相国先生履仁蹈义,屹然与古之五臣十友颉颃,千载之间,暨于足下,少有至性,长而弥茂,旷然万象之表。天下即欲进而以足下投先生,退而以先生投足下,不得也,有黙沮逆折已耳。而今而往,足下其一举而最秋闱,再举而最春闱,三举而最大廷,天下不疑,何者?诚信之也。虽然,窃有惧焉。贤者不幸而与不肖者同形,其究也将无以别其贤不肖者;幸而与贤者同形,其究也将有以饰其不肖。无以别则防,有以饰则固。往者不惭,来者不创,不亦与于干之者哉!斯仆之所为惧也。夫岂惟仆?其在天下犹是志也。夫岂惟天下?其在执事犹是志。也仆不量,窃以天下为执事计,以执事为天下计,莫若逃之而已。谈者必曰:「无庸,是避嫌也。」与其避之,寜其忘之。吾求不愧于心而已。避嫌,徳之衰也。迹仆所闻,殆于不类。昔者尧让天下,舜去而之河南;舜让天下,禹去而之阳城;周公摄政,流言勃兴,去而之东。孔子辙环,至卫有邀而卿之者,正色而却之,去而之陈蔡之间,虽絶粮不愠。此皆天下之大圣人也。一帝一王一相一卿,不足以磷其内;丹朱、商均、管蔡、弥子之徒,不足以缁其外。而惴惴焉畏之若是,何也?夫固有所避也。故曰:「进以礼,退以义。」又曰:「富与贵,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不处;贫与贱,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不去。」难进易退,则是以进为嫌也;有择于富贵,无择于贫贱,则是以富贵为嫌也。圣人视富贵贫贱等耳,第求不愧于心可矣,何必拘拘乃尔?然则圣人之意见矣。足下以为然欤?否欤?今夫一第之荣,不厚于万乗也;家猜户愕,积议如山,不轻于三蘖也。而足下之于是得之无加,失之无损,不急于栖栖皇皇,东西南北之人也。厚可损而薄为恋,轻可虞而重为狃,急可委而缓为徇。猥曰:「吾求不愧于心而已,何嫌之与有?」则是四圣人者,徒为小廉曲谨无当也,必不行矣。故尝试论之:即足下芥拾一第,绍明缨簮之业,辉映后先,显名也;即足下芥置一第,抗志东海,以待天下之清显实也。夫名者,庸众之所艶;而实者,贤隽之所钦也。之两者之相去,岂不逺哉?不可不审也。仆故曰:「莫若逃之便。」葢张江陵之不直于天下,其大者莫如为子而蔑其父,又莫如为父而昵其子。方五君子昌言于朝,张江陵恚甚,并得罪。先生解之不克,遽拂衣东还,修莱曾之乐,庶防以身为讽。当是时,实闻足下手写陶彭泽《归去来辞》献焉。然则天下所以无父而有父,足下之为也。于是特采狂论,一矫頺俗,脱然无复一。毫濡忍之意,仁人所忧,志士所愤,庶防以身为防,俾世之竞进而不已者有省焉。然则天下所以无子而有子,足下之为也不已烈哉!足下勉之。仆与足下踪迹寥濶,顾其慕说足下特甚,敢有蔽志语曰:「山薮藏疾,江海纳垢。」借令漫无中于大道,应知足下不我让也。敬顿首以请。

译给王辰玉的信 我不聪敏,有幸与您生长在同一片土地;又有幸在往年于长干、雨花之间远远瞻仰过您的风采。您不嫌弃我而愿意提携我,即使御李、识荆,也不足以比拟这种畅快。我自知疏远浅薄,没有能力供您驱使,不敢有所称述效劳,只因同气相类,时常仰望叹息而已。近来本来真想把积累数十日的诚恳思虑献上,刚写又停。深思您具有玄妙的见识和高深的造诣,在识人方面极为美善,我怎么能怀有蓬草般的心思,拘泥于固执自我,胶着不决呢?于是把心里话披露出来,希望您稍加察看。我私下认为,国家设置科举来选取士人,是一项重大的典制。上面不可以因私心而对待下面,下面也不可以因私心而对待上面。明朝兴起二百多年了,从来没有人能够干预破坏它。干预破坏它,是从张江陵开始的。张江陵去世以后,各种污秽政事依次革除,唯独这件事一直没有能够改革。因此,魏直指早晨讽谏,晚上就被流放;丁直指晚上讽谏,公卿大夫第二天早晨便争相寻找他的过错,终于使邪说结党兴起,到今天还喧嚣不止。唉,为什么竟严重到这种地步!士人又何必区别贵贱呢?贵者便取贵者,贱者便取贱者,只要合乎适当就行。过去谢氏有谢丕,商氏有商良臣,当时都把他们视为荣耀,为什么偏偏如今却把他们一同视为耻辱呢?这并不是爱憎有所不同,而是其中确实有难以解释的地方。您难道没有看见吗?像鱼贯一样接连进入,没有一个落后;像雁行一样排列,没有一个领先;最后加以比较,慢慢加以考察,没有一个不合。把这看成自然形成的,为什么如此巧妙?把这看成偶然,为什么又屡屡如此?这将用什么向天下交代呢?至于您,却与此不同,我不敢胡乱说话。相国先生履行仁义,巍然与古代的五臣十友相抗衡;千百年来,直到您这一代,少有这样天性纯厚的人,年长以后更加茂盛,胸襟旷达超出万象之表。天下即使想进而把您投给先生,退而把先生投给您,也做不到,因为其中已经有默默阻止、逆折牵制的力量了。从今以后,您第一次参加秋闱就名列前茅,第二次参加春闱又名列前茅,第三次参加大廷殿试又名列前茅,天下人不会怀疑,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确实相信您。不过,我私下也有担忧:贤者不幸与不肖者同样被取用,最终将无法辨别谁贤谁不肖;不幸与贤者同样被取用,最终又会有办法掩饰不肖者。无法辨别就会形成防范,有办法掩饰就会使其更加牢固。过去的人不感到惭愧,后来的人也不引以为戒,岂不是参与了这种干预破坏的人吗?这正是我所担忧的。难道只是我这样想吗?天下人也是这样想。难道只是天下人这样想吗?执事您也是这样想。我不自量力,私下替天下为执事筹划,替执事为天下筹划,最好的办法不过是避开它罢了。议论的人一定会说:‘没有必要,这是在避嫌。’与其避开嫌疑,不如把嫌疑忘掉。我只求内心无愧罢了。避嫌,是德行衰微的表现。根据我所听闻的,大概还不是这样。过去尧把天下让给舜,舜离去而到了河南;舜把天下让给禹,禹离去而到了阳城;周公摄政,流言纷纷兴起,便离去而到了东方。孔子周游列国,到了卫国,有人邀他做卿,他神色严肃地拒绝了,离去而到了陈、蔡之间,即使断粮也不恼怒。这些都是天下的大圣人。一个帝、一个王、一个相、一个卿,都不足以使他们内心蒙受污点;丹朱、商均、管蔡、弥子之类的人,也不足以使他们外表染黑。可是他们为什么还要像这样惴惴不安地害怕呢?本来就是有所避让。因此说:‘按照礼节进用,依据义理退处。’又说:‘富贵,是人们所希望的;如果不按正道得到,就不接受。贫贱,是人们所厌恶的;如果不按正道摆脱,就不摆脱。’难于进用、容易退处,就是把进用看成可疑;对富贵有所选择、对贫贱毫不选择,就是把富贵看成可疑。圣人把富贵与贫贱看得一样,只求内心无愧就可以了,何必拘泥到这种地步呢?这样看来,圣人的见解也就可以明白了。您认为对吗?不对吗?如今中进士一科的荣耀,并不比拥有万乘之国更厚重;家家猜疑、户户惊愕,积累起来的议论像山一样,也并不比三蘖更轻。而您对于这件事,得到它并没有增加什么,失去它也没有减少什么,并不是那种急切奔走、惶惶不安、东西南北到处求取的人。厚重的东西可以减损,却把薄浅的东西当作恋恋不舍;轻微的东西可以忧虑,却把它看得重大而习惯;本可急办的事却置之不理,反而迟缓地顺从。如果鄙陋地说:‘我只求内心无愧罢了,何必在意嫌疑?’那么这四位圣人就只是徒然讲究小节曲谨而没有实际意义了,他们一定不会这样做。所以姑且试着论述:如果您把中进士看得像拾取芥草一样容易,继承光明显赫的簪缨事业,前后相辉,得到显赫名声;或者您把中进士看得像弃置草芥一样,立志于东海,等待天下清正而显著的实绩。名声,是庸俗众人所艳羡的;实绩,是贤能俊杰所钦佩的。这两者相差难道不远吗?不可不仔细审察。因此我说:‘不如避开它。’张江陵之所以不被天下正直之人认可,最大的事情莫过于他作为儿子轻慢父亲,又莫过于他作为父亲偏爱儿子。当五位君子在朝廷公开直言时,张江陵十分恼怒,他们一同获罪。先生为他们解释却没有成功,立即拂袖向东归去,修习莱、曾那样的快乐,希望借自身行为作为讽谏。当时我确实听说您亲手抄写陶彭泽的《归去来辞》献给他。这样说来,天下之所以出现无父而有父的情形,是因为您的作为。如今您特意采纳狂直的议论,矫正颓败的风俗,脱然无所顾惜,不再有一丝迟疑忍让之意;这正是仁人所忧虑、志士所愤恨的,希望借自身作为劝诫,使世上那些不断争相进取的人有所省悟。这样说来,天下之所以出现无子而有子的情形,难道不是因为您的作为更加刚烈吗!您要努力啊。我与您的踪迹相隔遥远,但仰慕悦服您格外深切,冒昧以一句足以遮蔽心志的话说:‘山林能够藏纳疾病,江海能够容纳污垢。’即使我的话漫无边际、不中大道,也应当知道您不会让我退让。恭敬叩首请教。

上娄江王相国书昨所请教册立之事实百其难明防一定何以转移人情汹汹何以镇定上欲不愆于明防下欲不骇于人情故曰难也。过赵定老问之亦喟然太息只恳恳拈出阁下一片心相向耳。究竟则请期一着尚自可圗然而非阁下莫能任也。葢自万厯十四年以来廷臣之以建储请者后先不啻数十疏而皇上之防亦几变矣。然而曰待二三年则是二三年而已也。曰待过十龄则是过十龄而已也。曰二十一年则是二十一年而已也。期未至而请之皇上得执激扰以为罪。期既至而请之皇上亦何辞以谢天下。此迁延之法可得而穷者也。今者以待皇后生嫡子为辞从今以往谁复能关其说乎。即皇上札谕业已曰数年之后矣。廷臣复何所据以请乎。此假借之法不可得而穷也。阁下以为无虞乎。语云不见其形愿察其影。阁下试端意而思之。皇上之防所以屡定而屡迁者何也。建储盛典也。九庙之所式临两宫之所欣愿百官万姓之所瞻企而言及者辄获罪。若有大不满其意者何也。亦可推矣。三王并封耦尊齐大亦可观矣。阁下不念之耶。昔者秦皇汉武寜不葢世之雄一念小偏便堕入妇人女子之手。骨肉之间顿成胡越星星燎原涓涓放海。虽二君孰意及此乎。司马温公曰天若祚宋必无此事。夫此何事也可得而尝之哉。而徒诿诸天也。若曰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两语炳若日星谁能奸诸。则长幼有序之说明防不啻再见。何至今日乃更益立嫡之条重之以祖训借之以中宫弥缝转易挽囘转难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嵗复一嵗不知何所底止。阁下之责方自此始未艾也。窃意以为宜听九卿科道仍尊屡防合辞以请而阁下从中调停恳示定期即甚迟不得越一年而遥庶几圣心确有所主不开窥伺之端人心专有所属不萌二三之衅议论方嚣,而复定国本,几摇而获安,此眞阁下事矣。脱或一请不当,则至于再;再请不当,则至于三,甚而至于十,至于百,至于去就可也,至于死生可也。《论语》曰:“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孟子》曰:“惟大臣为能格君心之非,可不勉哉?”若乃上悬不必然之说,以葢其立长之成命;下又操必不然之见,以成其立嫡之托辞,则是皇上负阁下,阁下负皇上,非所望于今日之君臣也。临纸耿耿,不尽。

复王辰玉书深哉门下之言之也!门下其有天下心乎?再诵扇头韵言,又何婉笃而可讽也?宪于是喟然三叹焉!而又窃以为,昔之患,患在阁部异同;今之患,患在君相异同。阁部异同,天下按其是非而交责之;君相异同,天下舍吾君而责吾相。此纷纷之议所由起也。且阁部异同,其为证也显;君相异同,其为证也防。故君相异同之形一▯,则阁部异同之影犹存。此纷纷之疑所由起也。夫疑者,亿诈逆不信,以小人之心相揣摩也;议者,求全责备,以君子之道相程督也。彼以小人之心求我,我拒而不受,则可;彼以君子之道求我,我拒而不受,则不可。此纷纷之争所由起也。葢伊尹之言曰:“予弗克俾厥后为尧舜,若挞于市。一夫不获,时予之辜。”而在有宋韩富诸君子,即复偃卧田间,每当朝廷有大政,辄慨然手疏以闻。上不与人主分尔我,下不与曹偶分去就。古之君子,其任天下之重如此。窃见皇上之于诸公卿,若泛泛然而迩年以来,独往往督过吏部,今且微连都察院矣。此其指良不可测,而幸尚知有执政诸老先生。即诸老先生中,更知有尊府君,旋转一脉,实惟尊府君是系。往尝献其区区,尊府君许之,亦曰“吾欲云云”,寜忘之耶?门下试以请于尊府君,其务深思极虑,以始终无替伊尹之耻,而比迹于韩富,天下之幸也。宪最无似,乃有门下于尊府君,即尊府君所为抆拭百方,卒以狂昧取罪重负。尊府君方当日夜悚惕,勉思补过,敢复肆然防及天下事?顾其一腔热肠,犹然如昨,俄又为门下提动,不觉信口倾吐。门下以为何如?率尔报谢,尚余耿耿。闻台驾旦夕南,庶几请须防之间,以究所懐不备。又寛严之説,意虑深逺,诚非愚陋所及。乃弟意则又妄谓严者相之事,寛者天下之事。相自严则天下寛矣,相自寛则天下严矣。此二者又未始不相持也。门下以为何如?

译呈给娄江王相国的信 昨天请教关于册立太子的事情,实在百般难以看清其中的关键:如何转移汹汹的人情,如何使人心安定;上面想不违背圣明的谋划,下面又想不惊骇人情,所以说困难。我经过赵定老那里向他询问,他也长叹不已,只是诚恳地把阁下一片心意指出来相告罢了。归根到底,请求确定期限这一着尚且可以谋划;然而除了阁下,没有人能够承担此任。自万历十四年以来,朝廷大臣以建储为请的奏疏前后不下数十篇,而皇上的谋划也几次改变了。然而说等待二三年,也不过就是二三年;说等待超过十龄,也不过就是超过十龄;说二十一年,也不过就是二十一年。期限未到便请求,皇上可以抓住激扰之名来加罪;期限已经到了再请求,皇上又有什么话可以向天下谢罪?这种拖延的办法是可以穷尽的。如今以等待皇后生嫡子为借口,从今以后谁还能堵住这种说法?即使皇上已经下札谕说‘数年之后’,朝廷大臣又凭什么来请求呢?这种借托的办法也是不可穷尽的。阁下认为没有忧患吗?俗话说,不要只看不见形体,应该察看它的影子。请阁下端正心意仔细想一想。皇上的谋划为什么屡次确定又屡次迁延?因为册立太子是盛大典礼。这是九庙所共同注视的事,是两宫所欣然希望的事,也是百官万姓所仰望期待的事,可是一提到它就获罪。如果说其中有极不合乎皇上心意的地方,那是什么?也可以推知了。三王并封,彼此尊贵、势力相当的情形,也可以看见了。阁下难道没有想到吗?过去秦始皇、汉武帝难道不是盖世雄主吗?一念之间稍有偏差,便落入妇人女子之手。骨肉之间顷刻成为胡越,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涓涓细流可以汇成大海,即使这两位君主,又哪里料想得到会这样呢?司马温公说:‘上天如果保佑宋朝,必定不会有这种事情。’这究竟是什么事情,难道可以事先尝试吗?却只是把它推给上天。若说‘有嫡子就立嫡子,没有嫡子就立长子’这两句话,明白得像日月星辰,谁能从中作奸?那么长幼有序的说明,圣明的谋划已经不止一次说过了。为什么到了今天,反而更加增设立嫡的条文,又以祖训加以重压,借中宫来弥缝,转移挽回,反而更加困难,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不知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停止。阁下的责任正从这里开始,而且还没有完。我私下认为,应当听任九卿、科道官仍然尊奉屡次发布的圣意,联合上疏请求;阁下从中调停,恳切地请示确定期限,即使很迟,也不能超过一年以外。这样或许圣心确有所主,不再开启窥伺的端倪;人心专有所归,不再萌生三心二意的祸端。议论正喧嚣之时,却重新确定国本;几乎动摇的局面因而获得安定,这才真正是阁下的事情。如果一次请求不被接受,就进行第二次;第二次不被接受,就进行第三次,甚至到十次、百次;至于辞职去留,也可以;至于生死,也可以。《论语》说:‘大臣以道义侍奉君主,如果行不通就停止。’《孟子》说:‘只有大臣能够匡正君主内心的错误,难道不应该努力吗?’如果上面悬置一个未必会实现的说法,来掩盖已经确定的立长命令;下面又执持一个必定不会实现的见解,来形成册立嫡子的托辞,那么就是皇上辜负阁下,阁下辜负皇上,这不是今日君臣应有的情形。临纸时心中耿耿,不能尽述。答复王辰玉的信 门下您的话深刻啊!门下难道怀有以天下为己任的心吗?再次吟诵扇头上的韵语,又是多么婉转恳切而足以讽谏啊!我在这里不禁长叹三声!我又私下认为,过去的祸患,在于阁部意见不合;如今的祸患,在于君臣、君相意见不合。阁部意见不合,天下人根据是非而交相责备他们;君相意见不合,天下人舍弃我们的君主而责备我们的宰相。这就是纷纷议论产生的原因。而且阁部意见不合,其证据明显;君相意见不合,其证据隐微。所以君相意见不合的形迹一旦显露,阁部意见不合的影子仍然存在。这就是纷纷疑惑产生的原因。所谓疑,是把人往欺诈、悖逆、不可信处猜度,以小人的心思揣摩别人;所谓议,是求全责备,用君子的标准来衡量督责。别人用小人的心思要求我,我拒绝而不接受,可以;别人用君子的标准要求我,我拒绝而不接受,就不可以。这里就是纷纷争论产生的原因。伊尹曾说:‘我如果不能使他的君主成为尧舜,就像在市集上受鞭打一样羞惭。一个人没有得到应有的处所,这就是我的罪过。’在有宋的韩琦、富弼诸位君子,即使后来躺卧田间,每逢朝廷有大政,也总是慨然亲手上疏报告。他们在上不与君主分彼此,在下不与同僚分去留。古代君子承担天下重任,就是这样。我私下看见,皇上对于诸位公卿,似乎只是泛泛相待;但近年以来,却常常责备吏部,如今又隐约牵连到都察院。这其中的意向实在难以测度,幸好还知道有几位执政的老先生。即使在这些老先生之中,又更知道有尊府君;局势的转动和承接,实际上全系于尊府君。过去我曾献上微薄意见,尊府君认可了,也说过‘我想如此如此’,难道您忘了吗?门下请试着把这些话转告尊府君,务必深思极虑,始终不改变伊尹那样的羞耻心,并与韩琦、富弼相提并论,那就是天下的幸运。我最为不肖,却因为门下在尊府君面前替我说话,也正是尊府君费尽办法为我掩饰,最终我仍因狂妄昏昧而获罪,背负了沉重罪责。尊府君如今正应当日夜惊惧警醒,努力思考如何补过,哪里还敢放纵地议论天下大事?只是他满腔热情仍然和过去一样,忽然又被门下提起,不知不觉便脱口倾吐出来。门下认为如何?率然写信答谢,心中仍有耿耿之意。听说您的车驾早晚要南行,希望能在片刻之间请教,来穷尽我心中的想法,不能详尽。又 您关于宽与严的论说,思虑深远,确实不是我这种愚陋之人所能达到的。不过舍弟的意思又妄自认为:严,是宰相自身的事情;宽,是天下的事情。宰相自身严明,天下就会宽松;宰相自身宽纵,天下就会严酷。这两者又从来没有不相互牵制的。门下认为如何?

与李见罗先生书宪不敏,窃闻海内有见罗先生久矣。昨日从李令君罗茂才游,受明公之书而读之,益深向往。思为执鞭而不可得,何意门下不遗浅薄,俨然赐问?若以宪为可与语,欲援而纳诸道者,即而今而往,得以依归。下风与于暴濯之末,少窥万一,皆明公之贶矣,何其幸也!窃惟明公表章圣学,掲正时趋,距诐放淫,功齐兼抑。天下不可无此人,万世不可无此论,斯已伟矣。独自嫌其异于阳明先生也。而曰:“求诸心而得,虽其言之非出于孔子者,亦不敢以为非也;求诸心而不得,虽其言之出于孔子者,亦不敢以为是也。”此阳明先生语也。若曰如是,则何嫌之有?其亦可也。虽然,修身为本,非明公之言也,孔曾之言也。异不异,尚何计焉?乃阳明此两言者,宪犹然疑之,未能了也。私以为阳明得力处在此,而其未尽处亦在此矣。请畧陈之,而门下裁焉。今夫人之一心,浑然天理,其是天下之真是也,其非天下之真非也。然而能全之者几何?惟圣人而已矣。自此以下,或偏焉,或驳焉,遂乃各是其是,各非其非。欲一一而得其真,吾见其难也。老之无,佛之虚,杨墨之仁义,彼非不求诸心也,其浑然者未能尽与圣人合,是以谬也。故阳明此两言者,其为圣人设乎?则圣人之心虽千百载而上下防合,符契可以考不谬,俟不惑,恐无有求之而不得者。其为学者设乎?则学者之去圣人逺矣,其求之或得或不得,宜也。于此正应沈潜玩味,虚▯以俟,更为质诸先觉,考诸古训,退而益加培养,洗心宥宻,俾其浑然者果无愧于圣人。如是而犹不得,然后徐断其是非,未晚也。苟不能然,而徒以阳明此两言横于胸中,得则是,不得则非,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与否,亦无问焉。其势必至自专自用,慿恃聪明,轻侮先圣,注脚六经,髙谈濶论,无复忌惮,不亦悮乎?自宋程朱既没,儒者大都。牵制训诂,以耳目幇衬,以口舌支吾,矻矻穷年,无益于得▯也,久矣。阳明为提出一心字,可谓对病之药。然心是活物,最难把捉,若不察其偏全纯驳何如,而一切听之,其失滋甚。即如阳明颖悟絶人,本领最髙,及其论学,率多杜撰。若明亲格致博约诸义,虽非本色,尚自半合半离,可以推之而通。甚而谓性无善无恶,谓三教无异,谓朱子等于杨墨,以学术杀天下后世,是何识见?只縁自信太过,主张太勇,忘其浑然者之尚异于圣人,而惟据在我之得不得为是非的然之公案。是故理不必天地之所有,而言不必圣人之所敢,纵横上下,无之而不可也。阳明尝曰:「心即理也。」宪何敢非之?然而言何容易。孔子七十从心不逾矩,始可以言心即理。七十以前,尚不知何如也。顔子其心三月不违仁,始可以言心即理。三月以后,尚不知何如也。言何容易。漫曰「心即理也」,吾问其心之得不得而已。此乃无星之秤,无寸之尺,其于轻重长短,几何不颠倒而失措哉?然则阳明此两言者,却又是发病之药。故曰:阳明得力处在此,而其未尽处亦在此也。

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语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又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详味数言,而阳明之得失,亦略可覩矣。不识门下以为然否?宪少不知学,始尝汨没章句,一旦得读阳明之书,踊跃称快,几忘寝食。既而渐有惑志,反覆防騐,终以不释。顷闻教于明公,益觉其中有耿耿者,是以忘其愚陋,辄用披露,冀得就正有道。倘防不鄙,明赐督诲,使宪奉以周旋,不迷于往,有负惓惓,又何幸也?惟明公圗之,宪也敬竦息以俟。

译给李见罗先生的信 我不聪敏,私下听说海内有见罗先生已经很久了。昨天跟随李令君、罗茂才游历,得到明公的书信读过,更加深了向往之情。想替您执鞭而不可得,哪里想到门下竟不嫌弃我浅薄,庄重地赐信询问?如果您认为我还可以交谈,想要援引我使我进入道途,那么从今以后,我就有了依归。即使只能在您的门下跟随学习,在众多沐浴熏陶者的末席稍稍窥见一二,也都是明公的恩赐,我是何等幸运啊!我私下认为,明公表彰圣学,揭示并匡正当时的风尚,拒斥偏邪、放纵淫荡的学说,功劳足以与兼抑相等。这天下不能没有这样的人,万世不能没有这样的论说,这已经很伟大了。只是我私下担心它与阳明先生有所不同。阳明先生说:‘从内心求取而得到的,即使那些话不是出自孔子,也不敢认为它是错的;从内心求取而没有得到的,即使那些话出自孔子,也不敢认为它是对的。’如果说是这样,那又有什么可嫌疑的呢?也可以这样说。不过,修身是根本,这不是明公自己的话,而是孔子、曾子的言论。是否相异,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只是阳明这两句话,我仍然有所疑惑,不能完全明白。我私下认为,阳明学说获得力量的地方就在这里,而它尚未完备的地方也在这里。请允许我略作陈述,请门下裁断。人的一颗心,浑然都是天理,它所认为的是天下真正的是,它所认为的非是天下真正的非。然而能够使这颗心完整无缺的有几人呢?只有圣人罢了。从圣人以下,有的偏颇,有的驳杂,于是各自把自己的所是当作是,把自己的所非当作非。想要一一得到真正的是非,我看很难。老子的无,佛家的虚,杨朱、墨子的仁义,他们并不是不从内心求取,只是他们心中浑然的部分不能完全与圣人相合,所以才有谬误。因此,阳明这两句话,是为圣人说的吗?那么圣人的内心即使经历千百年,上下古今也彼此契合,如符契一样可以考验而不谬误,等待而不迷惑,恐怕没有从内心求取却得不到的。是为求学者说的吗?那么求学者距离圣人还很远,他们求取而有时得到、有时得不到,是理所当然的。对于这里,正应当沉潜玩味,虚心等待,再向先觉请教,考察古代训诫,退回来更加培养自己,洗涤内心、深藏涵养,使自己浑然的本心果真无愧于圣人。这样仍然得不到,然后再慢慢判断是非,也还不迟。如果不能这样,却只是把阳明这两句话横在胸中,得到就是对,得不到就是错,至于言论是否出自孔子,也一概不再过问。这样势必发展到自作主张、刚愎自用,凭恃聪明,轻慢侮辱先圣,给六经妄加注脚,高谈阔论,再没有顾忌,岂不是错误吗?自从宋代程颐、朱熹去世以后,儒者大多被训诂牵制,用耳目作辅助,用口舌勉强应付,终年勤苦,却对获得真理没有益处,已经很久了。阳明提出‘一心’这个字,可以说是对症之药。然而心是活的东西,最难以把握;如果不察看它究竟偏颇还是完整、纯粹还是驳杂,而一概听凭它,错误就会更加严重。比如阳明聪慧颖悟超过常人,根本功力最高;但等到他论说学问,往往多有自造之说。如果明白亲自格物致知、博学约礼等各种义理,虽然不完全是他的本色,尚且还算半合半离,可以由此推演而通。甚至说本性无善无恶,说三教没有差别,说朱子等同于杨、墨,以自己的学术危害天下后世,这是什么见识?只是因为自信太过,主张太勇,忘记了自己的浑然本心仍然不同于圣人,却只根据自己内心所得与不得,来作为判定是非的确凿公案。所以,理未必是天地所有的,言论也未必是圣人敢说的,纵横上下,没有什么不可以了。阳明曾说:‘心就是理。’我哪里敢非难他?然而这话又哪里容易说呢?孔子到了七十岁,能够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这才可以说心就是理;七十岁以前,究竟怎样还不知道。颜子之心能够三个月不违背仁,这才可以说心就是理;三个月以后,究竟怎样还不知道。这话哪里容易说呢?随意说‘心就是理’,我只问他的心究竟得到了还是没有得到罢了。这就像一杆没有星点刻度的秤、一把没有寸尺刻度的尺子,用它来衡量轻重长短,哪里不会颠倒失措呢?那么阳明这两句话,却又成了引发病患的药。因此说:阳明获得力量的地方在这里,而他尚未完备的地方也在这里。《尚书》说:‘人心危险,道心幽微,只有精心专一,才能真正把握其中正道。’ 《论语》说:‘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来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又说:‘只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惑,只思考而不学习就会危险。’详细体味这几句话,阳明学说的得失,也大略可以看见了。不知道门下认为对不对?我年少时不知道学习,起初曾沉溺于章句之学;有一天得到阳明的书来读,欢欣踊跃,称快不已,几乎忘记睡觉吃饭。后来渐渐产生疑惑,反复考察验证,最终仍未能释然。近来听到明公的教诲,更觉得其中有耿耿不安之处,所以忘掉自己的愚陋,冒昧把这些话披露出来,希望能够到有道之人那里求得纠正。倘蒙您不嫌弃,明白地赐予督责教诲,使我奉行它而周旋求学,不再迷失于过去,又能不辜负我的恳切心意,那是多么幸运啊!只希望明公加以考虑,我恭敬地屏息等待。

复邹孚如书兄已得举子业,第一谛,何复下询?弟实未有知也,敢举其闻之师者,求正。弟始从邑中少▯张师游,师教之以博,曰:“读书破万巻,下笔如有神。”此事不可拘拘,只在占毕中求。已从原洛张师游,师曰:“此事只在一处,不可向外浪走。”葢又教之以约。弟举少▯师语,师笑而不答。弟退而思之,未有凑合处。一日再举少▯师语,讽咏数过,忽有省曰:“是矣,是矣!妙在一破字。”夫何故?读书至万巻,直是不舍一字,谓之破,则又不取一字矣。不舍一字之谓博,不取一字之谓约。不舍不取之间,有妙存焉,非言解所及也。因谒东里云浦陈先生而质之,先生首肯。先生才甚豪,意不可一世,少尝以时义贽于方山薛夫子,薛夫子大惊曰:“非王震泽莫能办此。”流闻坊间,遂梓入《王震泽稿》中,至今家传户习,以为真出自震泽手,莫知其自。若有朋自逺方来,上者为巢,下者为营窟等篇,是也。先生复从容言:“子曾见王昆仑山人诗乎?”当为子坐进一格,因出其题《淮隂侯庙歌》及《拟杜七歌》,视弟。弟受而读之,顿觉胸中廓然,累年所拮据拟议,一时荡尽,了无影响。归而再质之原洛师,师亦首肯。弟所闻如是,敬为兄诵之,髙明谓何?《歌录》览。弟至今严事山人在师友之间云。

与孙栢潭殿元书弟向来筑室枯里中,日出而起,日中而食,日入而寝。其意以诗书为仇,文字为赘,门以外黑白事寂置不问。客有持殿元录报我者,不觉舌端生锋,谈之无休时也。吾锡天下称钜,精采神耀,黯焉未光者凡几百年,一旦足下持黄巻贡之丹扆,玉立云霞之上。闾巻间樵婴牧穉、榛叟桑妪,闻足下啧啧而赏异之,若以为足下四目两鼻。彼夫长躯伟骨之士,视功名如拾唾者,亦顿足敛手,不复得以区区傲足下。九龙之巅,梁溪之溜,真可骄太行而轻溟渤矣。弟何无快也?抑弟闻之,知已难也。鲁孔氏、邹孟氏,自离襁褓,能开口说一二三四五,便有天下心。及其长也,东驰西驱,南奔壮走,干几十君王侯。齿朽髪落,曾无怜而收之者,不得已姑自解曰:「天未欲丧斯文也。」如欲平治天下,舍我其谁?嗟嗟!接淅之缶,宿昼之茵,其后竟如之何也?今圣天子当阳,洗心濯意,冀猎海内豪俊。有起足下而坐之重席之左,有英雄之才,而又有英雄之遇,一入孔孟之耳,当扬声大呼曰:「吾不知孙郎矣!」愿足下益读孔孟书,砥操砺行,俾文章徳业合而为一,亦可以明男子之得志也。足下官华巍赫,槿篱之声填户而不能容,稍稍狼籍衢路。脱弟复厠片言于其间,殊不足以重足下,故三千里呼足下而规之。足下得无曰:「顾生故迂戆,今又妄发耶?」古之居者、行者各相赠处,弟之所为足下处者则若此矣,其何以赠我,使得宴息于清泉白石也?燕吴相阻,对面无期,倘彼此不负,又何患焉?若乃漫为好语道寒暄而止,谅足下所厌闻也!不及。

泾臯藏稿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巻三明 顾宪成 撰

译答邹孚如的信 兄长已经取得举子功名,这是第一重要的道理,为什么还要再来询问呢?弟实在没有什么见识,只敢把从老师那里听到的说出来,请兄长指正。弟起初跟随县里的少弦张老师学习,老师教我广博,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这件事不可拘泥,只能在诵读中求取。后来跟随原洛张老师学习,老师说:‘这件事只在一个地方,不可向外面胡乱奔走。’大概又是在教我简约。弟弟引用少弦老师的话,老师笑而不答。弟退下后思考,仍没有融会贯通的地方。有一天再次引用少弦老师的话,反复吟诵几遍,忽然有所领悟说:‘对了,对了!妙处就在一个“破”字。’为什么呢?读书达到万卷,就是一个字也不舍弃;说到‘破’,又是一个字也不取。不舍弃一个字叫作博,不取一个字叫作约。在不舍与不取之间,自有妙处,不是言语解释所能达到的。于是拜访东里云浦陈先生向他求证,先生首先表示赞同。先生才气非常豪迈,意气简直不可一世,年轻时曾把时文义理作为贽礼献给方山薛夫子,薛夫子大为惊异,说:‘不是王震泽,没人能写成这样。’这话流传到坊间,后来竟刻入《王震泽稿》中,直到今天家家传诵、户户学习,都以为真是出自震泽亲手,没有人知道它的真正出处。像‘有朋友从远方来’、‘上者为巢,下者为营窟’等篇章,就是这种情况。先生又从容地说:‘你曾见过王昆仑山人的诗吗?’这应当使你坐着就提升一个层次。于是拿出他的《淮阴侯庙歌》和《拟杜七歌》诗题给我看。我接过来阅读,顿时觉得胸襟豁然开朗,多年来苦心经营、反复拟议的东西,一时间全部消散,丝毫痕迹也没有。回来后再向原洛老师求证,老师也表示赞同。弟所听到的就是这些,恭敬地为兄长诵说,兄长高明以为如何?《歌录》已经拜读。弟直到今天仍把山人当作师友来恭敬侍奉。给孙柏潭殿元的信 弟一向在枯里之中筑室居住,太阳出来就起床,中午才吃饭,太阳落山就睡觉。心意以诗书为仇敌,把文字看作多余,门外的一切黑白是非都置之不问。有客人拿着殿元录来告诉我,我不觉舌端生出锋芒,谈论此事没有停止的时候。我们锡地天下称为巨大,精气神采黯淡而未能发光的,已经有几百年了;一旦您手持黄卷,把它献到丹扆之前,挺立在云霞之上。乡里之间,樵夫、婴孩、牧童、幼儿、榛林中的老人、桑树下的老妇,听说您而啧啧称赞、惊异不已,好像认为您长了四只眼、两个鼻子。那些身躯高大、骨骼雄伟、把功名看得如拾取唾沫般轻易的人,也都顿足收手,再不能凭区区小事在您面前自傲。九龙山巅,梁溪水流,真可以使太行山显得骄傲无用,使大海显得轻浅了。弟怎么会不痛快呢?不过弟又听说,知道已经很难了。鲁地的孔氏、邹地的孟氏,自从离开襁褓,能够开口说一二三四五,就已经怀有治理天下的志向。等到长大以后,东奔西走,南奔北走,向几十位君王诸侯求取任用。直到牙齿朽坏、头发脱落,竟然没有怜惜他们而收用的人,只好姑且自我解嘲说:‘上天还不想使斯文灭亡。’如果想使天下太平,除了我还有谁呢?唉,带着刚淘洗过的米仓促离开,昼夜在野外住宿,后来究竟会怎样呢?如今圣明天子当朝,洗涤心意,希望搜求天下豪俊。有一天起用您,让您坐在重席左边;您既有英雄的才华,又有英雄般的际遇,一旦传入孔子、孟子的耳中,他们一定会扬声大呼:‘我不认识孙郎了!’希望您更加研读孔子、孟子的书,砥砺操守,磨炼品行,使文章与德业合为一体,这也可以彰显男子汉得志的意义。您的官位华贵显赫,像槿篱一样的声名充满门户,已经渐渐散落到街道上。即使弟再把片言只语夹杂其中,也实在不足以增加您的分量,所以相隔三千里还写信呼唤您并规劝您。您或许会说:‘顾生本来就迂腐鲁莽,如今又胡乱发言了吗?’古代居家的人与出行的人,各自互相赠言相处;弟替您所作的赠言就是这样,您又拿什么赠给我,使我得以在清泉白石之间安息呢?燕地与吴地相隔,面对面相见没有日期;只要彼此不辜负,又有什么忧患呢?如果只是泛泛说些美好话语,讲讲寒暄就停止,想来也是您所厌闻的了。不能尽述。《泾皋藏稿》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泾皋藏稿》卷三 明,顾宪成撰

上娄江王相国书恭闻新命,不胜踊跃。此宗社生灵之福也。追惟不肖,于戊寅之嵗,闻先生之不难,以寜亲讽张江陵也,诚中心钦之仰之,以为古大臣之风规如此也。于癸巳之嵗,见先生之不难,以引咎悟皇上也,诚中心钦之服之,以为古大臣之肝胆如此也。已而先生有所不满于志,四顾踌躇,辄致其政而归,则又中心讶之惜之。乃今先生耕闲钓寂,浃一纪而余矣。天下之故国家之表里,当益筹之熟矣。向之所见以为是,究竟是乎否也?向之所见以为非,究竟非乎否也?又益阅之精矣。雄心锐气日销月镕,翼翼乎,休休乎,断断乎,穆穆乎,浩浩乎,中和之体备矣。是故根深者末必茂,源逺者流必光。云龙风虎,万物快覩,将令天下后世咸知吾君吾相之能相与大有为也,岂不卓哉!于是中心欣之愿之,庶防不日而身亲覩之,以为古大臣之作用如此也。先生其何让焉?盼望行色,心旌摇摇,旋感一兆,亟圗躬诣,请正属遘家难,逡巡不果,敢次第具列以闻。倘防垂察,裁其可否,则又幸矣。抑昔朱子之告孝宗有曰:「臣之得事陛下于今二十有七年,而于其间得见陛下数不过三。自顷以来,嵗月逾迈,如川之流,一往不复。不惟臣之苍顔白髪已迫迟暮,而窃仰天顔,亦觉非昔时矣。」每览斯言,当年一腔苦心,千载如见,令人遥对彷徨,歔欷叹息不能自禁。今先生之相皇上,后先凡几何年?得见皇上凡几何时?宪自甲午别先生于春明门外,于时先生角巾布袍,拥传而南,翩翩若登仙然。不知年来神采,视昔孰胜?兹入而觐皇上,伏覩天顔,不知视甲午之前又何如也?殆亦不能无朱子之感也。已因特为先生诵之而复赘之曰:「时乎时乎,往者不可追,来者不可再。时乎时乎,惟先生三思,惟先生努力,惟先生珎重,惟先生加饭。」寤言七月一日之晡,方隠几而卧,有东里塾叟过访,予起迎之,坐定,问曰:“闻娄江王相国有新命,信乎?”予曰:“信。”曰:“君谓应出否?”予曰:“是有说焉。出而大展平生,旋干转坤,慰满四海喁喁之望,上局也;出而循守故常,如入寳山空手而囘,下局也;坚卧不出,无咎无誉,中局也。众揣相国意大半且就中局耳。”叟曰:“相国而庸人也,则已;相国而大豪杰也,殆不其然。且老人固有愿于相国也。”予曰:“何?”叟曰:“老人日为童子课句读耳,何知朝廷事?独好从缙绅先生借观邸报,窃窥当今执政后先相承,总一心诀。顺之则安,即天下交口而哗之,偃然无恙也;逆之则危,即天下引领而属之,莫能久于其位也。是故赵兰溪至于丛羣垢以死而后已,犹得厚防恩恤,如在位有大勲劳然者;沈四明至于十分狼狈而后去,犹得特防温谕,如眷眷不能一日离左右然者。乃王山隂晨请罢而夕报可矣,沈归徳夕请罢而晨报可矣。果直道难容,枉道易合,自古而然耶?抑一时气运尔尔耶?不然,或有宻操其线索者耶?吾愿相国出而为之一转移于其间也。”余黙然。叟曰:“犹未也。惟吏部亦然,久莫如海丰,顺也;促莫如平湖、余姚,逆也。说者谓宰相以知人用人为职,故吏部与阁臣斟酌天下贤不肖以俟朝廷处分,其体势固难逊避,亦难异同。而近世阁臣惧威福之名,不复问吏部;吏部惧权贵之名,不复问阁臣,遂至互相氷炭,而朝亦不复信部阁矣。”似也,请得而质之:“吏部不问内阁,正矣;内阁不问吏部,公矣。何以致相氷炭?揆厥所由,将内阁欲进贤退不肖而吏部尼之耶?抑吏部欲进贤退不肖而内阁尼之耶?而朝之不复信部阁也,将吏部碍内阁从而媒糵内阁致之耶?抑内阁碍吏部从而媒糵吏部致之耶?夫如是,得无吏部之不问是真,内阁之不问是假耶?此不可不详察也。”更请得而推本言之,吏部与内阁信应共相斟酌,难为异同矣。要之,亦须为吏部者有不问阁臣之心,而后其斟酌也,始出于正,不出于阿奉权贵;为阁臣者有不问吏部之心,而后其斟酌也,始出于公,不出于播防威福。此所以一徳一心,浑无异同之迹也。否则,分宜、江陵,殷鉴不逺尚不如不问之为愈耳。况至今日,平湖、余姚一线之脉,依希欲絶曾何氷炭之虑,而虑内阁权轻,吏部权重耶?委如所虑何?不见吏部之逐内阁,而但见内阁之逐吏部耶?吾愿相国出而为之一表正于其间也。余又黙然叟曰:犹未也。近者窃又有以窥执政之防指矣。若曰吴、赵、邹、沈等之君子太劲,而苦用之不便;胡、王、陈、曾等之小人太靡,而秽用之不雅。莫若择谨厚一路人而用之。

译呈给娄江王相国的信 恭敬地听说您接受了新的任命,不胜欢欣鼓舞。这是宗社和百姓的福气。回想不肖我在戊寅年,听说先生毫不畏难,为了使父母安宁而讽谏张江陵,心中实在敬佩仰慕,认为古代大臣的风范就应当如此。在癸巳年,见到先生毫不畏难,为了引咎自责而使皇上醒悟,心中实在敬佩信服,认为古代大臣的胆识就应当如此。后来先生的志向有所未能满足,四面顾望、犹豫不决,便辞去政务归去,我又在心中惊讶并惋惜。如今先生耕作闲居、垂钓幽静,已经整整十二年多了。天下的事情、国家内外的情势,您应当已经更加深思熟虑了。过去所见而认为正确的,究竟正确吗?过去所见而认为错误的,究竟错误吗?您又更加精审地阅历考察了。雄心锐气日渐消磨熔化,谨慎啊,宽和啊,诚实啊,肃穆啊,浩大啊,中和的气象已经完备。因此,根基深厚的枝梢一定茂盛,源头长远的水流一定清亮。云龙风虎相得,万物都欣然得以观看,这将使天下后世都知道我们的君主和宰相能够彼此配合而大有作为,岂不是卓越吗!于是我内心欣喜而向往,希望不久便能亲眼看到这一切,认为古代大臣的作为就应当如此。先生又何必推辞呢?我盼望您启程,心中摇荡不宁,随即感到这是一个征兆,急忙计划亲自登门拜访,请您指正;恰逢家中遭遇灾难,迟疑徘徊,最终未能成行,只敢依次写出这些话来告知您。倘蒙您俯察并裁定其中是否可行,那我就更加幸运了。或者,昔日朱子告诫孝宗时曾说:‘臣下能够侍奉陛下至今已经二十七年了,但在这期间能够见到陛下的次数不过三次。近来岁月一天天流逝,如同河水奔流,一去不返。不仅臣下已经苍颜白发,迫近晚年,私下仰望天颜,也觉得已不同于从前了。’每次读到这些话,都能看见朱子当年的一腔苦心,仿佛千年之后仍在眼前,使人遥遥面对,彷徨、抽泣、叹息,不能自禁。如今先生辅佐皇上,前后总共有多少年了?又有多少时候能够见到皇上?宪自甲午年在春明门外与先生分别,当时先生戴着角巾,穿着布袍,乘驿车南行,飘然仿佛登仙。不知这些年来您的神采,与昔日相比哪一种更胜?这次入朝觐见皇上,拜见天颜,不知与甲午年以前相比又怎样呢?恐怕也不能没有朱子的感慨吧。我已经特意为先生诵读朱子的话,又多说几句:‘时啊时啊,过去的时光不能追回,未来的时光不能再来。时啊时啊,唯愿先生三思,唯愿先生努力,唯愿先生珍重,唯愿先生多进饮食。’ 醒时的话 七月一日下午,我正倚着几案躺卧,有东里私塾的老先生来访。我起身迎接他,坐定后问道:‘听说娄江王相国有新的任命,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他问:‘您认为他应当出仕吗?’我说:‘这有几种说法。出仕后大展平生抱负,扭转乾坤,满足天下四海百姓共同的期望,这是上策;出仕后因循守旧,按老规矩办事,如同进入宝山却空手而回,这是下策;坚决卧病不出,既无过错也无声誉,这是中策。众人猜想,相国大概将采取中策。’老先生说:‘相国如果只是庸人,那也就罢了;相国如果是大豪杰,恐怕不会这样。而且老人我本来就对相国有所期望。’我说:‘是什么?’老先生说:‘老人每天只是给孩子讲解句读,哪里懂得朝廷的事?只是喜欢向士大夫先生借来看邸报,暗中观察当今执政者前后相承的情形,总结出一个要诀:顺着他们就安全,即使天下人异口同声地喧嚷反对,也能安然无恙;违逆他们就危险,即使天下人伸长脖子拥护,也不能长久居于其位。因此赵兰溪直到遭受群臣交相诟骂而死才罢休,仍然得到厚重的恩典和抚恤,仿佛在位时有大功劳一样;沈四明直到十分狼狈之后才离去,仍然得到特别的温言慰谕,仿佛皇上对他依依不舍,不能一日离开左右。’ 可是王山阴早晨请求罢职,晚上就得到批准;沈归德晚上请求罢职,早晨就得到批准。难道果真是正直之道难以容身,曲从之道容易相合,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吗?还是只是一时的气运如此?如果不是这样,或者是有人暗中操纵着其中的线索吗?我希望相国出仕后,能在其中作一番转移。’我默然不语。老先生说:‘还不止这些,吏部也是如此。任职久的,没有比海丰更久的,这是顺从;任期短促的,没有比平湖、余姚更短的,这是违逆。议论者说,宰相以了解人才、任用人才为职责,所以吏部与阁臣应当斟酌天下贤能与不肖之人,等待朝廷裁断;其体制和处势本来就难以互相推辞,也难以意见不同。然而近世阁臣害怕被说成擅作威福,不再过问吏部;吏部害怕被说成依附权贵,也不再过问阁臣,终于彼此如同冰炭,而朝廷也不再信任吏部和内阁。’我觉得似乎有道理,便请他进一步说明:‘吏部不问内阁,是正确的;内阁不问吏部,是公正的。为什么会导致彼此如冰炭?推究其原因,难道是内阁想进用贤人、罢退不肖者,而吏部阻挠它吗?还是吏部想进用贤人、罢退不肖者,而内阁阻挠它呢?朝廷不再信任吏部和内阁,究竟是吏部妨碍内阁,因而挑拨诬陷内阁造成的,还是内阁妨碍吏部,因而挑拨诬陷吏部造成的呢?’ 如果是这样,岂不是吏部不问内阁是真,内阁不问吏部是假吗?这不能不仔细察看。再请让我推究根本说一说:吏部和内阁确实应当共同斟酌,很难彼此意见不同。总之,任吏部的人必须有不去过问阁臣的心,然后他的斟酌才出于正道,而不是阿谀奉承权贵;任阁臣的人必须有不去过问吏部的心,然后他的斟酌才出于公正,而不是传播他擅作威福的声名。这样才能同一德行、同一心志,浑然看不出异同的痕迹。否则,严嵩、张居正的前车之鉴还不远,甚至不如彼此不相过问为好。何况到了今天,平湖、余姚这条线索的脉络,依稀将要断绝,哪里还有什么冰炭相争的忧虑,反而要担心内阁权轻、吏部权重吗?果真像所担心的那样吗?为什么只看见吏部驱逐内阁,却只见内阁驱逐吏部吗?我希望相国出仕后,在其中作一番表率和匡正。’我又默然不语。老先生说:‘还不止这些。近来我又暗中窥见执政者的意图,似乎是说:吴、赵、邹、沈等君子太刚劲,用起来很费力;胡、王、陈、曾等小人又太委靡,用起来不雅。不如选择一类谨慎厚重的人来任用。’

此一路人,既不喜为危言危行,轻作风波以梗我,亦不恣为荡言荡行,重溃隄防以溅我。人皆曰君子宜亲,此不可疵其非君子;人皆曰小人宜逺此不可疵其为小人。执两端而用中,其庻防矣足以息阿比之端,絶喧嚣之窦,平偏党之论,杜好事之口,而天下且帖然驯服,无所施其纷纷矣。曾不思此一路人,据其迹则然,徐而按其实,正孔子所谓“徳之贼”,孟子所谓“非之无举,刺之无刺”,同乎流俗,合乎汚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者也。三代而下,髙官大禄,大率此一路人居多。即遏之,犹恐不能絶而况树之帜而▯之,趋将见上好之下必甚之,一倡之众必和之,人人以摸棱为工,事事以调停为便,遇贤否不欲两下分明别白,混而纳之于平等,而曰“吾能剖破藩篱”;遇是非不肯一下直截担当,漫而付之于含糊,而曰“吾能脱落意见”。久之,正气日消,清议日防,士习日巧,宦机日猾,卒乃知有身,不知有国家;知有私交,不知有君父。本欲惩东京之矫激,而反弄成西京之顽钝,其酿祸流毒,殆有不可胜言者矣。而独若辈,外不失名,内不失利,安富尊荣,优游坐享,漠然不介于理乱安危之故,如张禹、胡广,比比而是,岂不恨哉!吾愿相国出而为之一挽囘于其间也。于是予复隠几而卧,客不悦曰:「老人失言矣!」遂拂衣去。寐言叟既去,予绎其三言,殊不草草。出歩中庭,徘徊往来,展转至数百次,不能已。已迨夕就寝,犹耿耿方寸间,良久始成寐。忽梦相国过锡,予遇之于芙蓉湖上。相国一见,遽曰:“君必有以助我。”予曰:“宪何知?只是当今有一大寃,须先生昭雪耳。”相国愕然问曰:“寃何在?”予曰:“在皇上。”相国益骇异。予曰:“先生勿诧也,请以宪所亲歴对。”当宪之待罪考功也,适邹南臯具疏谢病归左堂,见麓蔡公时掌部篆,谓予曰:“此疏宜如何覆?”予曰:“惟老先生主张。”蔡公曰:“昨晤王相国,言皇上遣一中贵持邹疏至阁,着放他去。”予曰:“此却更宜斟酌。试思皇上此念,从何而来?是耶?宜将而顺之;非耶?宜匡而救之。”若不问所以,皇上曰:“如是。”相国遂亦曰:“如是。”皇上且谓可以惟其言而莫之违也,非所以光君徳也。相国曰:“如是。”部中遂亦曰:“如是。”相国且谓可以惟其言而莫之违也,非所以光相道也。惟老先生再加斟酌。蔡公曰:“姑徐之。”数日见蔡公,又问予对如前。又数日,蔡公召不肖谓曰:“近思之,南臯委宜拟畱君所执良是。”予遂如谕题覆。皇上竟报可,不责也。及予待罪文选,请于堂翁心谷陈公拟升江念所光禄寺少卿。念所故受知于皇上,中因山陵事罢归数年矣。疏上,皇上御笔亲书“江东之升光禄寺少卿”九字。吏垣许少防见而异之,特携示予曰:“故事惟大九卿亲书,此特笔也。”自是稍迁至大理,出镇云南。已而为言官所摘,复聴归。由前而观,皇上胸中固自有念所也;由后而观,皇上胸中又未尝有念所也。推类具言之,不可胜数。葢皇上之无成心如此。今大僚不补,归之皇上;科道不选,归之皇上;废遗不起,归之皇上。岂非一大寃耶?且闾阎匹夫匹妇之寃,则有司为之昭雪;有司不能,则监司为之昭雪;监司不能,则两台为之昭雪;两台不能,则有击登闻皷,转而闻诸皇上者。矣。于是皇上下公卿为之昭雪。其控愬之途甚寛,而其主持之人亦所在不乏,无忧覆盆也。乃皇上之寃,独有内阁能为之昭雪耳。愿先生留神焉。相国曰:“善。”则称君,过则称已,古之道也。公言甚当。予曰:“先生所言,犹体面语也;宪所言,则腹心语也。”窃尝计之,事英明之主,寜不易于开导?然或挟才自用,喜怒不测,则调停难以其不足于寛大也。事寛大之主,寜不易于调停?然或牵制情欲,语不可了,则开导难以其不足于英明也。我皇上英明寛大,合而为一,岂非千载一君乎?而令受此大寃也。凡为臣子,孰无动心?何况先生一人之下,百僚之上。谢政以来,且十有四年,尚简在帝▯煌煌天使,俨然造门而延请焉。岂非千载一时乎?而坐视皇上受此大寃也。幸先生念之。”语讫,防察相国亦怆然改容。予复进曰:“有君如此,何忍负之。”诵之至再至三,不觉放声大哭。一室大惊,共起而呼。予顷之乃觉,泪犹淋漓满面。羣就而问故。予曰:“此非儿女辈所知也。”徐而稍述其大都,则皆曰:“异哉,异哉!”遂起烧烛记之。先生身江湖而心魏阙,当有先得此中之同然者。今兹之行,其必以我皇上登三咸五也。庻几此一重公案,不作白日说梦矣。与王辰玉

译这类人既不喜欢说危险的话、做危险的事,轻率地制造风波来阻碍我们;也不放纵地说放荡的话、做放荡的事,重重冲破堤防来冲击我们。人人都说君子应当亲近,因而不能指责他不是君子;人人都说小人应当远离,因而也不能指责他是小人。把握两端而取其中,大概就可以了;这样足以平息阿谀朋比的开端,堵住喧嚣争论的孔道,平息偏党之论,封住好事者的嘴,而天下人也将安然驯服,不再施展纷纷扰扰的议论。然而他们没有想到,这一类人从表面事迹看来确实如此,慢慢考察其实际,正是孔子所说的‘败坏德行的人’,孟子所说的‘非难他却举不出罪状,讥刺他却找不到可讥刺之处’的人。他们同流俗、合污世,居处仿佛忠信,行事仿佛廉洁,众人都喜欢他们,他们也自以为正确,却不能与他们共同进入尧舜之道。三代以后,高官厚禄大多被这一类人占据。即使加以遏制,尚且担心不能彻底断绝,何况还树立旗帜来提倡和引导他们?这样下去,将会看见上面喜好什么,下面必定更加厉害;上面倡导一下,众人必定应和;人人把模棱两可当作本领,事事把调停敷衍当作方便,遇到贤与不肖,不愿意清楚分辨,混在一起平等接纳,还说:‘我能够打破藩篱。’ 遇到是非,不肯一下子直截了当地承担责任,含混地交付过去,还说:‘我能够摆脱成见。’时间久了,正气一天天消退,清正的舆论一天天衰微,士人的风气一天天变得机巧,官场的机心一天天变得狡猾,最终只知道有自身,不知道有国家;只知道有私交,不知道有君主和父亲。本来想惩戒东汉末年的矫激之风,反而造成西汉后期那种顽钝局面;它酿成的祸患和流毒,几乎说不尽。唯独这类人,对外不失去名声,对内不失去利益,安享富贵尊荣,悠闲坐享其成,对国家治乱、安危的缘故漠不关心,如张禹、胡广一类的人比比皆是,难道不可痛恨吗?我希望相国出仕后,在其中挽回这种局面。’于是我又倚着几案躺下,客人不高兴地说:‘老人家说错话了!’便拂袖离去。梦中的话 老先生离去后,我反复思考他所说的三番话,觉得绝非草率之言。我走到庭院中,来回徘徊,辗转了几百次,仍然不能停止。直到傍晚就寝,心中还久久不能释怀,过了很久才睡着。忽然梦见相国经过锡地,我在芙蓉湖上遇到他。相国一见面就急忙说:‘您一定有办法帮助我。’我说:‘宪懂得什么?只是如今有一桩大冤案,必须请先生为他昭雪。’相国惊愕地问:‘冤案在哪里?’我说:‘在皇上身上。’相国更加惊异。我说:‘先生不要惊讶,请让我把我亲身经历的事告诉您。’当年我在考功司待罪,正好邹南皋上疏称病,请求归养,任左堂的见麓蔡公当时掌管部印,问我:‘这份奏疏应当怎样批复?’我说:‘请老先生作主。’蔡公说:‘昨天我会见王相国,他说皇上派一个中贵人把邹南皋的奏疏送到内阁,命令放他离去。’我说:‘这件事更应当斟酌。试想皇上这个念头从哪里来?如果是正确的,就应当引导并顺从;如果不正确,就应当匡正并挽救。’如果不问清缘由,皇上说:‘就这样。’相国也说:‘就这样。’皇上还会以为只要按照自己的话办,没人敢违背,这并不能彰显君主的德行。’ 相国说:‘就这样。’部中也就说:‘就这样。’相国还会以为只要按照自己的话办,没人敢违背,这并不能彰显宰相之道。请老先生再加斟酌。’蔡公说:‘暂且慢些。’几天后我见到蔡公,又像前面一样询问答复。又过了几天,蔡公召见我这个不肖之人说:‘近来仔细想过,南皋确实应当拟定留任,你的主张很正确。’于是我按照吩咐起草批复。皇上最终批准了,也没有责罚。等我在文选司待罪时,向堂翁心谷陈公请示,拟将江念所升任光禄寺少卿。念所过去曾受到皇上的知遇,因为山陵之事被罢职归乡,已经数年了。奏疏上呈后,皇上亲笔写下‘江东之升光禄寺少卿’九个字。吏科都给事中许少防看见后觉得奇异,特意拿来给我看,说:‘按照旧例,只有大九卿的任命才由皇上亲笔书写,这真是特别的笔墨。’从此他逐渐升到大理寺,出任云南巡抚。后来被言官弹劾,又听任他归去。从前面的事看,皇上心中本来确实有念所;从后面的事看,皇上心中又未曾有念所。类推来说,这样的事数也数不尽。大概皇上没有预先成见就是如此。如今大僚不能补任,说是皇上的责任;科道官不能选用,说是皇上的责任;废弃而遗漏的人才不能被起用,也说是皇上的责任。这难道不是一桩大冤案吗?况且普通百姓男女有了冤屈,先由有司为他们昭雪;有司不能办理,就由监司昭雪;监司不能办理,就由两台昭雪;两台仍不能办理,便可以击登闻鼓,转而把事情报告皇上。于是皇上下令公卿为他们昭雪。他们申诉的途径很宽,主持办理的人也到处不缺,不必担心冤屈被压在覆盆之下。可是皇上的冤屈,只有内阁能够为他昭雪。希望先生留心这件事。’相国说:‘好。功劳归于君主,过错归于自己,这是古代的道理。您的话很恰当。’我说:‘先生所说的,还是顾全面子的言语;宪所说的,才是推心置腹的言语。’我私下曾这样想:侍奉英明的君主,难道不是容易开导吗?但有的君主倚仗才智而自用,喜怒无常,便难以用调停的方法应对,因为他不够宽大。侍奉宽大的君主,难道不是容易调停吗?但有的君主受情欲牵制,言语不可理解,便难以用开导的方法应对,因为他不够英明。我皇上既英明又宽大,二者合为一体,难道不是千年难遇的一位君主吗?如今却让他受到这样的大冤屈。凡是做臣子的,谁能不为此动心?何况先生处在一人之下、百官之上的地位。您谢绝政务以来,已经将近十四年,皇上还特意记着您;如今皇上派来光明显赫的使者,庄严地登门请您出仕。这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吗?可是您却坐看皇上受此大冤屈。希望先生记住这件事。’话说完,我看见相国似乎也悲怆地改变了脸色。我又进一步说:‘有这样的君主,怎么忍心辜负他?’我把这些话诵读了两遍、三遍,不觉放声大哭。一屋子的人都大惊,一起起身呼喊。过了一会儿我才醒来,泪水仍然满面流淌。众人围过来询问缘故。我说:‘这不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所能理解的。’慢慢向他们讲述大概情形,他们都说:‘奇异,奇异!’于是起身点燃蜡烛,把梦中所言记下。先生身在江湖而心怀魏阙,想必早已与其中的想法有所共鸣。如今这次出行,必定是为了使我皇上登三、咸五。希望这一桩重大的公案,不要成为白日说梦。致王辰玉

昨闻尊府君先生新命,识者莫不以为太平之理可计日而待,转相告语,为皇上贺也。仆更黙黙为先生贺,为皇上贺。贺皇上之有先生也,为先生贺,贺先生之有足下也。君臣知已,父子知已,天启其逢,一朝合幷,上下千古,寥寥有几。足下即欲不厚自勉,安可得哉?却闻足下每语客曰:“不意病顿中,又加此一服毒药,何也?”不肖始而讶,中而疑,卒乃豁然而悟曰:“是矣,是矣。”今夫履髙据显,天下之至可乐也;遗大投艰,天下之至可忧也。庸众所覩,在彼则甘之;明哲所覩,在此则苦之。甘之苦在其中矣,苦之甘在其中矣。有味乎“毒”之为言也。昔伊尹一尽瘁于鸣条,再尽瘁于桐宫,晚而告归,为太甲陈一徳之训,肫肫恳恳,犹若不能释厥衷者。周公思兼三王,一沐三握髪,一食三吐哺,终其身未尝一日逸焉,用能造商敉周,流光至今,此岂偶然而已哉?故谓阿衡之任,伊尹之一服毒药可也;谓负扆之托,周公之一服毒药可也。是天之所以成二圣也。足下其知之矣。足下知之,进而与先生共尝之,真父子知已矣。先生知之,进而与皇上共尝之,真君臣知已矣。夫如是,太平之理,真可计日而待矣。然则先生之一服毒药,即先生之九转灵丹也。是天之所以成先生也。故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又曰:“若药不瞑▯,厥疾不瘳。”足下其知之矣。仆不揣谬,有一言之献,业已呈诸先生,并望足下假燕闲一寓目焉。不审亦可备药笼中物否?语不云乎:“天下事非一家私议。”此仆之所以自忘其僣也。又不云乎:“天下之寳,当为天下惜之。”此仆之所以自忘其愚也。临缄不胜惓惓。

附录

王相国复书适正闻有贤次兄之变,以为吾丈哀荒中必无暇逺存故人,乃今两笺垂诲,累千百言,读之且骇且服。以为今之道学文章家,胸中曾有此擘画,有此议论否?而惜乎未审不佞情事,浪以黄金掷虚牝,可叹也。主恩至此,世耳传声,以为千古快事,因遂欲以歴年秕政,久鬰人情,尽举九鼎重担而归之,谬悠此其为天下谋,为不肖谋,则诚忠诚厚已然,抑有说?使不肖果已扶服装行,责成未晚,今一门疾痛,满座巫医,其身之死生未卜焉,卜出处又焉,卜理乱?教中上中下三局,今不得已,请就其中无咎无誉者,不佞愚人也,诚不知阁部以何时异同分宜江陵,亦何曾见有异同之迹?且如蔡太宰以邹南臯见废,驾言不佞,此异同在阁乎,在部乎?又如平湖公向尝乞哀瑶老与不佞之前,柔若无骨,而一旦推毂柄事,髙自标榜,以尽饰前丑,瑶老初不觉而累揭荐之,不佞尝私语山隂公曰:「异时首叛大防者必杨畏也。」已,山隂公果与争事不合,两罢,此为阁逐部乎,部逐阁乎?此往事总不必言,以足下之爱我而教我也,聊为效其欵欵如此。至于教尾皇上大寃一段,则不佞方与病儿言此,何其先得同然?然鄙意特疑内臣防权归寃主上,而尊意却专指阁中挠部权,使不佞果能出也,则举止言动谁非窃鈇而可一一自明耶?以此断从中局之为是,而吾丈当亦可以贳我矣。丈缕言邹南臯,疑必有人中之夫中人,而及南臯,非但不佞不承,即教中最鄙薄赵沈诸公,亦未必敢承也。尝记铨郎得忤时,如邹如足下不佞,未尝不力争,至于得请,濒行之日畱有宻揭以示小儿,戒之勿泄,而外人至今未之闻也。今吾丈既显为皇上讼寃,则不佞当亦隂为皇上引咎,身虽永废,持此求信于知已者,而其他非所妄对巳。贤次兄髙风介节,何年之不永?颇亦闻刘兵部讳元珍者,清誉略同。今无恙乎?病体方苦呕泄,困劣占此报谢不庄,幸亮之。

译昨天听说令尊王先生有新的任命,有见识的人无不认为,天下太平已经指日可待,大家辗转相告,向皇上道贺。我更要默默地为先生道贺,也为皇上道贺:为皇上有先生而贺,为先生有您而贺。君臣之间有知己,父子之间有知己,上天启发而使他们相逢,一旦相合,上下贯通千古,这样的情形实在很少。您即使想不更加勉励自己,又怎么可能呢?但听说您常对客人说:‘没想到病势正重,又加上这一剂毒药,这是为什么呢?’我起初惊讶,继而疑惑,最终豁然明白:‘对了,对了。’如今身居高位、掌握显要职位,是天下最令人快乐的事;承受重大责任、承担艰难任务,是天下最令人忧虑的事。庸俗之人的眼光只看见前者,便以为甘美;明智之人的眼光看见后者,便觉得苦涩。以为甘美的人,其中其实有苦;觉得苦的人,其中其实有甘。‘毒’这个字,很有意味。昔日伊尹在鸣条一次尽心尽力,在桐宫又一次尽心尽力,晚年请求归去,仍然向太甲陈说一心一德的训诫,情意真挚恳切,仿佛不把心中的话说尽便不能释怀。周公想要兼行三王之道,洗一次头要三次握起头发,吃一顿饭要三次吐出正在咀嚼的食物,终身没有一天安逸,因此能够成就商、安定周,使光辉流传至今;这难道只是偶然吗?所以说,承担阿衡的职责,是伊尹服下一剂毒药;接受负扆的托付,是周公服下一剂毒药。这正是上天成就两位圣人的方式。您应当明白这一点。您明白了,进而与先生共同品尝这剂毒药,才是真正的父子知己;先生明白了,进而与皇上共同品尝这剂毒药,才是真正的君臣知己。这样一来,天下太平的治理,确实可以指日而待了。既然如此,先生服下的一剂毒药,就是先生的九转灵丹。这正是上天成就先生的方式。所以说:‘危险的人,是能够使自己的地位安稳的人;灭亡的人,是能够保全自己生存的人;混乱的人,是能够使自己得到治理的人。’又说:‘如果药力不能使人昏沉,疾病就不能痊愈。’您应当明白这一点。我不自量力,献上一句话,已经呈给先生,也希望您在闲暇时抽空一看。不知能否作为药笼中的一味药?古语不是说:‘天下的事情,不是某一家私下议论就能决定的。’这就是我忘记自己僭越的原因。又不是说:‘天下的宝物,应当替天下珍惜。’这就是我忘记自己愚昧的原因。临封信时,不能不满怀恳切。附录 王相国的复信 恰好正在听说贤弟令兄遭遇变故,认为老兄在哀痛慌乱之中,一定没有闲暇远念故人;如今竟承蒙您寄来两封书信加以教诲,累计千百言,读来既惊骇又佩服。我想,如今的道学家、文章家,胸中是否曾有这样的谋划、这样的议论?只是可惜您未曾了解我的实际情形,白白把黄金投向空牝,实在可叹。皇上的恩宠到了这个地步,世人都传为千古快事,于是便想把历年来积累的弊政、长期郁结的人情,全部举起九鼎般的重担归到我身上。如此荒诞地为天下谋划,为不肖之人谋划,确实是忠诚厚道,但难道没有别的说法吗?假使不肖我果真已经扶病整装出行,日后追究责任还不迟;如今一家之中病痛交加,满座都是巫医,自己的生死尚且不能预料,何况预料出仕或退处、国家治乱呢?您所说的上中下三策,如今实在不得已,只能选择其中无过无誉的中策;我是不肖的愚人,实在不知道阁部是凭什么把我与严分宜、张江陵区别开来,又何曾见过有什么区别的痕迹?比如蔡太宰因为邹南皋被罢黜,反而说是我所为,这区别究竟在内阁还是在吏部?又如平湖公过去曾在瑶老和我面前乞怜,柔弱得仿佛没有骨头,一旦被推举掌握铨选大权,便高高自标榜,极力粉饰从前的丑态。瑶老起初没有察觉,反复上奏推荐他。我曾私下对山阴公说:‘将来第一个背叛大防的人一定是杨畏。’ 后来山阴公果然与他在政事上意见不合,两人都被罢免。这究竟是内阁驱逐吏部,还是吏部驱逐内阁?这些往事姑且不必说了,既然足下爱护我而教诲我,我姑且这样诚恳地答复。至于您信末所说皇上的大冤屈,我正和病中的孩子谈到此事,怎么会与您先有同样的见解呢?只是我的浅见特别怀疑,内臣掌握权力,把冤屈归到皇上身上;而您的意思却专指内阁中有人妨碍吏部掌权。假使我果真出仕,举止言语又有哪一件不是像偷了斧头的人那样,能够一一自我辩明呢?因此我断定采取中策是对的,老兄也可以宽恕我了。老兄详细谈到邹南皋,我怀疑一定有人从中作梗。但即使是南皋,不仅我不肯承认,就是您信中最鄙视的赵、沈诸公,也未必敢承认。过去我记得铨郎得罪权势时,像邹南皋、您和我这样的人,没有不竭力争辩的;等到获准后,在临行之日还留下密揭给小儿看,告诫他不要泄露,外人至今都不知道。如今老兄既然公开替皇上诉冤,我也应当暗中替皇上承担过失;即使自身永远废弃,也拿这件事向知己求取信任,其他的便不敢妄自答复了。贤弟令兄的高风亮节,怎么会不长久流传?还听说有位刘兵部,名叫刘元珍,清誉大概也相同。现在身体没有什么不适吧?我的病体正苦于呕吐、泄泻,困顿衰弱,只能草草写下这封信作为答谢,实在不够庄重,幸望谅察。

王辰玉复书驰企日积,自顾尘土面目,不堪厠▯歌之堂,踧缩而止。比疾病纒歴,疑于大贤,謦欬絶矣。不图教命逺辱,命童子倚案读之,为之慨然。居平谓“忠恕”二字难体贴,斯何时也?翁乃以伊周相业为家君劝驾,即此似亦体贴未尽处。使出而如姚崇十事,应答如响,则为姚崇亦足矣。如其不然,求复其十四年前伴食面孔尚不可得,何论伊周耶?精神力量,长短自知,其次则知父者莫若子。衡一身之外,惟知为老亲营菟裘、课鱼鸟而已,此外非所敢闻命矣。当今时事虽大诎,然较量亦有胜前代者。惟学术滥放,不可复理。初犹不肖者自占便宜耳,今遂欲掀翻孔曾棋局,以外道代之,此何可长言?伊言周总是画饼于此,下一砥柱,乃是真勲业。要其道,亦惟大聪明人守村学究防说如是而已。葢道本无不明,谈道者自晦之。开门户则自不免多生徒,多生徒则自不免立异说。即南宋大儒,吾未敢以为不落窠臼也。先生为斯文宗主,幸少加意。病剧占复语不及多,惟亮之。又东林二刻曾索之琅琊兄而不得也,承赐教,岂胜欣跃?令弟先生大讳,朝野共惜。我翁人琴之感,其且奈何?不能走唁,辄此附讯。作书甫竟,而家君以长笺见示,愈感相爱相成之雅。但防防中多未明,如邹南老一事,家君大笑,以为絶无影响,或中有驾之说者。他事非不敏所知,要以二三遗佚,非但贤者所欲献之先资,即不肖者亦所亟居之竒货也。非有骑虎相角之势,何苦而欲尼之?计此必有寃中寃,梦中梦,或又有讼其讼者矣。一笑,顾宪成曰:「愚得相国书,展诵再过,竟自茫然。追忆王山隂以诤立储去,陆平湖以被防去,两不相防。今曰争事不合,两罢,以是为部逐阁之证,不可晓也。平湖之乞怜于相国,诚不知其作何状。至其秉铨,凿凿乎举久抑之君子而登进之,举久昵之小人而摈斥之,略无顾忌。一时人心翕然风动,至今语及之犹有生气,恐亦不得而过訿之者。今以其推毂由我,而不惟我之頥指气使,遂科之曰叛。然则必吴嘉禾、王阳城乃为忠顺耶?如是而犹曰不知阁部以何时异同?然则平湖何名为叛耶?不可晓也。」且阁铨之间,两下皆公,则两下以公相成,固无异同之迹;两下皆私,则两下以私相成,亦无异同之迹。要其所以然,则天渊矣。譬诸惟其善而莫之违,固是莫之违;惟其不善而莫之违,亦是莫之违。要其所以然,则天渊矣。今不问其所以然,而槩之曰分宜、江陵,亦何曾有异同之迹?足不等秦苻之独断于晋武,槩二世之专任于齐桓耶?不可晓也。若邹南臯请告一节,见麓蔡公,且命予面商诸相国,及闻公拟留之谕,乃已。今谓蔡公驾言,意相国偶忘之耶?又谓中人而及南臯,即赵、沈两公不承,赵不敢过求;至四明公曾不难加归徳以灭族之罪,又何有于南臯而欲以身保之耶?不可晓也。反覆踌躇,不得其说,又不可再。渎姑记所疑而存诸箧中。

泾臯藏稿巻三

译王辰玉复信 我日积月累地盼望拜访您,只是自顾形同尘土,不堪列身于弦歌之堂,因而畏缩止步。近来疾病缠绵,想来您这位大贤也一定听不到我的咳嗽声了。没想到您的教诲远道辱临,便叫童子倚着案几诵读,我为此感慨不已。平日我总说“忠恕”二字难以体察实行,如今正是什么时候呢?老先生竟以伊尹、周公辅佐君王的功业来劝家君出仕;仅从这一点看,似乎也还没有完全体察“忠恕”的地方。假使出仕后能像姚崇提出十条建议那样,答对如响,则即使成为姚崇也已经足够了。若不是这样,想恢复十四年前那个尸位素餐的面孔尚且不可得,又哪里谈得上伊尹、周公呢?自己的精神和力量,长处短处自己知道;其次,了解父亲的,没有比儿子更清楚的了。衡除了为年老的父亲营造退隐之所、教导鱼鸟之外,只知道这些,此外不敢再接受什么教命。当今时局虽然大为困顿,但比较起来,也有胜过前代的地方。只是学术泛滥放纵,已经无法收拾。起初还只是那些不肖之徒自行占便宜罢了,如今竟想掀翻孔子、曾子的棋局,用外道来取代它,这怎么能长久呢?嘴上总说伊尹、周公,其实在这里都是画饼;能在这里树立砥柱,才是真正的功业。究其根本,也只有大聪明的人和固守村学的迂腐学究才会这样说罢了。大概道本来没有不明白的,只是谈论道的人自己把它弄得昏暗了。开立门户,便免不了多收门徒;门徒多了,便免不了各自树立异说。即使是南宋的大儒,我也不敢认为他们没有落入窠臼。先生是当代斯文的宗主,幸望稍加留意。病势很重,草草写下回信,不能多说,惟望谅察。又 《东林二刻》我曾向琅琊兄索取,却没有得到;承蒙您赐予教诲,怎能不欣喜雀跃?令弟先生去世,朝野共同惋惜。我老人家对于人亡琴亡的感慨,又将如何承受呢?不能亲自前往吊唁,只在这里附带问候。信刚写完,家君又把您的长笺给我看,更加感受到您相互爱护、相互成就的高雅情谊。只是其中多有未明白之处,如邹南老一事,家君大笑,认为完全没有什么影响,或者其中有替人遮掩、牵强附会的说法。其他事情不是我所能知道的;总之,这两三件遗落的事情,不只是贤者想要献给朝廷的先期资本,即使是不肖之人也会急于占有,视为奇货。若不是有骑虎相争的形势,何苦要加以阻止呢?料想这里必定有冤中之冤、梦中之梦,或者又有人控告那桩诉讼吧。说来可笑。顾宪成说:“我得到相国的书信,展开诵读了两遍,竟然仍然茫然不解。追忆王山阴因为诤谏立储而离职,陆平湖因为受到防范而离职,两人的遭遇并不相同。如今说因为争论政事意见不合,便一同罢免,并以此作为部院驱逐阁臣的证据,实在无法理解。平湖向相国乞求怜悯,真不知道他当时是什么情状。至于他掌管铨选时,明明白白地举用那些久被压抑的君子,使他们得到升进;举出那些长期亲近的小人加以摈斥,完全没有顾忌。一时之间人心一致响应,风气为之振作,直到今天谈起这件事仍然使人感到生气,恐怕也不能够过分诋毁他。” 如今却因为他推举任用的人出自我这里,而且不只是听从我的指使,便把他定为叛逆。那么吴嘉禾、王阳城才算忠顺吗?如果这样,却还说不知道阁部从什么时候起产生了异同,那平湖凭什么叫作叛逆呢?实在无法理解。”况且阁臣和铨部之间,如果双方都是出于公心,那么双方以公心互相成就,本来就看不出什么异同的痕迹;如果双方都是出于私心,那么双方以私心互相成就,也同样看不出什么异同的痕迹。关键在于其中的缘由,二者相差如天渊。譬如只是因为对方是善人,便没有人违背他,固然表现为没有人违背;只是因为对方是不善之人,却没有人违背他,也同样表现为没有人违背。关键在于其中的缘由,二者相差如天渊。如今不追究其中的缘由,笼统地把它比作分宜、江陵,又哪里曾有异同的痕迹?难道不等于秦苻在晋武帝面前独断专行,却把齐桓公专任管仲之事一概而论吗?实在无法理解。至于邹南皋请假这一节,我曾见过麓蔡公,并且奉命当面同相国商议;等听说您打算挽留他的谕令后,才作罢。如今却说蔡公是在替他遮掩,难道是相国偶然忘记这件事了吗?又说中间人牵涉到南皋,即使赵公、沈公不承认,赵公也不敢过分请求;至于四明公,曾经毫不困难地给归德加上灭族之罪,又哪里会把南皋放在眼里,想亲自保全他呢?实在无法理解。我反复思量,始终得不到解释,也不便再说下去。冒昧地姑且记下这些疑问,收藏在箱箧之中。《泾臯藏稿》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卷四明 顾宪成 撰与李养愚中丞天恵东南获徼临照,伏见下车以来,刚柔并运,瞻聴一新。其于品藻人伦,激扬吏治,既已览昭旷而越拘挛矣。不肖何能賛一辞?谬不自量,欲有所请,不识台下且许乎?否也。窃惟仕途独甲科于格▯,髙乙科次之,贡生又次之,其下赀生最下,吏员总而言之,皆不若贡生为难。何者?其出身不如甲乙二科,其多借不若赀生,其巧慧而习事不若吏员也。无论清浊殊方,敏拙异轨,即徳钧才敌,亦应人一已百,人十已千,始堪牵比耳,故曰难也。窃见本府赵别驾,贡生也,故名家子,而秉防清严,莅事明决,左右慑息,莫能假其一嚬一笑。甞摄敝邑篆,邑人安之。其审役一节,参伍斟酌,折衷允当,后来闵节推再四研覆,卒无以易,而始喟然嗟叹,服其公且眀也。又窃见敝邑王二尹,贡生也,实自令尹量移,而孜孜奉公,絶不作迁官态。至其三只无挠,一尘无染,妇人女子皆信之,以致四封之内诸无赖恶少,敛手以避,相戒勿犯,殆非声音笑貌之为而已。方今明公正身率物,郡邑之间相顾竞劝,一时号为多贤,仆所欲为台下诵正自不少,而独于两君倍有惓惓,诚感两君所处独当其难,不可以他例也。倘防加察,果鄙言不谬,特假余灵破格与进,俾激于殊遇,益思奋励,勉图报塞恵,此元元其造福地方,岂浅浅哉?临缄曷胜悬望之至。又不肖之辱收于台下有年矣。昨者先慈见背,重辱矜念,特赐宠奠,感刻肺腑。苫土凄其,未遑叩谢。及台旌过幸,九龙不肖,仅从诸缙绅之末,一望清光,亦无由稍伸欵欵缺然之懐,如何云喻?兹有一言之献,徘徊累旬。仰惟台下深心广度,方轨古昔,不可以凡情测也。敢遂陈之:苏郡石太守,雅称洁已爱民。当台下秉宪时,业甞知其贤而进之矣。公也属以钱粮那移事,恐将为弊薮,不得已而疏论焉。亦公也,不肖夫复何言?虽然,石守之疎略可罪,而其能为徳于苏可録,两者固自不相掩也。今者直指陈公祖方行查勘,轻重之权实在台下。倘防曲示寛假,速赐结局。始焉不以其可録而原其可罪,所以伸国家之法;既焉不以其可罪而没其可録,所以慰闾阎之情。此老公祖始终曲成无涯之至徳,一时顺应无迹之妙用,两者亦自不相悖也。语曰:惟仁人能好人,能恶人;好而知其恶,是谓能好;恶而知其美,是谓能恶。台下仁人也,故不揆其愚而有布焉。愿垂神察之,临缄皇悚。复中丞养愚李公顷间正以石守事颛缄请教,非敢冒渎,实惟浅劣过叨超格之爱,苟有一念不敢欺隐。适接大教,则门下之于石守知之,原不为不深,而不肖之所为披露于左右者,台下定不以为大谬也,幸甚幸甚。台下素心卓节,海内信之,矧于不肖,流俗靡靡,妄相猜度,曽何足云,而以廑下问,盖台下之不自满也如此,此圣贤之用心也,不胜佩服。独计门下疏论石守钱粮之事,若出于侵罔,则其罪莫赎;若出于那移,则其情可原。两者之分,毫厘千里。诚以石守此一端,质诸其生平之所为,特赐寛假,则台下之于善善也长,于恶恶也短,其所培养成就尤不小矣。恃爱不厌,▯▯伏惟原亮。与邹孚如铨部诸景阳丈行曾附致尺一,为▯。忽忽又嵗寒矣。圣明御极,政柄屡更,否泰剥复之机,其将在此。足下适当用事之位,登贤黜邪,益得沛然愉快于志意,可谓千载一时也。弟更何以效其愚?无已,则有三焉。一则愿足下求贤以自广,可事者折节而事之,可友者推心而友之,时时就而谋焉,相与切磋天下之人材,以辨其用。同事诸僚,相勉以一体之谊,俾各竭所知,允则采而行之,否则浑而含之,精神血脉流贯为一,无复毫髪猜贰于其间。甞思祖宗设官,独于吏部案省而定其人,正虞廷四门四聪四目之指,不可不察也。一则愿足下沉防独运,操其不测于规矩准绳之外,其人果贤欤?即台諌抚按或以为当黜,而吾不可。其人果不贤欤?即台諌抚按或以为当陟,而吾不可。庶防天下晓然知铨衡之地,善恶分明,幽隐无蔽,其于世道人心,夫岂小补?

译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卷四 明代顾宪成撰 致李养愚中丞 上天恩惠东南,使我们有幸承受您的临照。我恭敬地看到,您到任以来,刚柔并用,所见所闻焕然一新。您在品评人物、振兴吏治方面,已经显然超越了拘泥束缚的旧习。我这种不肖之人哪里能赞说一句?只是冒昧而不自量,想有所请求,不知台下您是否允许呢?我私下认为,仕途中的出身,甲科在资格等级中最高,乙科次之,贡生又次之;再往下,赀生最低,吏员总的来说都不如贡生难。为什么呢?他们的出身比不上甲、乙二科,能够借助的资源又不如赀生,机敏聪慧、熟悉事务又不如吏员。姑且不论清浊不同、道路各异,即使德行相等、才能相当,也必须做到别人用一分力,自己用一百分;别人用十分力,自己用一千分,才足以相比,所以说难。我私下见到本府赵别驾,是贡生出身,又是名家子弟,掌管政事清正严明,处理事务明断决绝,左右之人都震慑屏息,没有人敢借他的一个皱眉或一笑来徇私。他曾代理管理本县政务,县里的人都感到安定。他审理差役事务时,反复参酌,折中处理得公平允当;后来闵节推再三研究复核,最终也没有办法改易,这才感叹称赞,佩服他的公正明察。我又私下见到敝邑王二尹,也是贡生出身,确实是由县令量移而来,却勤勉奉公,完全没有把自己当作升迁官员的姿态。至于他三令无所动摇、一尘不染,妇女儿童都信服他,以至于四境之内的那些无赖恶少都收敛双手躲避,互相告诫不要触犯他,这大概不只是凭声音笑貌所能做到的。如今明公您端正自身来率领众人,郡县之间彼此观望,争相受到激励,一时号称贤能者众多。我想为台下您称颂的正面事迹自然不少,但唯独对这两位格外牵挂,实在是因为两人所处的职位特别艰难,不能与其他情况一概而论。倘蒙您加以察看,果真认为我的鄙见没有说错,特意借助您的力量,破格提拔他们,使他们因受到特殊待遇而更加奋发努力,勉力图报,以报答您的恩惠;这样为百姓和地方造福,难道是浅薄的小事吗?临写此信,怎能不满怀悬望。又 我承蒙在台下您这里受到接纳,已经有多年了。昨天先慈去世,又蒙您格外怜念,特意赐下祭奠之礼,感激铭刻肺腑。守丧居苫的日子凄苦难堪,还没有来得及叩头致谢。等到台下您的旌旗经过,幸而来到九龙,我这个不肖之人只能跟随众缙绅的末尾,远望您的清光,也没有办法稍稍表达内心深切而未能尽诉的情怀,这怎么说得清楚呢?如今有一句话想献给您,我犹豫了数十天。仰想台下您深厚的心胸和宽广的度量,足以与古人并驾齐驱,不能用凡俗的情感来揣测。现在斗胆陈述:苏郡石太守,向来被称道为洁身自持、爱护百姓。当台下您掌管宪职时,已经知道他的贤能并加以提拔了。您是出于公心,因他涉及钱粮那移之事,恐怕将成为弊端的渊薮,不得已才上疏论劾他。也正是出于公心,我这个不肖之人又能说什么呢?不过,石太守在这件事上的疏漏可以定罪,而他给苏州带来的德政却值得记录;这两方面本来并不相互遮蔽。如今直指陈公祖正在进行查勘,宽严轻重的权力确实在台下您手中。倘蒙您曲意表示宽宥,迅速赐予结案。开始时不因为他的功绩值得记录,就宽免他的罪责,这是为了伸张国家法令;随后又不因为他的罪责,就埋没他的功绩,这是为了安慰民间百姓的情感。这正是老公祖您始终曲意成全、施行无边至德的体现,也是顺应时势而不露痕迹的高妙作用;二者本来并不相悖。古语说:只有仁人才能喜爱应该喜爱的人,也才能厌恶应该厌恶的人;喜爱一个人却知道他的缺点,这叫作真正能够喜爱;厌恶一个人却知道他的优点,这叫作真正能够厌恶。台下您是仁人,所以我不顾自己的愚拙而有所陈述。愿您明察此意,临封信时我惶恐万分。复信给中丞养愚李公 刚才我正因为石太守的事情专门写信请教,并不是敢于冒犯烦扰您,实在是因为我浅薄低劣,却过分承受了超格的爱护,若有一念不敢欺瞒隐匿。恰好接到您的大篇教诲,看来门下您对于石太守的了解,本来就不能说不深;而我向您披露的这些情况,台下您一定不会认为是大错,实在是万幸。台下您一向心志高远、操守卓绝,天下人都信服您,何况对于我这个不肖之人呢?流俗之人随波逐流,妄加猜度,又哪里值得一提,竟还劳烦您降下身分来询问,大概正说明台下您从不自满;这正是圣贤的用心,我不胜佩服。只是我想到,门下您上疏论劾石太守钱粮之事,如果是出于侵吞欺罔,那么他的罪责无法赎免;如果只是出于那移,那么他的情由可以原谅。这两者的区别相差毫厘,却有千里之别。若确实把石太守这一件事同他一生的所作所为相互参照,特意赐予宽宥,那么台下您对于善行便能发扬,对于恶行便能减轻,其培养成全人才的作用也将尤其不小。我仗恃您的爱护而不嫌烦扰,恭敬地伏望您原谅体察。致邹孚如铨部 诸景阳先生出行时,曾托人附带送来一封信,作为问候。转眼又到了岁寒时节。圣明的君主登临帝位,政权屡次更替,否泰、剥复转变的关键,或许就在此时。您正处在掌权的位置上,任用贤能、黜退奸邪,更能畅快地实现自己的志愿,真可说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我还能拿什么来效献自己的愚见呢?如果一定要说,也有三点。第一,希望您求取贤才来扩大自己的见识:可以任事的人,便屈尊去任用他;可以交友的人,便推诚相待;时时亲自前往同他谋议,共同切磋天下人才,辨别他们的用途。与您共事的同僚,要以一体同心的情谊彼此勉励,使各人都竭尽所知,正确的便采纳实行,不正确的便包容含蓄;使精神血脉贯通为一体,不再有丝毫猜疑和二心。我曾想到,祖宗设置官职,唯独在吏部审核省察而确定任用人选,正合虞廷四门、四聪、四目的旨意,不能不认真察看。第二,希望您沉着谨慎地独立运筹,把握在规矩准绳之外难以预料的裁量权:这个人果真贤能,即使台谏、抚按有人认为应当黜退,我也不能这样做;这个人果真不贤,即使台谏、抚按有人认为应当升迁,我也不能这样做。这样或许能让天下人清楚地知道,铨衡之地善恶分明,隐微之处没有遮蔽;这对于世道和人心,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