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臯藏稿卷四
即如近日李中丞之刺石苏州,孰曲孰直,众口昭然。昨弟贻书中丞言之,中丞亦欣然不以为忤,正冝成中丞之美,毕竟束缚格套,不免议调,此非三代直道而行之心也。向令撤去此障,一切裁以至公,尊贵无徇,卑贱无抑,其于世道人心,夫岂小补?若内欲存台谏之体,外欲存抚按之体,反将铨衡之体作第二义看,又何用吏部为也?一则愿足下革除宰相朝房请教陋规,此规严分宜时始有,至张江陵弥甚。盖分宜当国有所指授,尚令其子邀选君于家客而觞之,既欢洽而后列牍授之,某愿选某缺,某愿陞某缺。至江陵直役之矣,彼不肖者无足论,贤者亦习以为固然,随波逐流,沿而不返。其究至于有所进也,但进得相门之君子,而四海九州所共瞻仰之君子反不能进;有所退也,但退得相门之小人,而四海九州所指斥之小人反不能退。堂堂天曹,翻作内阁牛马走,而犹号于人曰吾欲同心以相济。也夫,谁欺,欺天乎?弟之所请于足下者,以此,足下其谓之何?自惟足下深衷杰抱,弟何能望万一?即殚其固陋,寜裨足下万一?第吾二人生平之交,相期于徳义,不相期于事功。事功可杂采而就,徳义须直心而行。有真徳义,然后有真事功也。又念数年前,吾二人时防懋权、国徴之间,皆曰:“异日吾欲云云。”不意二子夭亡,弟复狼籍田野,壮志都耗。独幸足下得道、得位、得时,兼三不易以行于世,千古之责,居然一人独肩之。凡弟所为惓惓,亦二子之志也。足下之志伸,即弟之志伸;弟之志伸,即二子之志伸矣。努力,努力!又诸景阳行,曽附尺一。去冬敝邑华春元北上,复附得数行,托景阳转致。中薄有所效,不知足下以为何如也?弟庸劣无似,顷者诚不意有泉郡之命,又不意褎然冠旌籍之首,以忝大典。当是足下欲玉于成,使其纵欲自暴自弃而不得。然而弟则何以称塞也?徒有愧悚而已。足下诚不我捐,且不忍伤知人之眀,愿更进而提防之。至恳至恳,近见邸报,益觉时事纷纭,不胜太息。惟是直道昭明,亦未有如今日者。此中消息,似易而难,似难而易。足下适当在事,殆天之所以试足下也。足下何以图之?胆欲大,心欲小,行欲方,智欲圆。此四言最尽,所当君子破格而进之,所当小人破格而退之。大也好问好察,小也悦之不以道,不悦方也。髙下洪纎,不拘一辙,圆也。足下办此矣,在加之意而已。近嵗燕中所相与切磋佳士为谁?乞以见示。此是足下今日第一义也。努力!努力!复杨中台计部承问吴赵是非,仆何能知之?窃以为须就此两人心事,与皇天后土防对一畨方可下语。若但在形迹上校勘,恐未免落第二义也。髙明以为何如?伏惟裁教,幸甚。复陈侍御南滨承教皆确论也,敢不佩服?省中迁转,信乎太骤!前时亦曽与一二同志商之。縁都给事中系是正官,似难虚悬。歴查内外大小衙门,并无悬正官不补之事。独左右不妨稍缓,又似无甚关涉也。如主事之员外郎,员外郎之郎中耳。北中或三四年而不转,南中或一二月而即转。总之齐于俸而止,无淹速之嫌也。南人归南北人归北不易至理。到得势之所穷,有不容不稍变通处,似难固执。此特十之一二,亦只就近推移而已。穷而又穷,如云贵两广,则以优缺处之,借以慰悦其心而展布其气,亦无可奈何耳。即如近日教官一节,就教官论,南人应陞者多,北人应陞者少;就贡生论,北人应取者多,南人应取者少。如以教官为准,因其陞而定其取之人,与其取之数,则贡生有年深而不取,年浅而反得取者矣,恐无以服贡生之心。如以贡生为准,因其取而定其陞之人,与其陞之数,则教官有俸深而不陞,有俸浅而反得陞者矣,恐无以服教官之心。若教官只论教官之俸,贡生只论贡生之年,一陞一取,南北之间自有参差,不能一切符合,只得就中调停,经其八九而权其一二。要之亦不至十之一二,仅百之一二而已。其大体固自南者南北者北耳,可按而覆也。若北之应陞者若而人,北之应取者恰若而人;南之应陞者若而人,南之应取者恰若而人,并此一二而无之,岂不大善?天道人事,似不能如此之巧也。近日两司迁转,大略亦多在本省,惟按察使有不能太拘者,亦无防耳。遇有带衔按察使,便用填补,则益少矣。此外则边道、学道而已。初意欲将此事商确一至当之説,具疏题请,着为令。筭来筭去,并未免有一二碍处。到得碍处,便是废法之端,不若就方寸间黙黙调停,到碍处亦可活处。日接月续,后先同心,三年之外,逺省者可渐渐移至近省。近省者可俱就本省转动。盖法方而意圆,法有穷而意无穷。此非面丈不能悉至其间,毕竟有调停不来处,亦非丈不能发其防而开其蔽也。感丈厚念,先此布复,尚期叩谢,并请终教。柬浒墅防关使者
译就像近日李中丞弹劾苏州石太守一事,谁曲谁直,众人的议论已经十分明白。昨天我写信把这件事告诉中丞,中丞也欣然接受,并不认为忤逆,正应当成全中丞的美意;但最终还是受格套束缚,不免议论调任,这不是三代直道而行的用心。假如撤去这种障碍,一切都以至公裁决,不徇护尊贵者,也不压抑卑贱者,这对于世道和人心,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如果内要保存台谏的体面,外要保存抚按的体面,反而把铨衡的体面看作第二等,又何必设置吏部呢?第三,希望您革除宰相在朝房接受请教的陋规。这项规矩是在严嵩当国时开始出现的,到张居正时更加严重。严嵩当国时,凡有指示授意,还让他的儿子在家中邀请候选官员饮酒;等宾主欢洽之后,才把文书列出来交给他们,说某人愿意选某个缺,某人愿意升任某个缺。到了张居正时,这简直成为直接服役的制度。那些不肖之徒不必说了,贤者也习惯于把它视为当然,随波逐流,沿袭而不回头。结果是,有所升进时,只能升进相府门下的君子,而四海九州共同仰望的君子反而不能升进;有所黜退时,只能黜退相府门下的小人,而四海九州共同指斥的小人反而不能黜退。堂堂的天官曹,反而成了内阁驱使的牛马,却还向人号称“我想同心协力来互相成就”。这究竟是在欺骗谁,是在欺骗上天吗?我向您请求的,就是这件事,您认为怎么样?我自知您内心深厚、胸怀杰出,我哪里能望其万一?即使竭尽我固陋的见识,难道能够对您有万分之一的帮助吗?只是我们两人平生相交,彼此约定的是德义,并不是功业。功业可以杂采众长而成就,德义却必须以正直之心实行。有了真正的德义,然后才有真正的功业。我又想到,几年前我们两人在懋权、国徴之间,常常都说:“将来我想要怎样怎样。”没想到这两位朋友早夭而亡,我又流落田野,壮志全都消磨了。只是幸好您得道、得位、得时,把三件最难得的条件同时具备,并且能够在世上施行;千古的责任,竟然由您一人独自承担。凡是我所反复挂念的,也正是那两位的志愿。您的志愿得到伸展,就是我的志愿得到伸展;我的志愿得到伸展,也就是那两位的志愿得到伸展。努力,努力!又 诸景阳出行时,曾经托人附带送来一封信。去年冬天敝邑华春元北上,我又托他附带写了几行,委托景阳转交给您。信中略有一些效用,不知您认为怎么样?我庸劣无能,近来实在没有想到会有泉郡任命,也没有想到会荣列冠旌籍之首,因而辱负了这一盛典。想来这是您希望玉成我,使我纵然想放纵自己、自暴自弃也不可能。然而我又凭什么能够称职报答呢?只有惭愧恐惧罢了。您如果确实不弃置我,又不忍心损伤自己知人的明察,希望进一步提携督促我。万分恳切。最近看见邸报,更觉得时事纷纭,不胜叹息。只是直道昭彰明白,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明显的。这里面的消息,似乎容易却很难,似乎困难却又容易。您正处在任事的位置上,大概是上天用来考验您的。您打算怎样谋划呢?胆量要大,心思要细,行事要方正,才智要圆融。这四句话说得最为完备:对于应当破格进用的君子,就破格进用;对于应当破格黜退的小人,就破格黜退。所谓胆大,就是乐于询问、善于考察;所谓心小,就是不以不合正道的事情取悦自己;所谓行方,就是不因迎合而改变原则;所谓智圆,就是高下洪纤,各有不同,不拘泥于一条道路。您已经能够做到这些,只在于再加一番用心罢了。近来在燕中同您相互切磋的优秀士人,都是哪些人呢?请把这些情况写信告诉我。这是您今天最重要的事情。努力!努力!复信给杨中台计部 承蒙您询问吴、赵二人的是非,我哪里能够知道呢?我私下认为,必须针对这两个人的内心事情,同皇天后土对质一番,才可以下结论。如果只在外在行迹上考校,恐怕不免落入次一层。高明的您认为怎样?恭敬地等待您的裁示,幸甚。复信给陈侍御南滨 承蒙您指教的意见都很确当,怎敢不牢记佩服?省中的官员迁转,确实太快了!此前我也曾同一两位志同道合的人商议过。因为都给事中属于正官,似乎很难让职位空悬。历来查考内外大小衙门,也没有空悬正官而不补授的事情。唯独左右两方面的安排不妨稍微放缓,似乎也没有什么妨碍。比如主事升为员外郎,员外郎升为郎中。北方有的三四年不能转任,南方有的一两个月就转任。总的来说,只要按照俸禄资历排列就可以,不必计较迁转的快慢。南方人回到南方,北方人回到北方,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到了形势所迫、不得不稍加变通的地方,似乎很难拘泥不变。这种情况不过十分之一二,也只是就近调动罢了。若是困窘到极点,如云贵两广,就用优缺来安排,借此安慰他们的心情,使他们能够施展志气,也实在无可奈何。就像近日教官这一件事,若从教官方面看,南方人应当升迁的多,北方人应当升迁的少;若从贡生方面看,北方人应当取中的多,南方人应当取中的少。如果以教官为标准,按照他们升迁的情况来确定贡生取中的人选和数额,那么就会出现贡生中资历深的反而不能取中、资历浅的反而能够取中的情况,恐怕无法使贡生心服。如果以贡生为标准,按照贡生取中的情况来确定教官升迁的人选和数额,那么就会出现教官中俸禄资历深的反而不能升迁、资历浅的反而能够升迁的情况,恐怕无法使教官心服。若教官只按照教官的俸禄资历论,贡生只按照贡生的年资论,升迁一项、取中一项,南北之间自然会有参差,不能一切完全符合,只能从中调停,使十分之八九大致按规则办理,再对十分之一二权宜调整。总之,也不会达到十分之一二,不过百之一二罢了。大体上本来就是南方人归南方、北方人归北方,可以按此复核。如果北方应当升迁的正好有若干人,北方应当取中的也正好有若干人;南方应当升迁的有若干人,南方应当取中的也正好有若干人,连这一二分的差异都没有,岂不是最好?但天道人事似乎不能巧合到这种程度。近来两司官员的迁转,大体上也多在本省之内,只有按察使不能过于拘泥,也无妨。遇到带衔的按察使,便用来填补职位,这样需要调动的就更少了。此外就只有边道、学道罢了。起初本想把这件事商议出一个最妥当的办法,具疏题请,定为法令。可是计算来计算去,终究免不了有一二处碍难。到了有碍难的地方,便成了废弃法令的开端;不如在心中默默调停,遇到阻碍之处也可以灵活处理。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接续办理,前后同心协力,三年以后,远省的官员可以逐渐调到近省;近省的官员可以都在本省内转动。因为法令应当方正,而用意可以圆通;法令有穷尽,而用意没有穷尽。这些事情不是当面交谈,就不能把其中的情况全都说清;归根到底,必定有调停不来的地方,也不是当面交谈,就不能揭示其中的隐情、打开其中的闭塞。感谢您深厚的挂念,先写这封信答复,日后还希望当面叩谢,并请您最终指教。致浒墅防关使者
窃惟国家之设关政,将假商税以佐农赋,其意甚逺。于法自不得不严,于法既严,即漏税之禁自不得不重。此理也,亦势也。夫谁得而干诸?惟是顷者,陈明等一呈,其中原委曲折,有更仆未易数者,请陈其概。伏惟门下少垂鉴焉。当嵗癸夘甲辰间,税棍俞愚、金阳等,所在恣行,民不堪命。敝里有牙行赵焕者,慨然发愤,具呈前抚院曹嗣老公祖,尽暴其奸。俞愚一班,痛恨入骨。适遇焕于江阴之长泾,缧絏之而去,杀而沉其尸于河。则是赵焕为地方而受祸也。当有夏川等具呈于敝府欧阳冝诸公祖,以为地方大变,因具掲闻诸两院两道,且属敝邑林父母刻期捡解。乃俞愚等并系隔郡人,百计延捺。焕子希贤、妻金氏,告道告院,矢不共天,卒无奈之何。愚复搆伙顾堂颠呈,挠税巧图抵遏。比今周懐老公祖亷知其状,督责甚切,而首恶俞愚且逃矣,迄今尚未得结局,致累希贤、金氏饮恨茹悲,伶仃万状,倾家荡产,渺无孑遗。而焕也剖骸析骨,沉沦九泉之下,行道闻之,尽为酸椘。适夏川等再呈抚院,行县树碑各闲僻去处,永永遵守。一时搢绅及诸父老,咸喜而助成其事,亦因以慰亡焕之魂。俄闻有恶其害己而毁之者,希贤、金氏奔往视之,陡遇金阳、吴渊等于王庄,即前之共谋杀焕者在此。既积恨不平,在彼复恃强不下,两相争哄,惊动地方。于是渊阳仍祖顾堂故事,搆出陈明揑呈漏税,为先发制人之计,而且波及王溪等,甚而▯名▯姓,青天白日之下,造出诸般▯话,不可踪迹,不可影响矣。诚就其言而核之,尚不知孰为玉石,孰为段箱,而况曰邀抢,曰拒捕哉?则是地方又为赵焕而受祸也。嗟嗟!死者方衔未雪之寃,生者更遭无穷之累。赵焕已矣,又欲并其子若妻而毙之。其子若妻已矣,又欲并一方而罗织之,岂不痛哉!此不肖之所以不能不代为一鸣于仁人君子之前者也。至于漏税一事,亦尚有当请裁者。始赵焕未死,敝里人至城市货而归,至中途兴塘等处,各税棍必指为漏税,诈而取之,往往只剰得一空手。及焕被杀,当路闻之,莫不惊惋,共相告语,共相检饬,乃始渐渐敛迹耳。窃计敝里之去城则四十里也,去浒墅则百里也,贸迁在四十里之近,输税在百里之逺,无乃非人情乎?而况转水河头,恰当城郭之间,业有栅为之限乎?又况所市者类皆小民日用饮食之需,不必辗转行贩,谋子母也。长此不已,只出里门便应有税矣,只一蔬一腐皆应有税矣,民何所措手足乎?今碑禁所列陈市、王庄等数处,视兴塘等处之于浒墅逺更倍之,其中往来大半民户耳,间有一二经纪,多不过数金上下,所歴逺不过数里内外,必责之越百里而输税焉。然则兴塘等处亦将复修癸卯、甲辰故事乎?由是推之,凡为漏税之説者,公乎?私乎?抑亦假公行私乎?窃恐官受其名,彼享其实,民受其害,彼叨其利。碑禁之设,正为此辈,而犹相欺相诳,略无忌惮乎?且夫善用法者,不尽法。当今新例加严,法网加密,据呈东西南北四围,重重盘诘,在在关防,必无漏矣。纵或有之,亦千万之十一耳。行不得已之事,存不得已之心,若为不知也者,而置焉,不亦可乎?此又不肖之所以不能不代为再鸣于仁人君子之前者也。不肖抱疴杜门,何敢越俎妄谈?惟是目击心恫,桑梓一体,恻不自禁,徘徊累日,竟忘其僭冒昧,披沥倘防门下不见为大谬,特赐询察,嘉与主持,将金阳、吴渊及陈明等面加晓谕,警其既往而遏其将来。所呈姑寝不问,嗣后有以漏税告者,必系奸人,愿斥而去之。出诸身则为徳政,徴诸民则为徳碑。在今日则恵泽覃敷,人人歌咏;在异日则模范具存,人人诵法。造福无穷而流芳亦无穷矣。不肖幸。甚地方幸甚,临缄曷胜恳迫之至。
译我私下认为,国家设置关卡制度,是想借助商税来补助农赋,这个用意非常深远。按照法律,本来不得不严厉;法律既然严厉,对于漏税的禁令自然也不得不加重。这是道理,也是形势。谁能触犯它呢?只是近来陈明等人递上了一份呈文,其中的来龙去脉、曲折经过,即使更换许多仆役来叙述也难以尽数,请允许我陈述大概,恭请您稍加鉴察。癸卯、甲辰年间,税棍俞愚、金阳等人在各处肆意横行,百姓不堪其苦。我乡有一名叫赵焕的牙行,慨然发愤,向前任抚院曹嗣老公祖具呈,彻底揭露他们的奸恶。俞愚一伙恨他入骨。恰好在江阴长泾遇到赵焕,便把他捆绑带走,杀死后将尸体沉入河中。这就是说,赵焕是为了地方而遭祸。于是夏川等人向我府欧阳宜诸公祖具呈,认为这是地方上的重大变故,便将此事揭报给两院两道,并请本县林父母限期查拿解送。可是俞愚等人都是邻郡人,百般拖延阻挠。赵焕的儿子希贤、妻子金氏,向道台、巡抚衙门控告,发誓与他们不共戴天,却终究无可奈何。俞愚又纠集顾堂颠倒是非,捏造陈明漏税的呈文,企图先发制人、抵赖阻遏,并且牵连王溪等人,甚至捏造鬼名鬼姓,在光天化日之下编造种种鬼话,已经无从追查,也无从核实了。到如今,周怀老公祖廉知其中情状,督责得十分严厉,可首恶俞愚却已经逃走,至今仍未能结案,使希贤、金氏含恨忍悲,孤苦伶仃,倾家荡产,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赵焕本人已经被剖尸碎骨,沉沦在九泉之下;过路人听说此事,无不为之辛酸。恰逢夏川等人再次向抚院呈报,抚院下令在各县偏僻之处立碑,永远遵守禁令。一时间,士绅和各位父老都高兴并帮助促成此事,也借此安慰赵焕的亡魂。不久听说有人因痛恨这件事妨害自己而将碑毁掉,希贤、金氏赶去查看,突然在王庄遇到金阳、吴渊等人,正是先前共同谋杀赵焕的人。双方积恨已久,心中不平;对方又仗势强横,不肯退让,于是彼此争吵喧闹,惊动了地方。吴渊、金阳于是又沿用顾堂的旧伎俩,捏造陈明漏税,企图先发制人,而且牵连王溪等人,甚至捏造鬼名鬼姓,在青天白日之下编造种种鬼话,已经无从追踪,也无法核实。即使按照他们的说法来查核,尚且不知道谁是真玉、谁是瓦砾,何况还说什么邀劫抢夺、拒捕呢?这就是说,地方又因为赵焕而遭受祸患。唉!死者正含着尚未昭雪的冤屈,活着的人又遭受无穷的连累。赵焕已经死了,他们还想把他的儿子和妻子一并置于死地;他的儿子和妻子已经如此,他们又想把一方百姓都罗织进去,难道不令人痛心吗?这正是不肖我不能不代替他们,在仁人君子面前发出一声呼吁的原因。至于漏税一事,也还有应当请您裁断的地方。当初赵焕没有死时,我乡人到城里买货回来,到了兴塘等处,各个税棍必定指称为漏税,欺诈勒取,往往只剩下空手回来。等到赵焕被杀,道路上的官员听说此事,无不惊骇叹惋,彼此相互告诫、相互整饬,这才渐渐收敛。私下计算,我乡距城只有四十里,距浒墅却有一百里;在四十里以内买卖货物,却要到一百里外缴税,岂不是不合人情吗?何况转水河头正好处在城郭之间,已有栅栏作为界限;又何况所买的多是小民日常饮食所需,并不是要辗转贩卖以谋取利润。这样长期下去,只要走出乡门就应当纳税,只买一蔬一腐也都应当纳税,百姓将如何措手足呢?如今碑禁所列的陈市、王庄等几处,相比兴塘等处到浒墅的距离还要远得多,其中往来的大半是普通百姓;偶尔有一两个经纪商人,所带资本不过数金上下,所经过的路程也不过数里内外,却一定要责令他们越过百里去缴税。这样说来,兴塘等处难道也要重新沿袭癸卯、甲辰年的旧事吗?由此推论,凡是散布漏税说法的人,究竟是出于公心吗?是出于私心吗?还是借公事之名来行私事呢?我恐怕官府得到的是名声,他们享受的却是实际利益;百姓受到的是祸害,他们获得的却是利益。设置禁碑,正是为了制止这类人,他们却还彼此欺骗、互相蒙蔽,完全没有一点忌惮吗?况且善于使用法律的人,并不会把法律用尽。当今新例更加严密,法网更加细密,依据呈文在东西南北四面反复盘查,到处设有关卡防范,必定不会再有漏税。即使偶尔有漏税,也不过千万分之一罢了。对于不得已才做的事情,存着不得已的心情,姑且把它当作不知道而放过,难道不也可以吗?这又是不肖我不能不代替他们,在仁人君子面前再次呼吁的原因。不肖我抱病闭门,哪里敢越权妄谈?只是亲眼看见而内心悲痛,乡土同体,恻隐之情不能自禁,徘徊多日,竟忘了僭越冒昧之罪,尽情陈述。如果承蒙您不认为这是大错,特赐询问察核,嘉许并主持此事,请当面向金阳、吴渊及陈明等晓谕,警告他们过去的行为并遏制将来的行动。所呈之事姑且搁置不问;今后凡有人以漏税告发他人,必定是奸人,请斥退他。由您亲自施行,这是德政;由百姓铭刻下来,这是德碑。现在,恩惠广泛施行,人人歌咏;将来,典范完整留存,人人诵读效法。这样造福无穷,流传美名也无穷了。不肖我幸甚,地方幸甚。临封信时,怎能胜过内心恳切急迫的情意。
与吴郡博书抱病下里,未获请御,良切耿耿。适吴直路到舎,谓小儿与沐,以徳行举此门下,如天之谊,能无铭刻?退而思之,沐孱然稚子耳,何所短长,至烦采择?反覆寻求,不得其故。意者因向时曽齿録于前任王钟嵩老公祖而及之欤?此则自有説,试陈其略。王公祖校士,尽絶请托,二百年来所仅覩。诸见遗者羣而哗于王公祖之前,于时沐儿在寓,杜门不出。王公祖偶廉得其状,召而问之,且曰:「子屡试俱列髙等,即今为子称屈者正自不少,子独黙黙,何也?」沐对曰:「老公祖一秉至公,沐实心服,何敢有言?」王公祖曰:「有是哉,可不谓知义安分乎?」遂逢人称説,且为推毂于杨学院。其意盖欲借以风众,遏竞息嚣,一时激扬之微权也。仆闻之,业局蹐不安矣。及温盐院行部,猥复及之,益局蹐不安矣。乃可按以为常乎?况沐也齿尚少,门下诚欲玉之于成,正望徐而养之,使之闇然内修,进而图其逺者大者。若尔区区重相表暴,至再至三,犹然不已,沐将曰:「名之易徼如此,人之易盖如此,必侈然而不复求向上一步矣。」非所以琢磨此儿也。又令闻且见者相率而议曰:「人也,以退为进,以屈为伸,其巧如此,其讨便宜如此。」沐亦无辞以解矣。非所以保全此儿也。夫人情未有不爱其子者也,姑无计是非有利焉,未有不欲为之趋而就之者也;有害焉,未有不欲为之趋而避之者也。而所谓利害有虚实之辨,或似利而实害,或似害而实利,两者之分,毫厘千里,又不可不察也。今兹之举,骤而观之,不耕而获,不菑而畬,岂不厚幸?徐而揆之,一则疚心,一则贾议,一则折福利。邪害邪?亦不待智者而辨矣。是用披沥肝胆,九叩以请,仰祈矜察,特赐罢免。此之为爱,真倍恒情,百万宪等宜何如感也?宜何如报也?临缄曷胜恳切之至。
译致吴郡博书 我抱病居住乡里,没有能够前去拜见,实在一直惦念。恰好吴直路来到舍下,说小儿与沐被您以德行荐举,这份恩谊高如苍天,怎能不铭刻在心?退下来思量,沐不过是一个孱弱幼稚的孩子罢了,有什么长处,竟劳烦您选拔?反复寻求,也找不到其中缘故。想来或许是因为从前曾在前任王钟嵩老公祖那里被记名录取,所以牵连及他吧?这件事自有缘由,请允许我略陈其概。王公祖主持考试,完全杜绝请托,是二百年来仅见的事。那些被遗落的人聚集在王公祖面前喧哗,当时沐儿住在寓所,闭门不出。王公祖偶然查知情况,召见并问他,还说:‘你屡次考试都列在高等,如今替你申说委屈的人本来就不少,你为什么独自默默无言呢?’沐回答说:‘老公祖一向秉持至公,我实在心悦诚服,哪里敢有什么话说?’王公祖说:‘有这样的想法,难道不可以说是知义守分吗?’于是逢人便称赞他,还替他向杨学院推举。其用意大概是想借此来感化众人,遏止争竞、平息喧嚣,不过是一时激励士人的小小权宜。我听说后,已经局促不安了。等到温盐院巡视所属地区时,又屡次提到此事,我更加局促不安了。难道可以把这种赞誉固定成惯例吗?何况沐年纪还小,您如果真想把他培养成才,正应当慢慢培育,使他默默地修养内在德性,进一步谋求长远而重大的事业。若这样反复、小心地大加表扬,一次又一次仍不停止,沐将会说:‘名声竟然这样容易取得,人的包容竟然这样容易得到,我一定会自满起来,再也不求上进了。’这不是琢磨造就这个孩子的方法。又会使听见和看见的人相继议论说:‘这个人以退让作为进取,以屈抑作为伸展,他的机巧竟这样深,他这样会占便宜。’沐也就没有话可以辩解了。这不是保全这个孩子的方法。人情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姑且不论事情是非和是否有利,遇到有利之事,没有不想替孩子趋前求取的;遇到有害之事,也没有不想替孩子趋避的。但所谓利害,还有虚实的区别:有的看似有利,实际有害;有的看似有害,实际有利。二者的分别相差毫厘,却会导致千里之远,不可不察。如今这次举荐,骤然看来,不耕种便有收获,不开垦便有熟田,难道不是大幸吗?慢慢衡量,却有一会使人内疚,二会招致议论,三会损害福分。究竟是邪害还是邪利?不必等聪明人也能辨明。因此我披沥肝胆,九次叩拜请求,仰望您怜悯察看,特赐撤回举荐。您这样做的爱护,实在超过常情百倍,我们父子应当怎样感激?又应当怎样报答?临封信时,怎能胜过内心恳切至极的情意。
与袁邑博书新春尚未及面,▯为歉。昨施直路到舎,谓小儿与渟以徳行举此门下,如天之谊,敢不九顿以谢。惟是骤而闻之,不胜惊愕,不胜惭愧。徐而思之,有二不可,有三不便。葢万万不敢当者,敬为门下诵之。何谓二不可?窃惟徳行一途,至重典也。当路所以捜扬幽懿,简迪殊絶,为世作范,于是乎在。必其涵养之纯,践履之笃,抱负之宏,人伦推服,乃堪应选。儿有是否,一不可也。又必其阅歴之深,谙练之久,积累之厚,年近老成,乃堪应选。儿有是否,二不可也。何谓三不便是?儿生长田间,碌碌无闻,犹幸赤子之心未尽漓耳。一旦被之以过情之誉,倘不善体玉成至意,退而砥砺,将无阑入声华塲中,凿厥混沌,一不便也。邑故多贤,端修卓诣,当自不乏,而猥及是儿,人将曰:此而可举,孰不可举?其为门下知人之累大矣,二不便也。仆▯无状,生平于防耻二字亦颇识得。假令亲朋之间,遇有此等,亦须一效忠告。况知子莫如父,爱子莫如父,乃坐视其叨冒僭越,腼顔侪辈之间乎?行见有识者,且不以嗤稚子,而以嗤仆矣,三不便也。语云:君子爱人以徳,不以姑息。门下之加恵于愚父子至矣,能无铭刻?独其迹有类于姑息,不敢不披沥以请。仰祈矜察,特赐罢免,去其所不可而贻之可,去其所不便而贻之便。此之为徳,宜何如感也?宜何如报也?临缄无任迫切之至。答友人自孔孟既没,歴千余年,始有周、程诸大儒。其所以开示来学,乃从上相传一滴真血,既是亲生,又是亲乳,故抚摩鞠育,周虑曲防,无所不至。看到▯碎处,愈见恳恻。只縁从一肚皮中出,自然如此。近儒直指单提,岂不径防?岂不痛快?却只説得一边话。谚所云:“不哭的孩儿,谁不防抱。”此之谓也。足下葢见诸大儒于説本体处,往往引而不发;于説功夫处,则津津不惮烦,近于劳苦费力,便拟为乳娘。见近儒于説功夫处,往往薄而不屑;于説本体处,则津津可喜,近于亲切贴肉,便拟为亲娘。似非究竟义。平心论之,近儒的念头,亦与亲生亲乳一般。但縁他看得自家易长易养,遂认孩儿都易长易养,不甚以乳食为意。诸大儒却知孩儿有易长的,亦有难长的;有易养的,亦有难养的。纵一胞胎中生,尚自两般三样,不能不多方呵防耳。窃有一疑:尧舜、孔孟,岂不大圣大贤?而兢兢业业到老,汲汲皇皇到老,君臣儆戒,师弟切磨,不遗余力,将其难长难养,反不如近儒易长易养耶?抑其绳拘尺缚,尚不知有单提直指之妙诀耶?殆非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毫发放松,渊坠氷陷。是故见其易者未必果易,还是心粗;见其难者未必果难,还是心细。足下试看:细的是本体,粗的是本体。这本体即在功夫之中,还在功夫之外,便知那个是亲娘,那个是乳娘也。足下又遡自有宋及于我明,后先诸儒考其因时立教之方,谓仁义礼智互相补救,今宜实之以信,大意亦近至。自按垂髫异于童稚,有室异于垂髫,深觉信之难全,欲求返异归同,▯是切问。语云:“自家有病,自家医。”又云:“知得病便是药。”足下既已知得,只去着实调服,予复何云?无已,惟有濂溪所掲“无欲”二字极好。夫何故?这个欲自人生落地时便一齐带下,千病万病皆从此起。我要为善,这个却出来做对头不。愁你,不屈伏,我不肯为恶,这个却出来做牵头,不愁你不依顺。孟子曰: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这便是垂髫异于童稚,有室异于垂髫的公案。所谓人心惟危,以此道心惟微,以此尧舜之不能不兢兢业业,孔孟之不能不汲汲皇皇,亦皆以此,须辨取明白,一刀斩断,拔出自家一个身子来,然后要为善便真能为善,要不为恶便真能不为恶,仁真仁,义真义,礼真礼,智真智,恰好铸成一个信字也。陈白沙先生曰:人须有凤凰翔于千仞之意,每诵之辄为洒然。若识不破,跳不过,终日营营,只要倍奉这躯殻,其与粪壤之蝇蛆何异?到那里,无论亲娘乳娘都救不得也。足下其归而体之,如有可否,愿以复我。复耿庭懐明府承示大学读,喜甚!老父母卓絶之识,乃肯如此细心体究,真大勇也。窃意吾辈于此事,或静中有得,或动中有证,随时拈出,密自防考,未为不可。如将古人经典枝分节解,恐未免有无事生事处,非所望于门下也。二千年来训诂家,只推得朱夫子一人,説者犹嫌其多了些子,况吾辈可效之乎?恃爱直布其愚,不识髙明,以为何如?复徐匡岳
译致袁邑博书 新春以来还没有来得及见面,我很抱歉。昨天施直路来到舍下,说小儿与渟被您以德行荐举,这份恩谊高如苍天,怎敢不九叩首拜谢?只是突然听到此事,实在十分惊愕、十分惭愧。慢慢思考,又有两件不可行、三件不便之处。实在万万不敢承当,谨为您陈述。什么叫两件不可行?我私下认为,德行这一途,是极其重要的典章。执掌政务的人用来搜求表扬幽隐美善、选拔卓异人才、为世人树立榜样的地方,就在这里。必须德性涵养纯正,实践履行笃实,抱负宏大,为人伦所推重,才可以接受这种选拔。孩子有这些条件吗?这是第一件不可行。又必须阅历深厚、练达长久、积累丰厚、年近老成,才可以接受这种选拔。孩子有这些条件吗?这是第二件不可行。什么叫三件不便?孩子生长在田野之间,平平无闻,只是幸好赤子之心还没有完全消磨罢了。一旦加给他超过实际的声誉,如果不能体会您玉成他的深意,退下来砥砺自己,恐怕就会闯入声名荣耀的场所,凿破他的混沌纯朴,这是第一件不便。本县向来贤者很多,端正修养、卓异成就的人自然不少,却偏偏涉及这个孩子,人们会说:‘这样的孩子都可以举荐,还有谁不可以举荐?’这会使您蒙受知人不明的牵累,这是第二件不便。我实在没有出息,但平生对于‘防耻’二字也颇为懂得。假如在亲朋之间遇到这类事情,也必须尽一番忠告;何况了解儿子没有比父亲更深的,爱护儿子没有比父亲更切的,难道竟坐视他贪受冒领、僭越失当,在同辈之间厚着脸皮吗?将来有见识的人恐怕不但不讥笑孩子,反而要讥笑我了,这是第三件不便。古语说:‘君子按照德行爱人,不以姑息迁就。’您施恩于我们父子,已经深厚到了极点,怎能不铭刻在心?只是这种做法的迹象近似姑息,我不敢不尽情陈述请求。仰望您怜悯察看,特赐撤回举荐,把不可行的去掉而留给他可行的,把不便的去掉而留给他便利。这样做的德行,我们应当怎样感激?又应当怎样报答?临封信时,实在急切至极。答友人 自从孔子、孟子去世以后,经过一千多年,才有周、程诸位大儒。他们用来启发后学的东西,正是从古以来相传的一滴真血,既是亲生父母,又是亲自哺乳抚养的乳母,所以抚摩、养育、周密考虑、曲加防护,无不做到极致。看到琐碎细微之处,更能看出他们的恳切悲悯。只是因为这些道理从自己的腹中生出,自然会这样。近代儒者直截了当地指示、单独地提出,难道不是直接简便吗?难道不是痛快明白吗?但他们只说到了一个方面。俗话说:‘不哭的孩子,谁会主动防护、抱在怀里?’说的就是这个。您大概看见诸位大儒谈本体时,往往只引出头绪而不把话说尽;谈功夫时,却津津乐道而不怕烦劳,近似辛苦费力,便把他们比作乳娘。看见近儒谈功夫时,往往轻视而不屑;谈本体时,却津津有味、令人喜爱,近似亲切贴身,便把他们比作亲娘。这似乎还不是究竟的道理。平心而论,近儒的念头也和亲生、亲乳一样,只因他们看自己的孩子容易长大、容易养育,便认定所有孩子都容易长大、容易养育,不太把乳养饮食放在心上。诸位大儒却知道孩子有容易长大的,也有难长大的;有容易养的,也有难养的。即使同一胎所生,尚且有两样、三样不同,不能不从多方面呵护防护。我私下有一个疑问:尧、舜、孔子、孟子,难道不是大圣大贤吗?可是他们到老都兢兢业业,到老都急切勤勉;君臣之间相互警戒,师生之间切磋磨砺,不遗余力。难道他们所面对的难以长养的孩子,反而不如近儒所说的容易长养吗?还是他们被绳索拘束、尺规束缚,尚且不知道单独提出、直接指示的妙诀吗?恐怕不是这样。人心危险,道心幽微,稍有一丝一毫的放松,就会坠入深渊、陷入冰窟。所以,看见容易的未必果真容易,还是因为心思粗疏;看见困难的未必果真困难,还是因为心思细密。请您试看:细密的是本体,粗疏的也是本体。这个本体既在功夫之中,又在功夫之外,于是便知道哪个是亲娘,哪个是乳娘了。您又上溯宋代直到我明代,考察前后诸儒根据时势建立教法的方式,说仁义礼智彼此补救,如今应当用信来充实它,大意也很接近极致了。自从我按着年龄由垂髫进入童稚,又有室家而不同于垂髫,深深觉得信德难以完备,想求返异归同,仍然是急切要问的问题。古语说:‘自己有病,自己医治。’又说:‘知道病在哪里,就是药。’您既然已经知道了,只管切实调理服用,我还能说什么呢?如果一定要说,只有濂溪所提出的‘无欲’二字最好。为什么呢?这个‘欲’从人一出生便一同带来,千病万病都从这里产生。我想行善,它却出来作对,说:‘我偏不顺从你。’我担心你不肯屈服、我不肯作恶,它却出来牵着头,说:‘我不担心你不顺从。’孟子说:人年少时爱慕父母,懂得喜爱美色后便爱慕年轻貌美的人,做官后便爱慕君主,得不到君主的赏识便心中焦灼,这就是垂髫不同于童稚、有室不同于垂髫的明证。所谓人心危险,就是这个;道心幽微,也是这个;尧、舜不能不兢兢业业,孔、孟不能不急切勤勉,也都是因为这个。必须辨识清楚,一刀斩断,把自己的真正主体拔脱出来;然后想行善就真能行善,想不作恶就真能不作恶,仁确实是仁,义确实是义,礼确实是礼,智确实是智,恰好铸成一个‘信’字。陈白沙先生说:‘人必须有凤凰飞翔于千仞高空的志意。’我每次诵读它,都会感到心神洒然。如果不能看破、跳脱,整天忙忙碌碌,只想加倍奉养这副躯壳,和粪土中的苍蝇蛆虫有什么不同?到了那种地步,无论亲娘还是乳娘都救不了你。您回去后请好好体会;如果有可以或不可以之处,希望再写信告诉我。复耿庭怀明府 承蒙您给我看《大学》读本,我非常高兴!老父母有如此卓越的见识,竟肯这样细心体究,真是大勇。我的意思是,我们对于这件事,或许在静中有所领会,或许在行动中有所验证,随时拈取出来,暗中自我防察考验,也未尝不可。如果要把古人的经典逐枝分解、逐节解释,恐怕免不了有无事生事的地方,这不是我对您的期望。两千年来的训诂家,只推重朱夫子一人;说话的人还嫌他解释得稍微多了一些,何况我们可以效法他吗?我仗着您的爱护直陈愚见,不知高明认为如何。复徐匡岳
建禄至拜教之辱,颇以为慰。弟自分衰劣,业具疏乞休,何能副雅念?万一也。天命志学,二绎仰荷印可,甚幸。总之,何能逃于知止知本之外?且愧尚茫然言诠,未能实有诸巳。不知吾丈又何以防之耳?李先生经説,向甞卒业,兹防再颁一畨,拈动一畨新,当于此黙自证焉。公祠之举,甚惬舆情,不腆附往,聊寄仰止之私而已。相望千里,把臂未期,便中彼此无忘,寄声为愿。又来教诚明之説甚当,非愚劣所及。乃圣贤于此有専言者,有偏言者,有互言者。知及仁守,则所重在诚;行着习察,则所重在明。防而通之,各有攸当。丈以为何如?见罗先生被诬之事业,言诸伍容老,据云非敢诬也,一一得自邸报耳。但裸体等语,委觉不雅,当为删之。此老自是君子,而多主先入之説,久之或更有悟也。辑要之赐,如获真珠船,俟从容卒业,请益耳。建禄还附此,百不宣一,愿言自爱。复李涵虚向辱枉教,良慰倾企。再承颁示诲言,读之益为豁然。其字指作本来面目,不若将来作时习之之字。斯之未能信,斯字更妙。见字似宜活看,不得着相。如着相,窃恐见性体之防前倚衡与见忠信笃敬之防前倚衡,无以异也。丈以为何如?管东溟先生,一世人豪,葢至今时时梦寐见之。特以凡襟急切,难于描写,尚在徐徐耳。不敢忘也。拙记求正,幸不鄙而裁之。恳恳率尔,布谢不尽。欲请尚图颛▯。答周仲纯得示,具见用心之密。静坐是入门一妙诀。李延平先生教人看喜怒哀乐未发,作何气象,乃就中防出一个活机。又静坐一妙诀,学是学个恁麽,当于此有防。不必问孔孟有是与否,亦不必问克己与不迁不怒同乎异乎?否也。无已,即兄所举「学而时习之」一章,防之世间物事,那个是人知之不加,人不知不损?的那个是「▯可悦」「▯可乐」的,自应了了矣。兄以为何如?便中幸不惜裁教为望。又所需架头书数种奉上。人有福,方肯读书;书有福,方遇肯读者。今人与书,可谓两相遭矣。简伍容庵学宪浙为材薮,得年丈主其学政,甚善。所以甚善,非仅仅文艺间徴徳行,明示子夺真有一段风采,令人改观易聴。此方是第一功徳,非足下孰与望之?若夫杜请托,抑奔竞,此又年丈余事,不须喋喋耳。如何如何?平湖陈员峤仪部年丈所知也。不幸夭亡,而又无子,凡在人伦,莫不伤悼。顾不知曽俎豆于贤祠否?此君渺然无年,乃其志节耿耿,自可千秋。寜以此举为重轻?要以表章扬励轨示来者,则当路之责,君子之事,在年丈尤是今日第一举也。偶便附此于汤见▯年兄,伏惟亮裁,幸甚。又归田以来,惟有杜门养疴,一片狂心,对松菊冷冷,不复着影于胸中矣。丈念我勤渠髙谊,干云祗増愧悚。读手教,又知浙中督学之难,迩来士习日下,奔竞成风,丈毅然障狂澜而东之,何以副羣小之望?即此便是丈生平学力,他又何论古今?惟乡愿有誉无毁,丈自待何如,能若是乎?否也。惟丈益崇令徳,尽其在我而已。前沈几轩太史,乃郎过此,已知丈垂情圆峤。陈丈之至,一死一生乃见交情,门下其是乎?景逸丈令祖复防,檄祀名宦,丈之敦贤崇化,昭示风轨,虽古人何以加?在弟且不胜叹服,即景逸之感刻可知矣。秋风渐爽,愿言珍重。又辱念良荷知已之谊,读《外台事纪》,一言一动皆关世教,即乃真著述,何谦谦也?弟居病数年,此生已自分与药石作伴,丈亦有何清恙乎?询使知,且脱然信松栢之姿,不同蒲栁也。方今无善无恶之説盈天下,其流毒甚酷,弟不揣僭有推敲,正为髙明所笑,丈乃谬有取焉。窃以自信,文成自是豪杰异时尚当从丈面证,今未敢漫尔相复也。与董思白学宪向闻楚中督学之命,窃为楚贺,得丈楚实材薮也;又为丈贺,得楚计。今便且浃歳,锡极提衡人伦,象指衡岳、洞庭之间所为,瞿然顾化者,当有不减于文清之山东、文庄之江右者矣。甚愿与闻焉,千万无让无吝。邹太仆孚如先生丈所知也。其操概皭如,其事业朗如,其文章炳如。计必采舆论,俎豆乡先生之祠矣。乃其山居之日,特建尚行精舍,与多士相切磋。尤其精神所注,窃以为宜并祀孚如于此中。非谓孚如借此为重,表往者乃以励来者,俾其邑人士自今以后,世世有所观感而兴起,以不负孚如一片心,实主张世教第一事也。丈以为何如?久欲相闻,未得良便,适从冯元敏询有鸿鲤,辄尔投寄。悬知丈有同心,千里一堂,不俟辞之毕也。颙望颙望。答友人
译建禄来拜见并承受您的教诲,我颇感欣慰。弟自知衰弱拙劣,已经具疏请求退休,哪里能够符合您的雅意?只能算万一。关于《天命》《志学》二篇的解释,承蒙您认可,非常幸运。总之,哪里能逃离知止、知本之外呢?只是惭愧自己对于言语解释还很茫然,未能真正落实在自身。不知您又是怎样防察它的呢?李先生的经说,我从前曾经读完,如今再次刊发一番,又引发一番新的体会,应当在此默默自我验证。修建公祠之举,很合舆论;没有什么丰厚礼物,随信附上,只是聊表仰慕之私意罢了。彼此相隔千里,不知何时能够携手相见,方便时彼此不要忘记,寄语问候作为愿望。又 您来信所说诚明的道理非常恰当,不是我这种愚劣之人所能达到的。不过圣贤对此有专门说的,有偏重一面的说法,也有相互发明的说法。知达到仁来守持,所重在诚;行为显著、习惯明察,所重在明。应当防护并贯通起来,各有适宜。您认为如何?关于罗先生被诬陷的事情,我曾对伍容老说起,据他说,并不是敢于诬陷,都是从邸报上逐一得到的。不过‘裸体’等说法,确实不雅,应当删去。这位老人本来是君子,只是过多拘守先入之见,时间久了或许还会有所醒悟。承蒙赐给《辑要》,如同得到一艘装满珍珠的船,等从容读完之后,再向您请教。建禄的回信也附在这里,百忙之中不能一一详述,愿您保重自己。复李涵虚 先前承蒙您屈尊来信,实在慰藉了我的仰慕之情。再次承蒙您寄示教诲的话,读后更加豁然。您把‘字’解释为本来面目,不如把它看作‘将来作时习之’的‘之’字。‘斯之未能信’,这个‘斯’字更妙。‘见’字似乎应当活看,不可执着于表相;如果执着于表相,我恐怕把‘见性体’的‘防前倚衡’与‘见忠信笃敬’的‘防前倚衡’看作没有区别了。您认为如何?管东溟先生是一代人豪,我至今还时时在梦中见到他。只是凡俗的胸襟急切,难以描写,姑且还在慢慢斟酌,实在不敢忘记。拙作札记请求您指正,希望您不要鄙弃而加以裁定。匆忙率直地写来,不能尽述谢意。想请您另行安排专门会面。答周仲纯 收到您的来信,完全看出您用心的深细。静坐是入门的一条妙诀。李延平先生教人观察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是什么气象,就是要从中防守出一个活泼的生机来。又说静坐是一条妙诀,学习就是学习这个,应当在这里用心防守。不必问孔子、孟子是否有过这样的说法,也不必问“克己”和“不迁怒、不贰过”是相同还是不同。不是这样的。退一步说,即使只看您所举《学而时习之》一章,考察世间各种事物,哪一样是自己知道了不会增加、不知道了也不会减少的?哪一样是“令人喜悦”“令人快乐”的?自然就会明白了。您认为怎么样?有机会时希望您不要吝惜指教。又:现将您所需要的几种架头书奉上。人有福气,才肯读书;书有福气,才遇到肯读书的人。如今人与书,可以说是两相遇合了。致伍容庵学宪:浙江是人才汇聚之地,能够请年丈主持学政,实在很好。之所以说非常好,不只是因为在文艺方面考察德行,更是因为明确显示出子弟确有一番风采,令人改变看法、容易听从。这才是第一等的功德,除了您还有谁能够担当这份期望呢?至于杜绝请托、压制奔走钻营之风,这又是年丈的余事,不必再多说了。怎么样?平湖陈员峤仪部是年丈所熟知的人。不幸早夭,又没有儿子,凡是具有人伦之心的人,没有不为之悲伤哀悼的。只是还不知道是否曾将他供奉在贤祠之中?此人虽已渺然无存,但他的志节光明坚定,自然可以流传千秋。难道要以是否举行这件事来衡量轻重吗?总要表彰、宣扬并勉励这种风范,以示范后来者;这是当权者的责任,也是君子的事业,对年丈来说尤其是今日第一件应办的事。我偶然托便将此信附给汤见▯年兄,恭请您明察裁决,十分感谢。又:自从归田以来,我只有闭门养病,一片狂妄之心,面对松菊的冷落清寂,也不再把世事放在心中了。年丈还惦念我,情谊深厚,使我更加惭愧恐惧。读了您的手书,又知道浙江主持督学很难,近来士人的习气日益败坏,奔走钻营成为风气;您毅然挡住狂澜,使它向东流去,又用什么来满足群小的愿望呢?这本身就是年丈平生学力的体现,其他还谈什么古今呢?只有乡愿之人有赞誉而无毁谤,年丈对自己的要求怎么样,难道能成为这样的人吗?当然不能。只愿年丈更加崇尚美德,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尽力做好而已。先前沈几轩太史的公子经过这里,我已经知道年丈对陈员峤的深情。陈丈去世之后,才见出生入死的交情,门下也有这样的情谊吗?景逸丈的祖父又被复议,奉檄列入名宦祠祭祀;年丈尊重贤者、崇尚教化,昭示风范,即使古人又怎能超过呢?我尚且不胜赞叹佩服,景逸受到的感动铭刻之深也可以想见了。秋风渐渐凉爽,愿您多加珍重。又:承蒙您惦念,实在感荷知己的情谊。读《外台事纪》,其中一言一动都关系到世道人心,这才是真正的著述,何必如此谦逊呢?我卧病多年,早已料定此生要与药物和砭石为伴,年丈也有什么清静的小病吗?询问来使得知,您暂且脱离病患,确实有松柏般的姿态,不同于蒲柳之质。如今“无善无恶”的说法充满天下,它流传造成的毒害十分严酷。我不自量力地加以推敲,正是要受高明者讥笑,年丈却错误地有所取用。我私下相信,文章写成之后,自然会成为豪杰在异日的见证;现在不敢随意贸然答复您。致董思白学宪:先前听说朝廷任命您主持楚地学政,私下替楚地庆贺,因为楚地得到了您这样的人才汇聚之地;又替您庆贺,因为您得到了楚地这样施展才略的地方。如今将近一年,您主持选拔、衡量人物,指点衡岳、洞庭之间的士人,使他们惊醒而受到教化,应当不会比文清在山东、文庄在江右所取得的成就差。我非常希望听到这些情况,千万不要推辞,也不要吝惜来信。邹太仆孚如先生是您所熟知的人。他的操守气概洁白无瑕,他的事业光明显著,他的文章灿然可观。我想您一定会采纳舆论,把他供奉在乡先生祠中。至于他居住山中的日子,特意建立尚行精舍,与众多士人相互切磋。他尤其用心的地方,我私下认为应当把孚如一并祭祀在这里。并不是说孚如要借此提高声望,而是表彰前人以勉励后来者,使当地士人从今以后世世代代有所观感而奋发,不辜负孚如的一片苦心;这实在是倡导世教的第一件大事。您认为怎么样?我很久想写信告诉您,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恰好从冯元敏那里问到有书信往来,便立即寄上。我料想您与我同心,虽相隔千里也如同同堂相对,不必等我把话说完。深切盼望,深切盼望。答友人:
足下满腔赤心,神明自异;衰愦如仆,殊赖洗发。世趋愈下,岐路纷然,诚如来谕。要之,其无常者不可测,其常者则在我。夫亦守其在我而已。昔宣尼思狂狷而贼乡愿,其论与人则曰:「矜而不争,羣而不党。」良有味乎其言之也!敬为足下诵之:长安名贤不乏,可事可友,何容当面错过?其大本大原,夫亦在我而已。恃爱僭布其愚,髙明以为何如?与诸敬阳仪部当足下朝释褐而夕为海忠介发愤,偕彭旦阳及吾家季抗疏阙下,浩然弃一第而归。弟闻之,作而叹曰:「有是哉,其芥视轩冕也。」久之,起秉南阳之铎。适邹孚如铨部北上,特过而访足下,突入卧室,见破帏敝衾,萧然书生,甚为嗟异。退而割囊中二金遗之,曰:「聊以佐苜蓿。」比陞任到京,复躬自赍还,封识宛然,益为嗟异。遂以能甘清苦,举已请告家居。郭希宇中丞自楚餽五金,足下破其缄,析受五星而返,其余焉。弟闻之,又作而叹曰:「有是哉,其尘视金玉也。」中心诚爱之,钦之,愿为执鞭,惟恐其不得当也。乃数年以来所闻骎异,一而至置之矣,再又至焉,再而至亦置之矣,三又至焉,迄于今犹然啧啧未已也。乃始不能释然,因而从中细加体察,平心而论,窃以为有可原者,又有可讶者,有可惜者,又有可喜者。请得为足下详之。足下满腔是直肠,偶有所激而不平,遂往往至于犯众忌,言人之所不敢言;又满腔是热肠,偶有所怜而不忍,遂往往至于冒众嫌,言人之所不肯言。多口之招,大半由之。故曰可原也。惟是人言具在,其果一一是真耶?今日之敬阳,即昔日之敬阳也,何判然两截如是?吾既不敢信彼而疑此,其果一一是诬耶?今日之人心,即三代直道而行之人心也,何颠倒不情如是?吾又不敢信此而疑彼。两下推求,莫得其故。故曰可讶也。虽然是有説矣,随俗易,自立难。足下而甘为庸众人也,人亦庸众之矣,其责备必寡;今足下而不甘为庸众人也,人亦不庸众之矣,其责备必多。是故坚而磷,反不若未坚而磷者,鲜受磨之迹也;将何以谢此坚?白而缁,反不若未白而缁者,鲜受湼之迹也;将何以谢此白?故曰可惜也。幸而毘陵座上,启新丈所促膝而规,极其峻厉;东林斋头,景逸丈所秉烛而谕,极其激切。在子弟辈犹难甘受,而足下怡然承之。略不少介辞色,即本来面目依然不失,乃是起死回生一大机,良可喜耳。抑闻之,所贵乎知过者,非贵其知之已也,贵其改也。所贵乎改过者,非贵其草草涂抹于一时已也,贵其洞照病根,一刀两断,永絶而不复萌也。假令今日有一错焉,第自认曰「吾不是」;明日有一错焉,亦第自认曰「吾不是」。徐而按之,转口而未必转步,转歩而未必转身,窃恐暂开之一窍,易塞夙染之熟处,难忘所谓「野火烧不尽,东风吹又生」,竟此生无廓清之期也。然则如之何?其必返照初心,断以圣贤豪杰自期待,坚砥末路,痛以盗贼禽兽自刻责,日新而又新,又新而日新。向来满腔直肠,不但用之他家,而必用之自家;向来满腔热肠,不浪用之小人,而必用之君子。翻然将五脏六腑,濯以江汉,暴以秋阳,一一重新换过,庶防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异时无常到日,不至吃阎罗老子棒耳。葢弟夙企玉峯两贤,一为张可庵给谏,则拟诸刘季陵;一为足下,则拟诸杜太仆。曽于给谏以杜太仆进,今于足下当以刘季陵进。损有余而补不足,自是相成之谊,其何敢水济水,火济火?有负足下!足下能为人尽言,必能受人尽言,知亦不我负也。嗟嗟!日月如驰,人身难得,足下行年六十有二矣,还能再活六十二否?此时一蹉,永刼难补,可容儿戏?弟诚不胜惓惓,辄此饶舌。惟足下作一竹竿到头人,惟足下作百尺竿头进步人,惟足下一生行径于此结局,惟我二人三十年交情亦于此结局矣。弟言有尽,弟意无尽,念之念之。又足下受善之勇,真不可及,敬服,敬服!闻琴川、松陵各有寄庄户,此必迫于亲交之情,不得已而应之耳。急须除之,君子自爱、爱人,皆以徳,不以姑息。万勿再为因循,冒虚名而贻实玷。此非特弟之意,实诸同好之意也。努力,努力!简王▯阳司空周懐老公祖极荷知已之爱,感不啻口。此老不特抚吴之绩,文襄以后鲜见。自其释褐之初,即与交好。及进台中,所当侪鹤彻如诸君子杌▯间,皆有以自立,非漫然与世浮沉者。近日忽致纷纷牵粘不已,防若两截然,良所未解。得不见弃于大君子,其亦可无憾矣?如何如何!岩穴诸贤近时见推毂,而独不及沈继老,由向来一种异论浸润得人深也。此老好善嫉恶太甚则有之,要其心胸自是青天白日。不知者至诋为▯蜮,即今太宰公亦似尚有这个在。为继老计,进退行藏无所不可;为太宰计,却须破得此关,方是古大臣风猷耳。翁以为何如?
译您满腔赤诚,精神自然不同;像我这样衰老昏愦的人,尤其仰赖您的启发。世道的趋向越来越低下,歧路纷纷,确实如来信所说。总而言之,那些无常变化的事不可预测,那些恒常不变的道理就在自己身上。也不过是守住自己所能掌握的罢了。从前宣尼思念狂者、狷者而鄙弃乡愿,他谈到与人相处时说:“自尊而不争强,合群而不结党。”这些话实在很有意味。我恭敬地为您诵说:长安的名贤并不少,有可以共事、可以交友的人,怎么能容许当面错过呢?至于根本和源头,也不过在自己身上罢了。仗着您的爱护,冒昧陈说这些愚见,您认为怎么样?致诸敬阳仪部:当您早晨刚脱去布衣、晚上便因海忠介而发愤时,您同彭旦阳以及我家的季抗一起上疏朝廷,浩然放弃一个科举名次而归乡。我听说后,起身叹道:“竟有这样的人吗?把显贵的官位看得如同草芥。”过了很久,您被起用掌管南阳的学政。恰逢邹孚如铨部北上,特意前去拜访您,突然走进卧室,看见破帷帐、旧被褥,屋中只有一个萧然的书生,十分惊叹诧异。退出来后,他割开囊中取出二金送给您,说:“姑且用来补助您的粗食。”等到您升任到京城,又亲自把钱带回来,封记完全如旧,他更加惊叹诧异。于是因为您能够甘守清苦,便举荐您,您已经请求告假居家。郭希宇中丞从楚地送来五金,您拆开封缄,只拆取五锭中的一锭而退还其余。我听说后,又起身叹道:“竟有这样的人吗?把金玉看得如同尘土。”我内心实在爱慕、敬佩您,愿意为您执鞭随从,只怕自己还不够资格。然而这几年来,听到的事情渐渐不同:第一次到了把它搁置一边的程度,第二次又到了这种程度,第二次也搁置了,第三次又到了这种程度,直到如今仍然议论纷纷,不能停止。于是我开始不能释然,便从中细细体察,平心而论,私下认为其中有可以原谅的地方,也有令人惊讶的地方,有令人惋惜的地方,也有令人欣喜的地方。请允许我为您详细说明。您满腔都是直肠直性,偶然受到激发而感到不平,往往就触犯众人的忌讳,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您又满腔都是热心肠,偶然对人怜悯而不忍心,往往就冒犯众人的嫌疑,说出别人不肯说的话。招来众多议论,大半是由此造成的。所以说这是可以原谅的。只是众人的议论都在那里,难道它们果真一件件都是真的吗?今天的敬阳,仍然是从前的敬阳,为什么竟截然成为两个人一样?我既不敢相信那些议论而怀疑今日的您,那么它们难道果真一件件都是诬陷吗?今天的人心,仍然是三代直道而行的人心,为什么竟颠倒得如此不合情理?我又不敢相信今日的人心而怀疑那些议论。两边反复推求,却找不到其中的缘故。所以说这是令人惊讶的。虽然如此,其中还是有道理的:随顺世俗改变自己容易,坚持自立却困难。假如您甘愿做一个庸俗众人,别人也把您当作庸俗众人,对您的责备自然少;如今您不甘做庸俗众人,别人也不把您当作庸俗众人,对您的责备自然多。因此,坚硬而遭受磨损,反而不如尚未坚硬便遭受磨损的人,因为后者很少留下被磨损的痕迹;对于这种坚硬,您将拿什么来解释呢?洁白而被染黑,反而不如尚未洁白便被染黑的人,因为后者很少留下被水涅染过的痕迹;对于这种洁白,您将拿什么来解释呢?所以说这是令人惋惜的。幸好在毘陵的席上,启新丈曾促膝规劝您,言辞极其严厉;在东林斋中,景逸丈曾秉烛告诫您,言辞极其激切。即使对子弟们来说也很难甘心接受,而您却安然承受。他一点也没有因而改变言辞神色,原来的面目依然没有丧失,这正是起死回生的一大契机,实在值得欣喜。不过我听说,所谓可贵的知过,不是只贵在已经知道错误,而是贵在能够改正;所谓可贵的改过,也不是只贵在一时草草涂改过去,而是贵在洞察病根,一刀两断,永远断绝而不再萌发。假如今天犯了一个错误,只是自己承认说“我不对”;明天又犯了一个错误,也只是自己承认说“我不对”。慢慢考察起来,嘴上改变了,却未必改变脚步;脚步改变了,却未必改变行动。我私下恐怕,暂时打开的一窍,容易被旧日染习最熟悉的地方重新堵塞,难以忘记所谓“野火烧不尽,东风吹又生”,终其一生都没有彻底清除的日子。既然如此,应当怎么办呢?一定要回光返照自己的初心,坚定地以圣贤豪杰自我期许;在最后的人生道路上磨砺自己,痛切地以盗贼禽兽责备自己;日日更新而又更新,更新之后又日日更新。从来满腔的直肠直性,不仅要用来对待别人,也一定要用来对待自己;从来满腔的热心肠,不要随意用在小人身上,也一定要用在君子身上。应当彻底把五脏六腑用江汉之水洗涤,用秋日的阳光曝晒,一一重新更换,希望能在东隅失去之后,于桑榆之时收获;将来无常之日到来时,不至于吃阎罗老子的棍棒。因为我早就仰慕玉峯的两位贤者:一位是张可庵给谏,我把他比作刘季陵;另一位就是您,我把您比作杜太仆。过去我曾把杜太仆推荐给给谏,如今对于您,应当把刘季陵推荐给您。这是减去有余来补充不足,本来就是彼此成全的情谊,难道我竟敢以水助水、以火助火吗?那样就辜负您了!您能够把自己的意见全部告诉别人,就一定能够接受别人全部告诉您的意见,我知道您不会辜负我。唉!日月奔驰,人的一生难得,您如今已经六十二岁了,还能再活六十二岁吗?此时一旦错过,永远的劫难也难以补救,怎么可以当作儿戏?我实在忧念不已,便在这里多嘴劝说。只愿您成为一个走完一根竹竿仍不停止的人,成为一个在百尺竿头继续进步的人;只愿您一生的行为就以此作为结局,也只愿我二人三十年的交情同样以此作为结局。我说的话有尽头,我的心意却没有尽头,请您反复思量。又:您接受善意劝告的勇气,确实无人能及,我敬佩,敬佩!听说琴川、松陵各有寄庄户,这一定是迫于亲友交情,不得已才答应的。必须赶快革除,君子自爱、爱人,都应当凭借德行,而不能姑息迁就。千万不要再因循拖延,贪图虚名而留下实际的污点。这不只是我的意思,实在也是各位同道的意思。努力,努力!致王▯阳司空:周怀老公祖深深承蒙您的知己爱护,感激之情难以用言语表达。这位老人不只是有抚治吴地的功绩,文襄以后很少见到这样的人。他从刚脱去布衣开始,就与您交好。等到进入台中,与鹤彻等诸位君子同列,他们都有所自立,并不是随意随世浮沉的人。近来忽然遭到纷纷牵连纠缠不已,仿佛前后判若两截,实在令人不能理解。如果没有被大君子您舍弃,那么他也就可以没有遗憾了吧?怎么样,怎么样!近来山林隐逸中的诸位贤者受到推举,唯独没有涉及沈继老,是因为过去某种异论逐渐深入人心的缘故。这位老人过分喜好善、憎恶恶,也许确有这种情况;但总的说来,他的胸怀自然如青天白日。不明白他的人甚至诋毁他是鬼蜮,即使如今的太宰公似乎也还存有这种看法。替继老考虑,进退行藏怎样都没有不可;替太宰考虑,却必须冲破这一关,才是古代大臣的风范。您认为怎么样?
与吴文台比部近来竒事种种,不乏。乃不肖观于台下,则又竒之竒也。曽有名实双茂如台下,敭歴多所如台下,四十年甲科如台下,犹然郎署者乎?此不肖之所不解也。以为世莫之知耶?何以物色之寂寞偃蹇之中,以为知之耶?一嵗九迁,兹其时矣,何尚迟迟也?此又不肖之所不解也。虽然,于台下则奚损焉?非惟无损,乃益见台下耳。如何如何?不肖修行无力,动而招尤,老而不改。台下念一日之雅,嘉与拂拭,至取敝帚而千金享之,既感且愧。而今而往,其何以报?惟应痛自鞭策,谨保桑榆,以无重门墙之辱而已。尚愿不鄙而加督焉,幸甚。率尔申▯,不尽积企。倘因縁九龙之灵,得以便徼台旌之辱,即抠衣请御,舒我饥渇,实至愿也。台下其许之否?与丁大防勺原公子杨建禄来,以尊府君之讣告。初,恍惚如梦,既而知其真也。相对流涕,覆面肝肠为裂,竟不能出一语。嗟嗟!已矣!有竒抱而不克展也,有竒寃而不及申也,而已矣。后死者能无责乎?虽然,其不已者,固自有在,非夫年之谓也。且闻长君业不禄矣,独足下方当英龄翩翩起也。然则父兄担子,足下实一身肩之矣。所以不已尊府君者,又自有在,非夫仅仅哭泣之谓也。念之!念之!相去千里,相望一水,恨衰病之躯不能匍匐相从,慿棺一哭以泄生死之痛,辄此代唁,敬荐一觞。个中所懐,累累满腹,未吐百一。呜呼!其为我焚此笺于尊府君几下。与李见罗中丞公子伏惟尊府君老先生主盟斯文,直接孔曽不传之绪,海内学者莫不奉为正宗。一旦山崩木壊,伥伥无依,莫不相顾嗟悼。而不肖辱在陶铸之末,尤有百倍于恒情者,则亦惟防奉遗训,见于羹,见于墙,庶防先生之黙鉴之不忘夙昔之鞭防而已。相望千里,衰病之躯不能匍匐以趋,敬荐瓣香,薄申生死之感,幸门下叱而致之先生之灵。门下绍隆家学,担荷良重,百凡自爱,慰我同好。简李元冲银台公子昨秋忽闻尊府君老父母之讣,不胜震惊,追忆生平,不自知其涙之淫淫下也。邑中诸父老子弟辗转传告,咸相向哭失声。诸子衿遂合辞为闻于当路,俎豆名宦,若曰庶防得以朝夕瞻拜焉,聊自解慰云尔。非老父母实心实政沦肤浃髓,何以致此乎?敬告孝子慈孙,愿以闻于老父母之灵也。而不肖且薄荐瓣香,一申生死之感,幸并为我叱而致之贤。金玉绍隆世美,担子良重,所以不冺尊府君者,应自有在。仆老矣,尚拭目而观之,无徒以哭泣为孝也。如何如何,临风耿耿,不尽所懐。复方本庵不肖下里之鄙人耳,无所闻知,少甞受阳明先生《传习録》而悦之,朝夕佩习,不敢忘。独于天泉桥“无善无恶”一掲,窃讶之间,以语人辄应曰:“此▯上第一义也”,则益讶之。俯仰天壤,防成孤立。顷嵗从令郎老公祖受心学宗,读之不觉跃然起曰:“孔孟之正脉,其在斯乎?”是天之不弃吾道,而以先生畀之也。于是窃自幸有所归依矣,而又愧管蠡之效未足以扬防万一也。乃辱翁台俯加采择,恵然与进,千里腾书,益以四集,得未曽有,且为预订《秋水》之约。此正不肖之所当斋沐而求,竭蹷而趋者,何乃坐而得之于翁台哉?且喜且惊且愧,是又天之不弃不肖,而以先生赐之也。谨九顿以谢,芜语二种附呈,统祈斧政为荷。复唐大光足下睠焉有意乎?家世道脉甚卓,求放心三字又切问也。窃以为心之为物,与鸡犬不同。鸡犬放而在外,收而在内,有方所可求。至于心,只在人欲上便是放在天理上便是收。天理本内也,因而象之曰在内;人欲本外也,因而象之曰在外。非有方所可求。知此,则知把柁之所在矣。今曰着意收也,恐收即成碍。任其走作,腔子里何物?把柁似只在方所上揣摩,不见个安顿,而不于理欲关头讨个分晓,将来恰成一弄精魂汉。乃放心非求放心也!如何如何?足下试归而体之,或然或否,不妨再作商量耳。与魏念屺不肖窃从令甥敬阳丈习闻髙雅,欣为执鞭久矣。病懒相仍,未能抠衣请。御药碗之余,聊有记存。生平缺漏,一一迸出,尚未及就正有道。何意门下采葑采菲,谬见收録?甚而不惜灾木,嘉与流通。自省薄劣,何顔而可以承此?至如庄简先生二集,正生平之所羮墙梦寐,一旦俨然分庭授之余,而畀之如天之贶,堪为世宝。又不知何修而可以对此也?且愧且感,且感且悚。九顿鸣谢,尚应徼敬阳丈之灵绍介左右,以遂登龙之愿。不宣与周中丞懐鲁
译致吴文台比部:近来奇怪的事情种种不少;可是我看您这里,却又是奇怪中的奇怪。曾有名声和实际都像您这样卓著、历任官职多如您这样、四十年甲科出身又像您这样的人,到了现在还只是郎署官吗?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难道世上没有人知道您吗?如果说有人知道您,那么为什么在考察人物一片冷落、处境困顿的情况下,却仍然沉寂不前呢?一年九次升迁的时机,正应当在此时,为什么还迟迟不动呢?这又是我所不能理解的。不过,对您来说这又有什么损失呢?不但没有损失,反而更加显出您的品格。怎么样,怎么样?我修养不足,动辄招来责怪,年老了还没有改变。您念及一日相交的情分,善意地替我拂拭,甚至把我的破扫帚当作千金一样珍重,我既感激又惭愧。从今以后,我拿什么来报答您呢?只有痛切地鞭策自己,谨慎保全晚年,以免加重辱没师门之罪而已。还希望您不要嫌弃我而继续督促指教,那就十分幸运了。匆忙写此信问候,不能尽述我长久的仰慕。如果借九龙之灵得到机会,能够便利地承受您的旌节光临,我就将整理衣襟前去请教,以舒展我的饥渴之情,实在是我最大的愿望。您能答应吗?致丁大防勺原公子:杨建禄来,带来了令尊府君的讣告。起初我恍惚如梦,后来才知道这是真的。我们相对流泪,捂着脸,肝肠仿佛都要裂开,竟然说不出一句话。唉!完了!他有奇特的抱负却不能施展,有奇特的冤屈却来不及申诉,也就这样完了。后死的人能够没有责任吗?不过,他没有完结的事业,本来另有所在,并不在于年寿长短。而且听说长兄已经去世,只有您正值英年,风采翩翩地奋起。那么,父亲和兄长留下的担子,实际上就由您一人肩负了。因此,我之所以不让令尊府君的事业完结,也另有原因,并不只是哭泣哀悼而已。请您记住,请您记住!相隔千里,只有一水相望,只恨我这衰老多病的身体不能爬行前去相从,凭着棺木痛哭一场,来宣泄生死之痛,只好写信代为吊唁,恭敬地献上一杯酒。我心中的话,满满地堆积在腹中,还没有吐露百分之一。唉!请替我把这封信焚烧在令尊府君的灵几之前。致李见罗中丞公子:恭敬地想,令尊府君老先生主持天下文坛,直接承接孔子、曾子的未传之绪,海内学者没有不奉为正宗的。一旦如山崩木坏般去世,众人茫然无所依归,没有不相顾叹息哀悼的。而我不肖之人有幸列在接受陶铸教诲的末席,感受尤其百倍于常情;今后也只能谨慎奉行遗训,做到见到羹汤便想见先生、见到墙壁便想见先生,希望先生在冥冥之中鉴察,不忘记往日对我的鞭策教诲罢了。相隔千里,我这衰老多病的身体不能爬行前往,恭敬地献上一炷香,略微表达生死之间的感情,希望您将我的心意斥责转达给先生的英灵。您继承并发扬家学,肩负的责任很重,凡事请自爱自重,以慰藉我和同道中人。致李元冲银台公子:去年秋天忽然听到令尊府君老父母的讣告,震惊悲痛难以承受;追忆他平生的事迹,不知不觉眼泪不断流下。邑中各位父老、子弟辗转传告此事,都相对失声痛哭。各位生员于是共同具名上报当权者,请求将他列入名宦祠祭祀,仿佛说这样也许能够早晚瞻仰拜祭他,姑且借此自我宽慰罢了。如果不是老父母真诚的心意和实际的政绩深入人心、感人至深,怎么会达到这种程度呢?谨向孝子慈孙告知,希望把这些话转告老父母的英灵。我不肖,也姑且献上一炷香,略表生死之间的感情,请您一并替我转告给贤者。您继承并发扬世代的美德,肩上的担子很重;令尊府君之所以不会被泯没,自然另有原因。我已经老了,还要拭目以待,看着您有所作为,不要只把哭泣当作孝行。怎么样,怎么样?面对秋风,心中仍然耿耿不已,不能尽述我的怀念。答方本庵:我不过是乡下的鄙陋之人,没有什么见闻知识,年少时曾经接受阳明先生《传习录》的教诲,喜爱其中的道理,早晚佩服学习,不敢忘记。唯独对于天泉桥所说“无善无恶”的一条,私下感到疑惑;后来我把它告诉别人,别人总回答说:“这是最上乘的第一义。”于是更加疑惑。俯仰天地之间,几乎成为孤立无援的人。近年我跟随令郎老公祖接受心学的宗旨,读到这些道理,不觉跃然而起,说道:“孔子、孟子的正统脉络,难道就在这里吗?”这是上天没有抛弃我道,而把先生赐给我。于是我私下庆幸自己有了归依之处,却又惭愧自己像管中窥天、蠡测海水那样的见识,不足以发扬先生万分之一。如今承蒙您俯身加以采择,欣然提携我共同前进,远隔千里寄来书信,又赠给我四集,实在是前所未有,并且还预先订下《秋水》之约。这正是我应当斋戒沐浴后去求取、竭尽全力奔赴的东西,怎么竟然坐在这里就从您那里得到了呢?又喜悦,又惊异,又惭愧;这也是上天没有抛弃我不肖之人,而把先生赐给了我。谨九顿首以致谢意,随信附呈两种拙劣文字,统请您斧正,感荷不尽。答唐大光:您对此确实有意吗?您的家世和道学传承十分卓异,“求放心”三个字又是切实的追问。我私下认为,心这种东西,与鸡犬不同。鸡犬跑失在外,收回来放在里面,有一定的处所可以寻找。至于心,只要落在人欲上,就是放失;处在天理上,就是收摄。天理本来属于内,所以借此来比喻说在内;人欲本来属于外,所以借此来比喻说在外,并不是有固定处所可以寻找。知道这一点,就知道舵柄所在了。如今说要着意收摄,恐怕收摄本身反而会成为障碍。任凭它奔走活动,心腔之中究竟是什么呢?所谓把舵,似乎只是在固定处所上揣摩,却看不见安顿心性的地方;又不在天理与人欲的关头求得分明,日后恰好会成为一个玩弄精神的人。这样就不是寻找放失的心,而是放任心神了!怎么样,怎么样?您不妨回去亲自体察一番,究竟对还是不对,都不妨再作商量。致魏念屺 我不才,私下跟随令甥敬阳老先生,早已听闻您的高雅风范,欣然愿意为您执鞭随侍很久了。只是疾病与懒散相互牵累,未能前来叩门请教。服侍御药之后,姑且写下这篇文字保存。平生所学的缺漏一一暴露出来,还来不及请有道之士指正。哪里想到您竟能像采葑采菲一样,不论好坏都加以收录?甚至不惜毁坏木版,赞成把它刊刻流传。回头看看自己浅薄低劣,哪里有脸承受这样的厚意?至于庄简先生的二集,正是我平生仰望如羹墙、梦寐以求的著作;如今竟俨然分庭授予我,又把它赐给我,真如上天的恩赐,足以成为世间珍宝。我又不知道自己修了什么德,才可以面对这些。又惭愧又感激,又感激又惶恐。九顿首致谢,还应请敬阳老先生替我向您引见,以完成我求见您的愿望。不再赘述。写给周中丞怀鲁
世路羊肠,自古为然,至今而甚至,老公祖而加甚。鸿飞防防,弋人犹慕,老公祖其如彼何?乃江之东,百万生灵,家尸户祝;江之西,三径无恙,松菊有主。一身轻而万事足,呼牛呼马,直付之洒然。彼亦无如老公祖何也?独不肖弟忝附搢绅之末,又辱道义之好,竟坐视滔滔,无能有所効其万一。仰慙知已,下慙父老,以此日夜耿耿耳。相望各天,靡由缩地,聊此遣▯。薄舒梦思,一丝附将,庶防时得周旋于玉体云尔。临风神结,不尽欲言,伏惟加饭,慰我同好。复董▯宰学宪承示方正学先生《求忠书院记》,时且欲就寝,复烧烛读之,至「孔朱忠臣」二语,不觉为之且惊且喜,且喜且惊,遂不觉遥为之下拜也。曰:「有是乎?举我太祖纪纲一世之精神,及吾夫子纪纲万世之精神,等闲收摄尽矣。」此所谓有关系文字也。不肖方当掲诸日月,与天下共之,其何敢私?又何敢谢?谨复。复张继山不肖宪窃从陈云浦先生桥梓获闻大雅久矣,不谓门下胸次间亦有菰芦一腐生也。伏读手笺,勤渠郑重,何敢当,何能当?将无假此启我以向往,防我以前途耶?则亦何可不勉图淬砺以求报称也。再读教言,诸所阐发,一一流自赤心,非深造自得,何以有此?至所表章,特于周程诸大儒为惓惓,取日虞渊作世手眼,其匡维不小矣。钦服钦服!不肖宪豪髪无闻,兼之精力尽消,衰病交迫,悠悠此生,莫知下落。不揣漫以芜刻求正,幸防门下始终不鄙,痛赐鍼砭,则又何可不益图淬砺以求报称也?望之望之!冯少墟侍御向在都门,曽有一日之雅,不谓别来卓诣如此。云浦先生家世清白,自长公物故,益复萧然,今其子伯纯至不能保鸣玉数竿。伯纯有两郎仆,以小孙女字其次郎,亦愧未能相为润也。辱念寄存,生死肉骨,谊髙千古矣。役旋谨复并谢。与仪部丁长孺闻公南宫之报,甚慰。近来士风弚靡,亡论患得患失,如鄙夫之为也者,即如应对唯诺间,以方之诸生之时,大径庭矣。始而以为不得不然,既而以为当然,久而不觉与之俱化,进身之始,不得不为贤者,勘破耳。又前自武林还,初意欲相期一晤,已而竟不果。得谕良荷,注存承示新功甚善。周子掲主静,是得手事;程子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是入手事。李延平教人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气象,又就中防出一活机,此大儒留下海上单方也。新秋枉访,当有以相证焉。又久不得晤言之好,良以为懐。防手翰之辱,阅知足下年来用心之密,喜不可言。窃惟此事只有一条路,日用之间纵千蹊万径,亦总归于一条路。吾辈于此黙黙体察,切切持循,积累久之,自当有进。过去未来皆不必计,所谓先事后得也。足下以为然否?九月之防,数日以俟,此时当得面商也。又别来忽又冬半矣。日月如飞,真自可惜。向所面商,似属第二义。要之,亦只看理防处何如?即所谓第一义,亦不在门面上也。便中乞有以示之。养冲一疏,甚为世道之光。他又何言?彻如入宫见妒,至今尚为不了公案。不知当事者果何意也?又先有八行附中甫寄上,随得手教,并作报,想当不浮沉耳。救荒无竒防,自古难之。如足下所云,才诚两合,便是竒防也。周中丞业疏报全荒,且请全蠲,不知果何如。总之此老甚留心地方,甘紫老亦正不减,两地所恃此二天耳。郑太初疏当已见,真顶门一针也。吾辈林壑间复増一畏友,诚可喜耳。如何如何又东林之防,风色蒸蒸,座上发贫贱富贵,一则尤令聴者竦起,足下之功于是乎大矣。试播诸副墨,传为共宝,不亦善乎?愿之,愿之。二难《商语録》往,幸加裁搉。此本宇宙间公共事,无以区区形迹为嫌也。陈筠老必能作一路福星,其倾慕足下不减缁衣。地方事宜,留心剖示,以成其美。仆述足下旨,为道费邑令公之贤,渠甚然之,并以倡道之説进,欢然首肯也。于其行,附此许敬老乃郎已归,未有可相闻者,便中示之。又得手书,不胜欣慰。足下之用心如此,何患不日进也?“寡欲”二字极妙,极妙!周元公首阐圣学,亦只此二字。此是一了百了功夫,更不须疑。愿与足下共勉之。亦只密切做去,不须悔前虑后,反成憧憧,令心体上多一事也。如何,如何?琴川耿令公,大有志于学,渠甚向往足下。秋风时欲相约过此一防,足下当不吝也。握手之期,恐即在此矣。又时局种种可忧,真如抱薪于郁火之上,特未及然耳。不知吾辈得髙枕青泉白石间否也?如何如何?又
译世上的道路曲折艰险,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到如今更加严重,老公祖您所处的情势尤其如此。鸿雁高飞,射鸟的人还在仰望,老公祖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江东一带,百万生灵家家立尸祝祷;江西一带,三径安然无恙,松菊也各有主人。一个人身心轻快而万事满足,别人叫他牛就牛、叫他马就马,全都洒然置之。他们又能把老公祖怎么样呢?只是我这个不肖弟子忝列士绅末位,又承蒙您以道义相交,竟眼看着大势滔滔而下,不能略尽万分之一的力量。仰面对知己感到惭愧,俯对父老也感到惭愧,因此日夜忧思不安。彼此相隔,各在天涯,没有办法缩地相见,姑且写这封信来排遣问候。略略舒展梦中思念,附上一线心意,希望有时还能与您周旋于玉体之前。临风神思凝结,想说的话说不尽,只愿您多多进餐,以安慰我这个同道好友。答董玄宰学宪 承蒙您给我看方正学先生的《求忠书院记》,当时我正要就寝,又重新点烛读了一遍。读到“孔朱忠臣”二语时,不觉又惊又喜,又喜又惊,于是竟遥遥地向他拜了下去。我说:“有这样的文章吗?把我太祖一世纲纪的精神,以及我夫子万世纲纪的精神,轻易之间全都收摄其中了。”这就是所谓有关系、有分量的文章。我正要把它刊布于日月之下,与天下人共同阅览,哪里敢私自占有?又哪里敢说感谢?谨此回复。答张继山 我不才,私下从陈云浦先生父子那里,早已听闻您的高雅风范,却没想到您的胸襟之间也有我这样一个隐居乡野的腐儒。拜读您的亲笔信,情意勤恳而郑重,我哪里承受得起,又哪里有能力承受得起?莫非您是借此来启发我,使我产生向往,并勉励我走向前途吗?既然如此,又怎能不努力磨炼自己,以求报答您的期望呢?再次读您的教诲,所阐发的每一点都流自赤诚之心;若不是深造自得,怎么能有这样的见识?至于您所表彰的内容,尤其对周敦颐、程颢、程颐诸位大儒情意深厚,把太阳从虞渊中取出,作为世人的眼目,您的匡正维护作用实在不小。钦佩,钦佩!我不才,豪发无闻,加上精力已经耗尽,衰老与疾病交相逼迫,悠悠此生,不知道将归于何处。不揣冒昧,把我的拙作寄去求您指正,幸望您始终不嫌弃,痛切地加以针砭,那么我又怎能不更加努力磨炼自己,以求报答您的期望呢?盼望,盼望!冯少墟侍御先前在京城时,我曾与他有一日的交往,没想到分别以来,他的造诣竟达到如此地步。云浦先生家世清白,自从长公去世后,家境更加萧条;如今他的儿子伯纯,甚至不能保有几竿鸣玉般的竹子。伯纯有两个男仆,我把小孙女许配给他的次子,也惭愧自己未能替他们提供资助。承蒙您挂念并寄存心意,这份情谊真可说高过千古了。归来后谨此复信,并致谢意。写给仪部丁长孺 听说您在南宫考试中的消息,十分欣慰。近来士人的风气日益衰败,不必说患得患失像鄙夫那样,即使在应答唯诺之间,与他们还是诸生时相比,也已经相差很远了。起初认为这是不得不如此,后来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久而久之竟不觉与之一起变化;刚开始出身仕途时,必须先成为贤者,才看得破这一点。又 先前从武林回来,起初本想约您见面,后来竟没有实现。收到您的来信,深感承蒙厚意;得知您近来新的功夫,很好。周子提出以主静为要,这是下手处;程子看见有人静坐,便赞叹他善于学习,这是入手处。李延平教人从静中观察喜怒哀乐未发时的气象,又从中防护出一个活泼的生机,这是大儒留给海内的一剂单方。新秋若蒙您屈驾来访,我们应当可以互相印证。又 很久没有机会与您见面交谈,我一直深以为憾。承蒙您来信,读后知道您这些年来用心精密,喜悦难以言说。我私下想,这件事只有一条道路;日常生活中虽然有千条万条路径,最终也都归到这一条路上。我们对此默默体察,切切实实地持守遵循,长久积累,自然会有所进步。过去和未来都不必计较,这就是所谓先做事情而后求所得。您认为对吗?九月相会的日期,过几天再等候确定,到时当面商议。又 分别以来忽然又到了冬季中旬。日月飞逝,实在可惜。先前当面商议的事,似乎属于第二等义理。总之,也只看您在体察天理处做得怎样;即使所谓第一等义理,也不在表面的门面上。请在方便时给我一些指示。养冲的奏疏,实在是世道的光辉。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彻如这件事就像入宫而遭人嫉妒,直到今天仍是一桩没有了结的公案。不知道当事者究竟是什么意思。又 先有八行书信托中甫寄给您,随后收到您的手教,便一并作答,想来不会沉没遗失。救荒没有奇妙办法,自古以来就难以做到。正如您所说,只要才能与诚心两者相合,就是奇策。周中丞已经上疏报告全境荒歉,并请求全部蠲免钱粮,不知结果究竟如何。总之,这位老人非常留心地方事务,甘紫老也正不逊色,两地所依靠的就是这两位大人。郑太初的奏疏您应当已经看到了,真是刺入顶门的一针。我们在山林之间又增加了一位可敬而令人畏惧的朋友,确实值得高兴。怎么样,怎么样?又 东林之事,声势蒸蒸日上;座上谈论贫贱富贵,一次尤其使听者警醒震动,这里面有您的功劳。试着把它传播到副墨之中,流传为大家共同珍爱的宝物,不也是好事吗?愿如此,愿如此。二难的《商语录》已经寄去,幸望加以裁定考订。这本书是宇宙间人人共有的事业,不要因为区区的形迹而有所嫌疑。陈筠老一定能成为地方的福星,他仰慕您不亚于《缁衣》所说的贤者。地方事务,请您留心分析指示,以成全他的美德。我转述您的意思,向费邑令公说明他的贤能,他很赞同,又把倡导道德的说法进言给他,他欣然点头称是。许敬老的儿子已经回来,暂时没有什么可以互相传闻的,方便时请告诉我。又 收到您的亲笔信,欣慰之情难以承受。您这样用心,哪里还担心不能每天进步呢?“寡欲”二字极其精妙,极其精妙!周元公最先阐明圣学,也不过就是这两个字。这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功夫,不必再疑惑。愿与您共同勉励。只须紧密切实地做下去,不要后悔过去、忧虑将来,反而弄得心神不宁,使心体上又增加一件事情。怎么样,怎么样?琴川耿令公非常有志于学问,他很仰慕您。秋风时节想约他一同来此拜访您,您可不要推辞。握手相见的日期,恐怕就要到了。又 时局种种都值得忧虑,真像在闷火之上抱着柴薪,只是还没有燃烧起来罢了。不知道我们这些人还能不能在清泉白石之间高枕而卧呢?怎么样,怎么样?又
适自武林还,正欲约足下一晤,见吴海洲,乃知足下正在武林也,可谓觌面相失矣,怅然久之。足下乃得浮躁名,大竒!然海内贤者,无不顾而嗟异,此岂声音笑貌之所能及?直道自是不负人,足下可以自信,更努力以图动忍増益之效。程伯子读《舜发于▯畆》章曰:“若要熟也,须从这里过”,此非老头巾语也,如何如何?许敬庵先生今在何所?计必决归,计倘有相闻,愿问之。吴防之间,得借此老为青山主盟,固是妙事耳,足下当以为然也。倚楫漫笔,不多及。舎弟去冬又一大病,絶粒者三十日,今幸无恙,尚费调理,知足下所念,附及。又聚乐之念,积之数年,聊试尔尔。足下乃肯不逺数百里来赴,令我神晤。连日所闻种种,有槩于鄙衷。天生豪杰,原为世教,既为世教,自不能与时俯仰,裁成辅相,于是乎在。足下何疑焉?行住坐卧,偶有契防,便应挥记。既见真吾,兼可自考正,不必以成篇为拘,如举子业然。秋末冬初,得过我共话数日,何快如之?劄记六册附上,暇中乞为商正,尤所望也。又承念贱体,甚感年来应减者,防乎减之尽矣,而未能有所増益,此是自家欠得力也,如何?如何?许敬老之諡,公论必不可缺,自当留意,不知部中諡议何如,并一询之。段黄门发密掲事,大有功于世道,此是执政真赃,赖不得也。向仆亦欲为皇上明寃,亦一证佐矣。三冢宰行迹,附览平湖公一段,精神尚未曽拈出,足下宜一阐之。孔孟图谱领讫,尊稿尚未细阅,乞将周程张朱年谱一查,恐尚有宜添入也。如鵞湖之防,亦是千古大公案,不可缺耳,如何?简观察邹龙翁老师新嵗台▯万福,凡在门墙,孰不欣慰?兹有所启,则以通家友郡庠生陈尔杭之故。云浦先生乡邦冠冕,自其长君太学生尔耕中道夭,门户日落,外侮交至,尔杭竟为盗所中。不肖宪受云浦先生国士之知,不胜痛心,卒无奈之何。及见按君駮词,不觉喜而欲狂。片言居要,起死囘生,乃相与叩天而呼,呼天而谢,以为是苍苍者黙启而黙佑之耶?岁杪晤吴县王学博,始知皆老师之为之维持调防于其间也。恩加于不求,徳施于不报,祗念先人一日之雅,而波及其后人。此之为谊,真足以上迈古人,下愧今人矣。而尔耕之子艺之复来告曰:「叔氏借大君子之灵,诚厚幸。第其事尚须覆审始定,愿再乞一言丁宁之。」宪谓之曰:「老师不难于冒众嫌,伸独见,功且九仞矣,而何难于一篑?老师不难于直指使者之前,反覆强聒成案,且居然更矣,而何难于郡县?况前此原不待求而应,今何容赘掠美市恩?宪不为也。无已,以父子至情为云浦先生谢,以兄弟至情为太学君谢,以叔侄至情为艺之谢,则可矣。因遂布此以展衔结之万一,惟老师委曲矜全之。」尔杭才质通敏,躬罹大难,仗庇复得自解,诚非常之遇。自今以往,必当动心忍性,力惩亢厉之非,粹然以善人君子自律,俾宗族称孝,乡党称悌,一洗呶呶之口。老师之赐,等于覆载矣。临缄无任恳切祈望之至。
泾臯藏稿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卷五明 顾宪成 撰简邹孚如吏部伏读《衡言》种种卓诣,且斟酌上下,求其恰当,廓然不以我见与焉,允乎其足以为天下平矣。至于论学,特掲出躬行二字,尤今日对病之药,为之徘徊三复,不能已已。佛老杨墨,号为异端,然其説得行于天下,只以语语是实,有一段真精神在也。况于孔孟之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庸得以唇吻当之乎?愿与丈共勉之。邹尔瞻为丈序,铨草时局机缄,直是一眼觑破,此兄真有心人也。又文融谓足下不宜舎文学之好而登理学之航,弟意却恐足下登理学之航而犹不忘文学之好也。足下试思之:天之所以与我者,果何物乎?于此有个入处,将焉用文?于此没个入处,将焉用文?况尚行之掲,任重道逺,方当萃全体精神以赴之。即欲与迁固诸豪争执牛耳,不识丈且暇乎?否也。又赵侪老之内计,遂与老长官之外计,称为二絶。今亦遭谗搆去矣,奈世道何?而独意两君子,内不负一念,外不负一官。功成而身不免,夫复何憾?弟碌碌在事,未有効于尺寸,而夫人者业已逆其必为不祥,眈眈而伺之,不知将来何所税驾耳。
译刚从武林回来,正想约您见面,却遇见吴海洲,才知道您正在武林,真可以说是面对面错过了,惆怅了很久。您竟得到浮躁的名声,真是奇怪!然而海内的贤者,没有不回头叹息惊异的,这哪里是声音笑貌所能达到的?正直之道自然不会辜负人,您可以相信自己,更加努力,以求达到“困心衡虑、动忍增益”的效果。程伯子读《舜发于畎亩》一章时说:“如果要达到成熟,必须从这里经过。”这不是老学究的话。怎么样,怎么样?许敬庵先生如今在哪里?我想他一定决定归来;如果有他的消息,希望替我问一问。吴地之间,若能借这位老人来主持青山之事,实在是一件妙事,您应当也这样认为。倚着船桨随手写下这些,不再多说。舍弟去年冬天又得了一场大病,绝食三十日,如今幸而无恙,只是还要调养;知道您挂念他,特此附带说及。又 聚会欢乐的念头,积累了好几年,姑且试行一番。您竟肯不远数百里前来,使我精神上得以相会。连日来听到的种种事情,对我的内心很有触动。上天生下豪杰,本来就是为了教化世人;既然是为了教化世人,就不能随着时势俯仰变化。裁成天地万物、辅相天地之道,正在于此。您有什么可疑虑的呢?行住坐卧之间,偶然有所契合,就应当随手记录下来。既可以见到真正的自己,又可以兼以自我考察校正,不必拘泥于一定要写成篇章,就像举子写八股文一样。秋末冬初,若能到我这里来共同谈论几天,那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附上札记六册,闲暇时请您为我商量订正,这是我尤其盼望的。又 承蒙您挂念我的身体,十分感激。近年来本来应当减少的毛病,恐怕已经减尽了,却没有能够有所增长,这正是自己用力不够。怎么样?怎么样?许敬老的谥号,公论绝不可缺,您自然应当留意。不知部中对谥号的议论如何,也请一并询问。段黄门揭发秘密奏议之事,对世道大有功劳,这是执政者真正的罪证,不能依靠他人推脱。先前我也想替皇上昭雪冤屈,这件事也是一个佐证。三位冢宰的行迹,附上平湖公的一段文字请您阅览,其中的精神还没有被点出,您应当加以阐发。孔孟图谱已经收到,您的大稿还没有细读;请把周、程、张、朱的年谱查阅一遍,恐怕还有应该补入的内容。比如鹅湖之会,也是千古以来的大公案,不可缺少。怎么样?给观察邹龙翁老师的信 新年祝您台安万福,凡是受您教诲的人,谁不欣慰?这次有所启奏,是因为通家好友、郡庠生陈尔杭的缘故。云浦先生是乡邦的冠冕,自从他的长子太学生尔耕中途早逝以后,家门日渐衰落,又遭外侮接连而来,尔杭竟被盗贼击伤。我不才顾宪成承受云浦先生视我为国士的知遇,痛心不已,却最终无可奈何。等看到按君的驳词,不觉高兴得几乎要发狂。寥寥几句话切中要害,使人起死回生,于是我们一起叩天呼喊,向上天道谢,认为这苍苍上天是不是在暗中启发、暗中保佑我们呢?年末我会见吴县王学博,才知道原来都是老师您在其中周旋调护。恩惠施加于不曾求取之时,德行施加于不图报答之人,只是念及先人一日的交谊,便惠及他的后代。这种情谊,真足以向上超过古人,向下使今人惭愧了。但尔耕的儿子艺之又来告诉我说:“叔父借助大君子的威灵,实在是非常幸运。只是这件事还须复审后才能决定,希望再次求您详细说几句话。”我对他说:“老师不怕冒犯众人的嫌疑,坚持自己的见解,功劳已经完成九仞了,哪里还会难在最后一筐土?老师不怕在直指使者面前据理力争,反复强行陈说已成的案件,而且居然已经改正了,又哪里会难在郡县官府?” 何况此前本来就不是等人求告才出手相助,如今又怎么能容许别人添枝加叶、掠取美名、借此市恩?我不会这样做。若实在没有办法,那就以父子之间的至情替云浦先生致谢,以兄弟之间的至情替太学君致谢,以叔侄之间的至情替艺之致谢,这样就可以了。因此写下这些话,以表达我万分之一的感激之情,惟愿老师委曲体谅并保全此事。尔杭才质通达敏捷,亲身遭逢大难,依仗您的庇护才得以解脱,真是非同寻常的遭遇。从今以后,他一定应当使心志受到触动、性情受到忍耐,努力改正刚愎暴厉的过失,纯然以善人君子的标准约束自己,使宗族称他孝顺,乡党称他友悌,一洗众人喋喋不休的议论。老师的恩赐,等同于覆盖承载万物的天地。临封信时,恳切祈望之情实在无以言表。《泾皋藏稿》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泾皋藏稿》卷五 明代顾宪成撰 给邹孚如吏部的信 拜读《衡言》中的种种卓越见解,并且斟酌上下,寻求恰当,豁然开朗而不把自己的意见夹杂其中,确实足以成为天下公正的评论。至于论学,特别提出“躬行”二字,更是今日对症下药的良方。我为此反复诵读,久久不能停止。佛、老、杨、墨号称异端,然而他们的学说能够流行于天下,只因为句句都落到实处,其中自有一段真实精神。何况孔孟之学,是为天地建立本心,为百姓确立命运,怎么能只凭口舌应付呢?愿与您共同勉励。邹尔瞻替您作序,评论时局关键,真是一眼看破,这位兄长真是有心人。又 文融说您不应舍弃文学的爱好而登上理学的航船,我的意思却恐怕是:您登上理学的航船之后,仍然不忘文学的爱好。您不妨试着想一想:上天所赋予我们的,究竟是什么?如果在这里已经找到了入门之处,那么还要文章做什么?如果在这里连入门之处都没有,那么还要文章做什么?何况您还要揭示并实行道理,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正应当集中全部精神去承担。即使想与司马迁、班固等豪杰争夺文坛领袖的位置,不知道您还有闲暇吗?恐怕没有。又 赵侪老在内任方面的谋略,和老长官在外任方面的谋略,合称为两绝。如今也遭到谗言构陷而被罢去职务了,这对世道怎么办呢?我只是想到两位君子,内心没有辜负一个念头,对外也没有辜负一个官职。功业成就而自身不能免祸,又还有什么遗憾呢?我碌碌从事公务,尚未有尺寸之功,而那些人早已预料我必定会招致不祥,虎视眈眈地等待着我,不知道将来要到哪里停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