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臯藏稿卷二十一
不肖辞诸公,公愈贤之。已而公知家大人故贫时,有赐于不肖。家大人曰:“异哉,公恩泽满四境,而勺泉不入于釜,独奈何?我以孺子故,侵贤父母乎?”又遣不肖辞诸公,公知不可,愈大贤之。岁丙子,不肖与弟偕试,留都不肖有名。家大人间有忧色。始不肖之两试而两废也,有喜色。不肖问曰:“大人何昔之喜而今之忧也?”曰:“吾闻士可以贫贱激也,激则耻,耻则忧,忧则动心忍性,长其不能。孺子挟防而试有司,以为不才而废之,孺子忧矣,老人安得不喜?今以一书生骤然为东南▯闾阎之人,盛容色而矜道之,所谓昼锦也。孺子喜矣,老人安得不忧?”不肖竦然起对曰:“儿也,谨受命矣。”居无何,疾病不肖等亟问医。家家大人曰:“年之短长譬如凫鹤之胫然,不可改也。夫扁鹊、仓公至今存乎?吾无所医矣。”不肖等泣而请,家大人不禁。及医来,以药进,不服也。里人闻其病也,人卜而人祷,竞来视于寝,有泣失声。家大人笑遣之。已而病大渐,乃语不肖曰:“孺子其知之乎?予流徙之民也,长汝四男子,蒸尝无殄,其庸多矣。愿孺子孝弟力田,多行仁义。”且曰:“予家世屡空,人之无礼于予者众。孺子苟得志,无修怨。”也言讫,坐而起,命不肖等栉手自洮颒,理襟带,谈笑自若,明明不乱,可一二时而逝。呜呼伤哉!家大人广额丰眉,巨目隆准,美须髯,吐声如钟。生平守甚介,而意甚濶,与人交,肝膈肺腑,一视立见。意有所蓄,如噎物,必吐之而后已。或私焉,戒曰:“勿泄也!”竟泄,人以为尤,家大人不悔。久之,知其无他肠,更厚遇之。薱人眉目,洒然终日,不能造出一佞辞。遇有不善,必变色而戒焉,凛凛不少假。行里中狼籍少年,皆走匿。疾为老氏、释氏之言者曰:“二氏与孔氏抗而为三,必人杰也。”固令其徒倚为糊口计哉!晚年读闽人龙江林氏《三教防编》,大恱,自是排摈二氏,必援以为证。尤疾巫祝,人有疠,人为淫鬼所慿,能言人灾祥,趋而叩者趾交错于道。家大人曰:“有是乎?我其试哉!”往询之,自晨迄于昏,噤不答。明日而疠人复,人语里人病多媚于神。家大人过,必诃之曰:“夫神也,而向人间索赂哉?可赂,当无逾万乗之王,千乗之侯,何赖于汝矣!”里媪多事佛▯者,持胎戒,春秋之祀不以牺牲。家大人曰:“何也?”曰:“惧伤物也。”曰:“若不谷食耶?夫禽兽草木无之而非物也。血食则伤禽兽之生,谷食则伤草木之生。若惧伤之二者,何择矣!”人服其论。尝自谓曰:“吾有二癖,恶酒而喜事。”其説曰:“吾闻天地人名为三才,才者勇往力行之谓也。有如饱食而无为,其亦不才也已矣。吾闻禹无间然之圣也,洪水之兴,宇宙为壑,禹不畏而独畏酒。赫赫夏商没入于酒池之中,莫之援也。矧于匹夫,其敢犯之?吾宁见▯于竹林豪矣!”故家大人徙泾三十余年,门无酗客。有觞之者,谢不赴,未尝为客于樽俎之前。间强起之,当之奇遇。其在三十余年中,发不暇握,食不暇哺,汲汲有所事,则益健有力为之加饭。稍暇即言疲,事至则又爽然起,神跃于毛骨之间。性孝弟,当先王父之困于贫也,叔父斆裁六岁即寄食于邑朱家,顷之,邑朱家覆,叔父莫可倚。家大人又适游燕,不闻也。归而失叔父,所大骇,奔覔之累日,遇于邑之南郭,相持哭,遂擕归,衣以其衣,食以其食。叔父感励自奋,克有树立。家大人病,叔父与其四子宵衣而侍。家大人复人给之田,顾谓曰:「惜尔伯凉薄,无以厚汝也。」呜呼,亦足以观矣。家大人生于正德丙子正月初九日,卒于万厯丙子十月十二日,年六十有一。窃念家大人者,倘可谓之能自震者矣。非有一闗一柝之寄而能代人之忧,非有升斗之储于家而能急人之急,非有移风易俗之任而能折人之邪,非有寻章摘句、多闻多见之学而拟是非、防成败、动中乎诗书,非有沾沾煦煦之术可以恱人、要誉于井里乡党。而及其逝也,皆为搤腕而叹,闵然有不平之色。问诸古人,当必有似者焉。特其生于粗僻之乡,长于贾,老于布衣,其知之者不过饥寒困穷之人,即有口舌碑,何足以当天下后世之轻重?而诸孤又多凉德,救过不遑,何足以恢张我大人之懿美,播之子孙?是用战栗危惧,日夜悼心。伏惟先生挟四海九州之望,掌万物之是非,蓄仁人之德惠,幸收其什一而旌之,俾我家大人凭藉休明,世世有辞焉,则岂惟孤等实受嘉贶?其将仕公而下与有荣施矣。谨状。母氏钱太安人六十征言
译我辞谢了两位公,他们更加认为家大人贤明。不久,两位公知道家大人过去贫困时曾有恩惠于我,便有所赏赐给我。家大人说:‘奇怪啊,公的恩泽遍满四境,为什么一勺泉水却不流入锅中,偏偏要这样做呢?难道因为我的孩子,就侵犯贤父母官的清名吗?’又派我辞谢两位公。两位公知道无法改变他的意思,更加认为他贤明。丙子年,我和弟弟一同应试,我在留都得以题名。家大人听说后反而面有忧色。当初我两次应试、两次落第时,他面有喜色。我问:‘大人为什么过去高兴,如今却忧虑呢?’他说:‘我听说士人可以用贫贱来激励;受到激励就感到羞耻,感到羞耻就忧虑,忧虑就会动心忍性,增长不能胜任的能力。孩子你怀着忧惧去应试,被官府认为没有才干而黜退,你忧虑了,老人我怎么能不高兴?如今你作为一个书生突然成了东南一带普通百姓中的显达之人,盛装自得而夸耀自己的道术,这就是所谓昼锦。孩子你高兴了,老人我怎么能不忧虑?’我肃然起身回答:‘儿谨慎地接受您的教诲。’过了不久,家大人生病,我们急忙请医生。家大人说:‘人的寿命长短,就像野鸭和仙鹤的腿一样,是不能改变的。扁鹊、仓公如今还在吗?我没有什么可医治的了。’ 我们哭泣着请求,家大人没有禁止。医生来了,进献药物,他却不服。乡人听说他生病,有人占卜,有人祈祷,争相到卧室探视,有人哭得失声。家大人笑着把他们遣走。不久病势大变,便对我们说:‘你们大概知道了吧?我是流徙之民,养育你们四个男子,使祭祀不断,这功劳已经够多了。希望你们孝顺兄长、友爱兄弟、努力务农,多做仁义之事。’又说:‘我家世代屡屡贫困,别人对我无礼的很多。你们如果将来得志,不要记仇。’话说完,他坐起来,命令我们梳头洗手,亲自洗脸,整理衣襟衣带,谈笑自若,神志清明不乱,过了一两个时辰便去世了。唉,悲痛啊!家大人额头宽广、眉毛丰厚,眼睛大、鼻梁高,胡须美丽;说话声音像钟声。他一生操守非常严正,而胸襟十分宽广;同人交往,肝胆肺腑一见便能让人看出。心里积存了什么事情,就像有东西噎住,非要吐露出来才罢休。有时别人私下告诉他:‘不要泄露!’他最终还是泄露了,别人认为这是他的过失,但家大人并不后悔。过了很久,别人知道他没有别的心思,反而更加厚待他。他看人的眉目神情十分洒脱,整天如此,不能说出一句谄媚的话。遇到不善之事,必定变色告诫,凛然严厉,一点也不宽假。他走过乡里,那些横行无忌的年轻人全都逃走躲藏。对于沉迷老氏、释氏言论的人,他说:‘道家、佛家同儒家抗衡而成为三家,必定是人中豪杰。’难道真是要让他们的门徒依靠这些学说来谋生吗?晚年读到闽人龙江林氏的《三教汇编》,非常高兴,从此排斥道、佛二家时,必定引用它作为证据。他尤其痛恨巫师祭祀。有人患瘟疫,有人被淫邪鬼神凭附,能够说出人的灾祸吉祥,前去叩拜的人在道路上脚趾交错。家大人说:‘真有这种事吗?那我来试试!’便前往询问,从早晨到黄昏,巫者闭口不答。第二天,患病的人又来了;有人告诉乡人,患病的人大多是因为媚事神灵。家大人经过那里,必定呵斥说:‘神灵竟然也向人间索取贿赂吗?如果可以用贿赂求神,那也不应超过万乘之王、千乘之侯,哪里还用得着你们呢?’乡里的老妇人多有信佛并持胎戒的,春秋祭祀不用牲畜。家大人问:‘为什么?’她说:‘害怕伤害生物。’家大人说:‘你们难道不吃谷物吗?禽兽草木没有一样不是生物。吃血食会伤害禽兽的生命,吃谷物会伤害草木的生命。如果都害怕伤害这两类生物,那又选择什么呢?’人们都佩服他的议论。他曾自言:‘我有两个癖好,厌恶酒而喜欢管事。’ 他说:“我听说天地人合称为三才,所谓‘才’,就是勇于前进、努力实践的意思。若是吃饱了却无所作为,那也就算不上有才了。我听说禹是没有可指责之处的圣人;洪水兴起时,天下仿佛成了深渊,禹不怕洪水,却唯独怕酒。赫赫有名的夏、商二代,最终都沉没在酒池之中,没有人能够援救他们。何况普通人,难道敢去触犯酒的祸害吗?我宁可在竹林豪士那里被▯!”因此,家大人迁居泾地三十多年,家门中没有酗酒的客人。有人设酒相邀,他便推辞不去,从未做过酒席之间的客人。偶尔有人强行请他出门,他也把这当作奇遇。他在这三十多年里,忙得连头发都无暇梳理,连饭都无暇入口;一旦急切地有事情要做,反而更加健壮有力,因而多吃饭。稍有空闲,便说自己疲倦;事情一到,却又精神爽快地起身,神采仿佛跃动在毛发骨骼之间。他天性孝顺友爱。早年先王父陷于贫困时,叔父斆才六岁,便寄食在县里的朱家。不久,县里的朱家败落,叔父便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家大人当时又恰好出游燕地,并不知道这件事。回来后发现叔父失踪,大为惊骇,连续奔走寻找了好几天,终于在县城南郭遇到叔父,二人相抱痛哭,于是把他带回家,用自己的衣服给他穿,用自己的食物给他吃。叔父受到感动和激励,奋发自立,终于有所成就。家大人生病时,叔父和他的四个儿子整夜穿衣守候。家大人又给了他田地,对他说:‘可惜你的伯父凉薄,不能给你更多了。’唉,从这件事也足以看出他的为人。家大人生于正德丙子正月初九日,卒于万历丙子十月十二日,享年六十一岁。我私下想,家大人或许可以说是能够自我振作的人。他没有掌管一关一柝的职责,却能替别人分忧;家中没有升斗储粮,却能救济别人的急难;没有移风易俗的职任,却能折服邪说;没有专门寻章摘句、博闻博见的学问,却能辨别是非、预防成败,行动合乎《诗》《书》;也没有靠沾沾自喜、温情讨好的手段来取悦别人、在乡里求取声誉。然而到了他去世时,人们都为他扼腕叹息,面带悲悯不平之色。询问古人,一定有与他相似的。只是他生在粗陋偏僻的乡村,长大后经商,老来仍是平民;认识他的人不过是饥寒困穷之人,即使有人为他说几句话、立碑纪念,又哪里足以承当天下后世对他的评价?而我们这些孤儿又大多德行浅薄,连补救自己的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足以发扬我大人的美德,传播给子孙?因此战栗恐惧,日夜痛心。伏望先生负有四海九州的声望,掌握万物是非的评判,积蓄仁人的德惠,幸而收取他十分之一的美德加以表彰,使我家大人凭借您的光明美誉,世世代代都有可以称述的话,那么难道只是我们孤儿承受恩惠吗?连他的先祖将仕公以下,也都将一同获得荣光。谨此陈述。母亲钱太安人六十岁征求文字
盖母氏生十有九岁而归我先君,业不得逮先大父矣。而其事先大母,微婉有则。先大母性甚庄,又欲试母氏才,往往故以意求多焉。母氏有方,曲事之,自唯诺而上,靡不如先大母之指者。家故贫,悉具箧中装以为供具。尝一日大匮,先大母日昃不克饭,母氏损帷而易粟,从邻妇摘蔬数茎,自吸其乳而剂之以进先大母,甘之竟不知其所自也。居恒谓先君是不独有妇才,进于德矣。”先君念不得恢于诗书,以为男子有志四方,奈何浮沈井里间,自颓废。母氏知之,从容谓曰:“我在,君奚他虞?始吾请供为妇也,今也请供为子也,惟君所之耳。”先君遂慨然请行。凡再歴寒暑,先大母若不知先君之不在侧也。而属先大母病,则先君心动疾驰归。久之,先大母即世,母氏摧毁不胜,遂得心疾,迄今不有瘳。里人难之,已先君益贫,迁泾里之上,隠市卖浆。家所居防一壁,炀一灶,人不堪其忧,母氏安焉。而时时目宪辈孺子,识之性警敏,闲于大义,御宪辈甚慈,而又甚肃,有不忍加而谯让也。第终日黙不与言,比其改也,而后复曰:“是而大母之教也,吾不敢坠。”迨宪与弟允后先举于乡,益加肃曰:“庶几其免于堕乎?”素不习书,顾嗜书,闻宪辈诵声辄端坐以听,移时乃已。间则令立左右,择其有闗于阃德者,递诵一章。先伯兄性,仲兄自又次宪与弟允诵讫,复令解説,所以以是为懽。里媪有事佛者,时时前为佛家言,母氏叹曰:“固也,虽然,与夫子之言不类。”亦曰:“与吾孺子之言不类。”卒谢去。其识如此。今年六十矣,而宪幸举南宫,▯官司农氏,欲请归荐一觞为寿。母氏亟赐命曰:“而忘而父之志乎?吾事而父且四十年,见而父每值其生之日,辄于邑不食,曰:‘天乎!生我鞠我,今何在矣!’及其年六十也,犹是志也。吾又闻君臣之大也,孺子始委质而骤言私不可,且而父常有慕乎燕,一再游其间矣。成而父者,孺子。虽然,宪欲越三千里而自致于堂下者,终不可以已。惟是先君之志昭昭也,又不可以蔽端意以思,不获其处。庶几先生长者俨然有赐言焉,其施大矣。母姓钱,外祖曰爱月公,有隠操。
译母亲十九岁时嫁给我的先父,那时已经来不及侍奉先祖父了。但她侍奉先祖母,细微婉顺而有法度。先祖母性情十分庄重,又想试探母亲的才能,往往故意在心意上多加要求。母亲有办法委曲周全地侍奉她,从答应应诺以上,没有不依照先祖母意旨的。家中原本贫穷,她把箱子里的全部嫁妆都拿出来供给家用。曾有一天家中极度匮乏,先祖母到了日偏西时还不能吃饭,母亲便剪下帷帐换粮,又向邻妇摘取几茎蔬菜,自己吸出乳汁调和后送给先祖母,先祖母吃得很甘美,始终不知道食物从哪里来。平日里先祖母常说:‘先父不只是娶到了一个有才能的妻子,她的德行也已经进步了。’先父想到自己不能在诗书上有所发扬,认为男子有志于四方,怎么能沉浮于乡里而自我颓废,便感到不满。母亲知道后,从容地对他说:‘有我在,您还担心什么?当初我请求供养您而做妻子,如今我请求供养您而做儿子,您只管去做自己的事。’先父于是慨然请求出行。整整经历了两个寒暑,先祖母仿佛不知道先父不在身边。等到先祖母生病,先父心有所感,便飞快赶回。过了很久,先祖母去世,母亲悲伤摧毁得难以承受,于是得了心病,至今没有痊愈。乡人都为此感到为难。后来先父更加贫穷,迁到泾里上居住,隐姓埋名在集市卖浆。家里所居住的地方只有一道墙和一座灶,别人不能忍受这样的困苦,母亲却安然处之。她又时时观察我和弟弟们这些小孩子,知道我们天性机警聪敏,熟悉大义;对我们既慈爱又严肃,有不忍心重罚之处,便只加以责备。只是整天默默不和我们说话,等我们改正后,才又说:‘这是你们祖母的教导,我不敢使它坠失。’等到我和弟弟允先后在乡试中举,她更加严肃地说:‘差不多可以免于堕落了吧?’她平素不习读书,却喜欢书,听到我们诵读的声音,便端坐倾听,要过一段时间才停止。偶尔命我们站在身边,选择同妇德有关的内容,轮流诵读一章。先伯兄诵完,仲兄接着诵,然后轮到我和弟弟允;诵完后又让我们解释,因此以此为乐。乡里有信奉佛教的老妇人,常常上前讲佛家言论,母亲叹息说:‘固然如此,但同夫子的话不相同。’又说:‘同我这些孩子的话也不相同。’最终谢绝了她。她的见识就是如此。今年她六十岁,我有幸考中南宫,隶属司农氏的官署,想请求回乡献上一杯酒为她祝寿。母亲急忙命令说:‘你忘了你父亲的志愿吗?我侍奉你父亲将近四十年,看见你父亲每逢生日,总是在县里不吃饭,说:‘天啊!生我养我,如今在哪里呢!’等到他六十岁时,仍然抱持这个志愿。我又听说君臣关系是最大的关系,你刚刚委质为臣,不能突然谈私情;况且你父亲常常向往燕地,已经一两次游历其中了。成全你父亲的人,就是你。即便如此,宪成想越过三千里亲自来到堂下,也终究不能停止。只是先父的志愿明明白白,又不能遮蔽真意而只顾私情,不能找到合适的处置。希望先生长者庄重地赐予几句话,那恩施就很大了。母亲姓钱,外祖父是爱月公,有隐逸操守。‘生养我、抚育我,如今又在哪里呢!’到了他六十岁时,仍然抱有这样的志向。我又听说君臣关系是最重大的关系:年轻人刚开始把自己作为臣下献给君主时,不能突然谈论私事;况且你的父亲一直向往燕地,已经一再游历那里了。成就你父亲的,正是这个年轻人。即便如此,宪想要跋涉三千里,亲自来到堂下,也终究不能停止。只是先君的志向明白昭著,我又不能隐瞒自己的本意来思量此事,却不知道应当处置在哪里。希望先生长者严肃地赐予明言,那恩施就太大了。母亲姓钱,外祖父是爱月公,拥有隐逸高尚的操守。
奉祝伯兄伯嫂双寿六十序万厯庚子,予伯兄居然六十太平矣,而伯嫂陆孺人偕焉。里中父老翩翩相率擕巵酒而过,之美伯兄之仁让暨伯嫂之懿和,甚具。仲兄谓弟宪成曰:“外德备矣,其于内德犹有待也,弟盍言乎?”宪成对曰:“是弟之责也。忆昔吾父吾母,自上舍迁泾里,拮据生理,至艰辛矣。乃伯兄故敏慧,甫就塾,辄日进数行。稍长,从故茂才严横塘先生受业,课之文斐然有章,先生异之。吾父吾母喜见于色。一日,伯兄忽跽而请曰:‘儿也儒诚善,惟是大人劳矣,儿优游章句乎,请代大人息肩。’吾父壮而许之。已而伯嫂来归,则中馈之事,吾母亦一切倚办焉。伯嫂承顔顺志,怡然无忤,是干蛊之勤也。仲兄与予及季弟次第授书,吾父曰:‘孺子庶几其有尺寸树乎?’值仲兄善病,所以督予及季弟两人倍切,隆师惇友,不惜假贷以赴之。二三亲交相谓曰:‘羔鴈▯纁,累费在耳目之前;龙虎风云,功名在歳月之后。奈何强其不堪而希其不必也?’伯兄伯嫂咸笑而却之。坦焉居已于瘁,而予辈则享其安;澹焉居已于菲,而予辈则茹其厚,用得专心致志,无他挠惑,是友于之爱也。当是时,伯兄伯嫂实柄家政,出入盈缩,悉其综之,恒情于此,其孰能不波?乃伯兄自一钱而上,悉登诸公焉,无以有已;伯嫂自一丝而上,悉禀诸公焉,无以有已,是一体之公也。仲兄遇事能防,伯兄有所疑,辄就而谋焉,其可其否,往往舍已而从之,不吝。予与季弟后先成进士,伯兄若固有之,毫不以加于人,又矜防恤困,天性也。每遇夏秋二收,即有年数颦而称佃人之艰,不求盈,有所推移,不求遂甚者,幷其本而负之,亦不问。年来食指渐繁,入不副出,往往假贷以▯行之,自若不为悔。伯嫂益以博大佐之,闺闼堂庑,门楣闾巷,盎然慈覆。予之得以进而安于朝,退而安于野,伊谁之锡?是及物之恕也。语曰:仁者寿夫勤以干蛊,仁之则也;爱以友于,仁之施也;公以一体,仁之度也;恕以及物,仁之征也。有此四美,寿不亦宜乎?仲兄曰:“善,请诵弟之言以为伯兄伯嫂觞。”季弟曰:“善,请诵兄之言以为伯兄伯嫂觞。”伯兄闻之,愀然顾伯嫂而言曰:“夫吾两人何以得有今日哉?则吾父吾母之赐也。吾父汲汲皇皇,终其身不得一日之暇;吾母幸而望七,又未尝一日去药石左右也。吾父吾母安在哉?而吾两人晏然有此也。”言未讫,泪承睫而下。仲兄与予及季弟相对黯然,意不能自禁。稍间,予复进而言曰:“凡父母之爱其子也,甚于子之爱父母。吾父母昭昭在上,见吾兄吾嫂之履兹辰也,有不欣然乐乎?曰犹吾在也。人有恒言,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予兄弟之得事吾兄吾嫂也,其亦依然吾父吾母之犹在也。”伯兄黙不荅,良久曰:“是则然,竟亦何以舒吾情?”于是偕伯嫂肃衣冠拜吾父吾母祠,下手觞而顾者三,而后还,而次第受仲兄与予宪及季弟之觞。乡饮介大兄泾田先生行状呜呼伤哉!吾兄乎?吾兄乎!已矣,不可复作矣!日居月诸,倐忽四更厯矣。诸孤卜得岁之十一月十九日,扶▯泾西阡于吾父、吾母乎?依将图不朽于当世,立言大君子偕过予,属予为状。相对流涕,覆面不能出一语,各罢去。呜呼!吾何忍状吾兄哉?已而曰:「非吾其谁悉吾兄者?宜状。」则又曰:「吾兄仁心为质,胞与为公,家庭之所习见,依然在目也;里巷之所流传,昭然在耳也。若之何其委诸草莽?又宜状。」谨次第而列之篇。吾顾之,先于呉为着姓,遭元末之乱,逸其谱,莫能详。相传自宋将仕郎百七府君,实始家锡之上舍里,世业耕读,以高赀雄里中,好行其德。三传有讳廷秀者,益増修而光大之,乡人至今相与诵说不衰。越我高大父如月府君讳麟,以孝友称;曽大父友竹府君讳纬,邑诸生,生平无他嗜,独嗜书,家坐是废,萧然四壁,不为意也。大父侍竹府君讳夔,淳谨自好,不幸早世,得年仅四十五。娶大母朱孺人,是生吾父赠承德郎户部主事南野府君讳学,字文博,再迁泾里家焉。忠信直亮,环数里内外,儿童妇女皆能道之。卒之日,里为罢市。娶吾母钱太安人,能以恭俭佐吾父,白首相庄,称合德云。生四子,兄其长也,讳性成,字伯时,号泾田。兄生而通敏,六岁就塾师受句读,朗朗数行下。稍长,善属对。已而从里中严茂才横塘先生习举子文,落笔斐然,甚见赏。异时吾父方转徙石村,意不乐复还泾里,家徒四壁,寄身屠沽。兄一日搆事,父母能竭其力,题苦思不就,喟然叹曰:「吾不能行之,安能言之?」归而请于吾父曰:「大人劳矣,儿优游笔舌乎?请得代事。」吾父怜其意,许之。于是遂慨然任家督之责,一切拮据,精心果任,不少怠也。
译奉祝伯兄伯嫂夫妇六十寿序 万历庚子年,我的伯兄安然度过六十岁的太平之年,伯嫂陆孺人也和他一起到了六十岁。乡里的父老纷纷相率带着一杯酒来访,称美伯兄的仁厚谦让以及伯嫂的美德和温和,讲得十分详尽。仲兄对弟弟宪成说:‘外在的德行已经完备了,至于内在的德行还要等待说明,弟弟何不说一说呢?’宪成回答说:‘这是弟弟的责任。我回想从前父亲、母亲从上舍迁到泾里,艰苦经营生计,实在极其辛苦。伯兄本来聪慧,刚进私塾,就每天能读进几行。稍稍长大后,跟随过去的茂才严横塘先生学习,先生教他作文,他写得文采斐然、很有章法,先生对此十分惊异。父亲、母亲喜悦之情显露在脸上。一天,伯兄忽然跪下请求说:‘儿子读书固然很好,只是大人太劳苦了。难道要让儿子悠闲地读章句吗?请允许我替大人减轻肩上的负担。’父亲认为他壮志可嘉,答应了他。不久伯嫂嫁来,家中的饮食家务,母亲也全都依靠她办理。伯嫂承顺父母颜色,顺从心意,和悦而没有违逆,这是勤于主持家政的表现。仲兄、我和季弟依次接受教育,父亲说:‘孩子们或许可以有所成就吧?’当时仲兄经常生病,所以父亲督促我和季弟二人更加急切,尊重老师、厚待朋友,不惜借贷来供我们求学。两三个亲近的朋友相互说:‘羔雁玄纁的聘师费用,接连要花在眼前;龙虎风云般的功名,却要等到岁月之后。为什么要勉强他们做力不能及的事,而希望那未必能够实现的功名呢?’伯兄、伯嫂都笑着拒绝了这种说法。他们安然居处于劳苦之中,我们这些弟弟却享受安逸;他们淡然居处于菲薄之中,我们这些弟弟却享用丰厚,因而能够专心致志,没有其他事情扰乱迷惑,这就是兄弟之间的爱。当时伯兄、伯嫂实际掌管家政,家产收入支出、增减盈亏,全都由他们综合处理,长期为这些事操心,谁能不受影响?可是伯兄从一文钱以上的收入开始,全都登记交给公家,不肯留下任何一点;伯嫂从一丝一缕以上的收入开始,全都禀报交给公家,也不肯留下任何一点,这是把全家视为一体的公心。仲兄遇事能够谋划,伯兄有所疑问,总是去找他商量;仲兄说可行还是不可行,伯兄往往舍弃自己的意见听从他,从不吝惜。我和季弟先后考中进士,伯兄把它看作本来就属于我们的事情,丝毫不因此在人前夸耀;他又怜悯贫困、救济困厄,这是他的天性。每逢夏秋两季收成,他总是听到年成多少便皱眉,称说佃户的艰难;不求多得,能够推让就推让;不求把事情做绝,有时连本钱也一并免去,从不追问。近年来家中人口渐渐增多,收入不抵支出,常常借贷来维持家用,他仍然像往常一样,并不后悔。伯嫂更加以宽博深厚的德行辅佐他,无论闺房内室、厅堂廊屋、门楣里巷,都洋溢着慈爱的庇覆。我能够出仕而安心于朝廷,退处而安心于乡野,究竟是谁赐予我的呢?是这种推己及物的仁恕啊。古语说:仁者长寿。勤勉地治理家事,是仁的准则;友爱兄弟,是仁的施行;把众人视为一体,是仁的尺度;推己及物,是仁的表现。有这四种美德,长寿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二哥说:“好,请让我诵读弟弟的话,作为敬伯兄伯嫂的祝寿酒辞。”三弟说:“好,请让我诵读兄长的话,作为敬伯兄伯嫂的祝寿酒辞。”伯兄听了,神色凄然,回头对伯嫂说:“我们两个人凭什么能有今天呢?这是父亲母亲赐给我们的。父亲一生忙碌奔波,始终没有一天闲暇;母亲幸而年近七十,却也没有一天离开药物。如今父亲母亲在哪里呢?而我们两个人却安然享有这一切。”话还没有说完,泪水已经沿着眼睫流下。二哥、我和三弟相对黯然,心情都不能自已。过了一会儿,我又上前说:“凡是父母爱子女,总比子女爱父母更加深厚。我们的父母光明昭昭地在上天,看见兄长和嫂嫂能够享有今天,难道会不欣然快乐吗?这就如同我们仍然在他们身边一样。人们常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们兄弟能够侍奉兄长和嫂嫂,也就如同父亲母亲仍然在世一样。”伯兄默默不答,过了很久才说:“话虽如此,究竟又怎样才能舒展我的感情呢?”于是他和伯嫂整肃衣冠,拜谒父亲母亲的祠堂,俯身举杯祭奠三次,然后回来,依次接受二哥、我、宪弟和三弟敬上的祝寿酒。乡饮礼上为大哥泾田先生所作的行状 唉,令人悲伤啊!我的兄长啊,我的兄长啊!完了,再也不能复生了!日月迅速流逝,转眼已经过了四年。几个遗孤择定这一年十一月十九日,把灵柩扶葬在泾西父亲母亲墓道旁。依将要为他谋求在当世不朽的声名,立言的大君子与他一同来见我,请我写行状。我们相对流泪,泪水遮面,不能说出一句话,各自作罢离去。唉,我哪里忍心为兄长写行状呢?不久又想:‘若不是我,还有谁能完全了解我的兄长?理应写下行状。’于是又想:‘兄长以仁心为本质,以胞与万物为公心;家庭中平日所亲见的情状,仍历历在目;乡里街巷所流传的事迹,仍清楚地在耳边。怎么能任由这些湮没在草野之中?更应该写。’谨慎地依次把这些事列写成篇。我顾氏先世在吴地是著姓,遭逢元末战乱,家谱散失,已无法详考。相传从宋代将仕郎百七府君开始,才在锡之上舍里安家,世代以耕田读书为业,凭借丰厚资财成为乡里豪富,又喜爱施行德惠。传到第三代,有一位讳廷秀的人,更加增修并光大了家业,乡人至今还相互传诵不衰。到了我的高大父如月府君,讳麟,以孝顺友爱著称;曾大父友竹府君,讳纬,是县学诸生,一生没有其他嗜好,唯独喜爱读书,家产因此败落,家中空空如洗,他也毫不在意。大父侍竹府君,讳夔,淳厚谨慎,严于自守,不幸早逝,享年仅四十五岁。娶大母朱孺人,生下我们的父亲赠承德郎户部主事南野府君,讳学,字文博,后来迁居泾里安家。他忠诚诚信、正直明达,方圆数里内外,连儿童妇女都能说出他的事迹。他去世那天,乡里为之停市。娶我们的母亲钱太安人,她能够以恭敬节俭辅佐父亲,白头到老彼此尊重,人们称赞他们德行相合。生有四个儿子,兄长是长子,讳性成,字伯时,号泾田。兄长天生聪敏,六岁入塾跟从老师学习句读,几行文字一会儿就能朗朗读下。稍稍长大,擅长属对。后来跟随乡里的茂才严横塘先生学习举子文,落笔文采斐然,深受赏识。当时父亲正迁居石村,心里不愿再回泾里,家中只有四壁,便寄身于屠户酒家。兄长有一天构思文章,父母已经竭尽力量供给他,题目苦苦思索仍写不成,长叹说:‘我自己不能实行,怎么能说得出来呢?’回去后请示父亲说:‘父亲已经劳累了,难道还要让孩子只在笔舌上安逸吗?请允许我代替您承担家事。’父亲怜惜他的心意,答应了他。于是兄长毅然承担起主持家政的责任,家中一切艰难困窘,他都精心筹划,果断担当,从不稍有懈怠。
而防吾仲兄善病,兄忧之,数言于吾父,延名医调治,药笼之需,随叩随给,不少惜也。又言于吾父,延名师课予及季弟读供事惟。防至称贷以▯羔雉不少惮也,或谓功名事安可知,而强为此矻矻,兄笑而谢之。或又谓今日之家子为政,他日之家众为政,盍早自计乎?又笑而谢之。盖兄自受家秉以来,一出一入悉禀诸公,铢寸无私焉。非特无私而已,且于衣服恒居其敝者,曰吾所便也;于饮食恒居其菲者,曰吾所安也。而独于予三人则加腆,曰是实羸弱,不可以我为程也。吾父见而喜,以语吾母,交相庆也。及予与季弟后先成进士,人情于此孰不冀有发舒以明得意?而兄谨约如故,无改。惟是念吾父之寿仅逾六而遽见背也,念吾母之寿仅望七而复见背也,诚痛之深,悲之切,方在苫次,朝夕皇皇,不少解也。迨既襄事,每上冢俯伏哭泣尽哀,至于老不少衰也。路人闻之,莫不感动,以为有终身之慕焉。又念吾父居恒喜称范文正之为人,语及义田一事,尤津津不啻口出,如将步之趋之然者,竟限于力不果及。吾父卒,吾母拟以所遗田三百余畆分受予兄弟四人,遂偕予仲兄请曰:"儿辈俱已长大,得自生活,愿以此为赡族之资,何如?"吾母大喜曰:"此尔父之志也。"于是每岁以春秋二时差其等而分给之,其不能婚不能▯者,亦各量有助焉。惟是所入常不足以兄所出,所施常不足以满所愿,则又时时欿然不自得也。其于人也,老者尊之,少者抚之,贤于我者下之,不如我者矜之,强弗友者容之。有以缓急告,必委曲为济,无或拒也。其人能偿聴之,不能亦聴之,即不能而又以请,又应之如初,无或厌也。坐是产日削,逋且累累起矣,无或悔也。有以田产售直,必从优如系亲昵,越数收便令取赎,即力不能预归其产,令以渐而偿,无或恡也。至其一念恻怛,与民同患,尤有异焉。见饥者则为之忧无食,见冻者则为之忧无衣,当东作时,雨稍悭则为之忧旱,稍溢则为之忧潦,幸而免矣。及西成时,又为之忧曰:「终岁勤动,得一饱乎?公私之逋,得相抵乎?」其于佃人,数丁宁主者曰:「无求足,无求精,母拘拘常额。耕者不食,食者不耕,可念也。」尝有佃积逋不偿,苍头以告,且曰:「岁行尽矣,无可待矣。」兄不答。至除夕,遽遣人贻之粟二斗,钱百文。苍头讶而问之,兄又不答。复曰:「是且诲逋,将人人相率而效尤,明冬庭可罗雀矣。」兄卒不答。予犹记岁在戊子、己丑间,连值大祲,兄检箧中得券数纸,一一手自裂之,曰:「当此朝不饔,夕不飱,无令渠辈胸中犹有这些子在也。」又记一日,遇公差繋一人于舟,时严寒深雪,视其色郎当甚,而且甚饥。询之,则以官逋二金故。兄恻然曰:「是不冻死,必饥死,不然亦必中伤寒死矣。奈何以些须丧人一命?」因出酒劳公差,令释之,且啖之以糜。入而括二金,代完厥逋,竟不问其姓名也。久之,其人率妻子携一榼来谢,仰天数十叩首而去。一日,家被火,召匠者修治,时值农冗,无不欲竟此而后朝食。适市有许姓者于药肆中锯木,忽倒其廊,徬徨无奈。兄闻之动色,遽停工,令与许修治。各役感兄之义,踊跃争赴,不日而工竣矣。其急于为人类如此。里有争,率就质于兄,兄为悉心排解。或不从,徐徐为设酒食劝谕之。间有事属两难,或已闻诸官,辄阴损赀调停于中,卒欢然请罢。往往既罢,而两家犹不知其所自。乃或有客缓颊言:「某所某人丁某事,某当路若叔氏所善也。某有司若季氏所善也。幸借一言居间,请得以不腆佐觞为公寿。」则惊起曰:「此言何为至于我?」辄掩耳走。又或左右仓卒言:「某所某豪欺我,摧辱我。」则又笑曰:「此物奚宜至哉!我不能为汝马牛也。若无诳我,辄叱去。」而特其性稍卞,遇所不当意,辄征色发声。人或有不能堪,少徐之,未尝不觉也。既觉,未尝不悔也。既悔,未尝不自讼也。引罪负咎,刻切迫至,若踧踖无所。容非特于侪辈然,即于子弟亦忘乎已之为尊行也。非特于子弟然,即于臧获亦忘乎已之为主翁也。温顔欵辞,就而相慰,无藏匿,无弥缝,无繋吝,无矫饰,旷然如日月之食而更也。仲兄临事果决,是非可否,无所依阿。兄有疑,必就而商焉,往往舍己而从之,不以为屈,曰:“吾不如仲之断也。”予与季弟莽莽生计,兄代为经理,不辞勤劬。数年来见兄精神稍不逮壮,不复敢以烦,亦既各有分主矣。
译又因为二哥常常生病,兄长为此忧虑,多次向父亲说明,请来名医调治;药材的需要,随时开口便随时供给,从不稍有吝惜。他又向父亲请求,请名师教我和三弟读书,以求将来供职办事;甚至借债来置办束脩和羔羊雉鸡等礼物,也毫不畏惧。有人说,功名之事哪里能够预知,却偏要这样勤苦不休,兄长只是笑着道谢。又有人说,如今在家中替父母操持家政,将来又替全家操持家政,何不早作自己的打算呢?兄长还是笑着道谢。兄长自从接受主持家政的责任以来,一进一出都全部禀告父亲,丝毫没有私心。不仅没有私心,而且衣服总是穿旧的,说‘这是我穿着方便的’;饮食总是吃粗淡的,说‘这是我吃着安心的’。唯独对我们三人加以优厚,说:‘他们实在体弱,不能拿我作标准。’父亲见了很高兴,把这事告诉母亲,夫妻相互庆幸。等到我和三弟先后成为进士,按人情谁不希望有所施展,以显示自己的得意?可是兄长仍然谨慎俭约如故,没有改变。只是想到父亲寿命刚超过六十便突然去世,又想到母亲寿命刚近七十也相继去世,实在悲痛深切,服丧期间早晚惶惶不安,片刻也不能释怀。丧事办完后,每次上坟都俯伏哭泣,尽情哀痛,直到老年也没有稍稍减弱。路人听说这些事,没有不为之感动的,都认为他有终身不忘父母的深切爱慕。他又想到父亲平日喜欢称道范文正公的为人,说到义田一事,尤其津津乐道,仿佛已经要亲自实行、追随其事一样,只是终于受限于力量而没有做到。父亲去世后,母亲打算把遗留下来的三百多畆田地分给我们兄弟四人。于是我和二哥一同请求说:‘儿辈都已经长大,能够自己谋生,希望把这些田作为赡养族人的资财,怎么样?’母亲大喜说:‘这是你们父亲的志愿。’于是每年春秋两季,按等级分别把田租分给族人;其中不能成婚、不能安葬的,也各自按情况给予帮助。只是收入常常不足以抵偿兄长的支出,施舍常常不足以满足他的愿望,他又时时觉得惭愧不足,不能自得。他对待别人,尊敬年长者,抚恤年少者,对贤于自己的人谦下,对不如自己的人怜悯,对强横而不肯交友的人也能宽容。有人把急难告诉他,他一定委婉周全地设法救济,从不拒绝。对方能够偿还,他听其偿还;不能偿还,他也听其不能偿还;即使不能偿还而又来请求,他仍像当初一样答应,从不厌烦。因此家产日益削减,欠债也接连出现,他从不后悔。有人出售田产而议定价格,他一定按优厚的价格购买,仿佛对待亲近之人;过了几次收成便让对方赎回;即使对方无力立即赎回,也让他逐渐偿还,从不吝惜。至于他一念之间的恻隐悲悯、与百姓共同忧患,更有不同寻常之处。看见饥饿的人,就替他们忧虑没有粮食;看见受冻的人,就替他们忧虑没有衣服。春耕时节,雨稍微少一些,他就忧虑旱灾;雨稍微多一些,他又忧虑水涝,幸而最终都能避免。到了秋收时,他又忧虑说:‘终年辛勤劳作,能得到一饱吗?公私的欠债,能够相抵偿吗?’对于佃户,他多次叮嘱管事的人说:‘不要要求租额充足,不要要求庄稼精美,不要拘泥于通常的定额。耕种的人吃不上饭,吃饭的人却不耕种,实在值得怜悯。’曾有佃户积欠租税没有偿还,仆人来报告,并且说:‘一年快到尽头了,已经没有什么可等待的了。’兄长没有回答。到了除夕,他忽然派人送给那人粟米二斗、钱一百文。仆人惊讶地问他,兄长仍然不回答。仆人又说:‘这样将会教人拖欠,人人相继仿效,明年冬天庭院里就可以罗雀了。’兄长始终不回答。我还记得戊子、己丑年间,连续遭逢大灾荒,兄长查检箱笼,找到几张借据,一一亲手撕碎,说:‘正当早晨没有饭吃、晚上没有饭吃的时候,不要让他们心里还存着这几张纸。’又记得有一天,他遇到公差把一个人捆在船上,当时严寒大雪,那人面色非常狼狈,而且十分饥饿。问他缘故,原来是因为拖欠官府二金。兄长悲悯地说:‘这个人不冻死,也必定饿死;即使不这样,也一定会因伤寒而死。怎么能因为一点小数目就丧失一个人的性命呢?’于是拿出酒慰劳公差,让他释放那人,又给他吃稀粥。回家后凑齐二金,代他偿清欠款,始终没有问他的姓名。过了很久,那人带着妻子孩子提着一坛酒来道谢,朝天叩拜几十下才离去。有一天,家里遭了火灾,兄长召来工匠修理。当时正值农忙,工匠们无不想先把这里做完再吃早饭。恰好市场上有个许姓工匠正在药铺锯木,忽然那里的廊屋倒塌,他徘徊无奈。兄长听说后立即变了脸色,马上停下自家的工程,命令工匠们替许氏修理。各位工匠都感念兄长的义气,踊跃争先前往,不几天工程便完毕了。他急切地帮助别人,都是如此。乡里有人争执,往往都到兄长这里请他评断,兄长便尽心调解。有人不听,他就慢慢准备酒食劝说开导。偶尔事情陷入两难,或者已经被官府知道,他便暗中拿出钱财从中调停,最终双方欢喜地请求罢休。常常事情已经平息,两家还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有时有客人来委婉地说:‘某处某人因为某事触犯了某位当权者,那人是您的叔父所亲善的;某位官员又是您弟弟所亲善的。幸好请您借一句话从中斡旋,请允许我用薄酒为您祝寿。’ 兄长便惊起说:‘这话为什么会说到我这里来?’随即捂住耳朵跑开。又有人在身边仓促说道:‘某处有豪强欺负我、羞辱我。’他便笑说:‘这种事情怎么会找到我这里来!我不能做你的牛马。如果不是你欺骗我,就赶快斥退他。’只是他的性情稍微急躁,遇到不合心意的事,脸色便显露出来,声音也随之提高。有人有时不能忍受,稍稍过后,他没有不察觉的;察觉之后,没有不后悔的;后悔之后,没有不自我责备的。他引咎认错,严厉迫切到了极点,好像局促不安,无地自容。不仅对同辈如此,即使对晚辈也忘了自己是尊长;不仅对晚辈如此,即使对奴仆也忘了自己是主人。他温和地改变脸色,用诚恳的话语亲近慰问对方,没有隐瞒,没有掩饰,没有吝惜,也没有矫饰,坦荡得像日月被遮蔽后重新出现一样。二哥遇事果断,是非可否从不依违。兄长有所疑惑,一定去同他商量,往往舍弃自己的意见听从二哥,也不认为这是屈服,说:‘我的决断不如二弟。’我和三弟对生计一向懵懂,兄长替我们经营料理,从不辞劳苦。几年来看见兄长精神渐渐不如壮年,便不敢再拿事情烦劳他;我们也已经各自有了分担的事务。
偶有见闻,必就而语焉,曰:“某事当何如?某事当如何?”即与主裁,不以为嫌,曰:“两弟不如我之悉也。”始予官户曺兄贻书来言曰:“是钱谷之地也,▯易腻人,盍慎诸?”予为之悚然。既而移铨曺兄又贻书来言曰:“是镜衡之地也,知人实难,盍勉诸?”予又为之悚然。及予奉谴而南,谢曰:“弟无状负兄,奈何?”兄怒曰:“吾父吾母所望于吾兄弟者何如而出此言耶?弟负贵人,不负兄也。”及予再还铨曺复被放时,季弟亦被谪归矣。兄率之迎,谓予曰:“叔不负季,季不负叔,幸两兄亦不负叔季。”吾闻居官者不知有家,方能尽分;居家者不知有官,方能安分。何意于今见之?且吾兄弟少相嬉,长相习,壮而相抛也,每夜未尝不入梦思。兹得聚首一堂,怡怡以老,尙何求乎?先是少宰栢潭孙先生官宗伯时,数向予询兄起居,予具告之。先生嗟赏不去口。比予归,先生缄一劄寄兄曰:“聊借此以表缁衣之好。”予归具冠服而致之兄,兄谢曰:“先生之意美矣,吾不堪也,请辞。”已而邑侯柴父母亷知吾兄为旌其门曰“一乡首善”,则又辞;今邑侯林父母举乡饮,则又辞,辞不得,卒不赴也。予询其故,兄曰:“二弟视世艳若凂兄视世艳若饴,不亦愧乎?”予闻之,更不觉恍然自失也。大率吾兄生平于势利二字甚轻,于天理人情四字甚重。视其中满腔子一副慈悲,按其外日用间一味方便,而又浑如纯如穆如廓。如纤毫无所为也。是故为子则不忍咈亲之心,为父则不忍咈子之心,为兄则不忍咈弟之心。处一家则不忍咈一家之心,处宗族则不忍咈宗族之心,处乡党则不忍咈乡党之心。至于强者或见以为懦,智者或见以为愚,巧者或见以为拙,达者或见以为拘,而兄自若也。至于懦我者或尝之以梗,愚我者或尝之以诈,拙我者或尝之以滑,拘我者或尝之以偷,而兄自若也。陶彭泽云:「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予不敢知,窃以为列于古之所称长者,庶几其无愧也已矣。兄生于嘉靖辛丑年七月十一日,卒于万厯乙巳年正月十三日,得年六十五岁。娶陆氏处士云泉公女,子六人:曰与淑,邑庠生,娶黄氏承隠公女;曰与涤,国子生,娶李氏邑庠生养冲公女,继娶邵氏国子生寓寰公女;曰与渥,邑庠生,初育于仲兄,既而归娶陈氏敬淳公女,继娶朱氏瑶琴公女;曰与浚,邑庠生,娶华氏原隆公女;曰与溉,国子生,则吾弟季时所育而子之者也,俱陆孺人出;曰与滋,娶夏氏金吾恒所公女,侧室康氏出。女三人:一议郡庠生混尘秦公子坊,一育于与涤,议慕劬倪公子德沾,一育于与淑,议邑庠生澹衷黄公子某殇,俱侧室康氏出。孙男六人:与淑出者四,曰椹,娶黄氏邑庠生觐斗公女;曰棣,聘朱氏九台公女;曰槛,聘黄氏逸所公女;曰楷,聘胡氏我维公女。与渥出者一,曰榴,未聘。与浚出者一,曰橙,聘钱氏三洲公女殇。孙女七人:与涤出者一,未议;与渥出者一,今为与涤所女议新吾周公子士及;与浚出者三,一议邑庠生廷俞唐公子道履,二未议;与滋出者二,一为与淑所女议国子生三川陆公子立中,一未议。呜呼!吾父生我,吾母鞠我,吾兄成我。自惟薄劣,莫能报百一焉。庶几大人先生怜而赐之一言。吾兄死且不朽,惟宪亦死且不朽。敢九顿以请。
译偶然有了见闻,兄长一定来告诉我们,说:‘某件事应当怎么办?某件事应当怎样处理?’即使交给我们主持裁决,他也不以为嫌,说:‘两个弟弟不如我了解得周全。’起初我任户曹官时,兄长写信来告诉我:‘这是掌管钱粮的地方,很容易使人厌烦,何不谨慎些?’我因此悚然警惕。后来调任铨曹,兄长又写信说:‘这是考察衡量人才的地方,了解人实在很难,何不努力谨慎?’我又因此悚然。等到我因获罪被谴责而南行时,我说:‘弟弟没有出息,辜负了兄长,怎么办呢?’兄长怒道:‘父亲母亲对我们兄弟的期望是什么,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辜负的是贵人,不是兄长。’等到我第二次回到铨曹又被放逐时,三弟也被贬谪归来。兄长带着他前来迎接,对我说:‘叔叔没有辜负弟弟,弟弟没有辜负叔叔,希望两位兄长也不要辜负叔叔和弟弟。’我听说,做官的人不知道有家,才能尽到职责;居家的人不知道有官,才能安守本分。哪里想到如今竟亲眼见到了这种情形?况且我们兄弟小时候相互嬉戏,长大后相互熟悉,壮年时却彼此离散;我每夜没有不进入梦中思念他们的。如今能够在一堂相聚,和乐地一同老去,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在这以前,少宰栢潭孙先生任宗伯时,多次向我询问兄长的起居,我都详细告诉了他。孙先生赞叹不已,口中久久不止。等我回乡,先生封好一封信寄给兄长说:‘姑且借此表达我对您的缁衣之好。’我回去后备好冠服,把信送给兄长。兄长道谢说:‘先生的情意很美,但我承受不起,请让我辞谢。’后来县令柴父母廉察得知兄长的事迹,要为他在门上立匾,题作‘一乡首善’,兄长又辞谢;如今县令林父母举行乡饮,又来邀请,他仍然辞谢,辞不掉,最终也没有赴会。我问他原因,兄长说:‘两个弟弟把世间的荣华看得像污秽,而兄长却把世间荣华看得像甘饴,难道不惭愧吗?’我听了,更加不觉恍然自失。大体说来,兄长一生把‘势利’二字看得很轻,把‘天理人情’四字看得很重。他内心满腔都是慈悲,外在日常行事总是一味方便他人,而且浑厚、纯正、肃穆、开阔,仿佛丝毫没有刻意作为。因此作为儿子,他不忍违逆父母的心;作为父亲,他不忍违逆子女的心;作为兄长,他不忍违逆弟弟的心。在一家之中,他不忍违逆一家的心;处在宗族之中,他不忍违逆宗族的心;处在乡党之中,他不忍违逆乡党的心。以至强悍的人有时把他看作懦弱,聪明的人有时把他看作愚笨,机巧的人有时把他看作拙劣,通达的人有时把他看作拘谨,而兄长始终如故。至于那些把我看作懦弱的人,有时用强硬来试探我;把我看作愚笨的人,有时用欺诈来试探我;把我看作拙劣的人,有时用圆滑来试探我;把我看作拘谨的人,有时用苟且来试探我,而兄长始终如故。陶彭泽说:‘是无怀氏的百姓吗?是葛天氏的百姓吗?’我不敢确知,但私下认为,把兄长列入古人所称的长者之中,大概是不会惭愧的。兄长生于嘉靖辛丑年七月十一日,卒于万历乙巳年正月十三日,享年六十五岁。娶陆氏,陆氏是处士云泉公的女儿。生六个儿子:与淑,是县学诸生,娶黄氏,黄氏是承隐公的女儿;与涤,是国子生,娶李氏,李氏是县学诸生养冲公的女儿,后又娶邵氏,邵氏是国子生寓寰公的女儿;与渥,是县学诸生,起初由二哥抚养,后来回家娶陈氏,陈氏是敬淳公的女儿,后又娶朱氏,朱氏是瑶琴公的女儿;与浚,是县学诸生,娶华氏,华氏是原隆公的女儿;与溉,是国子生,是我三弟季时抚养并作为儿子的,都是陆孺人所生;与滋,娶夏氏,夏氏是金吾恒所公的女儿,由侧室康氏所生。女儿三人:一人许配给郡学诸生混尘秦公的儿子坊;一人由与涤抚养,许配给慕劬倪公的儿子德沾;一人由与淑抚养,许配给县学诸生澹衷黄公的某个儿子,早夭;都由侧室康氏所生。孙子六人:与淑所生四人,椹,娶黄氏,黄氏是县学诸生觐斗公的女儿;棣,聘朱氏,朱氏是九台公的女儿;槛,聘黄氏,黄氏是逸所公的女儿;楷,聘胡氏,胡氏是我维公的女儿。与渥所生一人,榴,尚未订婚。与浚所生一人,橙,聘钱氏,钱氏是三洲公的女儿,已夭折。孙女七人:与涤所生一人,尚未议婚;与渥所生一人,如今由与涤收养为女,许配给新吾周公的儿子士及;与浚所生三人,一人许配给县学诸生廷俞唐公的儿子道履,其余两人尚未议婚;与滋所生两人,一人由与淑收养为女,许配给国子生三川陆公的儿子立中,一人尚未议婚。唉!父亲生育我,母亲抚养我,兄长成就我。我自知才能浅薄,不能报答百中之一。希望大人先生怜悯我,赐下一篇文字。这样兄长死后可以不朽,我宪成死后也可以不朽。谨此九顿首请求。
奉寿仲兄泾白先生六十序万厯丙午,仲兄适周,一甲子榜于客座曰:“六十而寿,人道之常也。然而在他人则宜,在吾则不宜。一以先伯兄之戚,不忍言寿;一以凉薄之德,不敢言寿;一以懒病之躯,不克承尊亲欢而为寿,敢辞。”予见之,谓弟季时曰:“仲兄为尊亲言耳,此家庆也。吾二人不得以是例。且仲兄之寿道多矣,亦不得概以是辞也。”忆昔吾父主家政,伯兄实佐之,备殚心力。迨吾二人治举子业,师事原洛张先生时,仲兄善病,与药石为隣。一日言于吾父曰:“儿不能佐吾兄,犹能佐吾弟,请得再理占毕,以朝夕切偲其间,可乎?”吾父大喜。原洛先生试之文,立就,多奇警。试于郡邑,俱褎然前录。及予成诸生,遂罢去,不复事客。讶之,对曰:“始吾非真有功名想也,为两亲耳。以为不得之弟将得之我,今弟几得之矣,何必我哉?”至于朝夕切偲,则始终不替焉。吾父益喜,以语吾母。吾母亦喜曰:“兄弟怡怡,吾老人复何忧?”其宜于吾父、吾母有如此者。比吾父违养,伯兄亦倦于勤矣。仲兄曰:“吾始者佐吾弟,今请佐吾兄。一切拮据,靡不毅然身任。”上者防祖庙、惇宗盟,下者营堂构、筹出入,井井绳绳,各有条纪。伯兄曰:“微吾弟,吾何以慰吾父也?”吾母多病,仲兄忧焦万状,检方制药,躬为剂量,不以委左右。吾母间有不快,宛转膝下,曲为寛解,俟其释而后即安。伯兄曰:“微吾弟,吾何以娯吾母也?”已而吾母见背后先两大事竝属仲兄,仲兄尽瘁以将,必诚必信,勿之有悔。伯兄曰:“微吾弟,吾何以妥吾父、吾母也?”以至有所疑,必就而商焉;有所行,必分而任焉;有所缓急,必协而济焉。伯兄曰:“微吾弟,吾何以治吾家也?”其宜于兄有如此者。吾二人相继得第二十余年于斯矣,而仲兄不知有官,未尝只字溷公庭也。居无何,相继获谴,一纪于斯矣,而仲兄不知无官,未尝纤毫介于色也。非徒然也,且知吾二人之不谙治生也,而为之擘画,知吾二人之羸羸乎?其弱也,而为之调防。迩年从同邑诸君子脩复▯山杨先生东林书院,又知吾二人之亟于求友也,而为之经理。其相体也以情,其相扶也以义,不出戸庭而获多助之益,抑何遭逄之幸也?其宜于弟有如此者。仲兄生平不二色,不华服,不侈味,间尝集童子数人习梨园之戏,聊寄意耳,不时御也。少喜豪饮,叔父东野公面呵之,自是遂有节。训督子侄必轨于正,无敢以惰见,有不恪,惟恐闻之。待臧获,外严而内恕,有过辄原之,曰:「彼非故也,伎俩有限耳,不求备也。」其宜于家有如此者。性开爽,不设机械,即有机械之者,防不应与人交,脱畧形骸,不脩苛缛。骤而遇之,见谓简傲;久而知其无他也,更欢然信爱。论事是曰是非曰非,不肯含糊。遇贵不謟,遇富不忮,遇穷乏矜悯周恤,无吝也。有叩量力而应之,无却也,又往往负不偿,无责也。遇横逆能忍,无校也。性又喜客,客至无问识与不识,迎而舎之,即终岁无厌也。其宜于人有如此者。由此言之,仲兄之寿道多矣。季时曰:「善。」遂偕过仲兄为仲兄诵之,相与捧觞以献。仲兄曰:「吾不堪也。」已忽▯然泪下曰:「父兮生我,母兮鞠我,今安在也?」乃诣先祠,再拜三荐觞焉。又曰:「孔怀兄弟,同气连枝,今何以为情也?」乃诣伯兄之几,再拜三荐觞焉,而后退。自觞也,亦以觞予二人曰:「愿共砥砺,以保暮龄,以答吾父吾母曁吾兄之灵,无怠。」予二人跽而谢曰:「敢不奉教。」于是诸子侄辈若浃等,次第上觞,仲兄次第受之,而亦次第还授之曰:「愿共砥砺,以赴壮龄,以答尔祖尔父尔伯尔叔之勤,无怠。」诸子侄咸拜而谢曰:「敢不奉教。」予视季时语曰:「仲兄非特寿道多也,所以居寿亦有道矣。」吾始以为是家庆也,今观仲兄之所以居寿,实家范也。安而能思,乐而能儆,天之祚我仲兄,曷可量。哉,曷可量哉!
泾臯藏稿卷二十一
译奉祝仲兄泾白先生六十寿序 万历丙午年,二哥正好六十岁,客厅座位上的榜文写道:‘六十岁祝寿,是人世间的常规。然而对别人合宜,对我却不合宜。一是因为先伯兄去世的悲痛,不忍谈寿;二是因为德行浅薄,不敢谈寿;三是因为身体懒弱多病,不能承受尊亲的欢意来接受祝寿,谨此辞谢。’我看见后,对弟弟季时说:‘二哥只是替尊亲说话罢了,这是家中的庆典。我们两人不能依照这个说法。况且二哥可称道的寿德很多,也不能一概用这些理由推辞。’回想从前父亲主持家政时,伯兄实际辅佐他,竭尽心力。等到我们两人学习举子业,拜原洛张先生为师时,二哥多病,常与药物相伴。有一天他对父亲说:‘我不能辅佐兄长,却还能够辅佐弟弟,请允许我重新整理所学,在早晚之间切磋督促他,可以吗?’父亲非常高兴。原洛先生拿文章考他,他立即写成,而且多有奇特警策之处。在郡县考试中,都以优异成绩被录取。等到我成为诸生,二哥便停止求取功名,不再从事举子业。我感到奇怪,问他原因。他回答说:‘起初我并不是真的有求取功名的想法,只是为了两位父母。原以为弟弟不能得到的,或许我能够得到;如今弟弟差不多已经得到了,我还何必再求呢?’ 至于早晚相互切磋督促,则始终没有改变。父亲更加高兴,把这事告诉母亲。母亲也高兴地说:‘兄弟和乐融洽,我们老人还有什么忧虑呢?’他对父亲母亲如此尽心。等到父亲去世,伯兄也因长期操劳而疲倦了。二哥说:‘我起初辅佐弟弟,如今请让我辅佐兄长。一切艰难困窘,没有不由我坚定地亲自承担的。上至守护祖庙、敦睦宗族盟约,下至营建房屋、筹划收支,都安排得井然有序,各有条理。’伯兄说:‘若没有弟弟,我凭什么来安慰父亲呢?’母亲多病,二哥忧虑焦急到了极点,查找药方、制作药物,亲自调剂分量,不把这些事交给左右侍从。母亲偶尔有不舒服,他便委婉地在膝下侍奉,曲意设法使她宽解,等她心情舒畅后自己才安心。伯兄说:‘若没有弟弟,我凭什么使母亲快乐呢?’后来母亲去世,前后两件大事都交给二哥办理,二哥竭尽心力主持办理,必定诚实守信,从没有后悔。伯兄说:‘若没有弟弟,我凭什么使父亲母亲安稳呢?’凡是有所疑问,必定去同他商量;有所行动,必定分担责任;遇到缓急,必定协力救助。伯兄说:‘若没有弟弟,我凭什么治理我的家呢?’ 他对兄长如此尽心。我们两人相继做官二十多年,而二哥仿佛不知道我们做官,从未写过一个字来扰乱公门。过了不久,我们相继获罪被谴责,至今已有十二年,而二哥仿佛不知道我们失去官职,脸色从未显出丝毫介意。不仅如此,他还知道我们不熟悉谋生之道,便替我们筹划;知道我们身体衰弱,便替我们调养。近年我们和同县诸位君子修复龟山杨先生的东林书院,他又知道我们急于寻求朋友,便替我们筹办。他们彼此体察以真情,相互扶助以道义,不出门户便得到许多朋友相助的益处,这又是多么幸运的遭遇啊!他对弟弟如此尽心。二哥一生不穿两种颜色,不穿华服,不吃奢侈精美的食物;偶尔召集几个童子学习梨园戏曲,只是聊以寄托情怀,并不经常演习。年轻时喜欢豪饮,叔父东野公当面呵斥他,从此便有所节制。教训督促子侄一定遵循正道,不敢让他们因懒惰而被发现;有人不恭谨,只怕被他听到。对待奴仆,外表严厉而内心宽恕,有过错便宽宥他们,说:‘他们不是故意这样,只是能力有限罢了,不要要求他们事事完美。’他对家庭如此尽心。他性情开朗爽快,不设心机;即使有人对他设下心机,他也不计较,不拘泥于外在形式,不讲究繁琐礼节。初次遇见他的人,往往认为他简慢傲慢;相处久了,知道他没有别的心思,便更加欢喜信任、亲近爱戴他。议论事情,是就说是,非就说非,不肯含糊。遇到权贵不谄媚,遇到富人不嫉恨;遇到贫穷困乏的人便怜悯周济,从不吝惜。有人来请求帮助,他总是量力而行,有能力便答应,从不推却;又常常替人承担而得不到偿还,也不责备。遇到蛮横无理的事情能够忍受,从不争较。他性情又喜欢宾客,客人来了,无论认识不认识,都迎接留宿,即使整年不断也不厌烦。他对待世人如此尽心。由此说来,二哥可称道的长寿之德很多。季时说:‘好。’于是我们一同到二哥那里,把这些话诵读给他听,共同捧酒献上。二哥说:‘我承受不起。’随即忽然泪流满面,说:‘父亲啊,您生养我;母亲啊,您抚养我,如今你们在哪里呢?’于是到先祠,再拜,三次献酒。又说:‘兄弟本是同胞同气、如同连枝,今日又该作何感想呢?’于是到伯兄的灵位前,再拜,三次献酒,然后退下。二哥又给我们两人敬酒,说:‘愿我们共同砥砺,以保全晚年,以报答父亲母亲以及兄长的在天之灵,不要懈怠。’ 我们两人跪着道谢说:‘岂敢不遵奉教诲。’于是诸位子侄,如浃等,依次上前敬酒,二哥依次接受,又依次把酒还给他们,说:‘愿我们共同砥砺,以奔赴壮年,以报答你们祖父、父亲、伯父、叔父的辛劳,不要懈怠。’诸位子侄都拜谢说:‘岂敢不遵奉教诲。’我看着季时说:‘二哥不仅可称道的寿德很多,他安度长寿也有自己的道理。’我起初认为这只是家中的庆典,如今看二哥安度长寿的情形,实在也是家族的典范。他处安乐而能思虑,享快乐而能警醒,上天赐福给我二哥,哪里能估量啊,哪里能估量啊!《泾臯藏稿》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卷二十二明 顾宪成 撰先弟季时述嗟嗟,吾弟弃我而去,忽惊周歳矣。音容宛如,渺不可即。索居无赖,追念生平,时拈片纸书之,弥増人琴之感,不能详也。聊存影响,无失本来面目云尔。搜扬表揭,写此全真,尙有望于同好。吾顾之先于呉为着姓,遭元末之乱,失其谱,莫能详。相传自宋将仕郎百七府君,实始家锡之上舎里,世业耕读,以高赀雄里中,好行其德。三传有讳廷秀者,义声益着,乡人诵説之,至今不衰。越我高大父如月府君讳麟,有长者风。曾大父友竹府君讳纬,邑诸生,以文行为时所重。大父侍竹府君讳防,淳谨不苟,不幸早逝,得年仅四十有五。娶大母朱孺人,是生吾父赠承德郎戸部主事南野府君讳学,字文博,再迁泾里家焉。忠信直亮,环数里内外,儿童妇女皆能道之。卒之日,里为罢市。娶吾母钱太安人,能以恭俭佐吾父,白首相庄,称合德云。生五子:长为予大兄伯时,性成;次为予二兄仲时,自成;又次予宪成;又次殇。吾弟则▯▯,少子也。吾弟少敏慧,而颇好弄。年十四,从少▯张师习举子业。师弗善也,以语吾父。吾父曰:“是儿恐非落人下者。”张师曰:“吾亦知之,不激不奋耳。”吾父曰:“善。”遂令更他师。居半歳,忽谓予曰:“弟知过矣,弟知过矣。请归而禀绳墨。”予大喜,言于张师而复之。众未肯信。张师曰:“身请任之,无烦诸君虑也。”久之,果如所言。即耆艾宿儒,雅以端方见推者,皆谢不及。予因问弟何感而遽如是。弟曰:“恐伤两大人心耳。”予曰:“此是做人根子,当与吾弟共朂之。”弟为举子,家言不甚经思,而简拔遒劲,自不可及。同里云浦陈先生一见而竒之。弱冠游郡庠,每试辄冠其曹。如临川念庭周公、福清龙冈施公、姚江梅墩邵公,俱待以国士,又不独赏其文也。原洛张师尝游毘陵、荆川、方山两先生之间,雅有闻。吾父令予与弟禀业焉。毎语辄契。张师曰:“举子业未足以竟子,复帅之见方山薛师。”薛师喜,亟呼其两孙,缔兄弟之交,而授以考亭渊源录,曰:“洙泗以下,姚江以上,萃于是矣。异日其无忘老夫也。”两孙盖海内所称大薛纯台、小薛▯台云。弟性介,辞受取予,纤毫不苟。癸未,自南宫还,让里有蔡二怀者,笃行君子也,雅慕重吾弟,属少▯张师为介绍,率诸子北面禀业,且欲延致家塾。弟欣然从之,己而致束金谢曰:“吾庶几借是避俗逺嚣,收拾身心,不为不受惠矣。况此君非有力者,其以诸郎见属,实欲相与切磨于道义,非颛颛为攻举子业,取青紫计也。吾奈何独以利言乎?”壬辰,谪光州别驾,当路不欲烦以事,假差归。曽景黙中丞檄所司致俸薪,辞弗受。及沈太素中丞继抚中州,复贻予书曰:“此不可以少佐三径松菊乎?”为寄声季君,勿拘拘也。弟曰:“即尔,何以谢曽中丞?”属予力却之,于是歴十四年余矣。计前后所积可千金。比吾弟殁,州守璩公复赍二百四十金为赙,属邑侯平华林公来言,此沈中丞意也,愿无烦往返两孤,乃以告于几筵而辞焉。吾弟于身家事尽悠悠,惟是世道人心所系,则寤寐不忘。歳丙戌,赴大廷对,防指切时事,不少讳。其略曰:「臣闻之宋臣苏轼曰:天下无事,则公卿之言轻于鸿毛;天下有事,则匹夫之言重于太山。非智有所不能,而明有所不及,缓急之势异也。方其无事也,虽齐桓之深信其臣,管仲之深得其君,以握手丁宁之间,将死垂絶之言,而不能去其区区之二竖;至其有事且急也,虽以唐代宗之昏庸,程元振之用事,栁伉之贱且疎,而一言以入之,不崇朝而去其腹心之疾。何则?言之于无事之世者,易以改为,而常患于不及见信;言之于有事之世者,易以见信,而常患于不及改。为此忠臣志士之所以深悲,天下之所以乱亡相寻,而世主所以不悟也。」臣诵其言,未尝不反覆叹息也。恭惟陛下虚怀若渴,采及葑菲,进臣等于廷,赐之防问。
译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卷二十二 明顾宪成撰 先弟季时述 唉,唉!我的弟弟抛下我离去了,转眼竟满一年了。他的声音容貌宛然如在眼前,却遥远得无法接近。我独居无聊,追忆他一生的事迹,时常拿出片纸写下几句,越发增添人亡琴毁的感伤,不能详尽记录。姑且保存他的遗风遗影,不使他的本来面目失真罢了。搜集材料、表彰揭示,写出这样的完整真实,仍然寄望于同道好友。我们顾氏先世在吴地是著姓,遭逢元末战乱,家谱散失,已无法详考。相传从宋代将仕郎百七府君开始,才在锡之上舍里安家,世代以耕田读书为业,凭借丰厚资财成为乡里豪富,又喜爱施行德惠。传到第三代,有一位讳廷秀的人,义行声名更加显著,乡人传诵称说,直到今天仍未衰减。到了我的高大父如月府君,讳麟,有长者的风范。曾大父友竹府君,讳纬,是县学诸生,以文章品行受到当时人的敬重。大父侍竹府君,讳防,淳厚谨慎,不苟且行事,不幸早逝,享年仅四十五岁。娶大母朱孺人,生下我们的父亲赠承德郎户部主事南野府君,讳学,字文博,后来迁居泾里安家。他忠诚诚信、正直明达,方圆数里内外,儿童妇女都能讲述他的事迹。他去世那天,乡里为之停市。娶我们的母亲钱太安人,她能够以恭敬节俭辅佐父亲,白头到老彼此尊重,人们称赞他们德行相合。生有五个儿子:长子是我的大哥伯时,名性成;次子是我的二哥仲时,名自成;再次是我宪成;另有一子早夭。我的弟弟则名▯▯,是幼子。弟弟小时候聪敏慧黠,却很喜欢嬉游玩闹。十四岁时,跟随少弦张老师学习举子业。张老师认为他学习不好,把这件事告诉父亲。父亲说:‘这个孩子恐怕不是甘居人下的人。’张老师说:‘我也知道,只是不用激励就不会奋发罢了。’父亲说:‘好。’于是让他改拜另一位老师。过了半年,他忽然对我说:‘弟弟知道过错了,弟弟知道过错了。请让我回去禀告父亲,遵守规矩。’我非常高兴,把这事告诉张老师并让弟弟回去复学。众人还不肯相信。张老师说:‘请让我亲自承担责任,不劳诸位操心。’过了很久,果然如他所说。即使年高德劭、素来以端正方正受到推重的老儒,也都自叹不如。我于是问弟弟受到什么触动,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弟弟说:‘我只是怕伤了两位父母的心。’我说:‘这是做人立身的根本,应当和弟弟共同勉励。’ 弟弟学习举子业时,家中议论文章并不太需要反复思考,却简洁俊拔、气势遒劲,自然不是别人所能赶上的。同乡云浦陈先生一见便认为奇异。二十岁时进入郡学,每次考试总是名列同辈第一。临川念庭周公、福清龙冈施公、姚江梅墩邵公,都把他当作国士来对待,而且不只是欣赏他的文章。原洛张老师曾游学于毗陵、荆川、方山两位先生之间,素有声望。父亲让我们兄弟拜他为师。每次谈论,我们都很契合。张老师说:‘举子业还不足以穷尽你的才能,再带你去拜见方山薛老师。’薛老师很喜欢他,立即叫来自己的两个孙子,和他结为兄弟,并把《考亭渊源录》授给他,说:‘洙泗以下、姚江以上的学问,都集中在这里了。将来不要忘记我这个老人。’他的两个孙子,就是海内所称的大薛纯台、小薛玄台。弟弟性情耿介,辞谢、接受、索取、给予,丝毫不肯苟且。癸未年,他从南宫回来,让给乡里的蔡二怀。蔡二怀是笃实行义的君子,平素仰慕并敬重弟弟,便请少弦张老师介绍,率领几个儿子以弟子礼拜师,又想请弟弟到家塾任教。弟弟欣然答应,后来送上束金致谢,说:‘我差不多可以借此避开世俗、远离喧嚣,收拾身心,不能说没有受到您的恩惠。况且蔡先生并不是有权势财力的人,他把几个儿子托付给我,实在是想彼此在道义上切磋,并不是专门为了攻读举子业、谋取青紫之服。我怎么能只用利益来谈这件事呢?’壬辰年,他被贬为光州别驾,当权者不愿让他劳烦办事,便借故派遣他回乡。曾景默中丞下令有关部门发给他俸禄薪资,他推辞不接受。等到沈太素中丞接任巡抚中州,又写信给我说:‘难道不能用这些钱稍稍资助三径松菊吗?’并托我转告季君,不要拘泥推辞。弟弟说:‘如果接受了,凭什么向曾中丞道谢?’嘱咐我竭力推辞,于是前后已经十四年多了。计算前后积存的数目,大约有千金。等到弟弟去世,州守璩公又带来二百四十金作为赙仪,托县令平华林公来说,这是沈中丞的意思,希望不要让两位遗孤奔波往返,于是我到灵前告知此事后辞谢了。弟弟对于自身和家庭的事情都很淡然,唯独对于世道人心所关涉的事,日夜不能忘怀。丙戌年,他赴大廷对策,指陈时事,毫不隐讳。大意说:‘臣听说宋臣苏轼说过:天下无事时,公卿的言论轻如鸿毛;天下有事时,平民的一句话重如泰山。这不是因为人的智慧有所不能,也不是因为见识有所不及,而是缓急的形势不同。正当天下无事时,即使齐桓公深信臣下、管仲深得君心,在握手叮咛之际,甚至以临死将绝时的言语相劝,也不能除去他身边小小的竖子;等到天下有事而且危急时,即使唐代宗昏庸、程元振掌权,柳伉地位卑微而又被疏远,也能凭一句话让皇帝采纳,不到一个早晨便除去心腹之患。为什么呢?在天下无事时进言,容易被改作,却常常担心不能得到信任;在天下有事时进言,容易得到信任,却常常担心来不及改正。这正是忠臣志士深为悲痛的原因,也是天下祸乱灭亡接连发生、当世君主却不能醒悟的原因。’臣诵读这些话,从来没有不反复叹息的。恭敬地想到陛下虚心求言如饥似渴,连葑菲之材也愿意采纳,召臣等入朝,赐下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