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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泾臯藏稿五

泾臯藏稿卷二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1–114 段

当其居田,能为德于宗,用其材者,恤其窭者,敎其少者。何则?既已受天子之命,乗坚防肥,俨然而居人上,固人理之所宜尔也。木有本,水有源,人有始,故范文正公曰:「自祖宗积德累世而有今日,吾奈何专享之?」此人情之所宜尔也。其德于予父子何哉?且固未也。始先府君不禄,适先生弃官而归,未抵家,遽入拜先府君于帷,为之出涕。又先府君方疾病时,闻先生归也,喜见于色,曰:「是固当自是诸郎君得一意而修诗书之业矣。」及先生再出,予举以告先生,曰:「是真爱我者。」复为之出涕。已从乞先府君传,良久报曰:「噫!吾不忍也。每一下笔便须心折,姑徐之。」是先生之于先府君死生一日也。当先生由光州扶病而归,至亟矣,其道泾辄问予兄弟无恙,及两兄趋而视之,辄问宪客游无恙也。已目予两兄谓曰:「吾幸与子诀,而不得与子之弟诀。」又目予弟曰:「吾幸与子诀,而不得与子之兄诀。」为我语之,努力自爱已。又缄一币寄焉,是先生之于予兄弟死生一日也,是安得而无痛乎?呜呼!人之痛先生也,以公属于公者,其情可得而言,其言亦可得而尽也。予兄弟之痛先生也,以私属于私者,其情不可得而言,即可得而言矣,其言不可得而尽也。先生识之卓,足以凌千古之上下;材之雄,足以备国家之缓急;文之奇,足以颉颃作述之材;气之豪,足以倾动一世,咸乐与之共肝胆。宪等宁不知哀之惜之,而独先生之所以德于予父子者,愈思而愈伤,愈久而愈不能解。何则?众之所共在彼,而予之所专在此也。呜呼!泰华诚高,仰之可陟;江海诚深,俯之可测。悠悠我怀,无方无极。呼彼昊天,不可致诘。人也可赎,百身奚恤?第不知先生之晤先府君也,有如先府君问曰:“孺子何以报先生矣?”则先生将何以为答也耶?呜呼!尙享。哭刘国征文万厯十有二年四月初七日,刘国征先生卒于家。越一月,其友顾宪成得其讣于其兄司农君,既为位而哭之矣。又一月,移书告之曰:「嗟乎!国征何以死哉?若是其亟也,其命也夫!其命也夫!始吾来燕中,有意乎天下之士也。见魏子懋权,与之语,大恱,恨相知晚。懋权曰:『若欲知闽中刘国征乎?』因又知国征也。国征恂恂耳,就而叩其衷,悯俗之仁,居贞之俭,迈往之勇,藻物之哲,无所不具。于是喟然叹国征之不可测也。当是时,天下滔滔,上下一切以耳目从事,士习陵迟,礼义亷耻顿然欲尽。吾三人每过语及之,辄相对太息,或泣下。客谓国征若奈何与狂生通?国征笑不答,相得益欢。葢国征之所存逺矣,吾何能忘也!呜呼!死生一也,无有二也。国征何选焉,而置取舍于其间?惟是今之天下,什一可喜,什九可忧。方诸畴昔,相去不能以寸度,国征不免于怀也。国征其悉之乎?南臯邹氏之烈焉,而徙;定宇赵氏之恳焉,而违;复庵呉氏之亮焉,而诽;勺原丁氏之切焉,而诘;芸熊董氏之犯焉,而挫;对兹黄氏之感焉,而投;健斋曾氏之剀焉,而播;莲洙孟氏之挺焉,而摈;希宇郭氏之勤焉,而摇;鸿泉范氏之详焉,而削。此时事之有形者也,犹可知也。若乃内权渐隆,外权渐替,君子小人如水如火,强而平之,幸须防无恙耳。何以能日?此时事之无形者也,不可知也。国征其悉之乎?庸得宴然而已哉!呜呼!死生一也,无有二也。吾迹国征之生而知其死也,未尝不以天下为念。又迹国征之死而叹世之食肉者殊为徒生而可愧也。不宁惟是,今夫国征之所自许何如也?业已第进士,未尝一日在职。居恒抚膺扼腕,欲有所为,辄不果。其修诸身者,又见其进未见其止也。繇此观之,国征之谊,其犹自以为徒生而可愧也。虽然,国征往矣,而予及懋权所与国征左右切磨相期。」于声气之间者,固耿耿在也。而今而往,即国征之所未究,而懋权究焉,犹之自国征也。又或懋权之所不究,而予究焉,亦犹之自国征也。夫何愧之与有?独念材如国征,立志如国征,犹仅仅若是,而况予之不敏,将何以谢国征也?其惟懋权乎!异日者,予当就懋权而裁焉。国征有知,又将何以牖我二人也?呜呼!死生一也,无有二也。惟国征实深图之。宪成再顿首白。哭魏懋权文

译他居乡时,能够对宗族施德:有才能的便任用,贫困的便救济,年幼的便教育。为什么呢?既然已经接受天子的任命,乘坐坚固的车、驾着肥壮的马,庄严地处在人上,本来就是人情事理所应当的。树木有根本,流水有源头,人有始祖,所以范文正公说:“这是祖宗积累德行、世代相传才有今日,我怎么能独自享受呢?”这也是人情事理所应当的。他对我们父子有什么恩德呢?而且还不只是这些。当初先父去世,正好先生弃官归来,还没有到家,便立即进入灵帐拜祭先父,为之流泪。先父病重时,听说先生归来,喜色显现在脸上,说:“这样一来,从今以后诸位郎君本来就可以专心修习诗书了。”先生再次出仕后,我举出这件事告诉他,他说:“这才是真正爱护我的人。”又为之流泪。后来我请他为先父作传,过了很久他回复说:“唉!我不忍心。每一下笔便要心碎,暂且缓一缓吧。”这是先生和先父生死相交、始终如一。先生从光州扶病归来时,病势已经十分危急,经过泾里,总要问我兄弟是否平安;等两位兄长赶来探视,他总要问宪成客游是否平安。后来他看着我两位兄长说:“我幸而能同你们诀别,却不能同你们的弟弟诀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又看着我弟弟说:“我幸而能同你诀别,却不能同你的兄长诀别。”请替我告诉他:努力自爱吧。又封好一笔钱寄给我,这是先生对我们兄弟生死相交、始终如一的情谊,怎么能不令人悲痛呢?唉!世人悲痛先生,是因为公义属于公义,他们的感情可以说出,言语也可以说尽。我们兄弟悲痛先生,是因为私情属于私情;这种感情即使能够说出,言语也无法说尽。先生见识卓越,足以凌越古今;才干雄伟,足以应付国家缓急;文章奇异,足以同创作著述之才相抗衡;气概豪迈,足以震动一世,人人都乐意同他推心置腹。我们难道不知道应当为他悲哀、惋惜吗?只是先生施恩于我们父子的地方,越是回想越悲伤,时间越久越不能排解。为什么呢?众人共同感受的在那一方面,而我个人专有的感情在这一方面。唉!泰山华山确实高,抬头还可以登攀;江海确实深,低头还可以测量。可是我心中的绵长怀念,没有方所,也没有尽头。呼唤那苍天,却不能把它招来诘问。人如果可以替代,纵使有百个自身又有什么可吝惜的?只是我不知道先生和先父相见时,如果先父问:“孩子,你拿什么报答先生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那么先生将拿什么来回答呢?唉!尚飨。《哭刘国征文》。万历十二年四月初七日,刘国征先生在家中去世。过了一个月,他的朋友顾宪成从他的兄长司农君那里得知讣告,已经设灵位哭祭他了。又过一个月,写信告诉他说:“唉!国征为什么会死呢?死得这样急促,大概是他的命吧!大概是他的命吧!起初我来到燕地,怀着结交天下士人的愿望。见到魏懋权,同他交谈,非常高兴,只遗憾相识太晚。懋权说:‘你想知道闽中的刘国征吗?’于是我又认识了国征。国征外表恭谨谦逊罢了,接近他、叩问他的内心,怜悯世俗的仁爱、居守正道的俭约、勇往直前的果敢、辨识万物的明哲,无不具备。于是我叹息国征深不可测。当时天下人随波逐流,上下都只凭耳目行事,士人的习气日渐衰败,礼义廉耻眼看就要完全丧失。我们三人每次交谈到这些,便相对长叹,有时还流下眼泪。宾客说:‘国征怎么会同狂妄的书生交往呢?’国征笑而不答,我们相处得更加欢快。大概国征的志向和胸襟深远,我怎么能忘记呢!唉!死和生本来是一回事,没有两个不同的道理。国征选择了什么,竟把取舍放在其中呢?只是如今的天下,十分之一值得欣喜,十分之九值得忧虑。如今和从前相比,相距不能用寸来衡量,我怎么能不怀念国征呢?国征大概知道这些吗?南皋邹氏刚烈,于是被迁徙;定宇赵氏恳切,于是被违弃;复庵吴氏明亮,于是遭诽谤;勺原丁氏切直,于是被诘问;芸熊董氏敢于犯颜,于是受挫;对兹黄氏感慨激切,于是投身而出;健斋曾氏恳切直言,于是被播迁;莲洙孟氏挺立不屈,于是被摈弃;希宇郭氏勤勉,于是受到动摇;鸿泉范氏详尽周密,于是被削职。这些是时事中已经显现的方面,还可以知道。至于内权逐渐隆盛,外权逐渐衰落,君子和小人如水火相争,强行把它们压平,只希望暂且无事罢了。怎么能够长久呢?这是时事中尚未显现的方面,无法知道。国征大概知道这些吗?难道能够安然宴饮而已吗?唉!生死本来是一回事,没有两个不同的道理。我从国征活着时的行迹,就知道他死后也一定会忧念天下;又从国征死后的处境,感叹世上那些身居高位、享受俸禄的人,实在只是白白活着而可惭愧。不仅如此,如今再想国征对自己的期许如何呢?他已经考中进士,却一天也没有任职。平时总是抚胸捶腕,想有所作为,却总不能实现。他在自身修养方面,也只见不断进步,没有看见停止。由此看来,国征的义行,大概仍然认为自己只是白活一生而可惭愧。虽然国征已经离去,但我和懋权同国征在言语声气之间相互切磋、彼此期望的情谊,本来还鲜明地存在。从今以后,即使是国征没有完成的事情,懋权来完成,也仍然等同于国征自己完成;又或者懋权没有完成的事情,由我来完成,也同样等同于国征自己完成。这样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只是想到像国征这样的才干、像国征这样的立志,尚且只能达到这种程度,何况我如此不敏,将用什么向国征交代呢?恐怕只有依靠懋权了!将来我应当到懋权那里请他裁定。国征如果有知,又将怎样启发我们两个人呢?唉!生死本来是一回事,没有两个不同的道理。只愿国征认真思考这些。宪成再次叩首陈说。《哭魏懋权文》。

万厯十有三年七月初一日,呉人顾宪成顿首致书于魏懋权先生曰:「嗟乎!懋权足下,何意足下乃遂与我长别哉?悠悠我心,谁复与语?即足下亦谁复与语?吾见世之知足下者不乏耳,要其至与不知等,何则?其知之者末也,计独吾知之耳。足下上必欲尧舜其君,下必欲尧舜其民,故常忧信心而言,信心而行,一切荣辱毁誉不以滑其胸中,故常乐。常忧,常乐,是吾之所以知懋权也。天下孰从而窥之?嗟乎!世衰道微,人心离丧,浮破慤枉,蔑贞淫掩良争蔽让,智者相与借诗书以文其奸,愚者谬以为固然,步亦步,趋亦趋而已。当吾为诸生,业恻然伤之,时时思有以矫其▯,莫能振也。既博一第,从缙绅先生游,时时私求其人,鲜遇者,乃独足下之指与吾不异耳。徐而察之,非直不异而已,殆有甚焉,中心自以为不及也。已而从足下得闽中刘国征耳。居平相谓:吾三人者,或先之,或后之,或衷之,其有济哉?即不济,巻而藏之,何恨?求善价而沽枉尺直寻,非吾质也。顾造物者昨年夺吾国征,今年又夺吾懋权,吾其可如何哉?嗟乎!天下之务,国家之故,懋权念之熟矣,而未及究也。间尝归而治其文辞,不求工意,独好为声诗耳,又非其急也,直土苴蓄之耳。吾欲就君家伯氏叔氏问讯遗笥,杨防而表章之,不足以昭懋权,是吾之所痛也。吾欲省览生平之言,勉砥素心,偿其未究,又能薄不足以称懋权,是吾之所惧也。懋权何以图之?嗟乎!懋权足下,吾生长芦菰中,习气深重,惟足下是赖。足下诚弗我替,一降一陟,在帝左右,吾尙有望也。吾昔者稍修诗书之绪,毎遇古之高贤伟士,辄掩卷太息,仰摹俯拟,庶几想见其为人。久之,恍然若有遇也,思若有啓也,行若有掖也,何况懋权乎?葢尝联轸而游,接袂而语,握手促膝,委输肝胆,揭日月而薄山河者哉?其忘之?」也,爰奉尺素,荐诸几筵。足下其听之,且为我语国征焉。再哭魏懋权文维万厯十有三年,魏懋权先生卒。其友顾宪成既从其兄光禄君荐之尺一矣。越一年,宪成戒装而北,顾瞻燕赵之问,黯黯欲堕,遂迂道而趋南乐。上懋权巵酒,洒泪而告之曰:「忆昔予之谢病而南也,腾书邀足下,防于清源之上。至荆门而始成别。当是时,昼则联席,夜则联衾,促膝把臂,靡所不竭。何其懽也!今者予再来,而足下已矣。天乎天乎,何其痛也!当是时,足下谓予曰:『吾侪嘐嘐自负,所覩天下之事,不当于心,一正人退,一佞人进,意气勃发,辄欲攘臂而起,请尙方之劒而后愉快。』是不广也。于是乃遂入山求深,入林求密,独寐独寤,寂然不复问人间马牛。又无奈其嘐嘐者何?子以为奚而可?予笑不答。已访孟司马,我彊论学两日夜,津津不休。余谓足下曰:『得此入手,何所不可?何取何舍?』足下亦笑不答。葢其际微矣,不虞足下之遽然以逝也。呜呼已矣!今者予且登足下之堂,慿足下之几,吊足下之灵,进而谒于太公。穆穆落落,嗟足下之所以为子。坐对伯氏,侃侃之气,隠见眉睫。嗟足下之所以为弟,问讯季氏,方奉三尺活人,河洛间。嗟足下之所以为兄,次第见二子,戚而庄,敦固而多奇。嗟足下之所以为父,周行环堵,秋草一庭。嗟足下之所以为家,出门长呌,傍徨四顾,白云乱流,落日将半。退而检其囊,得故上申相国书及论救周别驾遗草。嗟足下之所以为国。又得赠予一诗,中有曰:『要怜天下顾叔子,不为人间吏部郎。』倚梧而思之,寸心欲碎,万▯俱失,不复能自持。嗟足下之所以为友。呜呼,足下已矣!予亦哭足下而去矣。荆门在此,清源在彼,尔我之言,实共闻之。昔何以南,今何以北?日月不停,往来如昨,其谁能堪?即予敢替,懋权有如兹水。呜呼尙享。祭王泽山太亲翁及陈太亲姆文。呜呼哀哉!不肖从令子伯氏、仲氏游,犹兄弟也。其视吾翁犹父也,其视太姆犹母也。不肖往于岁丙子,哭吾父矣。昨者岁己丑,又哭吾母矣。今又哭翁、哭太姆耶?呜呼!不肖尝侍翁,窃见朴乎其容也,坦乎其言也,廓乎其衷也,有古长者之遗焉。葢与吾父絶类。比小女归翁家,为翁冢孙妇,还而称述太姆之懿,又种种不减吾母也。而今俱已矣。令子顾影自怜,且以怜不肖;不肖顾影自怜,且以怜令子。茫茫天壤,俯仰俱失,其忍哭翁、哭太姆耶?虽然,不肖更有伤焉。不肖之失吾父也,几何时矣?前乎翁十五载于斯矣。不肖之失吾母也,几何时矣?前乎太姆一载于斯矣。均覆均载,何厚何薄?均怙均恃,何延何促?此不肖之所以更有伤也。伤吾父之不得为翁,吾母之不得为太姆也。乃令子犹然以淹在青衿为恨何也?

译万历十三年七月初一日,吴人顾宪成叩首写信给魏懋权先生说:“唉!懋权足下,哪里料到足下竟就这样同我永别了呢?我心中悠悠忧思,今后还有谁可以交谈?即使是足下,又还有谁可以同你交谈呢?我看世上知道足下的人并不少,但他们真正了解足下和不了解足下其实没有区别,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知道的只是表面,只有我大概真正了解足下。足下对上必定希望君主成为尧舜,对下必定希望百姓成为尧舜,所以常常忧虑于以诚心说话、以诚心做事;一切荣辱毁誉,都不能扰乱你的内心,所以又常常快乐。常常忧虑,常常快乐,这就是我所以了解懋权的地方。天下谁又能窥见其中呢?唉!世道衰败,道义微弱,人心离散败坏,[浮破慤枉:原文疑有讹脱],蔑视正直、淫邪得以掩饰,良善受到争夺、谦让反被遮蔽;聪明人相互借诗书来文饰自己的奸邪,愚蠢的人错误地认为本来如此,只是别人走一步自己也走一步,别人快走自己也快走罢了。我还是诸生时,就为此悲伤,时时想着有什么办法可以纠正这种弊病,却不能振作改变它。后来考中进士,跟随缙绅先生交游,时时暗中寻找真正的人才,却很少遇到;只有足下的志趣和我不同于众人。慢慢观察后发现,不只是志趣相同而已,足下甚至比我更为深厚,我内心自认为远远不及。后来又从足下那里结识了闽中的刘国征。平日里我们相互说:我们三个人,有的走在前面,有的走在后面,有的处在中间,这件事难道会有所成就吗?即使不能成功,把它卷起来收藏起来,又有什么遗憾?若等待好价钱才出卖,宁可弯曲一尺也不肯伸直八尺,这不是我们的本性。可是造物主去年夺走了我的国征,今年又夺走了我的懋权,我还能怎么办呢?唉!天下的事务、国家的变故,懋权已经思考得很深,却还没来得及彻底研究。偶尔曾归来整理他的文章,不求工巧,只喜欢写些声诗;而这也不是他的急务,不过是把它当作土渣一样积存罢了。我想去向足下的伯兄、叔兄询问,整理遗留下来的箱笥,加以搜集编次、表彰传布;但这不足以彰明懋权,这是我所痛惜的。我想阅读足下一生的言论,努力磨砺自己的本心,补偿你未能完成的事业;但我的浅薄不足以称扬懋权,这是我所惧怕的。懋权对此有什么安排呢?唉!懋权足下,我生长在芦菰丛中,旧习气很深,只有依赖足下。足下如果确实没有舍弃我,无论升迁或降黜,都在皇帝身边,我还是有所希望的。我过去稍稍整理《诗》《书》的绪余,每逢遇到古代的高贤伟士,总是掩卷长叹,抬头仰慕、低头拟想,希望能够想见他们的为人。久而久之,恍惚间仿佛有所相遇,思想上仿佛得到启发,行动上仿佛得到扶助,何况是懋权呢?我们曾经并车同游、接袖交谈,握手促膝,把肝胆全部倾吐出来,仿佛能掀日月、迫山河;难道足下会忘记这些吗?”于是奉上一封信,供奉在足下的几筵前。足下请听我说,也替我把这些话告诉国征吧。再哭魏懋权文 万历十三年,魏懋权先生去世。他的朋友顾宪成已经接受他的兄长光禄君的推荐,写过一篇荐书。一年后,宪成收拾行装北上,回望燕赵之间,心情黯淡得几乎要坠落,于是绕道奔赴南乐。他向懋权献上一杯酒,洒泪告诉他说:“回想从前我因病辞官南归时,写信邀请足下,在清源之上会面。走到荆门才终于分别。那时白天我们同席而坐,夜里同衾而眠,促膝把臂,无话不尽。那是多么快乐啊!如今我再次到来,而足下已经不在了。天啊,天啊,这是多么痛苦啊!那时足下对我说:‘我们这些人夸夸其谈、自负不凡,所见天下之事都不能合乎心意;一个正直的人退下去,一个奸佞的人升上来,意气勃发,总想挽起袖子站出来,请出尚方宝剑才觉得痛快。’这志向并不宽广。于是便进入山中寻求幽深,进入林中寻求隐密,独自睡、独自醒,寂静无声,再也不问人间的是非。可是又怎能消除那种夸夸其谈的心气呢?你认为怎样才可以呢?’我笑着没有回答。后来拜访孟司马,我同他强辩学问,两天两夜兴致勃勃地说个不停。我对足下说:‘如果掌握了这个根本,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还有什么可取、可舍的呢?’ 足下也笑着没有回答。大概当时已经隐约有了征兆,只是没有料到足下会突然逝去。唉,已经完了!如今我将登上足下的厅堂,凭靠足下的几案,凭吊足下的灵魂,再进去拜见太公。看到那肃穆而洒落的情景,感叹足下作为儿子的情形。坐下来面对伯兄,伯兄那种侃侃的气概,隐约显露在眉眼之间。感叹足下作为弟弟的情形;问候季弟,他正在河洛之间奉行三尺法、救活百姓。感叹足下作为兄长的情形;依次见到两个儿子,他们悲戚而庄重,敦厚坚定而又多有奇才。感叹足下作为父亲的情形;环绕着简陋的庭院,满庭只有秋草。感叹足下作为一家之主的情形;走出门长声呼喊,徘徊四顾,只见白云和乱流,落日已经西斜。退回来检查你的行囊,找到过去上呈申相国的书信,以及论述营救周别驾的遗稿。感叹足下作为国家臣子的情形。又找到你赠给我的一首诗,其中有两句说:‘只愿怜惜天下的顾叔子,不要成为人间的吏部郎。’我倚着梧桐思考这两句,内心仿佛要碎裂,万事万物都失去意义,再也不能自我控制。感叹足下作为朋友的情形。唉,足下已经不在了!我也哭着足下离去了。荆门在这里,清源在那里,你我从前的话,实在都共同听见过。过去为什么南行,如今为什么北去呢?” 日月不停运行,往来之事仿佛还在昨天,谁能承受得了呢?即使我敢于代替足下承受,懋权也已经像这流水一样逝去了。唉,尚飨!祭王泽山太亲翁及陈太亲姆文。唉,悲痛啊!我曾同您的长子、次子交游,情同兄弟。他们看待我的父亲如同父亲,看待太姆如同母亲。我在丙子年曾哭祭自己的父亲;去年己丑年,又哭祭自己的母亲。如今又要哭祭翁和太姆吗?唉!我曾侍奉翁,私下看到他容貌朴实,言语坦率,胸怀开阔,具有古代长者的遗风,大概同我的父亲极其相似。后来我的小女嫁到翁家,成为翁的长孙媳妇,回来后称述太姆的美德,也样样不比我的母亲差。然而如今两位都已经去世了。您的儿子顾影自怜,也因此怜悯我;我顾影自怜,也因此怜悯您的儿子。天地茫茫,俯仰之间全都失去了亲人,难道忍心哭祭翁和太姆吗?即便如此,我还有更加悲伤的地方。我的父亲去世,距今有多久了呢?比翁早十五年。我的母亲去世,距今有多久了呢?比太姆早一年。同样承受天地覆盖,哪里有什么厚薄?同样有所依靠,为什么有的长久、有的短促?这正是我更加悲伤的原因。悲伤我的父亲不能成为翁,我的母亲不能成为太姆。可是您的儿子仍然把长期困在青衿身份中当作遗憾,这又是为什么呢?

呜呼!始不肖从事铅椠,吾父日惟求师、求友为汲汲,羔鴈、▯纁不惜称贷,以奉吾母。主中馈,朝夕供具惟谨,▯劳瘁也已。幸而举于乡,而吾父已矣。已成一第,碌碌风尘,又无能左右承吾母欢。中间仅仅请告三载,又大半夺于酬酢,寻奉谴而还,半载耳,而吾母已矣。乃令子少成若性不敎,而闲翁与太姆雍雍而坐观其进。今即偃蹇诸生间乎,却得时时膝下宛转周旋,究舞斑之乐。天性内也,功名外也。古人不以三公易一日此耳。此不肖之所以益有伤也。伤不肖之不得为令子也,其忍哭翁、哭太姆耶?泾泉可烹,泾苹可摘,顾瞻几筵,万感纷结。有怀欲摧,有言欲咽。神其鉴兹,庶几我即尙享。祭中丞魏见泉先生呜呼!先生古之遗直也。呜呼!先生古之遗洁也。如其道也,如其义也,斧钺在前,弗避也;鼎镬在后,弗骇也。非其道也,非其义也,千驷万钟,弗视也;一介弗取也。是故为司理,则真司理,非若夫人之司理而已也者;为直指,则真直指,非若夫人之直指而已也者;为中丞,则真中丞,非若夫人之中丞而已也者。可谓巍巍堂堂,磊磊落落,宇宙间伟丈夫矣。惟我皇上之遇先生也,亦若异然。始而被谪于时,格未敢望旦夕迁也。无何而遂不次擢用,使先生得进而毕其忠;继而出镇三晋,念太公老,乞归于时,格未敢望旦夕允也。无何而遂有俞命,使先生得退而毕其孝。呜呼!此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语云:无欲之至,可动▯神;至诚之极,可格天地。先生当之矣。是故先生之生也,海内士无论识与不识,莫不仰而望焉,非若夫人之徒然生而已也者。先生之死也,海内士无问识与不识,莫不相顾吁嗟而流涕焉,非若夫人之徒然死而已也者。信可谓巍巍堂堂,磊磊落落,宇宙间伟丈夫矣。先生复何憾哉?独计先生一腔忧国忧民之心,耿耿未有已。时兹行晤昆溟、云门两先生,不知何以相慰。宪等辱公家金玉道义之好,违两先生且二十余年,用之无补于行,舍之无补扵藏。倘两先生问及,又不知何以为宪等解也。相望千里,欲即无从,聊寄一巵,荐我素衷。先生有灵,上之所以周旋帝侧,下之所以拥衞苍黎,中之所以夹持我二三友生者,岂其忘之哉?岂其忘之哉?呜呼!尙享。祭龙冈施老师呜呼!伤哉!天何夺吾师之亟也?虽然,天之夺吾师,不惟见于今而已,见于昔。其夺之也,不惟在于天,而又在于人。固有从而予之者矣。得其细而不察其大,覩其显而不核其微,是亦与于夺者也。当吾师之守毘陵也,无以异于黄氏之颍川、龚氏之渤海也。其心思无所不暨,而其恻怛恺悌无所不入。讼者至折以片言,辄欢然解。防庭中尝虚已,乃筑室而造士焉。士莫不洗濯志虑,求丽于昭明,曰:「是真能成我者也。」为之民者莫不曰:「真能生我者也。」于是擢东粤兵宪以行,又莫不相与咨嗟叹息曰:「是奈何其骤去我也?」无何而难作矣。故曰:天之夺吾师也,不惟见于今而已,见于昔。且方其难作,始不过获戾于一人而已,莫不能知其诬也。士讼于庠,农讼于野,商讼于市,旅讼于途,莫不能言其诬也。而当路者业有成心,逆捍不听。或曰:「夫有所受之矣,可奈何?」相与掇拾浮伪,剥乱本实,而难成矣。故曰:其夺之也,不惟在于天,而又在于人。今夫世之知吾师者,其指可覩也。曰:「是何才而敏也?」又曰:「其好士也不逊吐哺握发矣,何其大也?」愚以为此其昭然者耳。吾师禔身亷洁,一介不苟,而特不好为皎皎。尝语所知者曰:「人言毘陵故沃郡,乃不能令吾囊之不枵然者何?」又吾师洵好士,要以其暇及之耳。其所▯注意无如民,其所▯功德至于今隆积而不坠者,亦无如民也。若夫颛颛焉而语才,则遗操;颛颛焉而语士,则遗民。固已昧矣。而况于今之时,其琐而无能者类饰为小亷曲谨以干大利,其健而有力者往往竞于竒见,能于刀笔之间,而弁髦诗书,以为吾不欲借兴贤育材、博名高也。时趣如彼,其知吾师者如此,适足以相戾耳。故曰:得其细而不察其大,覩其显而未核其微,是亦与于夺者也。呜呼!吾师其遂赍志以没矣乎?虽然,毘陵即东南一弹丸之壤。而其中林林总总,不知几何?率家尸戸祝,饭食必祷。吾师即中道龃龉,不克究其施设,而嗣贤翩翩有文,一日奋而翺翔,所以光大吾师之绪未艾也,亦足快矣。独宪等辱在吾师谊,兼生成乃吾师之存也,既不能明目张胆,白见寃状,揭之日月之下;及其一旦而溘然也,又不能走千里,酌巵酒以荐几筵,伸无涯之感。进而有惭于栾生,退而有惭于孺子,其何以谢吾师也?吾师诚不我忘,庶几乗翔风轶飞云,时上下于六龙之墟,使宪等慿而见之乎?不惟宪等,其亦使林林总总者得慿而见之乎?呜呼!尙享。

泾臯藏稿卷二十

译唉!当初我开始从事读书作文时,我的父亲每天只是急切地为我求老师、求朋友,聘师的羔雁、玄纁之礼,即使借贷也不吝惜,用来供养我的母亲。母亲主持家务,早晚的饮食供应都十分谨慎,实在劳苦不堪。幸而我在乡试中举,而父亲已经去世。考中一次进士后,我忙碌于风尘,又不能在身边使母亲欢喜。中间仅仅请假三年,大半时间又被应酬夺去;后来受到责罚返回家中,才半年,我的母亲又去世了。可是您的儿子年少时就成材,仿佛本性如此而不需教导,于是能够让翁和太姆安闲和悦地坐看他的进步。如今即使困顿在诸生之间,却能时时在父母膝下委婉周旋,享尽斑衣娱亲的欢乐。天性在内,功名在外。古人不肯用三公之位换取一天的天伦之乐,正是这个道理。这是我更加悲伤的原因。悲伤我不能成为您的儿子,难道忍心哭祭翁和太姆吗?泾泉可以煮饮,泾苹可以采摘;回望几筵,万般感情纷纷交结。有心怀将要摧折,有话语想说却哽咽难出。神灵请鉴察这些心意,希望能够来享用祭品。祭中丞魏见泉先生 唉!先生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唉!先生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清白之士。只要合乎道,合乎义,即使斧钺在前,也不躲避;即使鼎镬在后,也不惊惧。若不合乎道、不合乎义,即使千乘车马、万钟俸禄,也不屑一顾;哪怕一小介之物也不取。因此,任司理时就是真正的司理,不是像一般人那样只徒有司理之名;任直指时就是真正的直指,不是像一般人那样只徒有直指之名;任中丞时就是真正的中丞,不是像一般人那样只徒有中丞之名。可以说是巍峨堂堂、磊落光明,宇宙间的伟丈夫。只是我皇上对待先生,也似乎格外不同。起初先生遭到贬谪,按常规不敢希望很快得到升迁;没过多久,皇上却破格提拔任用,使先生能够进身而完成忠节。后来又出镇三晋,想到太公年老,便请求归养;按常规也不敢希望很快获准,没过多久却得到俞允,使先生能够退隐而完成孝道。唉!这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古语说:没有欲望到了极点,可以感动鬼神;至诚到了极点,可以感通天地。先生正当得上这句话。因此先生生时,海内士人无论认识或不认识,没有不仰望他的;并不是像一般人那样徒然活着而已。先生去世时,海内士人无论认识或不认识,没有不彼此相顾叹息流泪的;也不是像一般人那样徒然死去而已。实在可以说是巍峨堂堂、磊落光明,宇宙间的伟丈夫。先生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想到先生一腔忧国忧民的心,至今耿耿未已。如今将要前去会见昆溟、云门两位先生,不知用什么话来安慰他们。宪成等承蒙先生家族以金玉般的道义相交,却违背两位先生已经二十多年;接受这种情谊,不能用来补益实践,舍弃它,也不能用来充实自身。倘若两位先生问起,又不知道该怎样向他们为宪成等人解释。相隔千里,想亲自前往却没有办法,只能姑且献上一杯酒,表达我平素的心意。先生若有灵,在上可以在皇帝身边周旋,在下可以拥护保护百姓,在中间可以扶持我们几个朋友,难道会忘记这些吗?难道会忘记这些吗?唉,尚飨!” 祭龙冈施老师 唉!悲痛啊!上天为什么这样快地夺走我的老师?即使如此,上天夺走我的老师,并不只是今天才显现,过去就已经显现了;而且夺走老师的,不只在于天,也在于人。原本也有人跟着促成了这种结果。只看到细节而不能察见全局,只看到显著之处而不能核察隐微之处,这也就是参与夺走老师的人了。当我老师镇守毗陵时,与黄氏镇颍川、龚氏镇渤海没有不同。他的心思无所不至,他的恻隐、慈爱、和乐、平易无所不入。诉讼者来到,他用几句话折服对方,往往立刻欢然化解。曾经在府庭中虚心自持,于是筑室招收士人。士人无不洗涤心志思虑,追求光明显著,说:‘这才是真能成就我的人。’做他百姓的人无不说:‘这才是真能使我活下去的人。’后来他被擢升为东粤兵宪离去,众人又无不相互叹息说:‘他怎么这样突然离开我们呢?’没过多久,灾难就发生了。所以说,上天夺走我的老师,并不只是今天才显现,过去就已经显现了。当灾难刚发生时,起初不过是得罪了一个人而已,众人都知道那是诬陷:士人在学校控诉,农人在田野控诉,商人在市集控诉,旅人在道路控诉,没有人不能说出那是诬陷。然而掌权者早已有成见,反向阻挡而不肯听取。有人说:‘他既然已经有所受命,又能怎么办呢?’众人便一起搜罗浮言虚说,剥乱事实根本,于是灾难终于造成了。所以说,夺走老师的,不只在于天,也在于人。如今世上了解我老师的人,他们所指出的只是可以看见的地方。有人说:‘他的才华多么敏捷啊!’又有人说:‘他爱护士人,超过吐哺握发的周公,胸襟多么广大啊!’我认为这些只是他显而易见的一面。我的老师修身廉洁,一介之物也不随便取,却特别不喜欢故意表现得洁白耀眼。他曾对知己说:‘人们说毗陵向来是富饶的郡,为什么竟不能使我的钱袋不空呢?’我的老师确实喜爱士人,但总要等到有空闲时才顾及他们。他最为着意的没有比百姓更重要的,他至今仍在不断积累、没有衰落的功德,也没有比施于百姓的更多。若只专门谈论才华,就会遗漏他的操守;若只专门谈论士人,就会遗漏他的百姓观念,本来就已经糊涂了。何况在如今这个时代,那些琐碎无能的人,大多装饰成小廉曲谨,以求取得大利;那些强健有力的人,往往竞相追求奇异见解,擅长刀笔,却把诗书看作无用之物,认为自己不必借助兴贤育材来博取高名。时势风气既然如此,他们这样了解我的老师,恰好足以同老师相违背。所以说,只得到细节而不能察见全局,只看见显著处而没有核察隐微处,这也就是参与夺走老师的人了。唉!我的老师难道终于要带着未酬的志愿死去了吗?即便如此,毗陵不过是东南一弹丸之地,其中却有许许多多的人,不知有多少?他们大多在家中为老师立位祭祀,吃饭时必定祷告。我的老师虽然中途遭遇阻碍,不能完成自己的施政安排,但继起的贤才接踵而来、富有文才,有朝一日奋发腾达,使老师的事业更加光大而未有尽头,也足以令人痛快了。只是宪成等有幸承蒙老师以情谊相待,并且我们的成长都依靠老师;既不能明目张胆地揭示冤情,把它昭告于日月之下,等到老师一旦溘然长逝,又不能奔走千里,斟一杯酒来祭献几筵,表达无边的感情。对上有愧于栾生,对下有愧于孺子,我拿什么向老师谢罪呢?老师如果确实没有忘记我们,希望能够乘着飞翔的风、超越飞云,时常在六龙所居之处上下,使宪成等人能够凭吊而见到您吗?不只是宪成等人,也让那些许许多多的百姓能够凭吊而见到您吗?唉,尚飨!” 《泾臯藏稿》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卷二十一明 顾宪成 撰先赠公南野府君行状呜呼!伤哉!我家大人之逝也,不肖孤等自惟积戾重深,及于大故,日防防在疚,无所愬语,罔极之谓何?而曽不得伸一朝之养,竭力之谓何?而曽不得如五尺之裳,方尺之履,犹然相从以殉。若复湮坠懿美,薄诸草莱,无能徼宠灵于贤豪长者之侧,以照临其泉壤,是不肖不复得数于人子也。于是不肖孤奉伯兄、仲兄之命,抆泪而状曰:呜呼!家大人姓顾,讳学,字文博,南野其别号也。顾之先为僰道之石纽乡人,至宋而将仕郎百七者,迁邑之上舍里,十余传而为处士公夔,娶于朱寔,生家大人。家大人生而倜傥负气,不耐博士家言,独游于诸稗家。喜罗氏《水浒传》,曰:即不典,慷慨多伟男子风,可寄愤浊世。又喜南华《庄子》,曰:即不经,潇洒自在,不受人间世诸约束。孔孟之后,固应有此。居闲与客论天下事,往往抗手掀髯,长太息,里人壮之,推为亭长。属其耆老子弟约曰:旧日之事,众为政;新日之事,我为政。不然,我无爱乎一亭长?其舍我,众曰:可哉!稍稍来白事,一切据理曲直之,亭中称平。有擕豕酒为寿,则谢曰:是区区者,而以为余伐鲁仲连,直应尸而祝之矣。去之人益附防。里人为邑长吏,输税,遂偕里人北游天子都,见宫阙之美,官司之富,欣然曰:可以廛矣。已而曰:吾不可使垅上之木北向而怀我也。乃归,日黯然不乐,不问家人生产,逋累累集。其附家大人者,曲周之家大人以为丑,即日告诸墓,倾其产输之所,匄贷,家徙泾水之上居焉。居甚陋,风雨至辄犯于寝帷,日一糜,夜一蓐。行道之人相呼尔汝,兄弟无知者。已试为酒人、豆人、饴人、染人,渐能自衣食,环而居者睥睨之,齮龁百端,莫可难也。宵而谋诸室,声发于甍瓦,跃家大人寤,惊获免。违而至于石村,三年产落,无所存。家大人不胜愤,猛然欲有以自震于世,曰:由此废,必由此兴,奈之何其避?人也,再徙泾僦廛而市,平物价一,权度廓然,不较赢诎,出片言,妇人孺子皆信之,市道骤行。是时也,方数十里间,其有财者,公知家大人无一廛之产,辄怀金踵门而贷之,惟恐其不诺;其贫者,公知家大人无一钱可以贷人,至缓急有无不求诸富人,而求诸家大人。家大人亦自知无一钱可以贷人,至人有求,辄挺身任之,不以无为解。尝曰:「多财而后能干,究竟騃孺子耳。」其贷于人也,即其人仓卒亡妻子有所不知,未尝不息之而归其妻子;而贷人也,即其人负我,旁观者皆有所不厌而求之,未尝不应。以故义声流动,家大人遂隠然望于乡云。里佣有壮而无室者,所得力钱纯费于酒食,家大人甚恨,责其人令输力钱岁为息,而与之室。里中几无旷佣。有逸金于肆之西偏标而搆逸者之名氏,得姑蘓跛人,召而归之。他日来市,投三十金,退而发金羡者半,亦召而归之。洪人籴既按价而输之粟矣,越五日粟价顿衰,家大人愀然为贬其价,征洪人于涂而返金焉。张氏儿有积逋于我,积不偿一二,怨家弱视而强食之不能御,大鬻其产,宻怀直而属诸家大人。事解而征属如征而与,葢张氏儿至今德家大人,每遇人数其事,辄欷歔而欲涕也。或售其土田,未几售者欲谋而据之,诡辞以讼,弗克。家大人还而谓之曰:「尔何计之不精,为此屑屑也。尔素号壮士,必欲得此者,其以膝与我!」售者跪而请,遽返之,不复言直。不肖等就学,岁延经师而教之,所事之礼▯防,即富贵人以为不及。岁庚午,不肖补邑诸生;癸酉,弟允成补郡诸生。家大人戒曰:「孺子故少戅脱,令汝一旦俨然富且贵哉,骄大之色当不能侵汝,吾何所患之?患汝从市井学▯恭归耳。夫象恭之坏人心也,比之骄甚矣。」孺子无然。福清施公龙冈守,吾常辟龙城书院,选五邑士而课之,不肖与弟竝游。其中临川周公念庭,令吾锡数进。不肖时弟方垂髫,试之,奇其才。有客从泾西来,装百金造家大人所而行,嘱焉。怒曰:“若贾我又贾我,孺子哉!”我诚不惭于垄断,何至向有司为市,而以孔孟货三尺法也?他日有武陵客,主于苍头奴家,欲因之以干家大人。苍头奴为诵説前事,客愕然曰:“人言果矣!”逡巡而退。两公闻其事,竝贤之。周公又亷知其素欲为登名于义籍,而置礼焉。吏胥隂以告家大人,呼不肖谓曰:“我贾人,何短长于世?刑赏之所不得及也。今以孺子故,俾我姓名驰入于有司之庭,固已陋矣。将又窃孺子之余艶,以惊耀里闬,其何顔见呉越之士?必不可立遣。”

译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卷二十一 明 顾宪成撰 先赠公南野府君行状 唉!悲痛啊!我家大人去世了,不肖孤儿们想到自己罪过积累深重,竟遭逢这样的大变故,每天惶恐忧愁地处在丧中,却无处申诉,这无边的哀痛该怎么办呢?想尽一早晨奉养父亲,竭尽力量尽孝,又谈何容易?竟然连五尺长的衣裳、一尺见方的鞋子,都不能跟随父亲而死。倘若再让父亲的美德湮没坠失,轻轻置于草野之间,不能在贤豪长者面前求得恩宠,使光明照临九泉,那我们这些不肖孤儿便不配再列入人子之数了。于是,不肖孤儿奉伯兄、仲兄之命,擦着眼泪写道:唉!家大人姓顾,名学,字文博,南野是他的别号。顾氏的祖先是僰道石纽乡人,到了宋代,有将仕郎百七,迁居本县上舍里;传了十几代,到处士公顾夔,娶朱寔为妻,生下家大人。家大人生来倜傥而意气豪迈,不耐烦读博士家的经说,只独自游览各种稗官野史。他喜欢罗氏《水浒传》,说:‘这书即使不合经典,却慷慨多有伟丈夫气概,可以寄托对浊世的愤懑。’又喜欢南华《庄子》,说:‘这书即使不合经义,却潇洒自在,不受人世间各种约束。孔子、孟子以后,本来就应当有这样的人。’闲居时同客人谈论天下大事,往往举手捋须,长声叹息,乡里人认为他壮烈,推举他做亭长。他约束乡里的老人和子弟说:‘从前的事情,大家共同管理;今后的事情,由我来管理。否则,我难道会舍不得一个亭长的职位吗?’当他要辞去时,众人说:‘可以。’乡人渐渐来向他申诉事情,他一概依据道理判断曲直,亭中人都称赞公平。有人带着猪和酒来祝寿,他便谢绝说:‘这些微薄的东西,难道值得你们拿来夸耀我比得上鲁仲连吗?简直应当只给我立尸位受祭罢了。’乡人离去后更加亲附他。乡里人被任命为县里的长吏,需要输送税粮,于是他便和乡人一起北游天子都城,看见宫阙的壮美、官署的富盛,高兴地说:‘这里可以置办产业了。’不久又说:‘我不能让田垄上的树木朝向北方思念我。’于是返回乡里,每天黯然不乐,不问家人的生计,欠债接连聚集。那些依附家大人的人,曲周人家的大人认为这是羞耻,当天便到祖墓前告祭,倾尽家产缴清债务,又借贷周转,举家迁到泾水之上居住。所住的地方十分简陋,风雨一来就侵入寝帐;白天只能吃一顿稀粥,夜里只有一床薄褥。过路人都用不敬的称呼呼喊他们,兄弟二人无人知晓。后来曾试着做酒工、豆工、饴工、染工,渐渐能够自行解决衣食;四周居住的人却轻视他们,用各种方法排挤欺凌,实在无法抵抗。夜里他们在屋中商量,声音传到屋脊瓦上,家大人突然醒来,惊慌中得以逃免。离开那里到了石村,三年之间家产耗尽,什么也没有留下。家大人愤怒难当,猛然想要借此在世上振作起来,说:‘既然由此衰败,就必定由此兴起,怎么能逃避呢?’于是又迁到泾地,租赁店铺做买卖,公平地统一物价,度量器具宽大公正,不计较盈亏;只说一句话,妇女儿童都相信他,市场交易很快通畅起来。当时方圆几十里内,有财产的人都知道家大人没有一间店铺的产业,便常常带着钱登门借给他,只怕他不肯答应;贫穷的人也都知道家大人没有一文钱可以借给别人,到了紧急缺用时,不去向富人求助,反而来求家大人。家大人也明知自己没有一文钱可以借人,但有人来求,便立即挺身承担,不拿自己没有钱作推辞。他曾说:‘有了很多钱才会办事,归根到底不过是愚蠢小孩子罢了。’他借钱给别人,即使那人仓促去世、妻子儿女无人照料,也从未不替他停息债务并把财物还给妻儿;他向别人借钱,即使那人欠着自己,旁观者都认为不该再追讨而前来劝阻,他也从未不答应。因此义声传扬,家大人在乡里渐渐有了声望。乡里有健壮却没有妻室的佣工,所得劳钱全花在酒食上,家大人很厌恶这种情况,责令他把劳钱交出,按年计息,替他娶妻成家。乡里几乎没有闲散佣工了。有人在店铺西边遗失钱财,就立标记写下失主姓名,寻得姑苏的跛脚人,召来把钱还给他。后来又有人来赶集,投入三十金,退回时发现钱中有一半余羡,也召来归还。洪地人买粮时,已经按价格把粮食交给他;五天后粮价突然下跌,家大人忧愁地替他降低价格,在路上追上洪地人,把钱退还给他。张氏儿子欠我家很多债,长久只偿还一二成,怨家欺弱怕强,无法抵御,只得大量变卖产业,暗中带着钱托付给家大人。事情解决后,家大人按所收的数目归还给他。张氏儿子直到今天还感念家大人,每当遇到别人谈起这件事,总是抽泣得几乎流泪。有个人卖掉自己的田地,不久买主想谋夺田地,便用诡辞起诉,但没有成功。家大人回来对他说:‘你怎么谋划得这样不精细,竟为这点小事纠缠?你平素自称壮士,如果一定要得到这块地,那就用膝盖来求我!’卖地者跪下请求,家大人立即把田地还给他,不再谈钱价。不肖等人入学,每年聘请经学老师教导,所遵守的礼法十分严整,即使富贵人家也自认为比不上。庚午年,我补为县诸生;癸酉年,弟弟允成补为郡诸生。家大人告诫说:‘你们这些小孩子本来少有愚莽放纵之处,如今一旦俨然成为富贵之人,骄傲自大的神色应当不能侵入你们,我还有什么忧虑呢?’ ‘我所担心的是,你们跟着市井之人学习虚伪的恭敬而回来。虚伪恭敬败坏人心,比骄傲更严重。’我们没有这样做。福清施公龙冈任太守时,我曾修建龙城书院,选取五县士人来督课,我和弟弟一同在那里游学。其中有临川周公念庭,县令让我多次去进见。不肖当时弟弟还留着童发,周公试验他,惊异于他的才华。有客人从泾西来,带着百金到家大人处求托行事。家大人怒斥说:‘你既想把我当商货,又想把我当商货卖出去,真是小孩子!我如果确实不以垄断牟利为羞,难道还要向官府做交易,把孔孟之道当作三尺法来贩卖吗?’后来有武陵客人寄居在一个奴仆家中,想借此求见家大人。那奴仆把先前的事情讲给客人听,客人惊讶地说:‘人们说的果然是真的!’徘徊片刻便退去了。两位公听说此事,都认为家大人贤明。周公又廉察得知家大人一向希望在义籍上题名,便准备了礼物。吏胥暗中把这事告诉家大人,家大人叫我说:‘我是商人,和世人有什么长短可比?刑赏都不能涉及我。如今因为你这个小孩子,使我的姓名飞快传入官府,已经很鄙陋了;还要偷借你的余名来惊动炫耀乡里,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吴越士人?绝对不能接受,立即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