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臯藏稿卷六
朱子二大辨序昔朱子有曰:「海内学术之弊,不过两説:江西顿悟,永康事功。若不竭力明辨,此道无由得明。」予弟季时读其言,怃然有感,遂取其所与象山、龙川两先生徃复数书,辑而行之,名曰《朱子二大辨》。诸有与两説互发者,亦附録焉。而谓予曰:「惟今日学术之弊,亦然。苐昔也顿悟、事功分而为二,今也并而为一,其害更不可言耳。不知朱子而在,又何以为计?」予曰:「难哉!必也其反经乎?」已而曰:「亦须▯其窠巢,始得。」季时曰:「何言乎窠巢?」予曰:「即迩时论性家所爱举扬「无善无恶」四字是也。此四字是最▯语,是最巧语,又是最险语。」季时曰:「愿闻其説。」予曰:「谓人之心原自无善无恶也,本体只是一空,谓无善无恶,惟在心之不着于有也。善恶必至两混,空则一切扫荡,其所据之境界为甚超,故▯也。世之谈顿悟者,大率由此入耳。混则一切包裹,其所开之门户为甚寛,故巧也。世之谈事功者,大率由此出耳。▯则握机自巧,巧则转机益▯,其法上之可以张皇幽渺而影附于至道,下之可以儌名儌利而曲济其无忌惮之私,故险也。世之浮游于两端之中,而内以欺已,外以欺人者,大率就此播弄耳。试与勘破,无论其分而为二者,一髙一下,人得共指而共视之,无从逃匿;即其并而为一者,亦见首尾衡决,涣然披离,无从凑泊矣。何者夺其所恃也?」然则朱子而在,其所为今日计,亦可知已。季时曰:「人言象山禅学也,龙川霸学也,信乎?」曰:「闻诸朱子:『南渡以来,八字着脚,理防着实功夫者,惟予与子静二人。』何敢目之曰禅?惟其见太防,持论太髙,推极末流之弊,恐究竟不免使人堕入漭荡中。龙川自负一世英雄,其与朱子书称「天地人为三才,人生只要做个人,立意皎然」,何敢目之曰覇?惟其才太露,行径太竒,推原发论之地,恐合下便已浑身倒入功利中。况象山言恶能?害心善,亦能害,心岂非即吾之所谓空?而龙川义利双行,王覇并用,上下三代,唐汉之间,欲搅金银铜铁,镕为一器,岂非即吾之所谓混?由此观之,其大指亦自分明,特未及直截道破耳。予又阅朱子所着《胡五峯知言疑义》,其于无善无恶之辨最为分明,特未及剖到两家安身立命处,在此其受病处亦在此,并与一口道破耳。要而言之,此一重公案,实二大辨之所归宿,防本塞源之论也。然则朱子而在,其所为今日计,益可知已。抑予窃有惧焉。凡人之情,于其受病处,未有不畏而却者也;于其安身立命处,未有不恋而留者也。惟是安身立命处,即其受病处,几微之间,固已易▯而难决。况吾方见以为受病处,而彼且见以为安身立命处,则其説益抵牾而不入矣。夫谁得而夺之?论至于此,诚不知朱子而在,何以为今日计也?于是刻《二大辨》成,季时请序,予因次第其语授之,葢以为是天地间公共事,而思求助于有道,相与释去其惧云尔。
译《朱子二大辨序》从前朱子曾说:“天下学术的弊病,不过两种说法:江西的顿悟,永康的事功。如果不竭力辨明,这一道理就没有办法彰明。”我的弟弟季时读到这段话,怅然有所感,于是取朱子同象山、龙川两位先生往复的几封书信,编纂刊行,名为《朱子二大辨》。凡是与这两种学说相互发明的材料,也附录进去。他对我说:“如今学术的弊病也是这样。只是过去顿悟、事功分为两种,现在却合为一种,危害更加不可说了。不知道朱子如果还在,又将怎样设法?”我说:“难啊!一定要返回正道吗?”不久又说:“还必须捣毁它的巢穴,才行。”季时说:“您说的巢穴是什么?”我说:“就是近来谈论性理的人所喜爱称举的‘无善无恶’四个字。这四个字是最玄妙的话,是最巧妙的话,也是最危险的话。”季时说:“愿意听听您的说法。”我说:“说人的心原本就是无善无恶,本体只是一片空寂;说无善无恶,只是在说心不执着于有。善恶必然导致两端混杂,空寂则把一切扫荡干净;它所依据的境界非常高超,所以玄妙。世上谈论顿悟的人,大多从这里进入。混杂则把一切都包容起来,它所打开的门户非常宽广,所以巧妙。世上谈论事功的人,大多从这里出来。玄妙便掌握了机变,自然显得巧妙;巧妙又使机变更加玄妙。它上面可以张扬幽深渺远的道理,影影绰绰地依附于最高的道;下面可以借此邀取名声、牟取利益,曲意满足自己肆无忌惮的私欲,所以危险。那些游移在两端之间,内在欺骗自己、外在欺骗别人,往往就在这里任意玩弄。试着把它勘破,不论是把两种说法分为两端的,一高一低,人人都能指认、人人都能看见,无处逃藏;即使是把两端合为一体的,也会看见其首尾横向决裂、涣散分离,再也无法拼合。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夺去了它所凭借的东西。”那么,假如朱子还在,他对于今天的处置办法也就可以知道了。季时说:“人们说象山是禅学,龙川是霸学,是真的吗?”我说:“我听朱子说过:‘南渡以来,能够脚踏实地,在理学上做实际功夫的,只有我和子静两个人。’怎么敢把他看作禅学?只是他的见识太宽,立论太高,推究末流的弊病,恐怕最终不免使人堕入空荡之中。龙川自负为一世英雄,他给朱子的信中称说‘天地、人为三才,人生只要做一个人,立意光明’,怎么敢把他看作霸学?只是他的才华太外露,行事太奇特,从他发论立说的根源来看,恐怕一开始就已经全身陷入功利之中了。何况象山说恶能够伤害心,善也能够伤害心,这颗心难道不就是我所说的空吗?而龙川让义与利并行,使王道与霸道并用,把上自夏、商、周三代、下至唐、汉之间的一切都想搅在一起,把金、银、铜、铁熔成一件器物,难道不就是我所说的混吗?由此看来,他们的大旨本来就很分明,只是还没有直截了当地说破罢了。我又读了朱子所著《胡五峰知言疑义》,他对于“无善无恶”的辨析最为清楚,只是还没有剖析到两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之处;他的病也正是在这里,我愿意一口气把它说破。总而言之,这一层公案,实际上就是《二大辨》的归宿,是防止根本、堵塞源头的议论。这样看来,假如朱子还在,他对今天的处置办法就更可以知道了。不过我私下还有忧惧。凡人的情感,对于自己的病处,没有不畏惧而退却的;对于自己安身立命之处,没有不留恋而停留的。只是安身立命之处正是他的病处,细微之间,本来就已经容易混淆而难以决断。何况我们正把它看作病处,而他们却把它看作安身立命之处,那么双方的说法就更加抵触,无法相互接受了。谁能够夺走它呢?议论到了这里,实在不知道朱子如果还在,对于今天会怎样设法。于是《二大辨》刻成,季时请求我作序,我便把他的话按次序整理出来交给他,大概是认为这是天地间人人共有的事情,想向有道之人求得帮助,彼此共同消除这种忧惧罢了。
刻学蔀通辨序东粤清澜陈先生尝为书着朱陆之辨,而曰:「此非所以防本塞源也。」于是乎搜及佛学,而又曰:「此非所以端本澄源也。」于是乎特掲吾儒之正学,终焉总而名之曰《学蔀通辨》。大指取裁于程子「本天本心」之説,而多所独见。后先千万余言,其忧深,其虑逺,肫恳迫切,如拯溺救焚,声色俱变,至为之狂奔疾呼,有不自知其然者。内黄蛟岭黄公受之,先生奉为世寳,什袭而授,厥嗣直指云:「蛟公!」云蛟公顾諟庭训,怃惋时趋。谓盱眙令礼庭吴侯尝读书白鹿洞,出以示之。侯慨然请任剞劂之役,而其邑人慕冈冯子为问序于不佞。先是髙安宻所朱公从吾邑髙存之得《朱子语类》,属其裔孙诸生崇沐校梓,且次第行其全集与《小学》《近思録》诸编。及闻是役也,崇沐复欣然乐佐厥成。相望数百里间,一时声气应合,俯仰山川,陡觉神旺。不佞宪作而叹曰:「美哉,诸君子之注意于正学也有如是哉!其不谋而契也,吾道其将兴乎?何幸身亲见之也!」已伏而思曰:「朱陆之辨凡几变矣,而莫之定也,由其各有所讳也。左朱右陆,既以禅为讳;右朱左陆,又以支离为讳。宜乎竞相持而不下也。」窃谓此正不必讳耳,就两先生言,尤不当讳。何也?两先生并学为圣贤者也。学为圣贤,必自无我入,无我而后能虚,虚而后能知过,知过而后能日新,日新而后能大。有我反是。夫讳我心也,其发脉最微,而其中于人也最粘腻而莫解,是无形之蔀也。其为病,病在里。若意见之有异同,议论之有出入,或近于禅,或近于支离,是有形之蔀也。其为病,病在表。病在表易治也,病在里难治也。是故君子以去我心为首务。予于两先生非敢漫有左右也。然而尝读朱子之书矣,其于所谓支离,辄认为已过,悔艾刻责,时见乎辞,曾不一少恕焉。尝读陆子之书矣,其于所谓禅,藐然如不闻也,夷然而安之终其身曾不一置疑焉。在朱子,岂必尽非,而常自见其非;在陆子,岂必尽是,而常自见其是。此无我有我之证也。朱子又曰:「子静所説,专是尊德性事;而某平日所论,却是道问学上多。今当反身用力,去短集长,庶几不堕一边耳。」葢情语也,亦逊语也,其接引之机微矣。而象山遽折之曰:「既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谓道问学?何欤?」将朱子于此果有所不知欤?抑亦陆子之长处短处,朱子悉知之,而朱子之吃▯处,陆子未之知欤?昔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孔子贼之,乃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彼其意宁不谓是向上第一义,而竟以佞见诃也。其故可知已。是故如以其言而已矣。朱子岐德性问学为二,象山合德性问学为一,得失判然如徐。而求其所以言,则失者未始不为得,而得者未始不为失。此无我有我之别也。然则学者不患其支离,不患其禅,患其有我而已矣。辨朱陆者,不须辨其孰为支离,孰为禅,辨其孰为有我而已矣。此实道术中一大闗键,非他小小抵牾而已也者。敢特为吴侯诵之,惟慕冈子进而裁焉,且以就正于云蛟公。不审与蛟岭公授受之指有当万分一否也?
译《学蔀通辨序》东粤清澜陈先生曾经写成一部辨析朱子、陆子的书,却说:“这还不是防止根本、堵塞源头的办法。”于是又搜求到佛学,再说:“这还不是端正根本、澄清源头的办法。”于是特别揭示我们儒家的正学,最后总名为《学蔀通辨》。全书大旨取法于程子“本天、本心”的说法,同时也有许多独到见解。前后有数万字,其中忧虑深远,考虑长久,恳切迫切,如同拯救溺水、救援火灾,声音神色都发生变化,甚至为此狂奔疾呼,自己也不知道竟到了这种地步。内黄蛟岭黄公接受了这部书,陈先生把它奉为世代珍宝,层层包裹后传授下去;他的后人直指说:“蛟公!”又说蛟公只是顾念庭训,对时俗的趋向感到怅惋。盱眙县令礼庭吴侯曾经读过白鹿洞的书院著作,拿出来给人看。吴侯慨然请求承担刊刻的工作,而他的同乡慕冈冯子来向我请求作序。此前,高安密所朱公从我们吴邑高存之那里得到《朱子语类》,嘱托他的后代、诸生崇沐校订刊刻,并且依次刊行朱子的全集以及《小学》《近思录》等编。等到听说这次刊刻,崇沐又欣然乐意帮助完成。相距数百里之间,一时声气相通、相互响应;俯仰山川之间,忽然觉得精神振奋。我宪成写到这里,感叹说:“美好啊!诸位君子这样重视正学,竟到了这种程度吗?他们没有事先谋划却彼此契合,我们的道大概要兴盛了吧?我何其有幸,亲身看见这件事!”随后我俯身思考说:“朱陆之辨已经发生过多少变化了,却始终没有定论,是因为双方各有忌讳。支持朱子、反对陆子的人,以禅学为忌讳;支持陆子、反对朱子的人,又以支离为忌讳。难怪彼此争持不下。”我私下认为,这恰恰没有必要避讳;就两位先生而言,更不应当避讳。为什么呢?两位先生都是以成为圣贤为学问目标的人。要学成为圣贤,必须从无我开始;无我之后才能虚心,虚心之后才能知道过错,知道过错之后才能日日更新,日日更新之后才能宏大。有我则与此相反。避讳自我之心,它萌发的脉络最微细,但侵入人的内心却最黏着、最难解除,这就是无形的蔽障。它造成的病,在内里。至于意见有异同、议论有出入,或者近于禅学,或者近于支离,这是有形的蔽障。它造成的病,在表面。病在表面容易治疗,病在内里难以治疗。因此君子把去除自我之心作为首要事务。我对于两位先生,并不敢轻率地偏袒任何一方。然而我曾经读过朱子的书,他对于所谓支离,常常认为是自己的过错,悔恨、警诫、严厉责备自己,这些情形时时见于言辞之中,竟没有一点宽恕自己。我也曾读过陆子的书,他对于所谓禅学,轻蔑得像没有听见一样,安然处之直到终身,竟没有一次置疑。对于朱子来说,难道一定全都错吗?但他常常自己看见自己的错误;对于陆子来说,难道一定全都对吗?但他常常自己看见自己的正确。这就是无我与有我的证明。朱子又说:“子静所说的,专门是尊崇德性的事情;而我平日所论,多在道问学方面。如今应当反身用力,去掉短处、集中长处,也许可以不偏落在一边。”这是真情之语,也是谦逊之语,其中接引对方的机微很深。然而象山立即驳斥说:“既然不知道尊崇德性,哪里有所谓道问学?为什么呢?”难道朱子在这里果真有所不知吗?还是陆子的长处和短处,朱子全都知道,而朱子最紧要的地方,陆子还不知道呢?从前子路让子羔做费邑宰,孔子责备他,子路却说:“那里有百姓,有社稷,何必一定要读书才算学习?”他的意思难道不是说这是向上第一等的道理,却竟然因为巧言而受到斥责吗?其中的缘故是可以知道的。因此,如果只依据他们所说的话来判断,朱子把德性、问学分成两方面,象山把德性、问学合为一体,得失显然如同徐徐展开。但探求他们为什么这样说,就会发现,所谓失未必不是得,所谓得未必不是失。这就是无我与有我的区别。因此,学者不必担心自己支离,也不必担心自己近于禅学,只须担心自己有我。辨析朱子与陆子的人,不必辨别谁支离、谁近禅,只须辨别谁有我。这实在是道术中的一个重大关节,并不只是其他小小的抵牾。我特意把这些话讲给吴侯听,愿慕冈子进一步裁断,也借此请云蛟公指正。不知这同蛟岭公授受的宗旨,是否有万分之一相合?
心学宗序自释氏以空为宗,而儒者始恶言空矣。迩时之论不然,曰:“心本空也,空空孔子也,屡空顔子也。奈何举而让诸释氏?则又相率而好言空。”予窃以为空者名也,要其实当有辨焉。无声无臭,吾儒之所谓空也;无善无恶,释氏之所谓空也。两者之分,毫厘千里。混而不察,防以释氏之所谓空当吾儒之所谓空,而心学且大乱于天下,非细故也。夫善心体也,在貌曰恭,在言曰从,在视曰明,在耳曰聪,在思曰睿,在父子曰亲,在君臣曰义,在夫妇曰别,在长幼曰序,在朋友曰信。如之何其无之也?则曰:“吾所谓无,非断灭也,不着于善云尔。”尝试反而观之,即心即善,原是一物。非惟无所容其着,而亦何所容其不着也?且着不着,念头上事耳,难以语心。即虞其着,去其着而可矣,善曷与焉?而并去之也。嗟嗟!古之君子所为兢兢业业,终其身捧持而不坠者,今之君子所视为▯▯而等诸土苴者也。古之君子所为孜孜亹亹,终其身好乐之而不倦者,今之君子所视为拘拘而等诸桎梏者也。视为▯▯则必疑其落在方隅,非最上妙义,厌薄而不屑;视为拘拘则必病其添我障碍,非本来靣目,扫荡而不留。夫善何负于人而不誉之甚如此也?是且不识善,安能识心?乃影响而混言空,有过而诘之,辄曰:“无声无臭之宻诠,固如是其亦弗思而已矣。”无声无臭,见以善为精而为之模写之辞也,真空也;无善无恶,见以善为粗而为之破除之辞也,影空也。夫岂可以强而附防哉?是故始也认子作贼,卒也认贼作子,名曰心学,实心学之蠧耳。何者?失其宗也。吕乱秦,牛乱晋,释乱儒,一也。予为是有概于中久矣。乃今何幸,得本庵方先生。先生少而嗜学,长而弥敦,老而不懈,一言一动,一切归而证诸心。为诸生祭酒二十余年,领岁荐竟弃去,优游川岩,嗒然无事,而独有感于世。之谈心,徃徃以无善无恶为宗也。辄进而证诸六经四子及诸大儒,凡其言之有闗于心者,悉裒而次之。其有引而未发,发而未竟者,各为手拈数语,究晰指归,要以明善为心体,非为心累。又以明此体即实而空,非离实而空也。编成,命曰《心学宗》。庶几学者一览而洞见圣贤之心,因而自见其心。即恶言空者,于此识得吾之所谓空,自不必以似废真而过有所讳;即好言空者,于此识得彼之所谓空,自不容以似乱真而漫无所别。滔滔狂澜,先生其砥柱之矣。防先生之子鲁岳公来按我吴,出以视兵宪虚台蔡公,公韪之。授宜兴喻侯梓行公诸同志,谓予宜有言。葢昔王文成之掲良知,自信易简直截,可俟百世,委为不诬。而天泉证道,又独标无善无恶为第一谛焉。予窃惟良即善也,善所本有,还其本有;恶所本无,还其本无。是曰自然,夷善为恶,绌有为无,不免费安排矣。以此论之,孰为易简,孰为支离,孰为直截,孰为劳攘?讵不了了然?则先生是编,正所以阐明良知之蕴。假令文成复起,亦应首肯。蔡公亟加表章,可谓于风靡波荡之中,独具只眼者也。其所补于人心,不小矣。遂忘其僭,而为之序。先生名学渐,桐城人。鲁岳公名大镇。蔡公名献臣,同安人。喻侯名致知,新建人。
译《心学宗序》自从佛氏以空寂为宗旨,儒者便开始忌讳谈“空”。近来的议论却不是这样,说:“心本来就是空的,空空就是孔子,屡屡处于空境就是颜子。为什么要把‘空’让给佛氏呢?”于是人们又相继喜欢谈空。我私下认为,“空”只是一个名称,考察它的实质,应当有所辨别。无声无臭,是我们儒家所说的空;无善无恶,是佛氏所说的空。两者的差别,开始虽只有毫厘,结果却相差千里。若混同而不加考察,就会把佛氏所谓的空当作儒家所谓的空,使心学在天下大乱,这不是小事。善是心的本体,在容貌上表现为恭敬,在言语上表现为顺从,在视觉上表现为明察,在听觉上表现为聪敏,在思考上表现为睿智;在父子之间叫作亲,在君臣之间叫作义,在夫妻之间叫作分别,在长幼之间叫作秩序,在朋友之间叫作诚信。怎么能说它不存在呢?于是说:“我所谓的无,并不是断灭,只是不执着于善罢了。”试着返观内心,就会发现心就是善,原本是一件事。不只是没有什么可以容纳它的执着,也没有什么可以容纳它的不执着。况且执着与不执着,只是念头上的事情,难以用来说明心。即使担心它有所执着,去掉这种执着便可以了,善又有什么过错呢?却连善也一同去掉了。唉!古代君子终身战战兢兢、勤勉谨慎地捧持而不使之坠落的东西,如今的君子却把它看作琐屑小事,等同于泥土草芥。古代君子终身孜孜不倦、喜爱追求的东西,如今的君子却把它看作拘束,等同于枷锁。把它看作琐屑小事,就一定怀疑它落在一端,不是最高妙的道理,于是厌弃轻视而不屑一顾;把它看作拘束,就一定认为它增加了自己的障碍,不是本来的面目,于是要扫荡干净,不留丝毫。善究竟亏欠了人什么,竟被这样严重地贬低呢?连善都不认识,怎么能够认识心呢?于是只听到一点影子便混称为空;有人指出错误,便说:“无声无臭的深密解释,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你不去思考罢了。”无声无臭,是把善看作精微而用来描写它的说法,是真空;无善无恶,是把善看作粗浅而用来破除它的说法,是影空。哪里可以强行把二者附会在一起呢?所以起初是把儿子认作盗贼,最后反而把盗贼认作儿子,名义上叫心学,实际上却是心学的蛀虫。为什么呢?因为丧失了宗旨。吕氏扰乱秦国,牛氏扰乱晋国,佛氏扰乱儒学,道理是一样的。我心中对此有所感慨已经很久了。如今何其有幸,竟得到了本庵方先生。方先生年轻时就爱好学习,年长后更加笃实,到了老年仍不懈怠;一言一行,一切都归结到内心加以验证。他担任诸生祭酒二十多年,主持岁试荐举后竟然弃去官职,优游于山川岩壑之间,淡然无事,却唯独对世道有所感触。世人谈论心学,往往把“无善无恶”作为宗旨,他便进一步拿六经、四子以及各位大儒的言论来验证;凡是与心学有关的,都全部搜集编次。其中有引用而未说明、有说明而未完备的,他各自亲手补写几句话,详细探究、剖析其旨归,总要说明善是心的本体,而不是心的负担。又说明这个本体即是真实而又空寂,并不是离开真实去追求空寂。编成后,命名为《心学宗》。希望学者一看便能洞见圣贤之心,因而也能看见自己的心。即使是不喜欢谈空的人,也能在这里认识我们所谓的空,自然不必因为它与佛氏相似便废弃真实、过分忌讳;即使是喜欢谈空的人,也能在这里认识他们所谓的空,自然不能因为相似便扰乱真实、毫无分别。滔滔的狂澜之中,方先生大概就要成为砥柱了。方先生的儿子鲁岳公来吴地巡按,把这部书拿出来给兵宪虚台蔡公看,蔡公认为很好。又交给宜兴喻侯刊刻,公示给各位同道,并说我应当为它作序。过去王文成揭示良知,自信这种道理平易、简约、直接、切实,可以等待百世验证,确实没有欺骗。然而在天泉证道时,又独自把“无善无恶”标举为第一等真理。我私下认为,“良”就是善;善本来具有的,就还给它本来具有的;恶本来没有的,就还给它本来没有的。这叫作自然。把善夷平为恶,把有贬斥为空,未免就要人为安排了。这样看来,究竟什么是平易简约,什么是支离烦琐,什么是直接切实,什么是劳苦纷扰,难道不是清清楚楚吗?因此,方先生编的这部书,正是用来阐明良知的内涵。假如王文成再生,也应当首先表示赞同。蔡公急切地加以表彰,可以说是在风气倾覆、波涛动荡之中独具慧眼的人了。他对于人心的补益不小。于是我忘却僭越,为它作序。方先生名学渐,是桐城人。鲁岳公名大镇。蔡公名献臣,是同安人。喻侯名致知,是新建人。
中丞脩吾李公漕抚小草序予读中丞脩吾李公漕抚小草,次第及海内诸君子所论著,其于公致主之恭,徇主之勇,悟主之巧,得主之竒,﨑岖艰险之苦心,旋转补浴之壮略,详哉其言之矣。惟是予交公最久,习公最深,窃又有窥于一斑也。始公艰于得子,已乃连举数丈夫,予为色喜,贻书贺之,而曰:“愿公自爱。”公之身非公之身也,宗社之身也。且申之曰:“公之身非公之身也,宇宙之身也。”愿公自爱,公笑而谢曰:“不佞生平喜读书,于今益甚,徃徃午夜始就寝,即铅椠书生未必若斯之勤也。”夫固曰:“是可以尚友千古,发我神智,作我典刑;抑亦曰是可以收拾精神,并归一路,不令旁泄,有无限受益处耳。”若妄自菲薄,以危其身,而忧知己,恶乎敢?恶乎敢?予闻之,忽不觉悚然心折也。已晋总漕,望实日益上,予欲借以尝公,稍稍贻书张之。比于古之钜公长者,公惊而起曰:“噫,是何言也?不佞落拓人耳,自与君周旋,始有闻。”受事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毫髪放过,特耻效俗人饰边幅,装格套于青天白日之下作▯魅技耳。且夫性分无穷,职分无穷,心分无穷,尧舜事业亦如太虚浮云一防,而况其凡乎?嘻,是何言也?君且休矣!予闻之,愈不觉悚然心折也。呜呼!微矣,先正论人有圣贤、豪杰二品,又言豪杰而不圣贤者有之,未有圣贤而不豪杰者也。是故豪杰大处不走作,圣贤小处不渗漏。豪杰于天下之事,处之常若有余;圣贤于天下之事,处之常若不足。豪杰作用在功能意气之中,圣贤作用在功能意气之外。迹公之洗心勑虑,乃尔骎骎乎由豪杰而上矣。忆昔宁陵新吾吕公,尝与公论学,公目为迂濶去之。由今观之,世之所为营营逐逐,不惮决性命而趋之者,既公之所陋而不屑为;而公之所为,潜磨宻鍜,期自致于纯一者,又世之所笑而不肯为。然则语迂濶者,宜莫如公,何以猥见?厌薄,即公猥见厌薄。窃意向所指为迂濶者,应别有在,而惜乎未及竟其説也。异日,予请得就公竟之,而聊为之引其端,且以待读是编者共叅焉。
景素于先生亿语序白沙陈子之诗曰:「朝市山林俱有事,今人忙处古人闲。」旨哉乎其言之也!虽然,古人自有忙者存,特其所谓忙非今人所谓忙耳。今人所谓忙,出则竞名,处则竞利,为一身计也。古人所谓忙,出则行道,处则明道,为天下万世计也。是故以一身计,言谓今人忙处,古人闲可也;以天下万世计,言谓今人闲处,古人忙可也。予观景素先生,其庶几焉!先生峩峩华胄,冠冕江东,乃能超然自防,宁静澹泊,絶无靡丽之好,可谓不知有其家矣。既成进士,敭歴中外,望实郁起,一旦敝屣弃之,可谓不知有其官矣。然而方为诸生,发愤下帷,尚友千古,至于忘寝忘飡,不少暇逸。已司理江右,惟是洗寃泽物,夙夜孜孜。入郎客曹,恪共厥职,尺寸不假防。目击时事,有所不可于意,抗疏具言之,至再至三,卒以取忤罢归。身既隐矣,犹日手一编,不减诸生时也。且诵且绎,久之,胸中之藏渊涵勃发,不能自遏,乃稍稍笔之书间。出所着《亿语》示予,其言根极理要,切于日用,如布帛菽粟,寒者可以为衣,饥者可以为食。至语及学术邪正之际,辄三致意焉。语及世道人心升降之际,辄又愀然改容,太息而言之,若疾痛之在躬也,絶不减立朝时。由前则于一身计,何泄泄也!今人忙处,正先生闲处也。由后则于天下万世计,何恳恳也!今人闲处,正先生忙处也。如先生者,不当于古人中求之耶?予忝附庚辰之籍,雅严事先生,不敢以雁行进赖。先生不予弃,左提右挈,俾无堕落。自省于先生闲处,犹能步趋焉;于先生忙处,寥乎其未有当也。适先生命予序其《亿语》,僣为论次如此,亦因以自朂云。
译《中丞脩吾李公漕抚小草序》我读中丞脩吾李公的《漕抚小草》,以及次第读到海内诸君子所作的文章,关于李公恭敬地辅佐君主、勇敢地顺从君主、巧妙地启悟君主、奇特地成就君主,以及他在崎岖艰险中所费的苦心、旋转补救时所施展的壮略,都已经说得很详尽了。只是我同李公交往最久,对他了解最深,私下还从这些论述中窥见了一个方面。当初李公很难有儿子,后来却接连生了几个男孩,我高兴得喜形于色,写信祝贺他,并说:“希望您爱惜自己。”李公的身体不是他个人的身体,而是宗庙社稷的身体。我又重申说:“您的身体不是您个人的身体,而是宇宙的身体。”希望您爱惜自己,李公笑着道谢说:“我平生喜欢读书,到如今更加厉害,常常到了半夜才睡;即使铅椠为业的书生,也未必有这样勤奋。”他本来是说:“这样就可以同千古以来的贤人交游,启发我的精神智慧,成为我效法的典范;也可以收束精神,使它们归于一途,不让它们稍有外泄,其中有无限的益处。”如果轻率地自我菲薄,以致危害自己的身体,使知己担忧,我哪里敢这样做?哪里敢这样做?我听了这话,忽然不觉悚然心折。后来李公晋升为总漕,声望和实际地位日益提高,我想借机试探他,便稍稍写信加以激励。当我把他比作古代的巨公长者时,李公惊起说道:“唉,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个落拓之人罢了,自从同您交往,才开始有所闻见。”自从接受职事以来,我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放松,只是以仿效俗人修饰表面、在青天白日之下装扮格套来施展鬼魅伎俩为可耻。况且人的天性无穷,职分无穷,心力无穷,尧舜的事业也不过像太虚中的浮云一瞬,何况凡人呢?唉,这是说的什么话?您且住口吧!”我听了这话,更加不觉悚然心折。唉!微妙啊!先正论人的品格有圣贤、豪杰两类,又说有豪杰而不是圣贤的人,却没有圣贤而不是豪杰的人。因此,豪杰在大处不失误,圣贤在小处也不疏漏;豪杰处理天下事务,常常像是绰绰有余,圣贤处理天下事务,常常像是唯恐不足;豪杰的作用在功业、功能和意气之中,圣贤的作用则在功业、功能和意气之外。看李公洗涤内心、警戒思虑,已经渐渐由豪杰向上进于圣贤了。回想从前,宁陵新吾吕公曾同李公谈论学问,李公认为那是迂阔而弃置了。如今看来,世人所忙忙碌碌、奔走追逐,不惜牺牲性命去追求的,正是李公所鄙陋而不屑做的。而李公所做的,潜心磨炼,暗中锻造,期望使自己达到纯一境界的事情,又正是世人所讥笑而不肯做的。那么,说他迂阔的人,应该没有谁比李公更合适了,为什么反而遭到李公鄙弃呢?我私下猜想,他当时所指的迂阔,应该另有所指,只可惜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改日我请求能够到李公那里把这番话说完,姑且先为它引出端绪,并且等待阅读这部文集的人共同参究。《景素于先生亿语序》白沙陈先生的诗说:“朝市山林都有事情可做,只是今人在忙碌处,古人在闲暇处。”这话说得真有旨意啊!不过,古人也有忙碌的人,只是他们所谓的忙,不是今人所谓的忙。今人所谓的忙,出仕就争逐名声,居家就争逐利益,是为自己打算。古人所谓的忙,出仕就推行正道,退处就阐明正道,是为天下万世打算。因此,若从一身的利害来说,可以说今人忙碌的地方正是古人闲适的地方;若从天下万世来说,可以说今人闲适的地方正是古人忙碌的地方。我看景素先生,大概接近古人了!先生出身显贵,是江东冠冕,却能超然自守,宁静淡泊,完全没有奢靡华丽的嗜好,可以说是不知道有自己的家。考中进士以后,历任内外官职,声望和实际地位正迅速上升,却在一天之内把官位像破鞋一样弃掉,可以说是不知道有自己的官职。然而他还是诸生时,便发愤闭门读书,以古人为友,以至忘记睡眠、忘记饮食,丝毫没有闲暇安逸。后来任江右司理,只想着洗雪冤屈、惠及百姓,早晚勤勉不懈。入朝任郎官、掌管客曹,恭敬尽职,一丝一毫也不肯苟且。亲眼看到时事中有不能同意的地方,便上疏详细陈说,至再至三,最终因触犯上意而被罢职归乡。退隐以后,他仍然每天亲手读一部书,不比做诸生时减少。他一边诵读,一边推究,时间久了,胸中所积蓄的学问深厚而蓬勃地发作,不能自我抑制,于是陆续写在书册之间。他拿出所著《亿语》给我看,书中的话根本在理、要旨精深,切合日常生活,就像布帛和五谷,寒冷的人可以拿来做衣服,饥饿的人可以拿来充饥。说到学术正邪的关头,总是再三郑重说明;说到世道人心升降的关头,又总是忧愁变色,长叹着谈论,仿佛疾病疼痛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丝毫不减在朝廷任职时的情状。从前一种情形看,在一身的计较上,他多么悠闲啊!今人忙碌的地方,正是先生闲适的地方。从后一种情形看,在天下万世的计较上,他多么恳切啊!今人闲适的地方,正是先生忙碌的地方。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吗?我忝列庚辰科的名籍,平日恭敬严肃地侍奉先生,不敢以同辈自居。先生不弃我,左右提携,使我不至堕落。自省在先生闲适之处,我还能够跟随学习;至于先生忙碌之处,我离得还很远,尚未能相称。正好先生命我为《亿语》作序,我冒昧地这样评论编次,也借此自我勉励。
五经绎序盱江邓潜谷先生着有《五经绎》十五巻,其门人“心源”左公来按两浙,持以示嘉禾曹司理,爰授钱塘令聂侯校而梓之。侯将公之命属予为序,予受而卒业焉。作而叹曰:“美哉洋洋乎!其思深,其识正,其指逺,其词文,出入今古,贯穿百氏,不主一説,不执一见,而卒自成一家言,粹如也,斯已伟矣。”则又曰:“是先生之所为绎也,非其所以绎也。”吾闻先生研精性命,卓有领防,而不为▯谭眇论,髙自标榜,归而脩诸日用之间,庸德之行,庸言之谨,如临如履,尺寸靡忒。孝友孚于家庭,忠信孚于井里,久之名实充溢,逺迩倾向。当宁闻之,徴书俨然,及衡门焉。崇仁新防以来,于斯为烈,天下传而艳之。而先生方逡廵谢不克,其自视弥下,其切磨于德业弥笃。易之精微,书之疏通,诗之思无邪,礼之母不敬,春秋之深切着明,庶几其身亲体之矣。是先生之所以绎也。则又曰:“是先生之所以自为绎也,非吾侪之所以为先生绎也。”吾尝一再侍“心源”公于虞山梁水之间,窃见其坦而庄,详而不迫,敦慤而有章。诸所提唱,一切本诸自得,津津沁人。退而考其行事,惟是兴教正俗为亹亹,旌淑别慝,风规皎如。先生之道于斯着矣。而今而徃,览者果能由公以达于先生,由先生以达于五经,又能一引而十,十引而百,百引而千,相渐相磨,人人身亲体之,不仅作训诂观,是吾侪之所以为先生绎也。嗟乎!五经一心也。其在古先圣贤者,犹之乎其在先生也;其在先生者,犹之乎其在公也;其在公者,犹之乎其在各人也。无毫髪余也。反而求之,其在各人者,犹之乎其在公也;其在公者,犹之乎其在先生也;其在先生者,犹之乎其在古先圣贤也。无毫髪欠也。而其究判然悬絶,至倍蓰无筭,何也?夫先生之为是绎,将以阐徃诏来,聨络千古之上下,而为一胥入于圣贤之域者也。今先生不可作,已而遗编具在,以承以啓,实公之责。夫岂惟公之责,实吾侪之责。因备论其指,期共朂焉。邓先生名元锡,左公名宗郢,曹司理名光德,聂侯名心汤。
崇正文选序吾邑励庵先生崇正《文选》,成有过,予而问曰:「先生之为兹选也,其防云何?」予曰:「惧世之争趋竒而为之坊也。」曰:「竒何容易?吾独患无竒耳。果有竒,不必坊也。而况世之所谓竒者,亦不必竒也。徃徃舎大道而旁驰骛,殉影响而工掇拾。是故竒于古则之而为坟索汲冢,竒于秘则之而为金简玉册,竒于博则之而为石篑酉阳,竒于解则之而为贝函灵箓。若然者,果竒耶?非耶?骤而观之,其所自命,偃然直凌千古而上;徐而按之,率以艰深之辞文浅易之识。设有人焉,从旁防破,多是向来余滓残沥,不知为人吐而嚼嚼而吐,凡几矣?何竒之与有!」予曰:「然则如之何而后可以称竒?」曰:「竒之为言,一而无偶之谓也。若兹编,其几之矣。尝试论之:六经毕,一变而为左国矣。乃左国之后,还有左国乎?否,而犹未也。再变而为班马矣。乃班马之后,还有班马乎?否,而犹未也。三变而为韩柳欧苏矣。乃韩柳欧苏之后,还有韩柳欧苏乎?否之。数君子,岂非自性自灵自心自神,后先颉颃宇宙之间,各各自操把柄,自出手眼,自为千古者耶?」故夫先生之所谓正,实予之所谓竒;而世之所谓竒,要不过竒之优孟也。予曰:「信哉!能知文之正者,无如先生;能知文之竒者,亦无如先生也。先生可谓深于文矣。然则今之为文,何尊而可?曰:不为左国也者,乃能为左国;不为班马也者,乃能为班马;不为韩柳欧苏也者,乃能为韩柳欧苏。先生兹选,聊以示鞭影耳。必字拟而句模之,非其指矣。不可不代先生道破。」予为首肯,防先生之甥瞿星卿氏督学楚中,请曰:「楚士多竒,愿以此风之。」先生许焉,而属予序。予遂述之为《楚士告》,览者诚绎是説而存之,其于文也,思过半矣。虽然,吾宁独仅仅为楚士告,而所以为楚士告者,又宁独仅仅进之于文而已?也是,在星卿哉!是在星卿哉!先生名防,字懋扬,辛未进士,歴官太仆寺卿。生平不好皎皎之行,而恬穆守正,始终如一。其为兹选,葢絶类其人云。
译《五经绎序》盱江邓潜谷先生著有《五经绎》十五卷,他的门人“心源”左公到浙江按察,带着此书给嘉禾曹司理看,于是交给钱塘县令聂侯校订并刊刻。聂侯将曹公的命令托付给我,请我作序,我接受后读完了全书。我起身感叹道:“美好而广大啊!它的思考深邃,见识端正,旨趣深远,文辞优美,出入古今,贯通诸子百家,不拘守一说,不执着一见,最终自成一家之言,纯粹无杂,这已经很伟大了。”随即又说:“这是先生所作的阐绎,却不是先生之所以阐绎的原因。”我听说先生精研性命之学,有卓越的领会,却不作玄虚的谈论、微妙的议论来标榜自己;回到日常生活中修养,实行平常的德行,谨慎平常的言语,像面临深渊、行走薄冰那样,丝毫没有差错。孝顺友爱在家庭中得到信任,忠诚诚信在乡里得到信任,时间久了,名声和实际充实洋溢,远近都归向他。皇帝听闻此事,下诏征召,仪态庄严地来到他的简陋门户。自崇仁新学兴起以来,先生的声望最为盛大,天下传颂而羡慕。然而先生正迟疑退让,谢绝说不能胜任;他越发把自己看得卑下,越发专心磨炼德业。《易》的精微、《书》的疏通、《诗》的思无邪、《礼》的无不敬、《春秋》的深切显明,大概先生已经亲自体会并实行了。这就是先生之所以阐绎五经的原因。随即又说:“这是先生亲自用来阐绎五经的方式,不是我们替先生阐绎五经的方式。”我曾一两次在虞山、梁水之间侍奉“心源”公,私下见他坦率而庄重,周详而不急迫,敦厚诚实而又有文采。他所提倡阐发的一切,全都根源于自己的体会,意味绵密而沁人心脾。退下来考察他的行事,只见他兴办教育、端正风俗,勤勉不懈;表彰善行、区别邪恶,风范法度清白如镜。先生的道理在这里已经显明了。今后读者果真能够由左公通达邓先生,由邓先生通达五经,又能由一引十、十引百、百引千,彼此渐相浸润磨砺,人人亲自体会实行,而不只是把它当作训诂来阅读,这才是我们替先生阐绎五经的方式。唉!五经本是一颗心。它在古代先圣先贤那里,正如在先生那里;它在先生那里,正如在左公那里;它在左公那里,正如在每个人那里,没有丝毫多余。反过来寻求,每个人那里所有的,正如左公那里所有的;左公那里所有的,正如先生那里所有的;先生那里所有的,正如古代先圣先贤那里所有的,没有丝毫欠缺。然而最终却显然悬殊,甚至相差五倍、十倍而无法计算,这是为什么呢?先生作这部阐绎,是要阐明往圣的教诲、启迪后世,联结上下千古,使一切人都进入圣贤的境域。如今先生已经不能复生,但他的遗编完整地保存着,继承并启发它,实在是左公的责任。哪里只是左公的责任,实在也是我们的责任。因此我详细论述其中旨意,希望共同勉励。邓先生名元锡,左公名宗郢,曹司理名光德,聂侯名心汤。《崇正文选序》我邑励庵先生编成《崇正文选》,书成后过来问我说:“先生编这部选本,意旨是什么?”我说:“是怕世人争相趋附奇异,把它当作门径。”他说:“奇异哪里容易得到?我只担心没有奇异。果真有奇异,就不必把它当作门径。何况世人所谓的奇异,也未必真是奇异。他们往往舍弃大道而旁逸奔驰,追逐影响而精于拾取。因此,若以古人为法则,就把它做成《坟》《索》《汲冢》;若以秘异为法则,就把它做成金简玉册;若以博杂为法则,就把它做成《石篑》《酉阳》;若以奇解为法则,就把它做成贝函灵箓。这样做,究竟算奇异还是不算?骤然看去,他们所自命的文章俨然直凌千古之上;慢慢考察,却大多用艰深的言辞来装饰浅显的见识。假如有人从旁揭破,许多不过是从前剩下的渣滓残汁,不知道被人吐出、咀嚼、再吐出过多少遍了,哪里还有什么奇异!”我说:“那么怎样才可以称作奇异呢?”他说:“奇这个字,是独一无二、没有匹偶的意思。像这部选本,差不多就接近了。试着谈论它:六经完成以后,一变而成为《左传》《国语》。那么《左传》《国语》之后,还有《左传》《国语》吗?” 没有,但还没有到此为止。再变而成为班固、司马迁的文章。那么班固、司马迁之后,还有班固、司马迁吗?没有,但还没有到此为止。三变而成为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那么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之后,还有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吗?没有。几位君子,难道不是凭各自的性灵、心神,前后在宇宙之间相抗衡,各自掌握自己的主宰,自出手眼,自成千古的吗?”所以,先生所谓的正,正是我所谓的奇;世人所谓的奇,不过是奇的优孟衣冠罢了。我说:“确实如此!能够认识文章之正的,没有谁比得上先生;能够认识文章之奇的,也没有谁比得上先生。先生可以说是深通文章了。那么如今作文,尊崇什么才可以呢?”他说:“不去做《左传》《国语》的人,才可能写出《左传》《国语》;不去做班固、司马迁的人,才可能写出班固、司马迁;不去做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的人,才可能写出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先生这部选本,不过姑且显出鞭子的影子罢了。若一定逐字模仿、逐句摹拟,就不是它的旨意了。不能不替先生把这层意思说明白。”我首先点头赞同。适逢先生的外甥瞿星卿在楚地任督学,请求说:“楚地士人多有奇才,希望用这番道理来教导他们。”先生答应了,并嘱托我作序。我于是把这些话写成《楚士告》,读者如果确实体会并保存这种说法,那么对于作文之道,就已经领会一大半了。不过,我难道只是仅仅告诫楚地士人吗?而我之所以告诫楚地士人,难道又只是仅仅在文章方面教导他们吗?这些话,就在星卿身上;就在星卿身上!先生名防,字懋扬,是辛未进士,历任官职至太仆寺卿。平生不喜欢表面上洁白显著的行为,而是安恬肃穆、守持正道,始终如一。他编这部选本,大概完全类似于他的为人。
信心草序余仲兄有竒质,始成童,受句读,辄心通。既长,以病中免。已,余从原洛张先生游。先生与仲兄语而异之,劝令务学。仲兄谢曰:“时已过矣,何为?”先生不听,强而授之二题。援笔立就,落落多竒。先生读之大惊,曰:“吾固知子非庸人也。”寻赴有司,辄试髙等。客谓仲兄:“足下之于青紫,掇耳,何其防也?”仲兄笑曰:“非吾意也,聊以佐二弟,令不寂寞耳。”及余与季时,后先成诸生。仲兄遂罢不事人,以此益多。仲兄于是,余从铨曹郎谢病还,问竒之士,时时来集泾上。仲兄亦时时上下其间,吐论益伟。所当博士家言,有不快于意,辄退而私为拟之。既成,以视人,靡不爽然自失也。久之,得十三首,呼苍头帙而藏之,命曰《信心草》。若曰:“吾自以为当如是耳,吾无徴于徃昔,吾无冀于来今。”此其指也。余观世之学者,日夜矻矻耳,无分听,目无分视,毕心而修铅椠之业。及其取而措诸笔舌之间,犹然半合半离。仲兄独何以不劳而中也?彼以外入,此以内出。外入者有待,譬之乞员于规,乞方于矩,乞和于五音。内出者无待,离娄所独见,师旷所独闻,非夫形声之谓也,进乎巧矣。夫是以谓之信心也。仲兄则又语余:“顷稍稍闻心性家语,中心怵然若有动也,愿得而卒业焉。”吾乃自觉言多浮动,多率,此吾之参苓茋术也。人不可以无学,吾何能忘张先生之言?噫嘻,有是哉,其不可测也。恃无待而辄有待,贤智之所不免也。仲兄又何以不然?夫仲兄非独进乎巧也,行当进乎道矣。书而志其端,度仲兄必不令斯言之为佞也。
泾臯藏稿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巻七明 顾宪成 撰
英风纪异序葢鄱阳有廷尉胡公者,其死建文帝之难,被祸最酷。檇李瞻山屠公尝令其邑采风而得之,不胜感怆。已入为御史,辄具防首言之,请行该地方有司建祠特祀,株累在戍者悉放还乡井,及同时与难诸公一体卹録。防上报可,于是鄱阳令程君朝京备书而榜之。邑前忽有旋风飏榜而上,夹日回翔,自午及申,或没或见,复还邑堂墀正中。一时环聚而观者凡几千万人,莫不惊叹。此英风纪异之所由作也。防侍御公伯子观携而视予,或谓予曰:“迹公一片精诚,无不之也,上天下渊,无不彻也。造物者岂其沾沾焉特以此示竒而旌公,殆偶然耳。”予曰:“委是偶然。”或谓予曰:“当公之读书吴王庙也,毎独坐叹曰:‘天下何时平乎?’遂奋笔画松庙壁,题诗曰:‘幽人无俗懐,写此苍龙骨。九天风雨来,飞腾作灵物。’葢宛然描出掲榜时一段光景矣。”意其防耶?且侍御公一防,原自鄱阳起,因其后文移遍天下,而英风之异仍见鄱阳,若首尾应焉,意有▯神焉主张于其间耶?殆非偶然也。予曰:“委非偶然。”或谓予曰:“公苦矣。若曰:‘吾杀其身以及其家及其族,又及其外亲,而无救于吾君也,吾何以谢髙皇矣?’又若曰:‘吾无救于吾君,而人犹然被之,名曰忠烈也,曰乾坤正气也,吾何以谢天下后世矣?’公滋苦矣。使公而覩是集,祗益其痛耳,殆可无纪。”予曰:“委可无纪。”或谓予曰:“尝考国史,初陈瑛请追戮周公是脩等,文皇怒曰:‘诸臣尽忠于太祖,故尽忠于建文,喋喋何为?’一日哄传建文帝尚在,与诸逋臣为乱,瑛宻以闻,因恣意罗织,蔓延无筭,非文皇意也。比仁皇嗣位,遂行肆赦,至今皇新诏尤称浩荡殊恩,作述同心,后先辉映,明德逺矣。然则英风之异,非特为一胡公效灵,实为天下之为胡公者效灵;非特为天下之为胡公者效灵,实为列圣效灵也。殆不可无纪。”予曰:“委不可。”无纪伯子闻而讶之,愿得一言折衷,无为两可。予曰:「谓偶然者,所以表感应之机,无常万变而不测;谓非偶然者,所以表感应之理,有常一定而不爽。谓可无纪者,所以表臣子之于君父,不忍縁公家之急,成一已之名;谓不可无纪者,所以表君父之于臣子,不忍縁一时之忤,掩万世之节。夫各有攸当也,吾何敢执?」伯子豁然起曰:「观也于前两言,有以识天人相与之际矣;于后两言,有以识上下相与之际矣。请籍而弁其端,可乎?」予曰:「是惟伯子之命。抑不佞又于侍御公见体国之忠,于伯子见承命之孝矣。是集行其于世教,非小补也。」因并志之。胡公名闰,屠公名叔,方丁丑进士。
译《信心草序》我的二哥具有奇异的资质,刚到成童年龄,接受句读教育,便能心领神会。长大以后,因为疾病中止学业。后来,我跟随原洛张先生游学。张先生同二哥谈话,认为他非同寻常,劝他努力学习。二哥推辞说:“时机已经过去了,还学什么呢?”先生不听,强行给他出两道题。他提笔立即完成,文章洒脱而多有奇意。先生读后大为惊讶,说:“我本来就知道您不是平庸之人。”不久二哥参加有司考试,总是名列高等。有客人对二哥说:“您取得青紫官服,不过是信手可得,为什么反而不去做呢?”二哥笑着说:“这不是我的心愿,不过姑且用它来帮助两个弟弟,使他们不至于寂寞罢了。”等到我和三弟先后成为诸生,二哥便停止求取功名、不再侍奉世俗之人,正因为这个缘故,他的奇才更加显著。此时我从铨曹郎谢病归来,询问奇异之士,常常有人来泾上聚会。二哥也时常在他们之间往来,所发表的议论更加宏伟。对于博士家所传授的文章,如果有不合心意的,便退下来私下拟作一篇。写成后拿给人看,没有人不顿然醒悟、自感惭失。时间久了,得到十三篇,便叫苍头用帙子包好收藏,命名为《信心草》。意思是说:“我自己认为应当这样罢了;我不向过去求证,也不向未来求取。” 这就是它的宗旨。我看世上的求学者,日夜勤苦不懈,耳朵没有一刻不听,眼睛没有一刻不看,全心全意从事读写文章的工作。等到把学到的东西放到笔舌之间,仍然还是半合半离。二哥为什么独独不劳苦却能切中要旨呢?他们是从外部输入,他是从内部发出。从外部输入就有所凭借,好比向圆规求圆、向曲尺求方、向五音求和谐。从内部发出则无所凭借,是离娄独自看见、师旷独自听见的境界,不是一般形体声音所能说明的,已经进入技巧以上的层次了。因此称为‘信心’。二哥又对我说:‘近来稍稍听到心性之学的言论,心中惊惧,仿佛有所触动,希望能够把它学完。’我于是自己觉察到,自己的言论多浮泛动摇,也多草率,这正是我的参、苓、茋、术。我不能不学习,我怎么能忘记张先生的话呢?唉,真有这样的事吗?它实在不可测度。自恃无所凭借,却往往仍有所凭借,这是贤者智者也不能避免的。二哥又为什么不是这样呢?二哥不只是进入了技巧的境界,今后应当还会进入道的境界。写下这些话记述事情的端绪,我料想二哥一定不会让这些话成为谄媚之辞。《泾臯藏稿》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卷七 明,顾宪成撰 《英风纪异序》鄱阳有一位廷尉胡公,他死于建文帝之难,所受祸患最为惨烈。檇李瞻山屠公曾任本县县令,采集地方风俗时得知此事,不胜感伤。后来入朝任御史,便上疏首先陈述此事,请求命令有关地方官司建祠专门祭祀胡公,将受株连而戍边的人全部放还乡里,并将同时遭难的诸位公统一加抚恤、记录。奏疏上报后得到批准,于是鄱阳县令程君朝京详细书写此事并张榜公布。县署前忽然有旋风卷着榜文上升,夹着太阳盘旋,从午时到申时,时隐时现,最后又回到县衙堂阶正中。一时围拢观看的有几千万人,没有不惊叹的。这就是《英风纪异》写作的缘由。御史公胡伯子的长子胡观带着此事来给我看,有人对我说:“考察屠公一片精诚,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上达苍天、下彻深渊,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贯通。造物主难道只是沾沾自喜,特意用这件事显示奇异、表彰屠公吗?大概只是偶然罢了。”我说:“确实是偶然。”又有人对我说:“屠公在吴王庙读书时,常常独坐叹息说:‘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于是奋笔在庙壁上画松,题诗说:‘幽居之人没有世俗的情怀,画下这苍龙般的松骨。九天风雨到来,它飞腾而起成为神灵之物。’这几乎已经描绘出榜文被卷起时的景象了。” 难道这就是他的预兆吗?况且御史公的奏疏本来从鄱阳开始,后来公文传遍天下,而英风的奇异仍然在鄱阳显现,前后好像彼此呼应,难道是有鬼神在其中主持吗?大概不是偶然。我说:“确实不是偶然。”又有人对我说:“胡公太苦了。他或许会说:‘我杀害了他的身体,又连累他的家、他的宗族,甚至连累他的外亲,却没有救助我的君主,我用什么向高皇帝谢罪呢?’又或许会说:‘我没有救助我的君主,却使人仍然受到这种祸害,世人还称他们为忠烈、称为乾坤正气,我用什么向天下后世谢罪呢?’胡公更加痛苦了。假使胡公看到这部集子,只会增加他的痛苦,大概可以不必记载。”我说:“确实可以不必记载。”又有人对我说:“我曾考察国史,当初陈瑛请求追戮周公是修等人,文皇帝发怒说:‘这些臣子都对太祖尽忠,所以又对建文尽忠,你们喋喋不休地说什么?’有一天,谣传建文帝还活着,正同逃亡的臣子作乱,陈瑛秘密把这件事报告上去,于是任意罗织罪名,牵连无数人,并不是文皇帝的本意。等到仁皇帝继位,便施行大赦;直到今天,皇帝的新诏书还称这是浩荡的特别恩典,前后所作所述同心同德,前后相互辉映,明德已经传得很远了。”}], 既然如此,那么这种英烈之气显现出的奇异,不只是为胡公一人显示灵验,实际上也是为天下所有像胡公这样的人显示灵验;不只是为天下所有像胡公这样的人显示灵验,实际上也是为历代圣君显示灵验。这恐怕不能不记载下来。”我说:“确实不能不记。”伯子听后感到惊讶,希望我说几句持平的话,不要留下两可的说法。我说:“说这是偶然,是为了说明感应的契机没有固定规律,变化万端而不可预测;说这不是偶然,是为了说明感应的道理有其恒常性,确定不变而不会差错。说可以不记载,是为了表现臣子对于君父,不忍借着公家的危急来成就个人的名声;说不能不记载,是为了表现君父对于臣子,不忍因为一时的触犯而遮蔽其流传万世的节操。这两种说法各自都有适当之处,我哪里敢固执于一端呢?”伯子豁然起身说:“从前面两句话来看,可以由此认识到天与人相互关联的情形;从后面两句话来看,可以由此认识到上位者与下位者相互关联的情形。请允许我把这些话记录下来,作为文集的序言置于篇首,可以吗?”我说:“这只听凭伯子的吩咐。不过,我又从侍御公身上看到了以国家为重的忠诚,从伯子身上看到了奉承君命的孝心。这部文集流传于世,对于教化的帮助并不小。”于是把这些话一并记下。胡公名闰,屠公名叔,二人都是丁丑年进士。
愿义编序澄江邵君贞庵,恂恂如也,而隐于医,其于医,聊寄而已,不数数也,而多竒效。尝客予泾里,叩者不絶,君随手应之,不为德,亦不问其姓名也。毎过予,清言亹亹,絶不及俗事,间语及海内长者,未尝不欣然庶几见之;语及闾阎休戚状,未尝不为攒眉也。予心异之。一日出一编视予曰:「此义田録也,遡自范文正公,迄于今,凡闻公之风而兴起者,并録而附焉。」予询其意,答曰:「为天下,必自齐家始;齐家,必自睦族始;睦族,必自义田始。义田厚其生也,于是乎有义塾;义塾正其德也,厚其生乃可以正其德也。夫然后亲亲长长,而天下平,故曰必自义田始。」余之为是録,数年矣,未有以名也,敢乞灵于子。予喟然叹曰:「仁哉君之用心也!昔子贡问博施济众,而夫子告之曰:「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此非以博施济众为不可也,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乃其所以博施济众者也。惟是曰施曰济,则取必于力;曰欲,则取必于愿耳。力有限,愿无穷;有限则隘,无穷则博;有限则寡,无穷则众。甚矣夫子之善言博施济众也!今君之为是録也,稽考详矣,咨求悉矣,校阅精矣,意念深矣。百尔君子见而读焉,读而感焉,感而思焉,思而效焉。一人能为文正公,君之愿行于一人也;人人能为文正公,君之愿行于人人也。博施济众,实始基之,岂必功自已出哉!」于是遂命之曰《愿义编》。贞庵君曰:「善。」已而为之愀然者久之。予曰:「何?」贞庵君乃曰:「先人浮山府君,实抱斯志,偃蹇一经,萧条四壁,未有行也。临终手不肖而命曰:「若以范文正公为何人哉?小子识之!」且若不闻舅氏恕斋髙公之训乎?髙公家故凉且割其田百亩赡族,而自为文记之,文具録中。不肖抚今追昔,实负先人,其何言!」予悚然起曰:「君言及此,且令予戚戚心动矣。」然而君之为是编,正所以昭明浮山公之志而毕其愿也,予愧多矣。因次第其语,题之简端,以告世之读是编者。
鹤峯先生诗集序予少时业闻邑中有鹤峯黄先生,愿为执鞭久矣。防其孙应觉刻先生遗诗,予受而卒业焉,益洒然异之。士方屈首占毕,朝诵夕讽,所抉肠劖肾竭,蹶而营者,惟是举子业之为皇皇耳。即欲以其间吟弄风月,防缀山川,与骚人词客争竒,莽不可得。何先生之暇也?始先生举孝廉,方当茂龄,自后挟其经待诏金马门,且四十余年而不一遘。南北风尘所为耗其雄心者不少矣。今读其诗,舂容尔雅,发乎情,止乎礼义,了无不平之感。何先生之适也?应觉因从容言:先生既久滞公车,有同侪当路者推毂于时相所。先生闻之,一夕防马出长安归矣。居里中,监司守相多重其为人。有同姓丽于法,诡称先生犹子,以免还献百金为夀。先生笑而挥之,不受也。其自好类如此。予作而叹曰:先生可谓超然于功名富贵之外矣。濯濯灵台,一芥不缁,时而出之,万籁干于有以哉?有以哉!
译《愿义编序》澄江邵君贞庵,为人恭谨朴实,隐居行医;对于医术,不过姑且寄托心意,并不专心从事,却常有奇效。他曾客居我在泾里的住所,前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邵君随手应诊,不把这当作恩德,也不询问患者姓名。每次经过我这里,他总是侃侃谈论清雅之言,完全不涉及世俗事务;偶尔谈到海内的长者,没有不欣然希望能够见到他们的;谈到乡里百姓的悲欢祸福,没有不皱眉忧虑的。我心中感到奇异。一天,他拿出一部书给我看,说:“这是《义田录》,上溯范文正公,下至如今,凡是听闻范文正公风范而受到激励的人,都记录下来附在书后。”我询问他的用意,他回答说:“治理天下,必须从整齐家庭开始;整齐家庭,必须从亲睦宗族开始;亲睦宗族,必须从义田开始。义田使族人的生活得到厚待,于是才有义塾;义塾端正他们的德行,而生活得到厚待以后才可以端正德行。这样以后亲爱亲人、尊敬长者,天下就太平了,所以说必须从义田开始。”我编写这部书已经几年了,只是没有给它取名,冒昧请您赐予一个名字。我长叹说:“先生的用心仁厚啊!从前子贡问怎样广泛施舍、救济众人,孔子告诉他说:‘自己想立身,也要使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要使别人通达。’” 这并不是说广泛施舍、救济众人不可行,而是说自己想立身便使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便使别人通达,这才是广泛施舍、救济众人的根本。只是说施舍、救济,必定取决于力量;说愿望,则必定取决于心愿。力量有限,愿望无穷;有限就狭窄,无穷就广博;有限就少,无穷就多。孔子真是太善于说明广泛施舍、救济众人了!如今先生编写这部书,考察详细,访求全面,校阅精审,用意深远。许多君子看到它而阅读,阅读后受到感动,感动后产生思考,思考后加以效法。一个人能够成为范文正公,您的愿望就在一个人身上实现;人人都能成为范文正公,您的愿望就在人人身上实现。广泛施舍、救济众人,实际上已经从这里奠定根基,难道一定要功业亲自出自您手吗?”于是就把它命名为《愿义编》。贞庵君说:“好。”过了一会儿却忧愁了很久。我问:“为什么?”贞庵君才说:“先父浮山府君,实际上怀抱着这个志愿,一生困顿,只守着一部经书,四壁萧条,却没有能够实行。临终时拉着我的手告诫说:‘你认为范文正公是什么样的人?小子,你要记住这一点!’并且,难道你没有听到舅父恕斋高公的教诲吗?高公家本来贫寒,却拿出田地一百亩赈济宗族,还亲自写文章记载此事,文章已经收录在本书中。” 我这个不肖之人抚今追昔,实在辜负了先父,还有什么可说的!”我悚然起身说:“您说到这里,也使我忧伤而心有所触动了。”然而先生编写这部书,正是为了彰明浮山公的志愿并完成他的心愿,我感到惭愧的地方太多了。于是把他的话依次整理,题写在书册前面,用来告诉世上阅读这部书的人。《鹤峯先生诗集序》我年轻时就听说邑中有鹤峯黄先生,很久以来便希望能执鞭随从他。适逢他的孙子应觉刻印先生遗诗,我接受诗集读完,越发洒然感到惊异。士人正低头诵读经书,早晚讽诵,挖空心思、绞尽脑汁、耗尽精力而奔忙的,只是把举子业看得最重要罢了。即使想在其中吟咏风月、描写山川,同骚人词客争奇,也茫然无法做到。先生怎么会有这样的闲暇呢?当初先生考中孝廉,正值盛年,此后带着经书等待诏召于金马门,竟四十多年而一次也没有遇合。南北奔波、风尘劳顿所消磨的雄心,不知有多少。如今读他的诗,宽和典雅,发于性情而止于礼义,完全没有不平之气。先生怎么这样安适呢?应觉从容地告诉我:先生长久滞留公车之中,有同僚中当权的人在宰相面前推荐他。先生听到这件事,一夜之间骑马离开长安回去了。居住乡里后,监司、守相都很看重他的为人。有一个同姓之人触犯法律,假称是先生的侄子,想免罪,还献上百金祝寿。先生笑着挥手拒绝,不肯接受。他自爱自守,大多就是这样。我起身叹息说:先生可以说是超然处在功名富贵之外了。纯洁明净的心灵,一点尘埃也不能污染;他时时流露出来的诗文,难道没有什么缘故吗?当然是有缘故的!
辽阳稿序吾邑黄斗南先生髙风亮节,海内传诵,而独怪其文辞不少概见。适先生之子思庵公检防遗笥,得辽阳稿,付其孙懋勋梓行之,仍寥寥耳。乃昔荆川唐中丞与先生书曰:「易之蹇,君子以反身脩德。葢寂寥枯淡之中,其所助于道心者为多也。自儒者不知反身之义,其髙者则激昂于文章气节之域,而其下者则遂沉酣濡首于蚁羶防腐之间。如兄之志气,固已尘垢一世,而与古之志士为徒矣。不知近来反身之学,得之于蹇者何如?幸以教我。」张舜举言:「兄自戍辽以来,作诗几四五本,何以致多如此?岂将以是自鸣其习坎心亨之乐耶?或者穷愁羇旅,无聊之思,而姑托以自遣耶?抑以写其江湖之忧,而致其去国缱绻不忘之爱,如古离骚之作耶?其无亦自拟于铙歌鼓吹,辽东都防之曲,而与塞垣横槊之士同其慷慨而讴吟耶?不然则枝叶无用之辞,其足以溺心而愒日也久矣。兄何取焉?日课一诗,不如日玩一爻一卦;日玩一爻一卦,不如黙而成之。此之谓反身,而奚有于枝叶无用之词耶?」诵斯言也,又惟恐先生之屑屑于文辞。然者今所行亦仅上下二巻,岂先生有感于中丞之言,遂多刋落耶?抑先生原不着意,任其散失耶?及读先生诗,大都风格遒劲,神情开防,其托物寄兴,徃徃多深长之思,读之辄为脉脉心动。至如《朱夏篇》有曰:「僻居日三省旧愆,发新怆。」《自责篇》有曰:「大言了无忌,夷考胡不违。」又如《新居篇》有曰:「君王最得甄陶法,苦志劳筋付此行。」《东溪篇》有曰:「丘园钟鼎吾何择,话到经纶一厚顔。」又可见先生于其间所为磨礲鍜錬,自有用力处,此反身脩德之一证也。然则诗何能溺心?溺者自溺耳。亦何能愒日?愒者自愒耳。中丞之言,聊为先生助一鞭而已。抑予始者倾仰先生如岩岩泰山,疑不可得而亲,比先生拜赐环之命洊歴冏。卿寻致其政而归,予脩诸生刺抠衣伏谒,时先生方杜门养疴,辄命季君扶而出见。浑朴惇茂,隤然如田夫野老。瞻对之顷,鄙吝顿消,更令人不可得而踈。窃意先生之所为,得之于蹇者,当自不浅。此又反身修德之一证也。由此观之,先生之诗便是先生之易。时而有言,时而无言,其致一耳,而何本末精粗之判哉?予故特表而出之,以为尚论者必叅究及此,然后识得先生真靣目,而作诗之多不多,非所问也。
中丞懐鲁周公防稿序中丞懐鲁周公刻其前后防稿成,贻书景逸髙伯子,属予序之。予受而卒业焉。作而叹曰:美哉,是足以观公矣!事闗国本,则有深乎其言之者,如请建储之防是也。事闗国体,则有竦乎其言之者,如纠东封之防是也。事闗国脉,则有昌乎其言之者,如崇道德、重节义、优録贤能之防是也。事闗国宪,则有炯乎其言之者,如举劾各属贤否之防是也。事闗国计,则有恳乎其言之者,如请停织造、止之防是也。至于戊申救荒一事,尤不胜苦心为之踌躇四顾,为之拮据万方,为之寝食俱废,为之披肝胆、沥肾肠,哀痛迫切,一字一泪,真有令人见之而不忍读,读而不忍竟者,则请蠲、请赈诸防是也。非夫正直忠厚,合而为一,其孰能几焉?是足以观公矣!然则遂足以尽公乎哉?曰:未也。公虽慷慨任事乎,而老成持重,相机而发,有发必中度,所不可务在从容委婉,潜移宻挽,拯之防防之中,不好明诤显諌以为名髙亦不必功自已出,详具公待旦堂漫谈。其为政惟是虚衷下物,孜孜求善,常若不及,朝有告焉,朝而行之,不俟昼矣;昼有告焉,昼而行之,不俟夕矣。凡此皆公一片真精神所注,有不在仅仅指陈是非、条画利害间而已也者。故防稿一编,有目所共见,有耳所共闻,予得而言之,夫人得而知之者也。乃兹两者,则有目不必尽见,有耳不必尽闻,即见且闻,亦多习而不察,予得而言之,夫人不得而尽知之者也。夫岂惟不尽知,甚且徃徃从而求多矣。此予之所以有慨于中,特为表而出之也。公闻之谢曰:有是哉!语至此,即予亦不自知其何为而然也。则又曰:语至此,向来委有格于时势之难齐,不能尽慊诸已者矣,其何以辞于人?则又曰:语至此,于今尚有限于耳目之易局,不能遽悉诸人者矣,其又何以酬子之言也?予复作而叹曰:美哉,若是乎公之心!之无穷也,以此观公,庶几足以尽公也已。今三吴诸父老,方日夜竭蹶,北走相与叫阊阖而乞借公,直指邓公,且为特防以请圣天子眷顾东南,行有惠命,所以究公之无穷者,当于是乎在,予尚得而论次之,请执管以俟。
译《辽阳稿序》我邑黄斗南先生的高尚风范和光明节操,海内传诵;唯独奇怪的是,他的文章很少流传于世。适逢先生的儿子思庵公检点遗物箱笥,得到《辽阳稿》,交给他的孙子懋勋刊刻发行,但篇帙仍然很少。从前荆川唐中丞给先生写信说:“《易》卦《蹇》说,君子因此反省自身、修养德行。大概在寂寥枯淡之中,对道心的帮助反而很多。自从儒者不知道反省自身的意义以来,其中高明的,便在文章、气节的领域激昂自振;其中低下的,便沉醉于蚂蚁般的腥膻和腐败之间。像兄长您的志气,本来已经超越一世的尘垢,同古代有志之士为伍了。不知近来反身之学,从《蹇》卦中得到的体会如何?希望您教导我。”张舜举说:“兄长自从戍守辽地以来,写诗将近四五部,为什么这样多?难道要借此自我宣扬处在重重险难中而心志亨通的快乐吗?或者是困穷忧愁、羁旅无聊的思绪,姑且借它来自我排遣吗?还是要写出您对江湖的忧虑,表达您离开国都仍缱绻不忘的爱国之情,如古代《离骚》的创作吗?又或者把自己比作铙歌鼓吹、辽东都护的乐曲,同边塞上横槊而立的人共同慷慨吟咏吗?不然,这些枝叶般无用的言辞,足以使心神沉溺、白白消磨时日,已经很久了。兄长究竟取其何处呢?每天作一首诗,不如每天玩味一爻一卦;每天玩味一爻一卦,又不如默默地在心中成就它。这就叫反省自身,至于枝叶般无用的文辞又有什么关系呢?”诵读这些话,我又担心先生过于在意文辞。然而如今刊行的也只有上下两卷,难道是先生听到了中丞的话,便删削了许多吗?还是先生原本就不在意,任凭它散失了呢?等到读先生的诗,大多风格刚劲,神情开朗;借物寄托兴致,往往有深长的思考,读来总使人默默心动。至于《朱夏篇》说:“幽居之日,三次反省旧日过错,激发新的悲伤。”《自责篇》说:“说了大话竟全无顾忌,平心考察又为什么不能做到?”又如《新居篇》说:“君王最懂得陶铸人才的方法,苦心劳筋竟把我派到这里。”《东溪篇》说:“在田园还是钟鼎之间,我有什么可选择的?一谈到经世筹谋,便厚着脸皮了。”由此又可见先生在诗中自有磨砺锻炼、用力修养之处,这也是反身修德的一项证明。既然如此,诗怎么能使人沉溺?沉溺的人只是自己沉溺罢了。又怎么能白白消磨时日?消磨时日的人只是自己消磨罢了。中丞的话,不过姑且为先生助上一鞭而已。或者我起初仰望先生,如巍巍泰山,疑心不能亲近;等到先生奉命赐还,屡次任冏卿,不久便告老归来,我以诸生身份带着名刺,整理衣襟伏地拜谒。当时先生正闭门养病,却命令季君扶他出来相见。他浑厚朴实、敦厚丰茂,颓然如田夫野老。相对瞻视之间,我的鄙陋吝啬顿然消除,更使人无法同他疏远。我私下料想,先生从《蹇》卦中得到的体会,一定不浅。这又是反身修德的一项证明。由此看来,先生的诗就是先生的《易》。有时有言语,有时没有言语,旨趣本来相同,哪里有什么本末精粗的分别呢?所以我特意把这一点表彰出来,认为后世评论先生的人,必须参究到这里,然后才能认识先生的真实面目;至于作诗多还是不多,并不是值得追问的事情。《中丞怀鲁周公奏稿序》中丞怀鲁周公把前后奏稿刻印成书,写信给景逸高伯子,嘱托我作序。我接受后读完了全书。起身感叹说:美好啊!这足以用来观察周公了。事情关系国家根本的,其中有深切的言论,如请求建立太子的奏疏;事情关系国家体统的,其中有令人震动的言论,如纠正东封的奏疏;事情关系国家命脉的,其中有昌明的言论,如崇尚道德、重视节义、优待记录贤能的奏疏;事情关系国家法宪的,其中有明亮严正的言论,如考核弹劾各属官员贤能与否的奏疏;事情关系国家财政的,其中有恳切的言论,如请求停止织造、停止某事的奏疏。至于戊申年救荒一事,尤其不胜苦心经营、四处筹谋,为此困窘周折、想尽办法,为此废寝忘食,为此披肝沥胆、竭尽心力,悲哀痛切、情势迫急,几乎一字一泪,真让人看了不忍读,读了又不忍读完,这就是请求减免、请求赈济等奏疏。若不是正直和忠厚合而为一,谁能做到这样?这足以用来观察周公了!但这样就足以完全说明周公吗?答:还不能。周公虽然慷慨任事,却老成持重,观察时机而后发言,一经发言必定合乎法度;他所不愿做的,是急于行事,而在从容委婉、暗中转移挽救、在危难中拯救事势方面用力。他不喜欢公开争辩、显著进谏来博取高名,也不一定要让功劳出自自己,这些在《待旦堂漫谈》中记载得很详细。他处理政务,只是虚心对待别人,勤勉寻求善策,常常像唯恐来不及;早晨得到劝告,早晨就实行,不等到白天;白天得到劝告,白天就实行,不等到晚上。这些全都是周公一片真挚精神所集中之处,并不只在于指出是非、条列利害而已。因此,一部奏稿中,有眼睛共同看见、有耳朵共同听见的,人人都能知道,我能够说出来,也是人人都能知道的;至于这两方面,则有眼睛未必全能看见,有耳朵未必全能听见,即使看见听见了,也多半习以为常而不能察觉,是我能够说出来、众人却不能完全知道的。哪里只是不能完全知道,甚至常常还反过来要求更多。这就是我内心有所感慨、特意把它表彰出来的原因。周公听了道谢说:“真有这样的事吗?说到这里,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又说:“说到这里,过去确实有时势难以协调的限制,不能完全使自己满意,这用什么向别人解释呢?”又说:“说到这里,如今仍然受到耳目容易局限的限制,不能马上让所有人都知道,又怎么回应您的话呢?”我再次起身感叹说:“美好啊,周公的心竟是这样无穷!用这一点观察周公,大概可以说足以完全认识周公了。” 如今三吴各地的父老,正日夜奔走劳苦,向北赶去,一同叩击宫门,请求借用周公;直指邓公也将特别上疏,请求圣天子眷顾东南,施行惠及东南的命令。用来彻底发挥周公无穷作用的机会,大概就在这里了。我还可以对此评论编次,请让我执笔等待。
万厯奏议序国家之患,莫大于壅。壅者,上下各判之象也。是故大臣持禄,不肯言;小臣畏罪,不敢言。则壅在下。幸而不肯言者,肯言矣;不敢言者,敢言矣。究乃格而不报,则壅在上。壅在下,则上孤;壅在上,则下孤。之二者,皆大乱之道也。伏见我皇上聪明睿知,方轨三五。然而御极以来,二患递见。何也?説者以为下不自壅,殆有为之上者;然上不自壅,殆有为之下者。然遡丁丑纲常诸防,政府不欲宣付史馆,遂迁怒于执简诸君。嗣是愈出愈巧,率假留中以泯其迹。令言者以他事获罪,不以言获罪。至于迩年,且欲并邸报禁之,其故可知已。乃壬午一变,公道屈焉而忽伸;戊申再变,公论郁焉而忽畅。又足以发明我皇上之果未尝有负于天下,天下之果未尝敢有负于皇上。卒之伸者仍屈,畅者仍欝。又足以发明致壅之由,根深蒂固,非一时所得而猝投。宜乎论世君子,俯仰江陵、四明之间,益不能不三太息也。予友采于吴子,自少承尊甫复庵先生庭训,磊落有志操。既为御史,朝拜官而夕抗防,直声大着。廵方之暇,搜辑三十年奏议若干牍,分若干巻。凡先后留中与当路所不欲行于世者,悉付剞劂。予读而有感焉。均比肩事主尔,容容者尽肉食也。一夫慷慨,曹起诟之,不曰好名,则曰躐进矣。均建言尔,犯乗舆韪者十七,犯要津非者十九。以君子攻小人,曰何刻也不尔?影响风闻者也。以小人摘君子,曰何快也?乌有者左劵矣。愚诚不知其所以然而然。徐而察之,颠倒于当局而旁观否?▯訿于衣冠而道路舆厮否?谇于大庭而平旦隠衷否?哗于眉睫而事定否?愚又不知其所以然而然。于此可以稽世变,可以观人心,可以卜士气,可以叅善败得失之几,昭徃而惕来。采于之功逺矣。抑予更愿有献焉。李忠定曰:天下之理,诚与疑,明与闇而已。由诚明推之,可以至。于尧舜由疑闇推之,其患将不可胜言。愿以是为皇上献,求所以至于尧舜者。苏文定曰:天下有重臣,有权臣。权臣,天下不可一日有;而重臣,天下不可一日无也。愿以是为执政献,求所以为重臣者。至于言官,操天下之是非;天下又操言官之是非。葢言之不可不慎如此也。愿以是为台省献,求所以信于天下者。太初郑子闻之喜曰:亮哉其究弊也!专而核,得防本塞源之义矣。其责善也,普而公,得交脩共济之义矣。率斯以徃,天下直运之掌耳,夫何壅之与有?遂以语采于采于曰:是固予辑是编之意也。
重刻万厯丙子南畿同年録序万厯丙子南畿序齿録,凡再刻矣。岁乙巳,孟威沈子复谋新之,其于世系加详焉,逺及髙曾,旁及羣从,靡不具备。葢仿其先府君嘉靖癸卯科例也。刻成,缄而视予,命之序。予读之,脉脉心动。自丙子至今,仅仅三十年耳,诸列于籍者,已大半作古人矣。抚巻徘徊,百感陡集。幸于其间,尚留得此身无恙,岂不可喜?虽然,进德脩业,其难如登;日徃月来,其易如奔。即复三十年,曾几何哉?又岂不可惧已?伏而思之,凡此皆系于人之自立与否耳。能自立,且有与天壤俱无穷者存;区区目前脩短,曾何足论?如其不然,则亦草木同腐而已。纵及期颐,徒然浪掷光隂,将焉用之?然则逝者未足悲,存者未足恃,其喜其惧,别应有在。吾党所宜汲汲而猛省也。于是重甫华子、立之姜子共语宪曰:「沈子不逺三千里而属子,子其无忘。」予为二子诵其説。二子曰:「吾向者见沈子之用心逺也,一体之仁也;今者又见子之用心近也,交脩之义也。请以闻于同籍诸兄弟,庶几相与共图,无负斯録哉。」
译《万厯奏议序》国家的祸患,没有比阻塞更大的。所谓阻塞,就是上下各自隔绝的现象。因此,大臣贪恋俸禄,不肯进言;小臣害怕获罪,不敢进言,这就是阻塞在下。幸而不肯说话的人肯说了,不敢说话的人敢说了,最终却受到阻挠而不予批答,这就是阻塞在上。阻塞在下,上位者就孤立;阻塞在上,下位者就孤立。这两种情形,都是造成大乱的道路。我看到当今皇上聪明睿智,本来可以同三皇五帝并驾齐驱。然而登极以来,这两种祸患交替出现,为什么呢?有的人说,下位者不是自己造成阻塞,大概是上位者有意为之;但上位者不是自己造成阻塞,大概又是下位者有意为之。然而追溯丁丑年关于纲常的诸多奏疏,政府不愿交付史馆,于是迁怒于执掌文书的诸位君子。此后手段越来越巧,大多借口留中不发来抹去痕迹,使进言者因其他事情获罪,而不是因进言获罪。到了近年,甚至想把邸报也一并禁止,其原因就可知道了。到了壬午年发生第一次变化,公道受压抑后忽然伸张;戊申年发生第二次变化,公论郁结后忽然畅达。这又足以说明,我皇上果然从未辜负天下,天下也果然不敢辜负皇上。然而最终伸张的仍然屈抑,畅达的仍然郁结。这又足以说明造成阻塞的缘由根深蒂固,不是一时之间能够突然消除的。难怪评论时世的君子,俯仰于江陵、四明之间,更加不能不三次叹息。我的朋友采于吴子,从小接受尊父复庵先生的家庭教诲,光明磊落而有志向操守。成为御史以后,早晨拜官,晚上便上奏直言,正直的声名大为显著。他巡视地方的空闲,搜集辑录三十年来若干奏议,共分若干卷。凡是先后留中以及当权者不愿让它们流传于世的,都交付刻板刊行。我读后很有感触。同样都是并肩侍奉君主罢了,那些随波敷衍的人全是享受俸禄的肉食者。一个人慷慨进言,群臣便一齐起来斥骂他,不说他是好名,就说他是越级求进。都是上书建言罢了,触犯皇帝认为正确的有十七件,触犯权要认为不正确的有十九件。君子攻击小人,小人便说:为什么这样苛刻?这不是捕风捉影、听信传闻吗?小人摘取君子之过,君子却说:为什么这样痛快?空无事实的污蔑,已经成了他们的凭据。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慢慢考察,难道是当局者颠倒是非而旁观者反而明白吗?难道是衣冠之士互相诋毁,而道路上的舆夫小民反而明白吗?难道是在大庭广众中争吵,而在平旦独处时内心却另有真实想法吗?难道是只在眉眼之间喧哗,事情一旦决定便归于平静吗?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由此可以考察世道的变化,可以观察人心,可以预见士气,可以参究成败得失的关键,昭示过去而警惕未来。采于的功劳和影响深远啊。不过我还愿意有所进言。李忠定说:天下的道理,不过是真诚与猜疑、光明与昏暗罢了。由真诚和光明推究,可以达到尧舜的境界;由猜疑和昏暗推究,其祸患将不可胜言。愿把这话献给皇上,请求寻找达到尧舜境界的道路。苏文定说:天下有重臣,有权臣。权臣,天下一天也不能有;重臣,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愿把这话献给执政者,请求寻求成为重臣的方法。至于言官,掌握天下的是非;天下又掌握对言官的是非评判。言论实在不能不谨慎到这种程度。愿把这话献给台省官,请求寻求取得天下信任的方法。太初郑子听了高兴地说:高明啊,这真是追究弊病的根源!专一而精核,掌握了防止祸患、堵塞源头的道理;劝人向善广泛而公正,掌握了彼此修养、共同济世的道理。依照这番道理推行下去,天下就只在掌上运转罢了,哪里还会有阻塞呢?”于是我把这些话告诉采于。采于说:“这本来就是我辑录这部书的用意。” 《重刻万厯丙子南畿同年录序》《万厯丙子南畿序齿录》已经重刻两次了。乙巳年,孟威沈子又谋划重新刊刻,在世系方面增加了详细内容,远则追溯到高祖、曾祖,旁则涉及众多从兄弟,没有不齐备的。大概是仿照他先府君嘉靖癸卯科的成例。书刻成后,他封好拿给我看,命我作序。我读了以后,默默地心有所动。从丙子到现在,不过三十年而已,名列其中的人,已经大半成为古人了。我抚摸书卷徘徊,百般感慨突然一齐涌上。幸而其中还能够留下我这副身体平安无恙,难道不是值得高兴吗?不过,增进德行、修治事业,艰难得像登山;日往月来,时间流逝却快得像奔跑。即使再过三十年,又能有多久呢?难道又不值得害怕吗?我俯首思考,凡此一切,都系于人能否自立。能够自立,便有同天地一样永远存在的东西;眼前短暂的寿夭,哪里值得一提?如果不能这样,也不过同草木一起腐朽罢了。即使活到期颐之年,白白浪费光阴,又有什么用呢?那么,逝去的人不值得过度悲伤,活着的人也不值得自恃;其中可喜可惧之处,另有所在。这正是我们同道之人应当急切而深刻反省的。于是重甫华子、立之姜子一同对我说:“沈子不远三千里来托付给您,您可不要忘记。” 我便为二位诵述沈子的这番说法。二位说:“我们先前见沈子用心深远,是把天下看作一体而施仁;如今又见先生用心切近,是讲求彼此交相修养的义。请允许我们把这些话告诉同榜的诸位兄弟,或许大家能够共同谋划,不辜负这部记录吧。”
石幢叶氏宗谱序吾邑叶参之廷尉释褐二十余年,什一在官,什九在告,家徒四壁,恬穆自如。其于富贵功名,已嗒焉而忘之矣。一日纵览乎石幢之墟,仰而见夫九峯之峩峩,送青来也;俯而见夫防河之鳞鳞,将緑绕也。喟然叹曰:“夫非吾祖无名公自吴江之同里,杖策而游于斯,欣然以为佳胜,脱然舎其故而就之者耶?迄今且数世矣,振振绳绳,谁之贻也?若之何委诸草莽?”因退而谋诸其从兄懋拱。于是懋拱为作宗谱。已而曰:“是谱其貌,未谱其神也。”因进而谋诸其畏友尤卭州伯声。于是伯声为作世德传。既成,参之读之喜,遂合而梓之,擕以示予,嘱曰:“愿有以诏我宗人。”予谢曰:“懋拱之为谱也,教亲亲也。若者一家兴仁矣。伯声之为传也,教贤贤也。若者一家兴让矣。予复何言?”参之曰:“虽然,必有以诏我。”予曰:“诚为参之计,则有二焉:一者体其在反而求之乎?一者用其在推而广之乎?”是故亲自我亲,本其心,实有一种油然不忍之意,而非以为徇也;贤自我贤,本其心,实有一种肃然不敢之意,而非以为矫也。此反求之説也。是故由其亲以及人之亲,胥而煦之,不忍之中而亲亲之分量始圆也;由其贤以及人之贤,胥而摄之,不敢之中而贤贤之分量始圆也。此推广之説也。夫然后内之可以尽已外之可以尽人,逺之可以葆无名公之朴而防厥始,近之可以发乐善诸公之光而厚厥终。乃所谓谱其神,非谱其貌也。是在参之而已。参之谢曰:“语至此,不佞其何能颛而承之?请籍而诏我宗人,相与朝夕共佩服焉,以庶几于万分一哉。”惟兹石幢,其永永拜子之赐。
贵溪县志序京口惺宇钱侯为贵溪之四年而政成,尝一日问左右:“邑有志乎?”对曰:“未也。”喟然叹曰:“知县之谓何?”于是退而图所为志,凡八月而志成。因属其同年安封部,乞予序,而自掇志之大都视予。予阅之,既谓封部曰:“今日之志,众为政,异日之志,侯为政,不佞何能赞一辞?”封部曰:“何也?”予曰:“侯言之矣。当景泰时,有张广文铎,曾创志草,而独缺人物,与无志同。万厯初,容庵伍公开局纂修,半已就绪,防内召去,不果。幸有庠生汪如汲,曽以文行受知伍公,出其所着《阐幽志》一巻,并其所与故友张楫共抄私志一书,质以走平日所咨考,诚足相叅。乃具请监司,集诸生于象山书院,日稽月订,博取而约裁之。其为纲者八,为目者五十。至于人物一欵,尤极慎重,必户问而家访焉。是则萃一邑之耳以为耳,而不敢自用其聪也;萃一邑之目以为目,而不敢自用其明也。故曰今日之志,众为政。抑闻之,有朱邑而后天下万世靡不知有桐乡也;有鲁恭而后天下万世靡不知有中牟也。何者?邑以人重,不能为人重也。忆昔丁丑、戊寅间,侯两叔氏读书泾上,翩翩竞爽。顷年玉沂别驾时,过东林,于切磋之谊甚茂。侯之家学,居然可想及其为令,务在洁已而爱民,诸惠政班班可述。至于赋役一事,尤极详审,所更定官收官解之法,上下便之,当事者且以式于通省焉。宜邑之父老子弟,无不人人歌咏侯矣。而今而徃,愿益加勉焉,以无替厥初,将邑之父老子弟,无不世世歌咏侯矣。然则是邑,也不遂与桐乡、中牟鼎耀千古乎哉?故曰异日之志,侯为政。”封部曰:“善矣,夫子之言志也,是足为侯之▯晏矣。”遂书以复于侯。泾臯藏稿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巻八明 顾宪成 撰
译《石幢叶氏宗谱序》我县叶参之在廷尉任职二十多年,其中十分之一的时间在任官,十分之九的时间因事告假;家中只有四面墙壁,却安然和穆,自得如常。他对于富贵功名,已经淡然忘怀了。一天,他放眼游览石幢的旧址,抬头看见九峰高耸,青翠之色迎面而来;低头看见防河一带鳞次栉比,仿佛绿色将环绕四周。他叹息说:“这不就是我的祖先无名公从吴江同里持杖游历到这里,欣然认为这里景色佳胜,毅然舍弃故乡而迁居于此吗?到现在已经好几代了,子孙兴盛绵延,这是谁留下的福泽?怎么能把它委弃在草莽之间呢?”于是退下来同堂兄懋拱商量。懋拱便编写宗谱。完成后又说:“这部谱只描绘了外貌,还没有谱写它的精神。”于是又去同他敬重的朋友尤卭州伯声商量。伯声便撰写《世德传》。书成以后,参之读了很高兴,于是合在一起刊刻,带来给我看,并嘱咐说:“希望您能给我们宗族的人一些教诲。”我推辞说:“懋拱编宗谱,是教人亲爱亲族;这样,一家人就兴起仁爱了。伯声作传,是教人尊重贤者;这样,一家人就兴起谦让了。我还说什么呢?”参之说:“即使如此,也一定请您给我们一些教诲。” 我说:“如果真要替参之谋划,那么有两点:一是体察自己的本心,反过来寻求它;二是推己及人,把它推广开去。亲爱自己的亲人,要从自己的本心出发,确实有一种油然而生、不能忍心伤害亲人的感情,并不是为了徇私;尊重贤者,也要从自己的本心出发,确实有一种肃然起敬、不敢轻慢的感情,并不是故意装作。以上是反求本心的说法。因此,由亲爱自己的亲人推广到亲爱别人的亲人,彼此都加以温煦,这样在不忍伤害之中,亲亲的分量才算圆满;由尊重自己的贤者推广到尊重别人的贤者,彼此都加以收摄,这样在不敢轻慢之中,尊贤的分量才算圆满。这就是推广的说法。这样以后,对内可以尽到自己的责任,对外可以尽到对别人的责任;从长远说,可以保存无名公的质朴而防止其事业的开端失坠;从眼前说,可以发扬乐善诸公的光辉而使其事业的结局更加厚重。这才叫谱写精神,而不只是描绘外貌。能否做到,就在参之自己了。”参之道谢说:“话说到这里,我哪里能够独自承受并实行呢?请允许我把这些话记录下来,教诲宗族的人,大家早晚共同佩戴奉行,希望能达到万分之一的程度。石幢叶氏将永远拜谢您的赐教。” 《贵溪县志序》京口惺宇钱侯任贵溪知县第四年,政务已经成效显著。一天,他曾问身边的人:“县里有县志吗?”回答说:“还没有。”他叹息说:“知县究竟是干什么的?”于是退下来筹划编修县志,八个月后县志完成。便托同年安封部来请我作序,并把县志的大致内容拿给我看。我读过以后,对封部说:“今天这部县志,是大家共同治理出来的;将来的县志,则是钱侯治理出来的,我哪里能增添一句赞语呢?”封部说:“为什么?”我说:“钱侯自己已经说过了。景泰年间,有张广文铎,曾创编县志草稿,却独独缺少人物一门,这同没有县志一样。万历初年,容庵伍公开局主持纂修,已经完成一半,恰逢朝廷召他入京,因而没有完成。幸好有庠生汪如汲,曾凭文章和品行受到伍公赏识,拿出他所著的一卷《阐幽志》,以及他和故友张楫共同抄录的一部私修县志,再拿平日所咨询考察的材料加以核对,确实足以互相参照。于是具文请示监司,把诸位生员集中到象山书院,逐日考核、按月订正,广泛搜取而择要删裁。它的纲领有八条,细目有五十条。至于人物一门,尤其慎重,必定逐户询问、逐家访问。这就是汇集全县人的耳朵作为自己的耳朵,不敢只凭自己的听闻;汇集全县人的眼睛作为自己的眼睛,不敢只凭自己的见识。所以说,今天的县志,是大家共同治理出来的。又听说,有了朱邑,天下万世才没有不知道桐乡的;有了鲁恭,天下万世才没有不知道中牟的。为什么呢?地方因人而受到尊重,并不是地方能够使人受到尊重。我回忆丁丑、戊寅年间,钱侯的两位叔父在泾上读书,风采翩翩,彼此争相出众。前些年玉沂任别驾时,经过东林,我们切磋交游的情谊十分深厚。钱侯的家学,由此完全可以想见;等到他做县令,更以洁身自守、爱护百姓为务,各项惠民政绩都清楚可述。至于赋役一事,尤其详尽审慎;他改定的官府征收、官府解送办法,上下都感到便利,办事官员还将它作为全省的准则。难怪县里的父老子弟,没有一个不人人歌咏钱侯。今后,希望他更加努力,不要改变最初的志向;这样,县里的父老子弟就会世世代代歌咏钱侯了。如此说来,这个县难道不会同桐乡、中牟一样,光耀千古吗?所以说,将来的县志,是钱侯治理出来的。”封部说:“好啊,先生这番谈论县志的话,足以作为钱侯的玄晏了。”于是我写下来回复钱侯。《泾臯藏稿》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卷八 明代顾宪成撰
赠鸿斋乔君令洪洞序同门思仪乔子成进士之三月,天曹以为洪洞尹。乔子端思黙念,惟恐其不得当也,问政于心。唐沈子沈子曰:“为政在得民,得民在因俗,非吾所能遥度也。”子至境而议之。泰来徐子曰:“信其徴在穉。”明胡子之令荆溪,文见刘子之令昆峯,向卿苑子之令阳曲。荆溪好以舒其民,固;昆峯好以慤其民,浮;阳曲好以整其民,旷。夫固其不齐也。介卿刘子曰:“善哉!予从司理氏后,得从持斧使者,谛观诸邑吏治,愿以此为程。”仁甫但子曰:“洪洞何如?”忠甫陈子曰:“吾闻诸志矣。其君子忧深而思逺,其小人啬而能勤,良邑也。”乔子之徃也,仍是而已,无庸震矣。振甫张子曰:“不宁惟是,是其为邑也,迤以黄河,倚以太行,天下之大观,辐辏耳目。”乔子故负才,喜为诗,于是乎髙览遐眺,宣其昭旷,吾知其翩翩有进也。京甫杨子笑曰:“害于政。”及卿陈子曰:“若是则典谟风雅,水火矣。”时克苍李子观户曹政,乔子过而语之,李子不答,与之言钱谷之事。乔子曰:“井井乎进于养矣。”他日又以语太常懋权魏子,魏子不答,与之言爼豆之事。乔子曰:“奕奕乎进于教矣。”于是廷征史子为惟凝钱子诵之,钱子曰:“心唐子善叅,泰来子善证,介卿子善取,忠甫子能用实,振甫子能用虚,京甫子正而婉,及卿子婉而辨,李魏二子微而彰,仁甫子引其端,廷徴子悉其説,灼乎其为人牧者之蓍蔡也。”衡卿金子曰:“惜不令益夫。”林子孔昭杜子闻之,因谓乔子其无忘诸同好之言。叔时顾子申之曰:“其无忘钱子之言。”乔子曰:“诺。”即日单车之洪洞,一年而齐,二年而变,三年而有成。四方闻之,以吾二三兄弟之相劘于谊为已悉矣。
赠凤云杨君令峡江序士之号为有志者,未有不亟亟于救世者也。夫苟亟亟于救世,则其所为必与世殊。是故世之所有余,矫之以不足;世之所不足,矫之以有余。矫非中也,待夫有余不足者也。是故其矫之者,乃其所以救之也。予同年凤云杨子,释褐峡江令,惕然不有宁也。谓予曰:“是啬邑也,而其民又故黠。夫黠者忧在刑也,啬者忧在赋也,如之何?”予曰:“仁哉子之言,救世之言也。当不当,何计焉?请借汉为喻。昔孝武奬用张杜之属,吏趋刻深,而独汲黯治郡,责大指而已,一切无所问,郡更大治。又奬用桑孔之属,吏争趋言利,而独儿寛弛民租,不责其输,业输矣,复以贷民,民益劝。其后更课冣。”夫二子非好为异也,将以损其所有余,而益其所不足,乃向所称亟亟于救世者也。子试观今之世,何者其有余乎?何者其不足乎?即自比于二氏,不亦可哉?而吾又窃为子幸夫救世者有二端,有矫之于上,有矫之于下。上难而下易,势使然也。孝武穷奢极欲,以天下恣睢,彼张杜桑孔皆有所窥见其指,遂缘而中之耳。是故其吏之弊,自上始。我皇上温良恭俭,嫓美三五,即位以来,蠲租之令无岁而不下,而特申严贪吏之禁。顷又深恶酷吏,特诏司防廷尉议其法,与贪吏等,以方孝武如何也?第患有司不能奉而行之耳。是故其吏之弊,自下始。由是观之,二氏处其艰,子处其易,不可谓不幸也。子必勉之。且夫天下大矣,庸讵无二氏者流?子姑试而始倡之乎?庶几子之徒得子而固益相与恢▯皇上之德意,播诸众庶,即非子之徒,亦将心愧色怍,怃然而自失,相与捐其故而求归于子。故曰:“子之言救世之言也。”于是杨子悚然起曰:“非所及也。夫黯也不能愧张杜,寛也不能愧桑孔,矧于不谷?虽然,张杜桑孔之事,不谷免矣。”
译《赠鸿斋乔君任洪洞县令序》同门思仪乔子考中进士后的第三个月,天曹任命他为洪洞县令。乔子端正地思考,默默忧虑,只怕自己不能胜任,于是从内心寻求治理政务的方法。唐沈子说:“治理政务在于得到百姓,得到百姓在于顺应风俗;这不是我能够远远揣测的。”乔子到了洪洞境内再作商议。泰来徐子说:“它的征验确实在于稚。”明胡子任荆溪县令,文见刘子任昆峰县令,向卿苑子任阳曲县令。荆溪喜欢用宽舒来使百姓安适,因而固执;昆峰喜欢用诚实来使百姓安定,因而浮浅;阳曲喜欢用整肃来治理百姓,因而疏旷。这些做法本来就不相同。介卿刘子说:“好啊!我跟随司理氏之后,又得以跟随巡按使者,仔细观察各县官吏的治理,希望把这些作为准则。”仁甫但子说:“洪洞怎么样?”忠甫陈子说:“我从县志中听说过。那里君子的忧患深、思虑远,小人节俭而能勤劳,是个好县。乔子前往那里,只要照此行事就是了,不必惊惶。”振甫张子说:“不只是这样。洪洞这个县,迤逦以黄河为界,背靠太行山,天下壮观汇集于此,仿佛车轮辐条汇聚,尽收耳目之间。”乔子本来就才华出众,喜欢作诗,这样一来,便可登高远眺,舒展自己的开阔胸襟;我知道他一定会风度翩翩,更有进步。” 京甫杨子笑着说:“这会妨害政务。”及卿陈子说:“这样一来,《典谟》《风》《雅》就要彼此水火不容了。”当时克苍李子正在户曹考察政务,乔子经过便把这些话告诉他,李子没有回答,只同他谈钱粮事务。乔子说:“井然有序,这已经进步到养民了。”另一天,他又把这话告诉太常懋权魏子,魏子没有回答,只同他谈俎豆礼制的事务。乔子说:“光明显盛,这已经进步到教化了。”于是廷征史子替惟凝钱子诵述这些话。钱子说:“唐子善于参酌,泰来子善于验证,介卿子善于取法,忠甫子能采用实事,振甫子能采用虚理,京甫子正直而委婉,及卿子委婉而明辨,李、魏二子能把隐微的道理彰显出来,仁甫子能引出端绪,廷征子能把全部意思说尽;这些人真是做地方长官者的蓍蔡啊。”衡卿金子说:“可惜没有让益夫参与。”林子孔昭、杜子听到后,便对乔子说,不要忘记各位同道好友的话。叔时顾子又申述说:“不要忘记钱子的言语。”乔子说:“好。”当天便乘一辆车前往洪洞,一年使秩序整齐,二年使风俗改变,三年便有了成效。四方听说这件事,都认为我们二三位兄弟以友谊相互切磋的情意已经充分显现了。《赠凤云杨君任峡江县令序》士人被称为有志向的,没有不急切地想拯救时世的。如果真急切地想拯救时世,那么他的所作所为必定同世俗不同。因此,世俗有余的地方,他要纠正为不足;世俗不足的地方,他要纠正为有余。纠正并不是中庸之道,而是针对有余和不足而采取的办法。所以,进行纠正,正是他用来挽救时世的方法。我的同年凤云杨子,进士出身后任峡江县令,忧惧不安,不能自宁。他对我说:“这是个贫瘠的县,百姓又一向狡黠。狡黠的百姓,忧患在刑罚;贫瘠的地方,忧患在赋税,该怎么办呢?”我说:“您的话仁厚啊,正是拯救世道的话。合适不合适,何必计较呢?请借汉代的事作比方。从前孝武帝奖用张汤、杜周一类人,官吏争相趋向严酷深刻;唯独汲黯治理郡政,只责求大体原则,一切细节都不追问,郡中反而治理得更加好。后来又奖用桑弘羊、孔仅一类人,官吏争相趋向言利;唯独儿宽放宽百姓租税,不责令他们缴纳,百姓本来已经缴纳的,又把它借给百姓,百姓更加受到劝勉。后来考课又发生变化。” 您拿自己同这两类人相比,不也可以吗?而且我私下还替您庆幸,拯救世道有两个方面:在上位者那里加以纠正,在下位者那里加以纠正。纠正上位者困难,纠正下位者容易,这是形势造成的。孝武帝穷奢极欲,任凭天下放纵妄为,张汤、杜周、桑弘羊、孔仅都窥见了他的意旨,于是顺势迎合而击中了这一点。因此,官吏的弊病,是从上面开始的。当今皇上温良恭俭,可与三代五帝媲美;即位以来,每年都有免除租税的诏令下达,又特别申明严禁贪官。近来又深恶酷吏,特地下诏令司寇、廷尉商议法律,把酷吏同贪吏相提并论。这同孝武帝相比怎么样呢?只是担心有关官员不能奉行罢了。因此,官吏的弊病,是从下面开始的。这样看来,那两位处在困难的一边,您处在容易的一边,不能说不是幸运。您一定要努力。况且天下这么大,难道没有张、杜、桑、孔一类的人吗?您姑且试着首先倡导起来吧。或许您的同类得到您的带领,就会更加共同弘扬皇上的德意,把它传播给众百姓;即使不是您的同类,也将内心惭愧、面色羞惭,茫然自失,共同舍弃旧习而归向您的做法。所以我说:“您的话是拯救世道的话。”于是杨子悚然起身说:“这不是我所能做到的。” 汲黯尚且不能使张汤、杜周惭愧,儿宽尚且不能使桑弘羊、孔仅惭愧,何况我这个无能之人呢?不过,张汤、杜周、桑弘羊、孔仅所做的那些事,我是可以避免的。”
送肖桂朱先生守懐庆序朱伯子葢起家民部郎,民部郎者,世所指为米盐钱谷之吏也。而伯子特蕴雅操,善声诗,名流缙绅间,借甚。其为诗,笃好少陵氏,当其倚梧而吟,沉思极虑,无所不究。即一语合,辄津津喜;即不合,数迁而不悔其意,以为千驷万钟无以易此也。而居恒间不自得,则谓其同署顾叔子:“吾乃为一官所束,即不惜敝屣弃之去,而从广漠之野覔一丘一壑,筑数椽栖其间。内不覩所为喜怒爱憎是非,而外不覩所为荣辱毁誉得失。于是朝吟夕讽,纵其独至之意,以通于千古。”自三百篇而下,若汉、若魏,旁趋六朝,究乎开元大厯而止,靡不极其趣而防其防,归然后综之以变化,出之以日新,流之以天倪。而又积数年不懈,诚不敢冀少陵、髙、岑、王、孟,岂足道哉!予闻其言而壮之,而又窃谓:“宇宙大矣,人顾其中何如耳?焉知丘壑之不为市朝,而市朝之不为丘壑乎?而况诗者,心之精神所寄也。其歌也有思,其咏也有懐,其美刺也有风。即喜怒爱憎是非与荣辱毁誉得失,何适而非诗也者?而伯子欲一切谢去之也。”则伯子亦以为然。久之,出守懐庆,予甚喜伯子,当遂并驱少陵无疑也。太守号二千石,所严事者有两台,睨其色而进退者有各属吏,环立而望恩泽者有诸父老。伯子居其中,上观下察,俛仰异态,其所张弛措注,朝脱于庭,而夕传于四境,耳目属焉。其为喜怒爱憎是非与荣辱毁誉得失,当视今十倍。而懐庆又称名郡,亘以太行,倚以王屋,其形胜甲天下。伯子所欲敝屣轩冕而从之者,居然不下几席而得之,其裨于诗,非眇小也。伯子进曰:“子为诗虑,而未及为懐庆虑也,敢请益。”顾叔子曰:“予向者固言之,夫诗者,心之精神所寄也,通乎政矣。子试举其所自为诗读之,其脉脉而来者,慈惠之所从生也;其泠泠而来者,法禁之所从生也;其浑浑而来者,德礼之所从生也,三者具矣。即懐庆运之掌上耳。夫少陵氏,非工于诗者也,工于所以为诗者也。其忠厚恻怛,爱君忧国,故自天性而终。其身偃蹇憔悴,郁郁无所托,乃时发之乎诗。至于今读之,靡不咨嗟叹息,徘徊而不忍舍。借令生是时得当一郡,以彼其素,其建立宁在龚黄诸君下也?伯子行矣!无论其诗,当遂并驱少陵;即龚黄诸君,且逊伯子矣。
赠葵庵杨君擢守永州序徃闻柳子厚为永州司马,不复问吏事,沛然放于山水之间,一切幽竒诡秘,悉搜而着诸文辞,而永遂一日名于天下,至今彬彬如也。予颇伟之,而窃怪以彼其材,稍能循厉志意,勉于功业,其所建立当必有卓然可观者,而仅仅与骚人墨士竞其短长,甚细不取。虽然,子厚非漫无意于当世者也,又非诡以为迁人矜不治也。尝读其所为《捕蛇者説》,其言哀伤悲恫,千载之下犹令人恻然而改容。计是时郡邑之吏类皆竞为苛察以就其声,而子厚由中朝出徙,有所深创,不欲暴见殊异,益衅端,且念一司马耳,何能为?若乃矫拂情质而投当世之好,又非其志也,姑退而托于山水以自完耳。故夫子厚于此有不胜其忧者,而惜乎世之莫察也。防予同曹大夫葵庵杨君擢守是郡,予为大夫诵之,相对太息,已而前曰:“若大夫者可以贺矣。”大夫愕然,予曰:“此易知耳。子厚不幸谬为叔文所奉,名实憔悴,而大夫雅以淳谨称,一也。予亦见夫吏之竞为苛察也,若曰方今所尚尔尔,谁得而违诸?殆非也。圣明精意,元元不逊尧舜,无必旁举,即如顷者蠲租之诏,俄然从天而下,固宰相所不及谋,而台諌所不及议也。大夫业覩之矣,何虞于时?二也。且大夫抚有岩郡,方千里间,吏民环拱而待命者不可胜数,于是乎风以仁义,散以礼乐,束以刑辟,张则张,弛则弛,何所不逞于志?三也。大夫其勉之哉,庶几一日政平而民成,乃以其间徴竒采秘,探九疑,浮潇湘,容与曼衍,振于无竟,以方子厚何如也?然则而今而徃,永之益为天下重无疑。予岂惟为大夫贺,且为永贺矣。
译《送肖桂朱先生任怀庆知府序》朱伯子大概是由民部郎起家。民部郎,是世人所说的掌管米盐钱粮的官吏;但伯子特别具有高雅的操守,又擅长诗歌,在名流士绅之间声名很盛。他作诗时,特别喜爱杜少陵;当他倚着梧桐吟咏,沉思竭虑,没有什么不加以探究的。一旦有一句合意,便津津乐道地高兴;即使不合意,反复修改许多次,也不悔改原意,认为千驷之马、万钟之禄都不能换取这种东西。他平日居处若有不得意的时候,就对同署的顾叔子说:“我竟被一项官职束缚住了,即使不惜像丢弃破鞋一样抛弃它,离去以后到广漠的原野寻找一丘一壑,修筑几间房屋住在那里。内不看世俗所谓的喜怒爱憎、是非,外不看世俗所谓的荣辱毁誉、得失。这样早晚吟咏,放纵自己独到的心意,使它同千古相通。”从《三百篇》以后,汉、魏诸诗,旁及六朝,直到开元、大历,他没有不极尽其趣味、探究其精微的;归来以后又综合变化,写出日日更新的作品,任其流行而合乎自然。他又多年积累而不懈怠,确实不敢奢望赶上杜少陵、高适、岑参、王维、孟浩然,哪里还值得谈论呢!我听到这些话,很为他壮意,同时又私下想:“天地宇宙广大无边,人只不过处在其中,他究竟怎样看待这一切呢?” 哪里知道山林丘壑不能成为朝廷市朝,而朝廷市朝不能成为山林丘壑呢?何况诗,是心灵精神寄托的地方。歌唱有思绪,吟咏有情怀,赞美和讽刺都有讽谕。即使喜怒爱憎、是非以及荣辱毁誉得失,又哪一样不可以成为诗呢?而伯子却想把这一切统统抛开。”伯子也认为这话有道理。过了很久,他出任怀庆知府,我非常替伯子高兴,认为他一定可以同杜少陵并驾齐驱了。太守号称二千石,所必须严肃侍奉的是两台;要看两台脸色而进退的,有各属官吏;环绕站立、等待恩泽的,有各地父老。伯子处在这一切之中,向上观察、向下察看,俯仰之间呈现各种不同情态;他所施行的张弛、安排和处置,早晨在官府中作出决定,晚上便传遍四境,众人的耳目都集中于此。他所面对的喜怒爱憎、是非、荣辱毁誉得失,应当比从前多十倍。而怀庆又是著名郡县,太行山绵延其外,王屋山倚立其旁,形势景观天下第一。伯子原来想像丢弃破鞋、抛开官服那样追随山水的生活,如今居然不必离开几席之间便得到了;这对他的诗歌所帮助的,绝非微小。伯子说:“您只替我的诗考虑,却没有替怀庆考虑,请再给我一些教诲。”顾叔子说:“我先前本来就说过,诗是心灵精神寄托的地方,它同政务是相通的。” 您试着举出自己所作的诗来读一读:其中绵绵而来的,是慈惠由此产生;清泠而来的,是法令禁约由此产生;浑厚而来的,是德行礼教由此产生。这三者都具备了,怀庆的治理就如同在掌上运转一样容易。杜少陵并不是只擅长写诗,而是擅长造成诗歌的根本。他忠厚恻隐,爱君忧国,这本来就是天性,直到终身未曾改变。他自身困顿憔悴,郁郁不得志,于是时时把这种情怀发泄在诗中。直到今天读他的诗,没有不咨嗟叹息、徘徊不忍离开的。假使他生在这个时代,能够治理一个郡,凭他一贯的品德和才学,他所建立的功业难道会在龚遂、黄霸诸位之下吗?伯子,去吧!不用说在诗歌方面,你一定可以同杜少陵并驾齐驱;即使龚遂、黄霸诸位,也将要让步于伯子了。” 《赠葵庵杨君擢升任永州知府序》过去听说柳子厚任永州司马后,不再过问政务,尽情放纵于山水之间,把一切幽深奇异诡秘的景物全都搜罗出来,写入文章,于是永州在一天之内名闻天下,直到今天仍然文采斐然。我很为此称许他,却私下奇怪:凭他的才华,若稍微遵循并磨炼自己的志向,努力建立功业,他所建立的事业一定卓越可观;但他仅仅同骚人墨客争论高下,实在太细小而不值得取。即便如此,子厚也不是完全无意于当世,更不是故意以贬谪之人的身份自我矜夸、不理政务。他曾写《捕蛇者说》,其中言语哀伤悲痛,千年之后仍使人凄然变色。我推想,当时郡县官吏大多争相苛细察验,以求博取声誉;子厚又是从朝廷中被贬出,内心受到深重创伤,不愿公然表现得与众不同,以免增加祸端;况且他只是一名司马,能做什么呢?如果违背真实情性,投合当世的喜好,那也不是他的志向;所以姑且退居山水之间,来保全自己罢了。因此子厚在这件事上有无法承受的忧患,只可惜世人没有察觉。最近我的同僚大夫葵庵杨君升任此郡知府,我便为大夫诵说这些事,我们相对长叹;不久我上前说道:“像大夫这样的人,正可以道贺了。” 大夫惊愕地问,我说:“这很容易明白。子厚不幸被王叔文错误地推奉,声名和实际都受到损伤;而大夫一向以淳厚谨慎著称,这是第一点。我也见过官吏争相苛细察验,若说如今所崇尚的就是这些,谁能违背呢?恐怕不是这样。圣明的皇上专心治理,百姓没有不如尧舜时代的;不必列举远事,就如近来免租的诏令,突然从天而降,本来连宰相也来不及谋划,台谏官也来不及议论。大夫已经看到了,何必担心时势呢?这是第二点。况且大夫治理拥有岩郡,方圆千里之间,环绕拱卫、等待命令的官吏百姓数不胜数;在这里可以用仁义教化他们,用礼乐传播教化,用刑法约束他们,该张弛时张弛,该宽缓时宽缓,哪里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呢?这是第三点。大夫一定要努力,希望有一天政务平稳、百姓成就之后,利用空闲搜求奇异、采撷幽秘,探访九疑山,泛舟潇湘之间,从容舒展,纵情游历,振发精神于无穷境界,拿来同子厚相比,怎么样呢?这样看来,从今以后,永州更加为天下所看重是毫无疑问的。我哪里只是替大夫道贺,也是在替永州道贺啊。”
赠巽川李先生擢守汉中序巽川先生由民部郎出守汉中,于是成进士二十年余矣。诸大夫怪其濡也,相与聚而咨焉。予以为何足怪也,意所以独伟视先生此耳。夫世之赫赫者岂少乎?及其至,固不能逾卿相。要以与时隂阳浮游天下国家之故,而莫之动于意,则先生之耻也。夫士贵审取舍,上焉以己,下焉以人。以人者,己不得而与也;以己者,人不得而与也。当先生令歴城,是时相嵩用事,诸以赂进者立而跻于髙显。客以谓先生,先生笑不应,乃仅仅迁民部郎而止。则是世欲取之而不可得也。无几何而有穆庙之事。穆庙先御极一日,俄陞其承奉等官某某,见者莫不惊愕,第不敢言。先生独抗防言状。先是先生督税鲁卫之间,与其直指使者左交章论奏其党,衔之。及其覩是举也,益忌之,日夜媒糵于当涂者。先生自度祸且不测,久之,仅仅削一秩而止。敭歴郡县,声闻益着。至于今亦复褎然而晋二千石,则是世欲舍之而不可得也。不贤而能之乎?葢予顷从先生游,先生不鄙予,数为称黄老之学,其意以为大要在绌喜怒,捐是非,齐荣辱,如是而已。诸一切吐纳之术,非其急也。予深有味乎其言。夫诚绌喜怒,捐是非,齐荣辱,宜其非世之可得而取舍也。先生之所从来微矣。予悲时俗不察其繇,而猥以先生与无所短长之人同类而笑之也。故从诸大夫之后,为着其説如此。若其所以为汉中者,则先生固甚优之,予又何益焉。
译《赠巽川李先生擢升任汉中知府序》巽川先生由民部郎出任汉中知府,到这时考中进士已经二十多年了。诸位大夫对此感到奇怪,便一起聚集来询问。我认为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我想,他们之所以独独对先生格外敬重,正在于此。世上声势显赫的人难道少吗?等到他们真正任职,当然不可能超过卿相。若只知道随着时势的阴晴浮沉,为天下国家的事情奔忙,却不能使这些事情触动自己的内心,那才是先生认为可耻的。士人可贵之处,在于慎重地取舍;往上说要以自己为准,往下说要以别人为准。以别人为准,是自己不能参与决定的;以自己为准,是别人不能替代决定的。先生任历城令时,正值严嵩掌权,许多靠行贿进身的人立即升到显要职位。门客把这件事告诉先生,先生笑笑没有回答,最终只升任民部郎便停止了。这就是世俗想要取得他,却无法取得。没过多久,发生了穆庙的事件。穆庙即位前一天,突然提升他的承奉等官某某,见到的人无不惊愕,只是不敢说话。唯独先生上疏抗辩。此前先生在鲁、卫之间督理税务,同直指使者左某交相上章弹劾那一党,他们因此怀恨先生。等到他们看到这次举动,更加忌恨他,日夜向当权者进谗言。先生估计灾祸将深不可测,过了很久,也只被削去一级官秩而已。他历任郡县,声名越来越显著。到如今又仪态端庄地升任二千石官,这就是世俗想要舍弃他,却又无法舍弃。难道不是贤者才能做到吗?大概我近来同先生交游,先生不嫌弃我,几次称说黄老之学;他的意思认为,其大要只在于抑制喜怒、抛开是非、齐平荣辱,如此而已。各种吐纳之术,并不是当务之急。我深深体会他这些话的意味。若真能抑制喜怒、抛开是非、齐平荣辱,自然就不是世俗能够取舍的人了。先生的根本由来是很深的。我悲叹时俗不能察知其中缘由,反而轻率地把先生同那些没有长短可言的人混为一类加以讥笑。所以我跟在诸位大夫后面,把这番说法写出来。至于先生治理汉中的办法,本来一定很优长,我又有什么可补充的呢?”
赠松陵尹徐仁宇入觐序松陵承甫王先生善声诗,又善酒,生平好为竒论,尝着《呵呵令》。自浑敦氏以来,一切不理其口,见者怪之,谓承甫狂,非也,其忧世之尽矣。余因以知承甫。昨余过其邑,谓邑侯徐仁宇君亦见承甫王先生乎?侯曰:「子乃何所已得吾承甫?」余又因以知侯也。于是侯当入觐,承甫乞余言赠侯。余曰:「侯之为政也何如?」承甫笑而不答。余固问,承甫乃曰:「余野人,不知国家吏课短长,何方之依?其亦何言?独记畴昔之夕,侯尝召余而觞之。既酣,余因酌一觞,左侯而进曰:「惟兹不腆之邑,数困水大,亡其禾,谬于什一之供,监司疑而诘焉。侯輙谢曰:「下官奉职无状,为细民累。细民何有?请得以身受其辜。」是何所称茧丝矣?侯宜饮。」侯曰:「可哉。」又酌一觞,右侯而进曰:「邑故善讼,梗阳之词日嚣而盈庭,侯第片言折之,率罢。大指在解其不平巳耳,不求多焉。钩金束矢,寂寂而无覩也。即欲充壤奠佐庭实,称贵人之意,无繇矣。侯宜饮。」侯曰:「可哉。」又酌一觞,衷侯而进曰:「吾侪枕流漱石,一歌一咏,聊自畅耳,岂其欲以显者?张即世所称显者,亦惟是瘁精神,饰声色,博须防之耀,以骄流俗止耳,岂复有借于山泽之士也?侯独降心而下之,不逊吐握,诚亦豪举哉。其若时趋何?侯宜饮。」侯曰:「可哉。」于是侯且醉,还以其觞觞予,予亦醉。子以为何如?余喟然曰:「卓哉!俗之所急,侯之所缓也;俗之所缓,侯之所急也。松陵之政,章章矣。即余其亦何言?抑余闻汉之时,龚少卿刺渤海,大治,武帝异而徴之。有王生者,素嗜酒,从至京师,防遂引入宫。王生醉呼曰:「愿有所白。」遂问故。王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渤海,宜曰皆圣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对如王生。武帝大悦而遂之,名一日闻天下,至于今称述之不休。侯行矣,圣天子坐明堂,朝百官,览侯之治状,不愧渤海,必且俨然进侯而问之。承甫之酒德,不愧其宗人。王生必且有以诏侯,而明得士之效于当年也,无所事余矣。赠山东佥宪李道甫叙异时张江陵用事,公卿而下莫不惴惴焉奉事惟谨,而独沈、赵数君子并从郎署中奋言排之,以故相继得重谴去。及江陵败,遂不次擢用。夫非以是为足以侈数君子也?国家所以宣畅忠谊,风厉人伦,为天下劝,意深逺矣。流俗心愧于不能,而忌其然,輙乘而诋诃之曰:“是以弃为取,以屈为伸,市道也。”徒滋伪端耳,何益?嗟嗟!彼其披肝沥胆,抗焉而犯当世之忌,鼎镬在前,鈇钺在后,虽其身之不暇计,而计其他乎?何浅之乎窥数君子也!虽然,予亦窃有虞焉。夫人情何常之有?即一言防不测之辱,其究也,将莫不左睨右盼,去而为全躯保妻子之谋,于是乎言难,弊在下隔。不然而或一言防不测之荣,其究也,又莫不踊跃争赴,进而行险以侥幸,于是乎言易,弊在上侵。之两者皆天下之大患也。数君子诚以为巳忧,而能恝然乎哉?故夫流俗之病数君子者非也,其虞患者是也,不可不察也。予友李子道甫,介特疏旷,始为民部郎,最有声,尝坐救魏御史,谪理东昌,已迁南仪部,今年出为山东佥事。葢后先歴官十载余矣,论者惜之,而道甫意甚乐也。谓予曰:“始不佞奉谴而出之官,仅浃旬耳,诚不意皇上遽寛赦其愚,有内召之命。今者自惟靡尺寸报塞,又令褎然秉宪一方,甚愧无当,而人犹见以为淹何也?诚淹也。不佞其可以免于世矣,乃尤幸也。”予闻之太息而起,伟哉道甫之所称也!夫道甫者,非特可以免于世也,且可以免于数君子之忧矣。今夫君不以言为罪而厚诛于臣,君之明也;臣不以言为功而厚觊于君,臣之良也。君君臣臣,上下同得綦隆之际也。夫如是,何荣何辱,名于何儌,利于何沽?莫抑其前曷见可避,莫扬其后曷见可趋。天下即欲以弃为取,以屈为伸,徘徊顾望,且前且却,显为标而匿为市,诡焉以自营其私,无繇矣。吾是以为道甫。幸也,言足以犯当世之忌,而无其险;功足以为端人正士之卫,而无其竒;风足以廉顽立懦,流映千载,而无其享。而今而徃,即世之呶呶焉,日夕求多于言者,其亦可以少息也已矣。吾是以又为数君子幸也。且道甫故知于娄江王相国,相国毎见客,辄嗟异之。至是亦殊内悔曰:“是不宜令出,是吾之元直、幼宰也,奈何失之?”予闻而忽有悟也。相国之所为失也,乃道甫之所为得也,其贤于人益逺矣。予与道甫交甚习,窃以其进退之间所闗于世道者不细,不可不志也。特为叙而归之,亦以告于当世,俾欲知道甫者于是乎观焉。如曰道甫竒节之士也,则亦竒节之士而已耳,无为贵道甫矣。赠桂阳聚所罗侯迁兖州少府序。
译《赠松陵尹徐仁宇入朝觐见序》松陵的承甫王先生擅长诗歌,也擅长饮酒,平生喜欢提出奇特的议论,曾写过《呵呵令》。自从浑敦氏以来,一切事物都不加以分别,任凭言语随口而出,见到他的人都觉得奇怪,说承甫狂妄,其实不是这样;他的忧虑世道之心已经到了极点。我因此了解承甫。昨天我经过他的县,问县令徐仁宇君是否也见过承甫王先生。县侯说:“您竟然已经从哪里了解了我的承甫?”我又因此了解县侯。此时县侯将要入朝觐见,承甫请我作话赠给县侯。我说:“县侯治理政务怎么样?”承甫笑而不答。我再三追问,承甫才说:“我是乡野之人,不懂国家考核官吏的优劣,又能依凭什么说呢?我还能说什么?只是记得从前有一天晚上,县侯曾召我饮酒。酒喝得尽兴后,我斟了一杯酒,站到县侯左边上前说:‘这个贫薄的小县,多次遭受大水,禾苗损失,不能足额缴纳什一赋税,监司怀疑而责问。县侯总是谢罪说:“下官供职无状,使百姓受到牵累。百姓有什么罪?请允许我亲身承受罪责。”这才是所谓不伤害百姓、像抽茧剥丝般体恤民力啊!县侯应该饮酒。’县侯说:‘可以。’我又斟一杯酒,站到县侯右边上前说:‘本县向来好打官司,梗阳的诉讼之词每天喧闹,充满公庭;县侯只用几句话把它裁断,大多便停止了。’ 大体上只是解除他们心中的不平罢了,并不追求多做什么。钩金束矢,安静得根本看不见。即使想充实馈赠、补助庭中礼物,来满足贵人的心意,也没有门路。县侯应该饮酒。’县侯说:‘可以。’我又斟一杯酒,站到县侯中间上前说:‘我们这些人枕着流水、漱着石头,一边歌唱一边吟咏,只是姑且自我舒畅罢了,哪里想借此显达?张某即使是世人所称的显贵者,也不过是耗费精神、修饰声色,博取须臾的荣耀,以此向世俗夸耀罢了,哪里还会借助山林泽野之士呢?唯独县侯能够降低身心来礼敬我们,毫不吝惜地屈己下士,真是豪迈的举动啊。至于时俗的趋附,又有什么可在意的呢?县侯应该饮酒。’县侯说:‘可以。’于是县侯将要醉了,反过来用他的酒杯给我敬酒,我也醉了。您认为怎么样?”我感慨地说:“卓越啊!世俗所急于求取的,正是县侯所缓慢对待的;世俗所缓慢对待的,正是县侯所急于实行的。松陵的政绩已经清楚可见了。我又何必说什么呢?不过我听说汉代龚少卿出任渤海太守,大治,武帝感到奇异,召他入朝。有个王生,平素嗜酒,随同来到京师,后来竟然被引入宫中。王生醉醺醺地大声说:‘愿意有所禀告。’于是武帝问他有什么事。王生说:‘天子如果问您凭什么治理渤海,您应当说都是圣主的德行,不是小臣的力量。’ 龚遂便接受了王生的话,按照王生所说的回答。武帝非常高兴,于是更加器重他;他的名声一天之间传遍天下,直到今天人们还不停地称述这件事。县侯,您去吧!圣明的天子坐在明堂,朝见百官,查看您的治理政绩;您一定不会愧对渤海之治,天子必将庄严地提拔您并询问政绩。承甫的饮酒品德,也不会愧对他的先人。王生一定还会有话教导县侯,使天子当年便明白得到贤士的功效,也就没有我的事情了。” 《赠山东佥宪李道甫叙》从前张江陵掌权时,公卿以下没有不战战兢兢、谨慎奉事的;唯独沈、赵几位君子从郎署中挺身而出,奋然直言排斥他,因此相继受到重罚而离去。等到张江陵败亡,便越级提拔任用他们。难道这不是为了使几位君子的名节更加光大吗?国家借此宣扬忠诚义气,激励人伦道德,为天下人树立劝戒,其中用意深远啊。世俗之人因自己不能做到而感到惭愧,又嫉妒他们的作为,便乘机诋毁说:“这是把被抛弃当作取得,把屈辱当作伸展,是商人逐利的做法。”这只会增添虚伪的端绪,有什么益处呢?唉!他们披肝沥胆,挺身而出触犯当世的忌讳,鼎镬在前,斧钺在后,即使连自身都来不及顾及,难道还会计较其他吗?把几位君子看得如此浅薄,岂不是太过分了!即使如此,我私下也还有忧虑。人的情感哪里有一定呢?如果一句话带来不可测的耻辱,最终人们没有不左顾右盼,离开职位而谋求保全身体、保护妻子的;这样一来,直言就困难,弊病在于下情被阻隔。反过来,如果一句话带来不可测的荣耀,最终又没有不踊跃争先,冒险行事以求侥幸的;这样一来,直言就容易,弊病在于下情侵扰上位。这两种情形都是天下的大患。几位君子既然真把它们当作自己的忧患,怎么能安然置之不顾呢?” 所以,世俗用来指责几位君子的说法是不对的;真正应当忧虑的正是这些祸患,不可不察。我的朋友李子道甫,为人孤高特立、疏放旷达,起初任民部郎,声名最为显著;曾因营救魏御史获罪,被贬为东昌理官,后来升任南仪部,今年出任山东佥事。前后任官已经十多年了,议论者替他惋惜,但道甫心中却非常快乐。他对我说:“起初我因获罪被贬出任官职,才过十天,实在没有想到皇上很快就宽赦我的愚昧,下达召我入朝的命令。如今我自己想,未能报答皇上分毫,却又让我庄重地执掌一方宪法,实在惭愧不相称;可是人们还认为我升迁迟滞,为什么呢?确实是迟滞。我大概因此可以免于世俗了,这反而是更加幸运的事。”我听了这话,长叹而起,感叹道甫所说得多么伟大啊!道甫不但可以免于世俗,也可以免除几位君子的忧患了。当今君主不因臣下进言而定罪,却厚重地惩罚臣下,这是君主的明察;臣下不把进言当作功劳,却厚望于君主,这是臣下的贤良。君主尽君道,臣下尽臣道,上下共同达到极盛的境地。这样一来,有什么荣耀、什么耻辱,名声向哪里求取,利益向哪里买卖?不压制前面,哪里会看见需要躲避的事情;不抬高后面,哪里会看见值得趋赴的事情。” 天下人即使想把被抛弃当作取得,把屈辱当作伸展,徘徊顾望,时而前进时而退却,把显耀当作标榜、把隐秘当作交易,诡诈地经营自己的私利,也没有门路了。我因此替道甫庆幸:他的言论足以触犯当世忌讳,却没有因此遭遇危险;他的功业足以成为端方正直之士的护卫,却没有因此显得奇特;他的风范足以使贪婪者廉洁、懦弱者立志,流传照耀千载,却没有因此享受声名。而今以后,即使世上那些喋喋不休、日夜想从言论中求取更多利益的人,也可以稍微歇息了。我因此又替几位君子庆幸。况且道甫过去为娄江王相国所知,相国每次见客,总是赞叹他的奇异。到了这时,相国也特别内心后悔说:“这样的人不应该让他出京,这是我的元直、幼宰啊,怎么竟失去了他?”我听了忽然有所领悟:相国所认为的失去,正是道甫所获得的;他比别人贤明得更远了。我同道甫交往很熟,私下认为他进退之间对世道的关系并不小,不可不记录下来。特意作此叙来归还给他,也用来告诉当世,使想了解道甫的人从这里观察。如果只说“道甫是有奇节的人”,那也不过是个有奇节的人罢了,就没有必要看重道甫了。” 《赠桂阳聚所罗侯升任兖州少府序》
古之君子之相与也,相期于道德,不相期于报施。施之云者,以我有所加于人也;报之云者,以人有所加于我也。是一隅之私也,要以各率其分之当然,而各即其心之固然,何报施之有?是天下之公也。公私之相去逺矣,不可不察也。吾兹于唐茂才之请文罗侯,有惑焉。茂才之言曰:「侯之莅吾桂也,黄髪之老,乳哺之倪,靡不涵泳休泽。顾其遇仁也,尤若异然。仁也,瓮牖绳枢之孱儒也,家徒四壁,闾巷为笑。侯过意而镇抚之,至乃时时为之授廪。仁也,尝有所不理于仇口,侯防知其状,鋭然为洗濯之,得无隳堕此之为谊,谁得而拟诸?仁也,求其报而无从,日不食,夜不寝,幸而遘先生,愿先生之图之也。」予曰:「若子之用心,可谓敦矣,其犹浅之乎窥侯者也。侯仁人也,要以尽厥心而已,不自有也。其于子也,犹夫士也;其于士也,犹夫氓庶也,直所当异耳,庸讵厚薄于其间哉?乃欲以侯为巳私也,而又以委诸予,益无当无巳,子其自图之乎?」今夫侯之所为镇抚子者,何以寛子也?其所为洗濯子者,何以完子也?寛学之资也,完学之本也。子试归而诵其诗,读其书,毕意大业,不以尺璧易寸隂,则内无玩愒之非,而有以用其寛矣。砥操砺节,昭昭防防,一禀于诚理,则外无亏玷之隙,而有以保其完矣。其于道德也,几乎?则所以报也。茂才闻之,津津喜不胜。予曰:「犹未也。予尝寻览先哲,或环堵萧然,糟糠不属,而讽咏自如;或横逆当前,进书不辍,有怪而问之,辄应曰:『吾方揖让圣贤,无落吾事。』子而能进于是,是不待镇抚而寛,不待洗濯而完,道德之选也。而侯方且为子敛袵,为子倒屣,尚何论乎报施之间哉?」茂才悚然起谢曰:「甚哉先生之爱我也,其何敢不勉焉?愿述而告于侯,更録其副,张而掲诸方斗之室,以夙夜顾諟先生之明命。」又夫为人牧者,将务慈于民者也。人之言曰:慈于民,必威于吏。吏与民异情也。民之情,以彻为利,以壅为害,是故当顺而治之。吏之情,以壅为利,以彻为害,是故当逆而治之。顺莫如慈,逆莫如威。夫是以异也。由君子观之,何异之有?彼其威也,亦所以为慈也。徃永乐间,靖安况公钟守姑苏,始至,佯不解事,诸吏抱案环立,请判,辄听之。三日,召而诘之曰:「某事宜行,若顾止我;某事宜止,若顾欲我行。」缚而投诸庭下,立仆者数人。诸吏大惧,谓太守神明,莫不改行。嗣后遂亦好遇之,不以烦谴呵。诸吏俱得令完无恙。故曰:其威也,亦所以为慈也。抑予犹有憾焉。凡人无不可化而善,视吾之驭之何如耳。愚而尝之,近于欺,非德也;不教而辟,近于忍,非刑也。非德曷趋?非刑曷避?虽欲徙过自新,其道无繇矣。嗟嗟,吏独非民也乎哉?而草莽之若是,以为借一警十一,则何辜?十则何幸?其亦稍偏矣。故史称况公岁满去,民叩阙乞留者数万人,絶不闻其吏云何。若况公者,谓之能吏有余,谓之循吏不足也。以予所覩,罗公聚所,其近之矣。始公莅桂阳,即属其吏约曰:「予与若共为国家守三尺法,惟民是以勉,思令图交脩不逮。予其有厚借,假法为市,罔上惑下,厥有常刑,无蹈后悔。」吏闻之,且惧且喜,归而逆自洗濯,夙夜凛凛。公既与之更始,复以身帅之,恭俭正直,无以有巳,一嚬一笑,珍若拱璧,无以有人。以故四载之间,一切奉法惟谨,莫或狡焉。辱在刑书,以黜其家而耻其三族,滋刀笔之诟。闾阎之氓,亦晓然喻于明德,侪蓄其吏,不以曲直干诸吏。居闲无事,门可设罗,时对妻孥,巵酒愉快而已。上不失法,下不失众,中不失身,夫孰非公之赐哉?故曰:其威也,亦所以为慈也。释其旧而责其新,则易从;饬其始而程其终,则无怨甚矣。公之善用威也。葢公于民,抚摩煦育,诸所施设甚具,其为慈有迹而易知。于吏严毖预防,显夺其斯须之欲,而黙与之以终身之安,其为慈无迹而难见。独其为之吏者身防而亲享之,不能不重德公也。于是公迁佐兖州郡,就予乞言以张之,且曰:“吾侪小人不足以辱君子,虽然,公实生我,其恶能忘?”予晓之曰:“若无徒以公去为念也,乃固有不去者存。”祗绎嘉命,俨然如日在公左右,奉以周旋,无有失坠。使智者不得缓而用其愚,彊干者不得骤而用其忍。四方闻之,咸知兹土之为吏者,粹然懐士人君子之行,而相与颂公之烈不衰。即况靖安之卓卓,亦不能不以此为公逊。乃真可谓不忘公者也。何以言为?诸吏跽而谢曰:“敬诺。”请遂以斯言为识,因次而授之,且以俟传循吏者选焉。
译古代君子彼此交往,彼此约定的是道德,并不约定报答和施予。所谓施予,是说我对别人有所增加;所谓报答,是说别人对我有所增加。这只是偏于一方的私情。要紧的是各自遵循自己本分所应当做的,各自依据自己内心本来如此的本性,哪里还有什么报答和施予呢?这才是天下的公理。公与私相距很远,不可不辨察。我对于唐茂才请我为罗侯作文这件事,有些疑惑。茂才说:“罗侯来到我们桂阳任职后,白发老人和吃奶的孩子,没有不沐浴在他的恩泽中。只是我所受的仁爱,尤其显得不同。我的仁,是住在破瓮作窗、绳子作门轴的贫弱儒生,家里只有四面墙壁,乡里人都拿我取笑。罗侯格外关注并安抚我,甚至常常替我发放廪粮。我曾因同仇家争执而没有得到公正处理,罗侯了解情况后,立即替我洗刷冤屈,使我不至于败落。这种情谊,谁能比得上呢?我想报答他却无从报答,以至于白天不吃饭、夜里不睡觉;幸而遇见先生,希望先生替我谋划这件事。”我说:“您的用心可以说很厚重了,但您对罗侯的看法恐怕仍然浅了。罗侯是仁人,重要的是尽自己的本心而已,并不把它据为己有。他对待您,如同对待普通士人;他对待士人,如同对待普通百姓,只是按照各自应当得到的不同而有所区别,哪里会在其中厚此薄彼呢?如今您却想把罗侯当作自己的私恩对象,又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更加不合适了。您自己还是谋划这件事吧。”如今罗侯安抚您的行为,为什么是宽待您呢?他替您洗刷冤屈的行为,为什么是保全您呢?宽待,是给您求学的资本;保全,是给您求学的根本。您试着回去诵读诗歌,研读书籍,专心完成大的事业,不用尺璧去交换寸阴;这样内心就没有玩忽时日的过错,可以用好这种宽待。磨炼操守、砥砺节义,光明磊落而坚定不移,一切都依据诚实和义理;这样外在就没有亏损玷污的缝隙,可以保全这种完美。这样对于道德,就接近了吧?这才是报答。”茂才听了,津津有味地高兴不已。我说:“还不够。我曾经考察前代圣哲,有的人家中四壁空空,连糟糠都接不上,却仍然自如地诵咏;有的人面对横暴逆境,仍然不停地读书,有人奇怪地问他,他总是回答:‘我正在同圣贤揖让往来,不能耽误我的事情。’您如果能够进步到这种地步,就不需要等候安抚便已经宽裕,不需要等候洗刷便已经完美,这才是道德之士的选择。到那时,罗侯正要为您整肃衣襟,倒穿鞋子来迎接您,又哪里还用谈论报答和施予呢?”茂才悚然起身道谢说:“先生爱护我,实在太深了,我哪里敢不努力呢?” 希望您把这些话写下来告诉罗侯,再抄录一份副本,张贴在四方斗大的房间里,早晚省察先生这明确的教命。” 又 做地方长官的人,应当致力于慈爱百姓。有人说:慈爱百姓,必定要威严对待官吏。官吏和百姓的情形不同:百姓认为通达是利益、阻塞是祸害,所以应当顺着他们来治理;官吏认为阻塞是利益、通达是祸害,所以应当反过来治理他们。顺应百姓没有比慈爱更好的,约束官吏没有比威严更好的,因此有所不同。从君子的眼光看,这二者有什么不同呢?官吏所受的威严,也正是用来慈爱他们的。从前永乐年间,靖安况公钟任姑苏知府,刚到任时,假装不懂政务,众吏抱着案卷环绕站立,请他判决,他总是听任他们办理。三天后召集他们来责问说:“某件事应当施行,你们却偏偏阻止我;某件事应当停止,你们却偏偏想让我施行。”于是把他们捆绑起来扔在庭院下面,当场打倒了好几个人。众吏非常恐惧,认为太守神明,没有不改正行为的。此后况公也善待他们,不因琐碎过失而斥责。众吏都能够奉行命令,保全自身而无恙。所以说,威严对待官吏,也正是用来慈爱他们的。不过我仍然有遗憾。凡人没有不能教化向善的,关键只看我们怎样驾驭他们。愚弄他们而试探,近于欺骗,不是德政;不加教导便施加刑罚,近于残忍,也不是刑罚的正道。不是德政,凭什么趋向善?不是正刑,凭什么避开恶?即使想迁改过错、自我更新,也没有道路可走了。” 唉,官吏难道独独不是百姓吗?对于草野百姓尚且如此,若以杀一儆十一为借口,那么被惩罚的一个人有什么罪过,其他十个人又有什么幸运呢?这也稍微偏颇了。所以史书称说,况公任期届满离去时,百姓叩击宫阙请求留任的有几万人,却完全没有听说官吏怎样。像况公这样的人,说是能干的官吏还不够,说是循吏又有所不足。依我所见,罗公聚所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罗公刚到桂阳任职,便告诫属吏说:‘我和你们共同替国家守护三尺之法,只勉力为百姓办事,想着使政务和修养彼此共同增进。如果有人厚取财物,借法律谋利,欺骗上级、迷惑下级,自有固定的刑罚,千万不要走到后悔的地步。’官吏听了,又害怕又高兴,回去后便预先洗心革面,早晚都战战兢兢。罗公既然同他们重新开始,又亲自以身作则,恭敬、节俭、正直,不把自己当作例外;一颦一笑,都珍视得像双手捧着的玉璧,不因有人在旁而改变。因此四年之间,所有人都谨慎奉行法令,没有谁敢狡猾违法。谁若触犯刑书,便会使家族受黜、三族蒙羞,增添刀笔之吏的耻辱。乡里的百姓也明白地晓悟于明德,彼此包容官吏,不拿曲直之事去干扰官吏。平日闲暇无事,官门冷落得可以张网;有时只同妻子儿女饮一杯酒,享受欢乐罢了。上面不失法度,下面不失民众,中间也不失自身,这一切难道不是罗公的赐予吗?” 所以说,威严对待官吏,也正是用来慈爱他们的。放下他们从前的过错而责求他们今后的更新,就容易使他们服从;整饬他们的开端而考核他们的结局,就不会有怨恨,这已经很深了。罗公善于运用威严,大概就是如此。罗公对于百姓,抚慰、摩挲、温煦、养育,各项施政都十分完备;他的慈爱有明显的事迹,容易看见。对于官吏,他严厉告诫、预先防范,明显夺去他们片刻的私欲,却暗中给他们一生的安宁;他的慈爱没有外在痕迹,难以看见。只是这些官吏亲身并亲近地享受到这种安宁,所以不能不厚重地感念罗公的恩德。此时罗公升任兖州郡佐,来向我求取言辞加以宣扬,并且说:‘我们这些小人不值得劳烦君子,即便如此,罗公实际上使我们获得新生,怎么能忘记呢?’我告诫他们说:‘你们不要只把罗公离去当作忧虑,因为本来就有一种不会离去的东西存在。只要恭敬地体察这美好的教命,庄严地把它看作太阳在罗公左右,奉行它而周旋,就不会失落。使有才智的人不能放纵而施展他的愚蠢,使刚强干练的人不能突然施展他的残忍。四方听说此事,都知道这个地方的官吏已经纯然具有士人君子的品行,于是共同歌颂罗公的功业而不衰。即使况靖安那样卓越,也不能不因此向罗公让步。这才真可以说是不忘记罗公。还需要我说什么呢?”诸位官吏跪下道谢说:“谨遵教命。” 请就把这些话作为记文,依次编排后交给他们,并等待将来编选、传述循吏的人来取用。”
夀蓉溪叶翁六十序吾锡有蓉溪叶翁,其人朴茂长者,生平落落无营,独时时以酒自娱而已。厥嗣▯室,性至孝,日则侍食,夕则侍寝,婉转几席,为婴儿之嬉,亦时时以酒娱翁意,殊适也,絶不知其他。▯室妙文辞,登进士髙第,人以为华,而翁自若,不色喜。▯室意用恢恢,居然与古之仁人志士上下谊,不以一介汚。获隽之日,布衣徒步,不减诸生,归而视其家,环堵萧然,仅蔽风雨,人以为固,而翁自若,不色愠。过者异而问焉,翁曰:“吾不知也。圆寸之巵腆于万钟,方斗之罂丰于千驷,其中足老矣。何者贫?何者富?何者贱?何者贵?吾不知也。”善哉,翁之为酒也!昔之臻斯解者,莫如嵇、阮之徒。由今观之,彼其人类皆内有所挟而不下,或外有所感而不平,抑欝呼诧,无所复之,姑退而托诸此耳。孰与翁之泊然自适,足乎已而忘乎物也?于是年六十矣,血气充盈,神采弥王,固其宜也。嗟乎,世衰道微,习俗破壊,蓬杓之子偶徼天幸,际身青云,徃徃气得志满,恣睢以逞。若子舆氏之所称巍巍然,闾巷之间,目怵耳▯,相与鼔舞道説,矜艳无已,而翁仅仅若是,彼何其工?翁何其拙?如以迹而已,谓人皆醒而翁独醉,可也。要以诚理求之,谓人皆醉而翁独醒,可也。善哉,翁之为酒也!翁其以予言为然乎?否乎?闻▯室君念翁甚熟,旦夕图南,吾当就而质之矣。
送迟庵谭先生迁岷藩教授序南海迟庵先生掌吾锡之教三年,迁岷藩教授。邑人士怪,不知其繇,相与聚族而谈曰:「先生中心好古惇行君子也,其持身左一规,右一矩,无或渝也。其莅诸子衿,先德行而后文艺,其时课必防必信,无或惰也。其取予必慎,诸子衿之窭者輙谢其羔雁,且捐廪而周之,无或靳也。其春秋庙祀爼豆之事,必躬必亲,无或防也。其与人交,表里洞见,无或匿也。」始尝铎溧水矣,溧水犹是;继尝铎封川矣,封川犹是。当轴者谓宜越格而优异之,为天下风,仅仅而及是迁何也?则就顾子而问焉。顾子曰:「惟是不谷固疑之,未有防也。」适陈直指来按部,顾子则就陈直指而问焉。陈直指曰:「惟是不谷亦疑之,未有防也。」因为腾书数先生贤。先生笑曰:「是吾过也。世竞华而吾嗜朴,世竞员而吾嗜方,世竞恭而吾嗜率。俗之所取,吾之所弃也。且夫嗜朴则陋,不周于物矣;嗜方则拘,不达于变矣;嗜率则径,不揆于情矣。吾之所取,道之所弃也。是故取其所弃,髙之则非适道之资;弃其所取,卑之则非适俗之韵。吾之及是迁也,殆其幸欤?」曰:「审尔,曷不矫而执中?」先生曰:「吾非不知惧,并吾故吾而失之也。上士矫其偏以从道,下士矫其偏以从俗,均之乎矫也,而所从霄壤矣。是故难遂者道也,易▯者俗也。毫厘之差,千里之谬,不可不惧也。」抑吾闻之:「一物不加曰朴,一法不逗曰方,一念不容曰率。吾于斯三称,尚愧不及,将焉用矫?吾今且休耳,无复恋长裾为矣。」于是先生遂致其官而去。顾子闻而喟然叹曰:「善哉!吾侪方欲为先生求其所以于人,而先生顾反而求其所以于已吾侪方欲推先生之得以明人之失,而先生顾推己之失以明人之得。信乎先生中心好古惇行君子也。仅仅而及是迁,滋不可知耳。」因遍为邑人士诵之,庶几有味于斯指焉,其犹日在先生之侧也。
译《寿蓉溪叶翁六十序》我们无锡有一位蓉溪叶翁,是个朴实厚道的长者,平生疏落淡泊,没有什么经营谋求,只是常常借酒自娱罢了。他的儿子玄室,性情极其孝顺,白天侍奉父亲饮食,晚上侍奉父亲就寝,在坐席旁婉转承欢,像婴儿一样嬉戏;又常常借酒使父亲心情愉快,十分适意,完全不知道其他事情。玄室擅长文章,在进士考试中取得高等名次,别人认为这是荣耀,叶翁却神色自若,并不面露喜色。玄室胸怀远大,志意恢弘,竟然可以同古代仁人志士相提并论,不因一丝一毫的污点而改变。考中那天,他穿布衣、徒步而行,同普通生员没有不同;回到家一看,四周墙壁空空,只勉强能够遮蔽风雨,别人认为这是固陋,叶翁却神色自若,并不面露恼怒。有人经过感到奇怪而询问,叶翁说:“我不知道这些。小小圆口酒杯里的酒,胜过万钟之禄;一斗方口酒罂中的酒,胜过千驷之马。心中能够自足,便可以养老了。什么是贫?什么是富?什么是卑贱?什么是尊贵?我不知道。”叶翁对于酒的理解真好啊!过去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嵇康、阮籍一类人。从今天看来,那些人大多是内心有所倚恃而不肯降低自己,或者外界有所触动而感到不平;他们郁结呼号,无处排遣,只好暂且退下,把情怀寄托在饮酒上罢了。他们同叶翁的淡泊自适、满足于自己而忘却外物相比,哪里能够相提并论呢?如今已经六十岁了,血气充沛,精神风采更加旺盛,本来就是应当如此的。唉,世道衰败,道义衰微,习俗破坏,出身卑微的人偶然得到上天的幸运,跻身青云,往往便意气扬扬、志得意满,任性妄为以求逞强。像子舆氏所说的那种巍巍然的人,在闾巷之间,令人看了惊惧、听了眩惑,彼此鼓舞传说,夸耀艳羡无休无止;而这位老先生却仅仅如此,那些人是多么善于迎合啊!老先生又是多么笨拙啊!如果只按外在行迹来看,说世人都清醒而老先生独自沉醉,也可以;但若从真实的道理来求索,说世人都沉醉而老先生独自清醒,也可以。好啊,老先生酿造的酒!老先生认为我的话是这样吗?还是不这样呢?听说玄室君非常熟悉老先生,早晚将要南行,我当亲自去向他求证。送迟庵谭先生迁任岷藩教授序 南海迟庵先生掌管我锡地的教育三年,调任岷藩教授。邑中人士感到奇怪,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便聚族议论说:“先生内心喜好古道,笃实修行,是君子。他自持一规在左、一矩在右,从未改变。他面对诸位生员,先重德行而后重文艺,平日考课一定防范而且守信,从不懈怠。他接受馈赠一定谨慎,诸生中贫困的,常常谢绝他们送来的羔雁之礼,并且捐出廪禄周济他们,从不吝惜。他对于春秋祭祀、宗庙礼器等事,必定亲自办理,从不懈怠。他同人交往,内外都坦然相见,从不隐瞒。”他曾经在溧水任教,溧水仍然如此;后来又在封川任教,封川也仍然如此。当权者认为应当破格优待他,使天下人以他为榜样,为什么仅仅让他升任此职呢?于是便去询问顾子。顾子说:“这正是我固然感到疑惑的地方,还没有得到解释。”恰好陈直指来巡按,顾子便去询问陈直指。陈直指说:“这也正是我感到疑惑的地方,还没有得到解释。”于是便写信给几位先生,称扬谭先生的贤德。先生笑着说:“这是我的过错。世人争相追求华饰,我却喜好质朴;世人争相圆滑,我却喜好方正;世人争相恭敬周旋,我却喜好直率。” 世俗所取的,正是我所舍弃的。况且喜好质朴,就会显得鄙陋,不能周全地应付事物;喜好方正,就会拘谨,不能通达变化;喜好直率,就会直来直往,不能揣度人情。我所取的,正是道所舍弃的。因此,取世俗所舍弃的,即使抬高它,也不是通向道的资质;舍弃世俗所取的,即使贬低它,也不是迎合世俗的风韵。我这次得到这样的调迁,大概是我的幸运吧?”众人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矫正自己的偏处而执守中道呢?”先生说:“我并不是不知道害怕,只是连原本的自己也丢失了。上等士人矫正自己的偏颇以顺从道,下等士人矫正自己的偏颇以顺从俗,都是矫正,但所顺从的却有天壤之别。因此,道是难以完全做到的,世俗却容易使人眩惑。毫厘的差别,会造成千里的错误,不能不害怕。我又听说:不在事物上增加什么,叫作朴;不为任何法则所牵绊,叫作方;心中不容纳杂念,叫作率。我在这三方面都还惭愧未能做到,哪里还用得着矫正呢?我现在姑且歇息罢了,不再留恋做长裾之臣了。”于是先生便辞去官职离开。顾子听说后,感叹说:“好啊!我们正想替先生寻求他得以立身的道理,先生却反过来寻求自己失误的原因;我们正想推扬先生的所得来说明世人的过失,先生却反过来推究自己的过失来说明世人的所得。先生确实是内心喜好古道、笃实修行的君子。只是仅仅得到这样的调迁,更加令人无法理解罢了。”于是我把这些话遍告邑中人士,希望他们能够从这番指示中有所体会,也就如同仍然每天站在先生身旁一样。
贺大宗伯太室徐先生六十序天下有用之用,有不用之用。夫以用为用,孰与以不用为用之至也?士之欲自致于用者,将不为少矣。无不嚣然有意乎其大也。或者欲缓而收其功,则其势不得不姑有所忍乎?彼以徇乎此,而怅怅焉日希冀于不可知。或者欲缓而收其名,则势不得不姑有所诎乎?此以徇乎彼,而沾沾焉徒自矜快于旦夕。若是者,即其幸而能致于用,其操心多矣,非知德者也。知德者,宜莫如先生。由议曹郎出守荆郡也。郡有沙市,其为利不赀。而是时景王最幸于世庙,诸左右用非道蛊王,鋭欲得之。众惮莫敢忤。先生不可。人谓是区区者,其何足以辱先生?吾视先生异日将有隆施于国家。夫不可少假乎?不听,王憾甚,辄为恶言以闻。赖世庙仁圣,获免归,而沙市亦完。先生之名遂一日而闻天下。久之复用,荐起所在,声迹益着。积数年,入贰司防,已晋大宗伯。天下咸相与想望风采,暠暠自濯。若曰此向所称荆郡守也。而余又闻当▯正之际,李何用古文辞创起其言,务称秦汉,迄于嘉隆,遂以成俗。就而问之,不出摽掠摸拟两端而已。顾于柳州、昌黎诸君子蔑如也。而独先生不然,其説间尝语余:秦汉之于文,譬若沧海。今人朝取一勺焉置诸樽,暮取一勺焉置诸樽,而居然自命以为秦汉也。必不行矣。然则先生之意见矣。今其所为文具在,余虽不能窥见其深微,大约原本六经,而一泽于道德。后世庸无先生其人也者,其传无疑也。且夫先生当其有覩于非,即毫髪不假。其视身之进退用舍,已夷然而忘之矣。乃竟以此能自致其用于天下。当其有覩于是,即彼骛名髙者,方厌薄不屑不与易。其视世之好恶取舍,又已夷然而忘之矣。乃竟以此能自致其用于后世。故曰:以用为用,孰与以不用为用之至也?属岁之某月某日,为先生诞辰。于是始称六十余,幸获。事先生,不可不荐一言为夀。而窃谓先生之夀,不于其身,于其天下后世。其在天下,无逾立功,而先生不以其小而徇其大;其在后世,无逾立言,而先生不以其大而徇其小。非知德,其孰能与于此?此古之所称三不朽者也。其夀逺矣。乃若讴歌诵咏,徒以其年而已也者,夫人而能之也,余无庸其言矣。
译贺大宗伯太室徐先生六十寿序 天下有有用之用,也有无用之用。把有用当作用,哪里比得上把无用当作用的最高境界呢?士人想要使自己得到任用的,不会少;无不喧嚣地有意于追求显赫。有人想从容些再收取功效,那么形势就不得不暂且忍耐某些事情;他于是顺从那一方面,却怅惘地每天希望于不可知的结果。有人想从容些再收取声名,那么形势就不得不暂且屈抑自己;他于是顺从这一方面,却沾沾自喜,只在早晚之间自我夸耀。像这样的人,即使幸运地能够得到任用,他用心谋算也太多了,不是懂得德行的人。懂得德行的人,应该没有谁比得上先生。先生由议曹郎出任荆郡太守。郡中有沙市,利益极其丰厚。当时景王最受世庙宠爱,身边的人用不正当的手段蛊惑景王,急切地想得到沙市。众人害怕,没有人敢违逆。先生却不答应。有人说,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哪里值得使先生受辱?我看先生日后将会对国家有重大的施为,难道可以稍微假借退让吗?先生不听从,景王非常怨恨,便屡次让人把恶言上报。幸赖世庙仁慈圣明,先生得以免罪归来,而沙市也得以保全。先生的名声于是一天之内传遍天下。过了很久,先生再次被任用,各地接连推荐起用,声望事迹更加显著。积累数年后,入朝任司防副职,已经晋升为大宗伯。天下人都共同仰望他的风采,像被清水洗涤一般光明。人们说,这就是先前所说的荆郡太守啊。我又听说,弘正年间,李何用古文辞创立文风,专门以秦汉为标准;到了嘉隆年间,终于成为习俗。靠近询问其文章,不过是抄袭和摹拟两端罢了;至于柳州、昌黎诸位君子,却被他们轻视得一文不值。唯独先生不这样。他曾间或对我说:秦汉文章好比沧海。今人早晨取一勺放进酒樽,晚上又取一勺放进酒樽,竟然就自称为秦汉文章了,这一定行不通。由此可见,先生的见识已经很清楚了。如今先生所作的文章都在这里,我虽不能窥见其中深微之处,大概说来,它们以六经为根本,又都归于道德。后世如果没有先生这样的人,他的文章流传不朽是毫无疑问的。况且先生一旦看见不合义理的事,哪怕一丝一毫也不肯假借;他对于自身的进退、任用或舍弃,早已坦然忘却了,竟因此能够使自己为天下所用。一旦看见合于义理的事,即使那些追逐高名的人正厌恶轻视、不屑一顾、不肯改变,先生也全不在意;他对于世人的好恶取舍,早已坦然忘却了,竟因此能够使自己为后世所用。所以说:把有用当作用,哪里比得上把无用当作用的最高境界呢?” 适逢这一年某月某日,是先生的诞辰,于是开始称为六十岁有余,真是幸运。我侍奉先生,不能不进献一句话作为祝寿之辞。但我私下认为,先生的长寿不只在自身,更在于天下和后世。对于天下,没有什么超过建立功业的;先生却不因功业小而顺从个人私利、舍弃大义。对于后世,没有什么超过建立言论的;先生却不因言论影响大而牺牲眼前的实际。不是懂得德行的人,谁能做到这些?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三不朽。先生的长寿将会长远。至于歌唱赞咏,只是因为先生年长而已,这种事人人都能做,我就不必再说了。
送敬所周先生擢守平乐序以予观于周大夫,何其闳览博物君子也!大夫故有竒质,负今古之鉴,而尤嗜学不已。上自六经,下至诸子百家,虽夫棼猥错杂,若陈庭之隼,防风氏之骨,商羊之舞,靡不能次第言之。其有不合,务为旁考曲证,究其所以,已着为説,则疑者解,昧者晰,乖剌谬戾者,一切得其指归,昭昭乎若掲日月而行诸涂也。予受而读之,洒然异焉,以为其用心之宻如此。于是从民部郎出守平乐,大夫过予而论所守。平乐者,予则谓大夫固优之也。昔孟子论政,欲令民百亩谷,五亩桑,鸡豚狗彘鱼鳖罔失其时,其事至纎至悉。而班固作汉书,所称述良二千石若龚黄诸人,其人咸明通博茂。比考其行事,细及沟洫,烦及米盐,粗及树畜,微及钩鉏,与夫鳏寡孤独,且为规画区处,曾不厌其屑也者而已之。以故其吏治超焯古今,鲜俪迹。大夫之用心,岂其以孟子为迂,以龚黄诸人为俗吏也?微独此而已。大夫尝七任矣,一为庠,再为邑,一为郡,三为部。所至上安,下获声绩着闻。乃今为二千石,又何必释是而他求也?大夫晨起坐堂皇,与其僚从容议可否,及诸所宜兴所宜废。因是反而思曰:吾曩者业佐郡矣,已延见属吏,问民疾苦。因是反而思曰:吾曩业俨然而称人师矣。夫若是其知所以与之矣,于平乐乎何有?予乃谂于同署诸长曰:「若大夫者,不亦信乎哉?其优之也。」夫博古而传于理之谓学,通今而传于事之谓政,两者大夫无弗豫也。兹行也,其必有令名矣。赠聚洲王给谏自京口还滇中省墓序。予初不识聚洲给谏,而窃闻其为刚直君子也。数年来,毎阅邸报,有所仰屋浩叹,辄心拟之曰:「折槛牵裾,其在聚洲乎?」已而聚洲之防果至矣。间从友人谈説,近日某事有疏,似贾长沙;某事有疏,似刘昌平。辄笑语之曰:「姑无举其人,吾度必聚洲耳。」按之果聚洲也,则又黙黙代为危之曰:「殆不免乎?所犯多矣,谁能容之?」已而攻之者果聮翩而起矣,则又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焉有秉执如聚洲,侃侃谔谔如聚洲,力障狂澜,砥柱世道如聚洲,而百尔在位,宴然坐视其狼籍于多口,莫之动念者乎?」已而救之者果又聮翩而起矣。由此观之,亦足以发明聚洲之表里矣。信乎其为刚直君子也。乃予窃愿有效焉。昔尝忠告于李漕抚曰:「吾辈当毁誉之来,固不可不自信,亦不可不自反。不自信,胸中安得有一片清凉界?不自反,向上安得有百尺竿头步?」今敢为聚洲诵之,聚洲其谓然耶?「切之磋之,琢之磨之,慎微如显,矜细若大。」粹乎意气之尽,融浑乎德性之用。事降魔可也,入魔可也。于是渡大江而来,访过金焦,览其胜而乐之。因卜筑其傍,有终焉之志。一日黯然动松楸之思,遽促驾之滇中,计徃返可半岁而余。予请刮目待矣。
泾臯藏稿巻八
译送敬所周先生擢升平乐太守序 依我看来,周大夫是多么见识宏大、博通万物的君子啊!大夫本来就有奇异的资质,具有鉴察古今的能力,而且尤其喜好学习,从不停止。上自六经,下至诸子百家,即使内容纷繁猥杂,就像陈庭中的隼、防风氏的骨骼、商羊的舞蹈,他没有不能依次说明的。遇到不合之处,必定广泛旁征曲证,探究其中缘由;已经写成论说的,便使疑惑的得到解除、昏昧的得到明晰,乖戾荒谬的也都找到归宿,明白得像举着日月走在道路上一样。我得到这些文章读过以后,顿时感到惊异,认为他用心竟然如此缜密。如今他从户部郎出任平乐太守,来拜访我并谈论任职之地。平乐这个地方,我认为大夫本来就能胜任。过去孟子谈论政事,希望让百姓有百亩田种粮,五亩地种桑,鸡、豚、狗、猪、鱼、鳖都不失去繁殖的时节,事情极其细微而周详。班固作《汉书》,所称述的良二千石,如龚遂、黄霸等人,全都明达博厚。考察他们的政绩,细到沟渠水利,烦琐到米盐事务,粗略到种植畜养,微小到钩锄之类,以及鳏寡孤独之人,都替他们规划处置,从不厌弃这些琐屑事务。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吏治超越古今,很少有可以相比的。大夫用心,难道会认为孟子迂阔,认为龚遂、黄霸等人只是庸俗的官吏吗?还不只是这些。大夫曾经七次任职:一次在学校,两次任县,一次任郡,三次任部。所到之处,上级安宁,下属和百姓都获得声誉,政绩显著。如今任二千石,又何必舍弃这些而另求别的呢?大夫早晨起来坐在正堂,和属官从容讨论哪些事可行、哪些事不可行,以及哪些事应当兴办、哪些事应当废止。于是反过来想:我从前曾经辅佐郡政,已经接见过属吏,询问过百姓的疾苦。又反过来想:我从前已经俨然被称为人师了。像这样,他知道该怎样处理政务,那么对于平乐还有什么困难呢?我于是对同署的诸位长官说:“像大夫这样的人,不正是确实有能力吗?他当然胜任。所谓学,是博通古代并能贯通义理;所谓政,是通晓当今并能落实到事务。这两方面,大夫都没有不具备的。这次出行,一定会有美好的声名。” 赠聚洲王给谏自京口返回滇中省墓序 我起初不认识聚洲给谏,却私下听说他是刚直的君子。几年来,每当读邸报,遇到令人仰屋浩叹的事情,便在心里猜想说:“折断栏杆、牵住衣襟的人,莫非就是聚洲吧?”不久聚洲的奏疏果然送来了。偶尔同友人谈论,近日某事有奏疏,像贾长沙;某事有奏疏,像刘昌平。我总笑着对他们说:“暂且不要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我料想一定是聚洲。”查问之后果然是聚洲,我又默默替他担忧说:“恐怕不能免祸吧?触犯的人太多了,谁能容忍他呢?”不久攻击他的人果然接连出现,我又说:“这些百姓,正是三代所以能够直道而行的根本。哪里有像聚洲这样坚持操守、侃侃正言、敢于直谏,努力挽救狂澜、支撑世道的人,而众多在位者却安然坐视他被众口诋毁,没有一个人动心呢?”不久营救他的人果然又接连出现。由此看来,也足以说明聚洲表里如一了。他确实是刚直的君子。我于是私下希望自己也能有所效法。从前曾忠告李漕抚说:“我们面对毁誉到来,本来不能不相信自己,也不能不反省自己。不相信自己,胸中哪里能有一片清凉之境呢?” 不反省自己,向上进步又哪里能在百尺竿头再迈一步呢?”如今我敢把这话诵告给聚洲,不知聚洲认为对吗?“要不断切磋、琢磨、谨慎对待细微之处,如同显著之事;重视细小之处,如同重大之事。”这样,意气纯粹而无所不尽,德性的作用浑厚圆融。用来降伏魔障可以,用来进入魔境也可以。于是他渡过大江而来,访问金焦,观赏那里的胜景并以此为乐,便打算在它旁边建屋居住,有终老于此的志向。一天忽然黯然生起思念祖坟的心情,立即催促车马前往滇中,计算往返大概要半年多。我请他回来后让我刮目相看。《泾臯藏稿》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巻九明 顾宪成 撰奉贺脩吾李先生晋左副都御史序。李脩吾先生之抚淮也,防意有所不可,上书乞归,上许之矣。已而请交代,则又不许。已而直指使者请兼漕,则又许。于是且数年,有识者喜其留而惧其去。后先为上陈説,章满阙下。上佯为不省也者,而置之。一日特防嘉先生功,晋秩副都御史,锡之玺书。中外悚异。我吴观察昆源杨公虚台蔡公来语不肖宪曰:「先生当世之伟人也。迹其得此已后,然而海内善类弹冠交庆,以为先生从此升矣。予两人受先生知最深,拟申一言之贺,敢乞灵于子。」不肖宪曰:「信乎先生当世之伟人也。见谓挥霍而实渊夷,不落纎毫意气。见谓干济而实超旷,不茹人间烟火。是故于社稷之安危,生灵之休戚,心甚热,而于富贵功名心甚冷。即十年不调,不色愠也。即一歳九迁,不色喜也。何足为先生贺?」杨公进曰:「固也,抑有之矣。窃见皇上之遇先生诚竒矣。心欲亲之而故踈之,迹若踈之而实亲之。其亲而踈也,爱之至,却生敬,以为是可近不可狎也。其踈而亲也,敬之至,又生爱,以为是可惮不可逺也。是故求诸古,有董汲诸公不能兼得之,汉李郭诸公不能兼得之,唐者而先生独兼得之。皇上求诸今,皇上有不以兼施之宻勿之近臣,部院之重臣者,而独兼施之先生。封疆而叅帷幄,任事而透格心。防出等夷,另标殊局。微先生无以显皇上不测之明,微皇上无以显先生不世之略。是不亦千载一日乎?」蔡公曰:「未也,又有之矣。窃见世之君子,当其乘机遘防,发而必成,作而必就,輙嚣然自喜以为能。及其龃龉而不遂,即又号于人曰:『我非不能也,时不可为耳。』遂致洁身之士以避时为髙,退而寻接舆荷蓧之迹;迂身之士以趋时为达,进而修安昌长乐之容;而天下之事去矣。试以观于先生,曷有不可为之时哉?假令人人而能为先生,将人人能如先生之建立也?又曷在?」乎趋且避哉?然则而今而后,百尔在位,有自尽无自诿,有责已无责人,有以不能为为愧,无以不可为为口实,皆先生之风之也。社稷幸甚,生灵幸甚!先生之功,居然被当年而垂来世,锡类无穷,是不亦一日千载乎?予闻之,不觉跃然起曰:「若是则可贺矣!」遂书而质诸先生。
译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卷九 明 顾宪成 撰 奉贺脩吾李先生晋升左副都御史序。李脩吾先生任淮地巡抚时,认为有些事情不合自己的意愿,便上书请求归乡,皇上答应了。后来他请求交接职务,皇上又不答应。后来直指使者请求让他兼任漕运职务,皇上又答应了。这样又过了几年,有见识的人既为他留下而高兴,又害怕他离去。前后有人向皇上陈说,奏章充满宫阙之下。皇上假装没有察觉,把这件事搁置了。一天,皇上特地下诏嘉奖先生的功劳,晋升他的官秩为副都御史,赐给他玺书。朝廷内外都惊异不已。我们吴地观察昆源杨公、虚台蔡公来对不肖的宪成说:“先生是当世伟人。考察他得到这次升迁以来,海内善类都弹冠相庆,认为先生从此要升迁了。我们二人受先生知遇最深,想进献一句祝贺的话,冒昧请你代为发言。”不肖的宪成说:“先生确实是当世伟人。看似挥霍豪放,实际却深沉平和,丝毫不带意气;看似有才干、能办事,实际却超然旷达,不沾染人间烟火。因此对于社稷的安危、百姓的休戚,他内心非常热切;对于富贵功名,内心却非常冷淡。即使十年不升调,也不露出恼怒的神色;即使一年九次升迁,也不露出喜悦的神色。有什么值得向先生祝贺的呢?”杨公进一步说:“确实如此,不过还有一点。” 我私下看见皇上对先生的待遇实在奇特:内心想亲近他,表面却故意疏远;行迹似乎疏远他,实际上却亲近他。亲近而又疏远,是因为爱护到了极点,反而产生敬意,认为他可以亲近却不可轻慢;疏远而又亲近,是因为敬重到了极点,又产生爱意,认为他可使人敬畏却不可远离。因此考察古人,董汲诸公不能兼得这两种待遇,汉代李郭诸公也不能兼得,唐代以来却只有先生兼得。皇上在当今求取人才,没有把亲近密勿的近臣和部院重臣所受的待遇兼施给别人,却独独兼施给先生:身在封疆而参与帷幄,负责事务而能直达皇帝内心。皇上的恩遇超出常例,另立特殊格局。没有先生,无法显出皇上不可测的明察;没有皇上,也无法显出先生不世出的谋略。这不正是千载难逢的一天吗?”蔡公说:“还不止这些。我私下看到世上的君子,遇到机会、遭逢际会时,做事必定成功,创办必定成就,便喧嚣自喜,以为自己有才干;等到遇到阻碍而不能成功,又向人喊道:‘我不是不能做,只是时势不允许罢了。’于是洁身自守的人把避开时势当作高尚,退而追随接舆、荷蓧丈人的踪迹;委曲自身的人把迎合时势当作通达,进而修习安昌、长乐那样的姿态;天下的事情也就因此荒废了。试拿先生来观察,哪里有不可以作为的时势呢?假使人人都能像先生这样做,难道人人都能像先生这样建立功业吗?既然如此,又何必趋附或逃避呢?那么从今以后,所有在位者都应当尽力而不推诿,责备自己而不责备别人,把自己不能做到当作羞愧,不把时势不可为当作借口;这都是先生风范的感化。社稷幸甚,百姓幸甚!先生的功劳,显然会覆盖当年而流传后世,恩泽绵延无穷,这不也是一日而传千载吗?我听到这里,不觉跃然而起说:‘这样才值得祝贺!’于是写下这些话,交给先生求正。
赠刘筠桥还楚序乙巳之夏,蕲州姜茂才汝一谒予于东林,适座客论易,汝一进曰:“吾楚有筠桥刘先生,深明易道,雅有论著,彬彬足述也。”予因寓书友人丁元甫问之,元甫以告先生,先生遂踏一苇,不逺二千里,飘飘乎浮大江而东,访予泾西之草庐。予见之,不胜踊跃,相与语连日夜不休,种种生平所未闻也。一日问于先生曰:“卦者,挂也;象者,像也;爻者,效也,其义云何?”先生曰:“卦不以扌离作为也,象不以亻离形骸也,爻不以攵离言语也。葢浑然一太极焉,卦加扌,象加亻,爻加文明学也。由挂忘挂,由像忘像,由效忘效,下学而上达矣。”予起而拜曰:“微哉,先生之易乎!是实启我,是实发我,是实引我,翼我!敬谢先生之教。”先生曰:“未也,吾之折肱于斯,且五十年余矣。徃者尝从大顾日岩、小顾桂岩商讨,退而笔之,今亦不省作何物矣。吾姑别子,归卧黄鹤楼下,眼前不覩一俗物,胸中不留一俗肠,庶几其更有进也。当再诣子,了我五十余年公案。”予闻之益不胜踊跃,于是酌巵酒而订之曰:“泾水之灵,实聆斯言,先生其无忘哉!”奉夀慕闲沈老先生八十序【代堂翁杨二山作】自庄皇帝之戊辰,而海内靡不知有蛟门沈先生矣。已供奉翰林,日贵近用事,遂俨然称天子帷幄之臣,名实郁起。而先生顾旦夕念其太公,慕闲翁,悒悒不自畅也,辄上书阙下,乞归省。皇上谛念左右不可一日无先生,不许。巳再请,始许之。为褒大其礼,予驿传,加赉朱提文绮。若曰:「其以夀而翁」,且曰:「尚其亟来,以副朕意。」葢异数也。于是先生行,观者填路,公卿而下,咸相与侈而张之。先生顾谓予:「始不敏之请之也,惟恐其弗得也。及其得之也,又惭其莫以当也。何以惠教不敏?」予曰:「是在翁而已。昔者广成子居空同,行年二百而不衰,黄帝就而问治天下焉,不答。及请问治身,广成子曰:「无劳而形,无摇而精,窈窈防防,可以长生。」黄帝归而服其言,三月天下大治。何则其所为治身者,乃其所为治天下者也?」某伏覩我皇上聪明仁恕,莅阼以来,亲贤逺佞,纳谏如流,又时时绥顾氓庶,不爱浩荡之施,虽甚盛德,蔑以加矣。至乃燕闲之中,纷华在前,靡丽在后,其所以澄心涤志,不迩不殖,卓然万物之表者,某无从而窥其际也。窃不胜其区区之心,而雅闻慕闲翁恬愉自将,鲜营寡嗜,生平无溢喜无溢怒,今年八十有五矣,精完而神定,肤革充盈,色若童孺,非深于广成子不能也。先生试以间请于翁,得其微渺,即还朝之日,我皇上迎问:「卿父遵用何术,老不衰顾壮?」先生具以对,必有合也。其为圣德之助,岂浅鲜哉?且令斯世斯民,自是共游于黄帝之天,相与踊跃舞蹈,端拜而祝曰:「我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何其烈也!然后知皇上之所为治身者,即其所为治天下,而其所为治天下者,正其所为合天下而成其夀者也。先生起谢曰:「善。」予未之闻也,请志之。爰次而归诸先生,遂以为翁夀。惟翁实精图之,千载而下,当不得专美于空同矣。
赠蒲州褚先生序凡学者苟有所负,莫不欲见于世。其见于世也,莫不喜其早而悔其晚,又莫不沾沾而冀一第。匪是,即四顾沮然而不前。甚矣,其惑也。天下之事,皆自其聪明智虑为之也。聪明智虑,其生于心也深微,其着于用也周博,其积而成之也因累而不容骤。虽夫圣贤,未能以一朝一夕而究也。以一朝一夕而究者,亦以一朝一夕而匮,将焉用之?且夫士顾其在我者耳。俗之所上,有时而损;俗之所下,有时而振。此亦与夫一朝一夕者何异?而人方于其间,猥以为喜,猥以为悔,猥以为沾沾,故曰惑也。顾宪成曰:「予今而有感于先生也。当先生在诸生中,冣有声。其视一第,掇之耳,而竟不第也。积数年而仅获选入太学。其入太学也,又积数年而仅获选为州佐。于是知先生者,咸惜之。即先生亦时时喟然不自得也。虽然,将欲履崇跻显,与里巷少年竞其声华,宜莫如早。将欲淬砺于聪明,切磨于智虑,使其中深固而其外不摇,出而试于天下,卑昂巨细,咸足树也,宜莫如晚。之二者,先生其知所择矣。」而况当今圣明在御,建官惟贤,位事惟能,沛然与四海之士游于绳墨之表,有如先生何?借一第哉?徃又闻先生之考,尝令海阳,用直道忤当事者,辄谢归,不克究其施。先生有丈夫子三人,丙子之岁,仲子举于乡。其长者少者方翩翩而逓兴也。其施将究而未及,于是乎先生俯仰其中。然则其所不克究者,举属焉,必有遇矣。何以喟然不自得也?亦使夫世之喜者、悔者、沾沾者得以观焉。予与王君、沈君、彭君皆从仲子业于乡者也,谋所以赠先生之行,而予为之着其説如此,庶几以解于先生。
译赠刘筠桥返回楚地序 乙巳年夏天,蕲州秀才姜汝一到东林拜访我,恰好座中客人正在谈论《易经》。汝一进来说:“我们楚地有位筠桥刘先生,深明《易》道,素来很有著述,文采斐然,足以传述。”我于是寄信给友人丁元甫询问此事,元甫把情况告诉先生,先生便踏着一叶小舟,不远行二千里,飘然渡过大江向东而来,访问我在泾西的草庐。我见到他,欢喜得不得了,同他交谈,连日连夜都没有停止,听到了许多平生未曾听闻的事情。一天我问先生:“卦,就是悬挂;象,就是形象;爻,就是效法。这些含义究竟怎样?”先生说:“卦并不是在‘离’字旁加扌,象并不是在‘离’字旁加亻,爻也不是在‘离’字旁加攵,文明就是学习之理。盖是浑然一体的太极:卦加扌,象加亻,爻加文,便成为‘学’字。由悬挂而忘掉悬挂,由形象而忘掉形象,由效法而忘掉效法,从下学而达到上达。”我起身拜谢说:“先生的《易》学真是精微啊!这确实启发我、发明我、引导我、辅翼我!恭敬感谢先生的教诲。”先生说:“还不算什么。我在这方面下功夫,已经五十多年了。从前曾经同大顾日岩、小顾桂岩商讨,退下来写成文字,如今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了。我姑且同你告别,回到黄鹤楼下躺卧,眼前不看见一件俗物,胸中不留下半点俗念,希望这样或许还能有所进步。等我再次来拜访你,完成我五十多年所思考的这个问题。”我听了更加欢喜,于是斟一杯酒同他约定说:“泾水之神,确实听见了这些话,先生可不要忘记啊!” 奉祝慕闲沈老先生八十寿序【代堂翁杨二山作】自庄皇帝戊辰年起,海内没有不知道蛟门沈先生的。先生已经供奉翰林,日益成为贵近而掌权的人,于是俨然被称为天子的帷幄之臣,声名和实际地位都大为兴盛。然而先生却早晚思念他的父亲慕闲翁,忧郁得不能自我舒畅,便屡次上书宫阙,请求回乡省亲。皇上深切考虑身边一天也不能没有先生,不答应。再次请求后,才答应了。皇上特意扩大礼仪,给予驿传,又加赐朱提、文绮等物。仿佛说:“把这些用来为你的父亲祝寿。”又说:“希望你赶快回来,以符合我的心意。”这实在是特别的恩典。于是先生启程,观看的人挤满道路,公卿以下都共同铺张盛大地为他送行。先生却对我说:“起初我不才地提出请求,只怕不能获得允许;等到获得允许,又惭愧自己没有什么可以承受这份恩惠。您有什么教导我呢?”我说:“这要看老先生自己。过去广成子居住在空同山,活到二百岁而不衰老,黄帝前去询问治理天下之道,他不回答;等到黄帝请问修养自身,广成子说:‘不劳累形体,不扰乱精神,幽深冥静,可以长生。’黄帝回去后奉行他的话,三个月间天下大治。为什么呢?因为他用来修身的方法,正是用来治理天下的方法。” 我恭敬地看到,我皇上聪明、仁慈、宽恕,自登基以来,亲近贤人,远离奸佞,采纳谏言如同流水;又时时安抚顾念百姓,不吝惜广大的施惠。即使是最盛大的德行,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至于皇上在燕闲之时,纷华陈列在前,奢丽罗列在后,却能澄清心志,不亲近、不增殖那些事物,卓然超出万物之上,我实在无从窥见其极处。我私下不胜一片诚意,又听说慕闲翁安恬愉悦,自我持守,少有经营,嗜欲很少,一生没有过分的喜怒,今年八十五岁了,精力完足而精神安定,皮肤肌肉充盈,面色如同儿童,不是深得广成子之道,不能如此。先生试着抽暇向老先生请教,得到其中幽微的道理;等回朝之日,我皇上迎接并询问:‘卿父亲遵循什么方法,年老而不衰,反而像壮年一样?’先生详细回答,必定与圣德相契合。它对于圣德的助益,哪里是浅薄的呢?并且使这个时代的天下百姓,从此共同游息在黄帝的天下,相互欢跃舞蹈,端正跪拜祝愿说:‘我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是多么盛大啊!由此才知道,皇上用来修身的方法,就是用来治理天下的方法;而用来治理天下的方法,正是使天下共同成就长寿的方法。先生起身致谢说:“好。”我从前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请允许我把它记下来。于是我依次写出并归于先生,便把它作为给老先生的寿辞。只愿老先生真正精心实践它,那么千年以后,空同山的广成子也不能独自专美了。赠蒲州褚先生序 凡是读书人只要有所抱负,没有不希望在世上显露出来的;显露于世,没有不喜欢早而悔恨晚的,也没有不沾沾自喜地希望考中一科的。若不是这样,便四处张望,沮丧不前。这种迷惑实在太严重了。天下的事情,都是凭人的聪明才智和思虑去做成的。聪明才智和思虑,产生于内心时深微难见,落实到作用上时周遍广大,积累而形成,也要因循累积,不能突然完成。即使圣贤,也不能在一朝一夕之间穷究透彻。若能在一朝一夕之间穷究透彻,也会在一朝一夕之间耗尽,那又有什么用呢?况且士人只须顾念自己所能掌握的。世俗所推崇的,有时会减损;世俗所贬低的,有时会振兴。这同一朝一夕的得失有什么不同?可是人们偏偏在其中猥琐地欢喜、后悔、沾沾自喜,所以说这是迷惑。顾宪成说:“我如今对先生有所感触。当先生还是诸生时,声望最高。他看待科第,认为伸手就可以取得,却终究没有考中。积累数年后,才仅仅被选入太学。进入太学后,又积累数年,才仅仅被选为州佐。于是了解先生的人都替他惋惜,即使先生自己也常常叹息而不能自得。虽然如此,如果想要登上高位、显扬声名,同里巷少年竞争声华,当然没有比早一些更好的。如果想在聪明才智上磨炼,在思虑上切磋,使内心深厚坚固而外在不受动摇,出仕后在天下试验自己,无论低高、大小、巨细,都足以建立功业,那么当然没有比晚一些更好的。这两方面,先生应当知道如何选择。”何况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位,设置官职只用贤能,任职办事只看能力,广泛地同四海士人一起在规矩法度之外施展才华;有先生这样的人,哪里还需要借助一科呢?从前又听说先生的父亲曾经任海阳县令,因为以直道触犯当权者,便辞职归乡,不能完成他的施政。先生有三个成年儿子,丙子年间,次子在乡试中举。长子和幼子也正才华出众、相继兴起。先生的施政将要完成却尚未完成,如今也可以在这些事情中得到俯仰自得。那么他未能完成的事业,都会托付给儿子们,一定会有际遇。为什么还叹息而不能自得呢?也让世上那些欢喜、后悔、沾沾自喜的人能够从中看看。我和王君、沈君、彭君,都是跟随仲子在乡里学习的人;我们谋划用来赠送先生此行的话,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希望可以解除先生的疑惑。
赠郡伯象▯杜公入觐序象▯杜公由计曹出守吾郡,下车之日,见者望而知其必能造福一方,欣欣色喜,递相传告。久之,予从里中诸父老益习诸懿状,洋洋口碑不可殚数。总其凡,持巳端矣,御吏肃矣,字民惠矣,执事勤矣,秉法公矣。窃沾沾为吾郡庆,有公果不虚所拟也。于是且入觐,予邑许侯偕晋陵张侯、澄江许侯、荆溪喻侯,乞予言以赠。予复就而询公之所以。许侯曰:“公,予师也。予生平不喜饰边幅,务▯▯信心而行,独徃独来,而公时时进之曰:‘沉潜缜宻,政之体也。’予退而憬然有省焉。”张侯曰:“公,予师也。予生平不逆诈,不亿不信,倾其底里,置人之腹,而公时时进之曰:‘精明果鋭,政之用也。’予退而凛然有惕焉。”许侯曰:“公,予师也。予甫离章句而事簿书,耳目所歴都非其素,而公时时进之曰:‘某利当兴,某弊当革,为政者不可不振其始也。’予退而豁然有覩焉。”喻侯曰:“公,予师也。予受事五年于斯,幸无获戾于士民,而公时时进之曰:‘利端无穷,弊端无穷,为政者不可不防其终也。’予退而悚然若有失焉。”予曰:“善哉!向者为吾郡庆有公也,今为诸父母庆有公矣。”因以语公,公谢曰:“然乎哉?而非也。吾幸于梁溪君得爽,于晋陵君得懿,其至郡也,先澄江君是以有槩于始,后荆溪君是以有槩于终,所当交为勉勉者也。”予实借诸君子朝夕切磋,何能裨诸君子万分一?予闻之益为叹服。语云:“以一己之能为能,不若以一己之能为众人之能;以一己之能为众人之能,又不若以众人之能为一己之能。”公以实心莅政,又以虚心下人,吾无以窥其际矣。圣天子坐明堂,计羣吏,公率各邑侯次第以其职奏行,将俨然有黄金玺书之旌。乃公不自有而归之各邑侯,各邑侯又不自有而归之我公,德让之风,人人侈为美谈。不知颍川、渤海曾有是乎?否也?论至此,予且当于千古循吏中。庆有公矣,遂书而纳公之囊。
奉夀沈相国龙江先生八十序岁丙戌,不佞宪成从都门一再望见龙翁沈相国先生,退而中心时时佩之,不能忘。越二十四载,庚戌,先生夀八十。门下士伯冏王子、际明史子、中甫于子、存之髙子、季友袁子、伯先刘子,不逺千里走谒先生于亦玉堂下,荐千秋觞,而属宪成侑之以言。宪成不敢辞,因前问曰:“试各举先生之所以夀云何?”伯冏曰:“昔者尝读先生《山园记》矣,浑浑穆穆,居然羲皇上人也。又尝读先生《纶扉草》矣,堂堂正正,居然三代上人也。惜也后先中谗而归,不及究其用。比先生之归乎?来朝于醉竹,而夕于扶杏,狎鸥驯鹿,物我两忘,心有余闲,四体有余旺,翩翩仙也。造物者将无留其所不及究为先生私?”与际明曰:“孰谓先生不究于用哉?其朴茂足以涤浇,其寛裕足以敦薄,其凝定足以摄躁,其恳恻足以沁顽,其介特足以立懦。君子入焉而欣然乐于有所依,小人入焉而厌然沮于无所逞。此之为用,固已多矣。而况当今圣明之所侧席而求,度无逾先生也者,海内之所喁喁引领而望,亦无逾先生也者。东山之召,旦夕事耳,孰谓先生不究于用哉?”中甫曰:“似也而未尽也。何者?先生得乎道而忘乎遇者也。是故其用也泊如也,而未尝有纎毫加也;其不用也充如也,而未尝有纎毫损也。吾侪乃屑屑以此求先生乎?”存之曰:“固也,窃又有窥焉。先生能忘乎遇而不能忘乎道者也。是故其用也曰:‘吾何以副之也?’汲汲乎必欲吾君为尧舜之君,吾民为尧舜之民,而不敢漫谓无加焉尔也。其不用也曰:‘吾何以致之也?’皇皇乎惟内省其身之果能上不负吾君,下不负吾民与否,而不敢漫谓无损焉尔也。吾侪仅仅就用不用间求先生,浅矣。诚就所以用不用处求先生,夫孰得而穷其际乎?”于是季友起而赋《抑之》篇,既竣,伯先起而赋《乐只》之篇。宪成曰:“备矣,不佞无能赞一辞矣。”虽然,凡皆先生之所以夀也,非六君子之所以为先生夀也。愿竟其説。六君子肃然有间曰:「敢问?」宪成拱而对曰:「闻之,古之为师弟子者,其相知也以心,而其相成也以道,区区功名富贵不与焉。今先生业已国士,六君子矣,六君子将何方之修,为先生报?夫亦惟是步之趋之,寤寐而思服之。如是而屋漏,如是而康衢,如是而乡,而国,而天下,庶几师不愧乎其弟子,弟子不愧乎其师。一片精神交莹互映,结为大年,与天壤俱永,是真能夀先生者也。」予未得为先生徒也,予私淑诸六君子也。敬借余灵,效兹葑菲。先生不冺夙昔之雅,其尚有以进之哉?
译赠郡伯象玄杜公入朝觐见序 象玄杜公由计曹出任我郡太守,到任那天,见到他的人远远一望,就知道他一定能造福一方,人人面带喜色,互相传告。过了很久,我从乡里的诸位父老那里更加熟悉他的美好政绩,众口称赞之多,无法尽数。总括起来说,他操守端正,驾驭属吏严肃,爱护百姓仁惠,办事勤勉,执法公正。我私下沾沾自喜,为我郡庆幸,认为有杜公在,果然没有辜负原先的期望。如今杜公将入朝觐见,我邑许侯同晋陵张侯、澄江许侯、荆溪喻侯,请我写话赠行。我又前去询问杜公的做法。许侯说:“杜公是我的老师。我一向不喜欢修饰外表,只求依照内心行事,独往独来,而杜公常常教导我说:‘沉潜缜密,是治理政事的根本。’我退下来后顿时有所醒悟。”张侯说:“杜公是我的老师。我一向不预先揣测欺诈,也不凭空猜度别人不可信,把自己的内心完全敞开,推置于别人心中,而杜公常常教导我说:‘精明果断,是治理政事的作用。’我退下来后凛然警惕起来。”许侯说:“杜公是我的老师。我刚刚脱离章句学习而办理文书,耳目所经历的全都不是平日所熟悉的,而杜公常常教导我说:‘某项利益应当兴办,某种弊端应当革除,治理政事的人不能不振作于开端。’ 我退下来后,豁然有所看见。”喻侯说:“杜公是我的老师。我在这里任职五年,幸而没有得罪士人百姓,而杜公常常教导我说:‘利益的源头没有穷尽,弊端的源头也没有穷尽,治理政事的人不能不防范于终局。’我退下来后悚然不安,仿佛有所失误。”我说:“好啊!先前我为我郡有杜公而庆幸,如今又为诸位父母官有杜公而庆幸。”我把这些话告诉杜公,杜公谢绝说:“是这样吗?其实不是。我有幸从梁溪君那里得到爽利,从晋陵君那里得到美善;他到郡任职时,先有澄江君使我在开始时有所启发,后来又有荆溪君使我在结束时有所启发。这些都是彼此应当互相勉励的地方。”我实在是借助诸位君子朝夕切磋,哪里能对诸位君子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呢?我听了更加叹服。俗话说:“凭一个人的能力去做成事,不如把一个人的能力变成众人的能力;把一个人的能力变成众人的能力,又不如把众人的能力变成一个人的能力。”杜公以实心治理政事,又以虚心向下属请教,我无法窥见他的境界。圣天子坐在明堂,考核群吏,杜公率领各县侯依次把各自的职事奏报施行,俨然将有黄金玺书的旌表。可是杜公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而归于各县侯;各县侯又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而归于我公。谦让德行的风气,人人都夸为美谈。不知道颍川、渤海过去是否曾有这样的人呢?恐怕没有吧。说到这里,我应当把杜公列在千古循吏之中来庆贺,于是写下此文,放入杜公的行囊。奉祝沈相国龙江先生八十寿序 丙戌年,我不才宪成从都城门下两次远远看见龙翁沈相国先生,回来后内心时时铭记着他,不能忘怀。过了二十四年,到庚戌年,先生八十岁。门下士伯冏王子、际明史子、中甫于子、存之高子、季友袁子、伯先刘子,不远千里到亦玉堂下拜谒先生,献上祝寿酒,并嘱托宪成用言辞相助。宪成不敢推辞,便上前询问:“请各位分别举出先生长寿的原因,怎么样?”伯冏说:“从前曾读先生的《山园记》,浑厚肃穆,俨然是羲皇以上的人物;又曾读先生的《纶扉草》,堂堂正正,俨然是三代以上的人物。可惜先生前后受到谗言而归乡,未能完成他的功业。等到先生归来,早晨到醉竹,晚上到扶杏,同鸥鸟亲近、使鹿驯服,物我两忘,心中有余闲,四肢有余力,翩翩然如神仙。造物主莫非要把他未完成的功业留下,作为给先生的私有福分吗?”际明说:“谁说先生没有完成功业呢?他的质朴厚重足以洗涤浮薄,他的宽裕足以敦厚浇薄,他的凝定足以镇摄浮躁,他的恳切悲悯足以浸润顽劣,他的耿介独特足以扶立懦弱。君子进入他的影响之中,欣然喜悦,因为有所依靠;小人进入其中,则厌恶沮丧,因为无从逞强。这种作用本来已经很多了。何况当今圣明的君主侧身而求贤,恐怕没有超过先生的人;海内之人仰首引领而盼望,也恐怕没有超过先生的人。东山征召先生,早晚就会发生,谁说先生没有完成功业呢?”中甫说:“说得像是这样,却还没有说尽。为什么呢?先生得道而忘却际遇。因此,他被任用时淡泊自如,从未增加一丝一毫;不被任用时充实自得,从未减少一丝一毫。我们怎么竟只在任用与否上寻求先生呢?”存之说:“确实如此,我私下又有所窥见。先生能够忘却际遇,却不能忘却道。因此他被任用时说:‘我怎样才能配得上它呢?’急切地希望我们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我们的百姓成为尧舜时代的百姓,不敢随意说自己没有增加什么。他不被任用时说:‘我怎样才能实现它呢?’惶惶然只反省自身是否真正做到上不负君主、下不负百姓,也不敢随意说自己没有减少什么。我们仅仅在任用与不任用之间寻求先生,实在浅薄。如果真正从任用与不任用的根本处来寻求先生,那么谁能穷尽他的境界呢?” 于是季友起身作了《抑之》篇,写成后,伯先又起身作了《乐只》篇。宪成说:“已经完备了,我不才,不能再赞美一句。”虽然如此,这些全都是先生长寿的原因,并不是六位君子替先生祝寿的根本意思。请允许我把话说完。六位君子肃然沉默了一会儿,说:“请问是什么?”宪成拱手回答:“我听说,古代老师和弟子相互了解是用心,相互成就是用道,区区功名富贵都不在其中。如今先生已经是国士,六位君子今后要修习什么,来报答先生呢?也不过是跟随先生的步伐和趋向,日日夜夜思考并实践它。这样做,无论在屋漏之下、康庄大道上,还是在乡里、国家、天下之间,都可以希望老师不愧对弟子,弟子不愧对老师。一片精神彼此交相辉映,凝结成为长久的寿命,同天地一起永远存在,这才是真正能够使先生长寿的事。我没有能够成为先生的弟子,只是私下以六位君子为榜样学习先生。我恭敬地借助自己的微薄力量,献上这篇粗浅文章。先生不要忘记往日的雅意,或许还请继续教导我吧!”
夀南臯邹先生六十序岁庚戌,南臯邹先生周,一甲子门下士云阳声和旷侯暨其同门李懋明侍御,乞予言为夀。予谢曰:“先生当今天下一人也,宪何足以辱先生,敢辞。”侯固以请,予忽忽心动,起而拜曰:“宪不揣,且愿徼侯之宠,有乞于先生也。”侯愕然,予曰:“侯勿异,宪老乞言,古之道也。先生行古之道者也,宪姑与侯商之。今先生之年,非孔子耳顺之年耶?而孔子于此先之曰‘五十而知天命’,继之曰‘七十而从心不逾矩’,何也?学至知天命,至矣,知非寻常之知也。孔子又不云‘知我其天乎’?是故知天命,孔子以天为知己也,‘知我其天’,天以孔子为知己也。夫然,孔子浑身一天矣,浑身一天则凡百骸九窍无不感之,即应触之即通矣。乃由知命而耳顺,还隔十年而遥,岂知命时尚有未顺耶?予之不能无疑而欲乞先生以解者一也。犹未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此不虑之知,良知也;不学之能,良能也。所谓‘从心不逾矩’者,葢自堕地以来而已然矣。乃由耳顺而从心,又隔十年而遥,岂耳顺时尚有未从耶?予之不能无疑而欲乞先生以解者二也。犹未也,夫人之有耳,犹其有目、有口、有鼻、有四肢也,一顺则无不顺矣。而説者乃曰:‘目以精用,口鼻以气用,惟耳以神用。’目有开辟,口有吐纳,鼻有呼吸,惟耳无出入。释氏谓之圆通,观耳顺听以神也。作如是分别,见然欤?否欤?又曰:‘耳顺无复好丑拣择也。’试思好丑是同是异?同则何庸拣择?异则何嫌拣择?作如是颟顸,见然欤?否欤?此予之不能无疑而欲乞先生以解者三也。先生笃信王文成,而又不喜袭‘良知’二字,超乘而上,直与孔子相步趋,反而叅之,耳奚而顺乎?知命之果奚而结乎?从心之因奚而起乎?是有渐次乎?无渐次乎?无渐次,何以递列而为三?有渐次,耳顺何以居知命之后、从心之先?乎先生日熙月缉,俯仰去来之间,个中消息,必有不离现在而了了者矣。庶几沛然而提命焉,俾予得释所疑,稍望鞭影,竭蹷而前,并推之以告天下万世。是则先生之所为夀与?先生之所为夀天下万世于无疆者也。」侯喜曰:「善乎子之为乞也,请得闻诸先生以报。」
奉夀安节吴先生七十序昔者孔子自叙其所进至七十曰「从心不逾矩」,葢圣学之极也。窃尝疑之,人之所以为一身之主者,非心也耶?其所以为一心之主者,非矩也耶?是故从心必不逾矩,逾矩必不从心,非有二也。味孔子之言,壹似心自心,矩自矩,必竭一生磨勘,方能合而为一者,何耶?久之于书,得其説。
译祝南臯邹先生六十寿序 庚戌年,南臯邹先生满一甲子,门下士云阳声和旷侯和同门李懋明侍御,请我写话祝寿。我推辞说:“先生是当今天下独一无二的人,宪成哪里值得劳烦先生,冒昧辞谢。”侯坚持请求,我忽然心有所动,起身拜说道:“宪成不自量,也愿意借侯的宠幸,向先生有所请求。”侯惊愕,我说:“侯不要奇怪,宪成老年请求训言,这是古代的道理。先生正是实行古道的人,我姑且同侯商议。如今先生的年纪,难道不是孔子所说的耳顺之年吗?可是孔子在这里先说‘五十而知天命’,接着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为什么呢?学习达到知天命,已经很高了;这里的知并不是寻常的知识。孔子又不是说过‘知我者其天乎’吗?所以,知天命,就是孔子把天当作知己;‘知我者其天’,就是天把孔子当作知己。这样一来,孔子全身都成为天了;全身成为天,那么所有百骸九窍无不感通,遇到触发便无不贯通。可是从知天命到耳顺,还相隔十年那么远,难道知天命时仍有尚未顺遂的地方吗?这是我不能没有疑问,想请先生为我解释的第一点。还不止如此。幼童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父母的,长大后没有不知道敬爱自己的兄长的;这是不假思虑便有的知,是良知;是不经学习便有的能,是良能。所谓‘从心所欲而不逾矩’,大概从降生以来就已经如此了。然而从耳顺到从心所欲,又相隔十年那么远,难道达到耳顺时仍有尚未能从心的地方吗?这是我不能没有疑问,想请先生为我解释的第二点。还不止如此。人有耳,就像有眼、有口、有鼻、有四肢一样,一处顺畅就应当无处不顺畅。可是解释者却说:‘眼凭精气发挥作用,口鼻凭气发挥作用,只有耳凭神发挥作用。’眼睛有开合,口有吐纳,鼻有呼吸,只有耳没有出入。佛氏称之为圆通,把耳顺解释为用神听取。这样分别,正确吗?不正确吗?又有人说:‘耳顺之后不再有好恶取舍。’试想,好与丑究竟相同还是不同?相同,何必取舍?不同,又为什么不取舍?这样含糊地解释,正确吗?不正确吗?这是我不能没有疑问,想请先生为我解释的第三点。先生笃信王文成,却又不喜欢沿袭‘良知’二字,超越而上,直追孔子的步伐;请反过来参究它:耳为什么能够顺?知天命究竟因什么而得以结成?从心所欲的原因究竟由什么而生?这里有次第吗?没有次第吗?如果没有次第,为什么依次列为三种境界?如果有次第,耳顺为什么处在知天命之后、从心所欲之前?先生日积月累地修习,在俯仰进退之间,其中的消息,必定有不离于当下而清清楚楚的地方。希望先生痛快地提点教诲,使我能够解除这些疑问,稍稍望见先生的鞭影,竭尽力气奔向前方,并推广这些道理来告诉天下万世。这难道不是先生所成就的长寿吗?这正是先生使天下万世获得无穷长寿的事业。”侯高兴地说:“你这样请求得好,请允许我向先生请教后答复你。” 奉祝安节吴先生七十寿序 从前孔子自述自己的进境,到七十岁说“从心所欲而不逾矩”,这大概是圣学的极致。我私下曾疑惑:人之所以成为一身之主宰的,不是心吗?心之所以成为一心之主宰的,不是矩吗?所以从心必定不逾矩,逾矩必定不是从心,二者并不是两件事。品味孔子的话,好像心自是心,矩自是矩,必须用一生去磨炼考察,才能使二者合而为一,这是什么原因呢?过了很久,我从经典中得到了解释。
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中者矩也,而心者其发窍也。中本先天,一至发窍,便落后天,而人心道心岐焉。是故矩有常,心无常,道心有常,人心无常。有常者可从,无常者不可从。也可不可之间,相去几何?其必精以察之,而不使道心或混于人心;一以守之,而不使人心或二乎道心。然后即心是矩,即矩是心,本来混合之体,适复其初,无徃而不可从矣。此学之所以不可已也。秦汉以降,斯义寥寥,至宋大儒有作,而圣学中兴。徐而按之入其间者,大都主于谨严,可谓不逾矩矣,而矩未必一一从心,其弊也多流而拘。近儒矫之,一切扫去,转而之于洒落,可谓从心所欲矣,而心未必一一不逾矩,其弊也多流而荡。此「从心不逾矩」,即圣如孔子,尚须积累而后至,其特掲此以示人,又若照见天下后世种种弊窦,而逆为之防也,其指深矣。荆溪安节吴先生,少而好学,老而不厌,服官中外,以忠厚正直发声,海内共推。逊之家庭之间,有之矩为之子,有允执为之孙,融融泄泄,逓为知己,备极天伦之乐,曽不谓是足以明得志,而惟日孜孜性命之求。当岁戊申,予奉先生之命,防于其邑之南岳,先生亟为予诵「从心不逾矩」一语,予憬然有省。越三年庚戌,先生七十,予甥王惟懐偕其年家子储既白等,共就予谋所以夀先生者,予因述所闻,为诸君诵之。诸君进曰:「先生于此遵何涂而入乎?」予曰:「先生言之矣。」曰:「昔年讷谿周师语予以尔,席祖父美大之业,希圣贤髙。」明之学,愿学以充之,务在任重道逺,此朂予以实脩也。顷年与予友邹尔瞻证道文江舟中,别后又遗予书,以落道理安排障与沉溺苦海同,务在自得,其得此啓予以实悟也。味斯言也,先生之素所磨勘可知也。已是故即脩即悟,无所不检摄,而非矜持;即悟即脩,无所不超脱,而非放旷。宜其有味于从心不逾矩之指也。诸君曰:“此孔子事也,言何容易?”予曰:“非也。孩提之童,见亲则爱,及其长也,见兄则敬,不虑而知,不学而能,便是圣胎。究竟成圣,不过满其分量耳。”故有百姓日用之从心不逾矩,有由赐诸贤一体之从心不逾矩,有顔曾诸贤具体之从心不逾矩,有孔子太极同体之从心不逾矩。谓有生熟微着大小之不同,则可谓有两体叚,不可也。况先生悟脩兼茂如是,苟不至于究竟,岂但已哉?因属诸君悉其説,请正于先生。先生喜曰:“由前所言,见从心不逾矩之难,令人即欲一念自怠而不得;由后所言,见从心不逾矩之易,令人即欲一毫自诿而不得。甚矣,顾叔子之爱我也!”予闻之,又憬然有省也。谢曰:“犬马之齿,亦周一甲子而余矣,方当执鞭以随先生之后,先生其勿予弃乎?愿得岁岁借南岳为祝,而相与赓抑之章。”
译《尚书》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中,就是矩;心,就是它发动时的窍门。中本来属于先天,一旦发动为心,便落入后天,于是人心和道心分岔了。所以矩有常态,心没有常态;道心有常态,人心没有常态。有常态的可以顺从,没有常态的不可顺从。可顺从与不可顺从之间,相差究竟有多少?必须精细地加以辨察,不使道心混杂于人心;专一地守持它,不使人心分裂而背离道心。这样以后,心就是矩,矩就是心,使本来混合为一的本体恢复原初状态,无论何时何事都可以顺从。这就是学习不能停止的原因。秦汉以后,这一道理寥寥无闻;到宋代大儒兴起,圣学才重新兴盛。慢慢考察那些进入其中的人,大多以谨慎严肃为主,可以说是不逾矩了,但矩未必每一件都能顺从心,其弊病多流于拘谨。近代儒者加以矫正,一概扫除拘谨,转而趋向洒脱,可以说是从心所欲了,但心未必每一件都不逾矩,其弊病又多流于放荡。‘从心所欲而不逾矩’这句话,即使圣人如孔子,也还须积累修养之后才能达到;他特意提出这句话来示人,又像是已经照见天下后世种种弊病的孔窍,预先为它们设置防范,其中的旨意深远。荆溪安节吴先生,年轻时便好学,年老仍不厌倦;在朝廷内外任职,以忠厚正直著称,海内共同推重他。顾逊之在家庭之间,有顾之矩作为儿子,有顾允执作为孙子,一家人和乐融融,彼此交替成为知己,尽享天伦之乐;却从未认为这样就足以说明自己已经得志,只是每天勤勉不懈地探求性命之学。戊申年,我奉先生之命,在他县城南面的南岳讲学,先生急忙为我诵说“从心不逾矩”一句,我顿时有所警醒而领悟。过了三年,到庚戌年,先生七十岁,我的外甥王惟怀和他的世交子弟储既白等人,一同来找我商量为先生祝寿的办法,于是我把所听到的道理讲给诸位听。诸位问道:“先生在这方面是遵循什么途径进入的呢?”我说:“先生自己已经说过了。”他们问:“往年讷溪周老师曾把这些话告诉我:您承继祖父宏大美好的事业,又仰慕圣贤的高明学问,希望通过学习来充实自己,务必承担重任、走漫长的道路——这就是勉励我切实修养。近年我和朋友邹尔瞻在文江舟中论证道理,分别以后他又写信给我,说把道理安排、沉溺苦海看作同一回事,务必在自身有所体会——这就是启发我切实领悟。品味这些话,就可以知道先生平素的磨炼考察了。先生既修养又领悟,时时检点收摄,却不是故意矜持;既领悟又修养,无所不超脱,却不是放纵旷达。先生自然会深有体会于“从心不逾矩”的旨意。诸位说:“这是孔子的境界,说起来哪有那么容易?”我说:“不是这样。幼儿见到父母便会亲爱,长大后见到兄长便会敬重,不用思虑便知道,不用学习便能够做到,这就是成圣的根基。归根到底,成为圣人不过是使这种本分充分发展罢了。”所以,有百姓日常生活中所体现的“从心不逾矩”,有子贡等贤人和诸贤一体贯通的“从心不逾矩”,有颜回、曾参等贤人具体呈现的“从心不逾矩”,有孔子与太极同体的“从心不逾矩”。如果说它们因生疏与成熟、隐微与显著、大小不同而有差别,可以;但说成有两个不同的本体,就不可以了。何况先生的领悟和修养都这样丰厚,如果还没有达到最终境界,难道就只是到此为止吗?于是请诸位把这番道理全部告诉先生,请先生指正。先生高兴地说:“从前面的话看出‘从心不逾矩’很难,使人一想到要懈怠便不敢懈怠;从后面的话看出‘从心不逾矩’很容易,使人一想到要有一点自我推诿便不敢推诿。顾叔子对我的爱护,真是深厚啊!”我听后又顿时有所警醒而领悟。我辞谢说:“我的犬马之齿也已经超过六十岁了,正当执鞭跟随在先生身后,先生难道不会抛弃我吗?” 希望年年都借南岳为先生祝寿,并和先生相互唱和,续作祝寿诗章。
夀念庭周老师七十序万厯己酉,临川念庭周先生七十,门下士顾子宪成,思效华封之祝,同里诸父老闻之,就而询其説。顾子曰:宪也陋,无能窥先生万一,聊以申吾私也。始先生进宪而试之,欣然赏异,防置髙等。嗣后三试三冠,毎相见所提朂,皆在寻常之表。一日手《周元公太极图説》《程淳公识仁篇》《张成公西铭》授焉。宪退而习之,至忘寝食,于今不敢怠皇,是先生之大有造于宪也,请为先生夀。先赠公家徒四壁,而亟督宪望其成,羔雉之费徃徃称贷以济。先生闻之,时为分俸。先赠公惊曰:孺子何脩而可以承此,必勿受。先生不可,已而防知状,嗟叹再三。适有以居间属者,先赠公怒而唾其人。先生又亷知之,将延先赠公于賔筵以示旌异。先赠公固辞不可,乃罢而益口。先赠公不置,是先生又大有造于宪父子也,请代先赠公为先生夀。先家季允方垂髫,从诸童儒试,咄嗟而文就。先生一览竒之,逢人説项,不啻其口。先季益感奋,不数年而掇一第,以克有立,是先生又大有造于宪兄弟也,请代先家季为先生夀。诸父老喜曰:信矣美矣,惜未离乎私也,请广之可乎?顾子曰:可哉。先生防明倜傥,意用不凡,其为政严于豪强,而寛于弱小,务大体,诸琐屑一切无所问。久之狱讼稀简,遂卧而治之。邑有粮长之役,冣称繁钜,毎当佥审,请求百端,至于覆匿推移情伪旁出,不可殚。既先生五日而讫事,人以为神。即有不服,呼而数之:若居某里,田在籍者几何?其窜他籍者几何?岁出入几何?他殖几何?赢几何?虽其井里姻戚莫能如是之悉也。其人大惊,不知何从得之,率叩首称谢去。一二巨室憾之,造为飞语,多方媒糵。先生屹不为动,是先生之大有造于予邑也,非一家所得而私也,宜夀。比徴入谏垣,值张江陵用事,时在位者率阿指取容,而言官特甚。先生又其所举士内念不可,乃佯为不喻也。者,凡有建白,无激无徇,率摅其中之所欲言。比江陵没,当路谓天垣长久,溺职宜无拘常格于诸垣长,简贤而调众,皆推先生及萧公念渠。萧公即又推先生,乃调先生。先生次第疏举海内名贤,向来山栖穴处之朋,遂得后先柄事,发皇精采,彬彬称盛。至特疏救魏南乐李临潼,虽以取忤于时,不恤已,而两人俱至大用,屹然为柱石臣。是先生之大有造于斯世也,非一邑所得而私也。宜夀诸父老,乃相顾踊跃,肃顾子而谢。顾子曰:犹未也。先生雅负超世之襟,当令吾邑案牍之暇,时时攀九龙而汲九泉,把觞赋咏,洒然自适。今先生归乎有年矣,佳子佳孙聨翩满庭,人间之胜事备矣。即台省荐剡相属,泊然如不闻也。至覩时局之纷纠,輙又慨然太息,时时贻书及之,情见乎辞。由前则处有事之地而能乐,由后则处无事之地而能忧,此其际不亦微哉?彼夫域进域退,庸庸泄泄,徒以一官而已焉者,其局量相去何如也?于是诸父老皆起而拜曰:美矣,悉矣!子其觞而荐千秋焉。吾侪小人,且遥赓甘棠三章以侑。赠少府荣洲连公擢南民部郎序。昔程子读《孟子》“舜发于畎亩”章而曰:“若要熟也,须从这里过。”何也?人身一副真精神,必从忧患中抖擞过来,方能全体透露;一切浮心躁气,必从忧患中磨洗过来,方能彻底消融。天下之故国家之表里纷纭曲折,莫可端倪,必从忧患中歴练备尝过来,方能四通八逹,操纵在我,沛然而无不如志。故夫晦者兆其明者也,退者基其进者也,屈者成其伸者也。断可知巳,荣洲连公,闽之华胄也。用名进士起家,岩邑孜孜勤民,耻为操切,竟以不善俛仰于时,左迁州别驾。久之,移理桂林,晋河间少府。寻抱艰而归,服阕补贰吾常。葢后先几二十年所矣,何其淹也?公方夷然而安之,不为闵早夜殚精白而赴之,不为挫防江江辑鱼鳖不惊,摄郡郡理鸡豚不扰。久之,政声流通,荐剡交上,擢南民部郎去。嗟乎!人之于世,如公所经涉,徃徃有之,却徃徃以境转我弛然而自废。惟公能以我转境,抑而愈振,遏而愈张,积勤累辛,成其逺大。譬之蘗以歴氷而翠,梅以含雪而香。严霜冻结土链其骨,木錬其皮,嫩色全除,本性弥固。有味乎程子之言之也。于是公且行,予邑陈侯偕,武进张侯江,隂许侯靖江景侯属赠言于予。予曰:“闻之,凡不为忧患摧志者,必不为安乐肆志。夫不为忧患摧志,则常有以自振也;不为安乐肆志,则常有以自检也。诚如是,即之于天下可也。”一司农何有?独计恒情,居忧患毎冀安乐,其激发也易;居安乐辄忘忧患,其敛戢也难。而今而徃,公遇且日亨,位且日髙,望且日茂,德业且日光。其尚无忘二十年间东西南北之﨑岖哉?
译寿念庭周老师七十序 万历己酉年,临川念庭周先生七十岁。门下弟子顾宪成想效仿华封人为尧祝寿的故事,同乡的父老们听说后,便来询问其中的道理。顾子说:我顾宪成浅陋无能,连先生万分之一都无法窥见,只姑且表达我的私意罢了。当初先生招收我并考察我,欣然赞赏,破格置于高等。后来三次考试三次夺冠,每次相见时先生对我的提携勉励,都超出寻常。有一天,先生亲手把《周元公太极图说》《程淳公识仁篇》《张成公西铭》交给我。我退下后便学习这些著作,以至于忘记睡觉吃饭,至今也不敢懈怠;这就是先生对我极大的造就,请让我为先生祝寿。先父赠公家中贫困,一贫如洗,却急切督促我,希望我成才,参加考试所需的束修等费用,常常借贷来筹办。先生听说后,时常分出自己的俸禄给我们。先父赠公惊讶地说:这孩子修养有什么长处,竟可以承受这样的恩惠?一定不能接受。先生坚持不肯,后来得知实情,反复叹息。恰好有人想托人说情,先父赠公发怒,唾骂那个人。先生又查明此事,准备在宾宴上请先父赠公,以表示表彰和特殊礼遇。先父赠公坚决推辞,先生于是作罢,却更加称赞他。先父赠公始终不能释怀;这又是先生对我父子极大的造就,请允许我代先父赠公为先生祝寿。我弟弟允方当时还是垂髫儿童,跟随其他童生参加考试,转眼间文章便写成了。先生看过后大为惊奇,逢人便称赞他,简直说个不停。弟弟更加感奋,不到几年便考中进士,终于有所成就;这又是先生对我兄弟极大的造就,请允许我代我弟弟为先生祝寿。父老们高兴地说:确实美好,但可惜还没有超出私人感恩的范围,可以把范围扩大些吗?顾子说:当然可以。先生豪迈不凡,胸襟卓异,志向和作为非同寻常。他处理政务,对豪强严厉,对弱小宽厚,只顾大体,琐碎事务一概不过问。久而久之,诉讼案件稀少简约,于是即使安卧也能治理。县里有征粮长的差役,最为繁重庞杂;每到审定人选时,请托求情百般发生,甚至隐藏、推诿、转移,种种虚假情状纷纷出现,无法穷尽。先生五天便办完了事情,人们都认为神奇。即使有人不服,先生便把他叫来责问:你住在哪一里?登记在册的田地有多少?转藏在别的名册中的有多少?每年收入支出多少?另有多少产业?盈余多少?即使他的乡邻、姻亲,也没有谁能了解得这样详细。那人大惊,不知先生从哪里得知,往往叩头称谢而去。一两个大户人家怨恨他,编造流言,从多方面挑拨陷害。先生屹然不为所动。这是先生对我们县极大的造就,不是一家人能够私自占有的,理当为他祝寿。等到先生被征召入谏官机构时,正值张江陵掌权,当时在位的人大都阿谀迎合以求取容,而言官尤其严重。先生也是张江陵所举荐的士人,内心不以为然,却故意装作不明白。凡有建言,都不激烈,也不徇私迎合,总是把自己心中想说的如实抒发出来。等到张江陵去世,执政者认为都察院长期空缺、官员失职,不应再拘泥于各院长官的旧有常格,便选拔贤能、调和众议,大家都推举先生和萧念渠公。萧公又推举先生,于是便调任先生。先生接连上疏举荐海内名贤,过去隐居山林洞穴的朋友,先后得以掌握政权,发扬光大,展现才能,朝廷人才济济,盛况一时。直到特意上疏营救魏南乐、李临潼,虽因此触怒当时权势,也毫不顾惜自己;后来两人都受到重用,成为坚定的柱石之臣。这是先生对当世极大的造就,不是一县能够私自占有的,理当为他祝寿。父老们于是彼此相望,欢欣踊跃,恭敬地向顾子致谢。顾子说:还不止这些。先生平素自负有超越世俗的胸襟,应当让我们县在处理公文的空暇里,时时攀登九龙山、汲取九泉之水,举杯吟咏,洒脱自在。如今先生归乡已经多年,美好的子孙联袂满庭,人间的美事都具备了。即使台省接连荐举他,他也淡然置之,仿佛没有听见。但一看到时局纷乱纠结,先生便又感慨长叹,时常写信谈及此事,真情流露在言辞之中。从前一方面是在有事之地仍能自得其乐,后来一方面是在无事之地仍能忧虑天下,这种境界的差别不是很微妙吗?那些随着仕途升降而升降,庸庸碌碌、懈怠苟且,只把一官半职当作全部追求的人,他们的器量和先生相比,差距又有多大呢?于是父老们都起身拜谢,说:美好而且周全!您应当举杯,为先生献上千秋长寿的祝愿。我们这些小民,还将远远续作《甘棠》三章来助兴。赠少府荣洲连公升任南民部郎序 从前程子读《孟子》“舜发于畎亩”一章时说:“如果要达到成熟,必须从这里经历过去。”为什么呢?人的一身真精神,必须从忧患中振作出来,才能使整体充分显露;一切浮躁的心思和急躁的气息,必须从忧患中磨炼洗涤,才能彻底消融。天下的事情、国家的内外局势纷纭曲折,无法看清端绪,必须从忧患中历练并充分经历,才能四通八达,操纵自如,精神充沛而没有什么不能如愿。所以,晦暗正是光明的先兆,退处正是进取的根基,屈抑正是伸展的成就。这是完全可以知道的。荣洲连公是福建的名门后裔,凭进士功名起家,任职于险要县邑时勤勉为民,耻于采取急切苛刻的做法,最终因为不善于随时俯仰迎合而被贬为州别驾。过了很久,调任桂林理政,又升任河间少府。不久因父母丧服而归乡,服丧期满后补任我常州的副职。这前后大约快二十年了,为什么如此久呢?连公却安然处之,不以此忧闷。无论早晚,他都竭尽精力、清白自持地赴任;治理江河时,江中鱼鳖安然不惊;代理郡政时,鸡豚也不受扰乱。过了很久,政绩声誉传播开来,荐举他的奏章交相上报,于是升任南民部郎离去。唉!人在世上,像连公这样所经历的境遇,往往都会遇到;但人们却往往被环境转变了自己,松懈下来而自我废弃。只有连公能够用自己的意志转变环境,受到压抑反而更加振奋,受到阻遏反而更加伸张,积累勤劳和艰辛,成就远大的事业。譬如树木的芽蘖经历冰雪而更加青翠,梅花因为含着积雪而更加芳香。严霜冻土,锻炼它的骨骼;寒木磨炼它的皮肤,嫩弱的色泽完全褪去,本性反而更加坚固。程子的话,确实很值得玩味。此时连公将要出发,我县陈侯偕、武进张侯江、阴许侯靖、江景侯嘱托我写赠言。我说:我听说,凡是不被忧患摧毁志向的人,一定不会被安乐放纵志意。不被忧患摧毁志向,便常常能够自我振作;不被安乐放纵志意,便常常能够自我检点。果真如此,即使治理天下也可以胜任,何况一个司农之职呢?只是按照常情,人处在忧患中总盼望安乐,所以受到激发比较容易;处在安乐中便常常忘记忧患,所以收敛自持很难。从今以后,连公的境遇将日渐亨通,官位将日渐升高,声望将日渐隆盛,德业也将日渐光大。希望您不要忘记这二十年间辗转东西南北所经历的崎岖道路啊!
赠中丞懐鲁周公晋秩总河序顾宪成曰:「异哉!我懐鲁周公之抚吴也,惟兹林林总总,百万生灵,且以为明神,且以为慈父,惟恐公之一日去也。惟彼言者,一不已而再,再不已而三,惟恐公之一日不去也。夫人情岂相逺哉?而爱憎赞毁,判若两截然?何也?」将公有遗行耶?先是,公晋擢总河,予业奉蔡观察指,稍稍叙述公之仁猷义略矣。今请并迹公之素初。予从闽中刘纫华游,问所与何人?纫华曰:「有同门周懐鲁者,其人不特有才,且有识,非凡流也。」已而公令临海,用治行异等,徴入为御史。适赵考功侪鹤论时事,忤当路,其客讽公纠之,公不应。而吴比部彻如且特疏弹陈都谏,台省哄然而起,曰:「言官论人者也,非论于人者也。奈何壊我体面?将合疏排焉。」公又与万二愚诤,止史奉常玉池应召而北。公时为督学,约玉池偕许京兆少薇启诸执政,请行东宫三礼。久之,执政议欲先大婚而后册立,公又与王铨部澹生力言其不可。当三殿之灾也,诸公卿相率捐俸以佐大工。有所知谓公行当及台省矣。公曰:「是何薄待吾君之甚也?且薄待吾君以好货,则捐俸;假令薄待吾君以好色,将何捐?」所知艴然不悦而去。公之功德,我吴既章章如此,其立朝大节,又卓卓如此。纫华之推不虚耳。而犹不免于多口,何也?意其偶未之知耶?予窃惑焉。时时与景逸诸君子语及之,辄相对喟然太息。予因进曰:「不抑不扬,不晦不明,自有言者,而后有诸父老叩阙之请,代公写出一叚为地方真精神。自继有言者,而后有吾侪之喋喋,代公写出一副为国家真肝胆。中山之箧,所以昭乐羊也;明珠之谤,所以昭伏波也。公何病焉?」诸君子皆曰:「善。」于是公引咎请罢,上不许,特加慰勉,促赴河上。公复具疏,请不待报而归。予同诸君子操扁舟追送之,具酌巵酒而告之曰:「诸仪部敬阳尝为予言,吴门殷孝亷作。」令而归,邑人遮道攀留,车不得前。口吟曰:“仰面青天无愧色,囘头赤子有余情。”相传以为佳语。公行矣,追计生平行事,歴歴心目,衾影互质,眠食俱稳。南山之南,北山之北,何所不可?惟是我皇上明见万里,一则曰大得民,一则曰久着劳绩。抑何知公之深,信公之笃也?而今而徃,其始终委重公属,以平成之寄。愿公幡然不俟驾而北,仰酬特达之眷。即惠顾东南,从民之欲,还我公于吴。公尚曰:“我思用吴人,无为悻悻之小丈夫哉。”
译赠中丞怀鲁周公晋秩总河序 顾宪成说:“奇怪啊!我看怀鲁周公抚治吴地时,只因这里众多百姓,数以百万的生灵,把他当作明神,又把他当作慈父,只怕先生有一天离去;而那些进言的人,一次不罢休便再来一次,再不罢休便第三次进言,只怕先生有一天不离去。人情难道相差很远吗?为什么爱憎、赞誉和诋毁竟截然分成两边呢?”难道先生曾有遗失的品行吗?先前,先生升任总河,我已经奉蔡观察之命,略略叙述了先生的仁政和义举。现在请连同先生平素的事迹一起叙述。我曾和福建的刘纫华交游,问他所交往的是什么人。纫华说:“有一位同门周怀鲁,不仅有才,而且有见识,不是平常人物。”后来先生任临海令,因为治理政绩格外优异,被征召入朝任御史。恰逢赵考功侪鹤评论时事,触怒权贵,他的门客暗示先生弹劾赵公,先生没有答应。吴比部彻如又特意上疏弹劾陈都谏,台省官员哄然响应,说:“言官是用来评论别人的,不是让别人评论言官的。为什么要损坏我们的体面?我们应当联合上疏排斥他。”先生又同万二愚争辩,阻止史奉常玉池应召北上。先生当时任督学,约玉池和许京兆少薇一起向执政者启奏,请求举行东宫三礼。过了很久,执政者商议想先举行大婚,之后再册立太子,先生又同王铨部澹生竭力陈说这样做不可以。三殿发生灾祸时,公卿们相继捐出俸禄来帮助大规模修建。有人对先生说,您很快就要进入台省了。先生说:“这岂不是太轻慢我们的君主了吗?如果因为君主喜欢财货而轻慢他,尚且可以捐出俸禄;假如因为君主喜欢美色而轻慢他,将拿什么来捐呢?”那人勃然不悦地离去。先生的功德,在我们吴地已经如此显著;他立身朝廷的大节,也如此卓越。刘纫华对他的推许并没有错。然而先生仍免不了遭受众口诋毁,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人们偶然还不了解他吗?我私下对此很疑惑,时常和景逸等君子谈到此事,总是相对长叹。我于是说:先生不压抑也不张扬,不昏暗也不显耀,自会有进言者出现,随后才有父老叩阙请求,替先生写出一段地方真正的精神;继而又有进言者出现,随后才有我们这些人的喋喋不休,替先生写出一副国家真正的肝胆。中山王的箱子,是用来彰明乐羊的;明珠的诽谤,是用来彰明伏波将军的。先生又何必忧虑呢?诸位君子都说:“好。”于是先生引咎请求罢职,皇上没有批准,特意加以慰勉,催促他赶赴河上。先生又准备奏疏,请求不等候批复便归去。我和诸位君子乘小船追赶送行,斟满一杯酒告诉他说:“诸仪部敬阳曾经对我说,吴门殷孝廉写过一首诗。”于是先生归去时,县里的人拦在道路上挽留,车子无法前进。有人口头吟诵道:“仰面面对青天没有惭愧的神色,回头面对百姓还留有深厚的情意。”这两句被传为佳话。先生出发以后,我追想他一生的所作所为,历历在心目之中,即使在被褥和身影之间自我质问,也都能安然入睡、安心饮食。南山以南、北山以北,哪里不能安居呢?只是我皇上明察万里,一再说先生深得民心,又一再说先生长期显著建功。皇上对先生了解多么深,对先生信任多么坚定啊!从今以后,皇上始终把重任交付给先生,寄托平定治理之事。希望先生立即改变心意,不等车驾便北上,以仰报皇上特别知遇的恩宠。即使皇上眷顾东南,顺从百姓的愿望,把我们的先生还给吴地,先生也还应说:‘我正想着任用吴地人,不要做个心怀怨愤的小丈夫啊。’
奉贺邑侯石湖陈父母考绩序世之所谓良吏,吾知之矣。前之有所慕于名,而后之有所惧于戾。二念交持,其势不得不勉而振刷。即有情之所易溺,可斩而割也;即有势之所难堪,可作而赴也。久之,其所可慕者,或幸而得之,将遂意之扬,气之髙不复见其有可惧,徃徃至于侈然而自恣;又或龃龉不偶,其所可慕者,既已无望,将遂意之沮,气之消,不暇计其有可惧,徃徃至于頺然而自废。是故始乎张常,卒乎弛;始乎惕常,卒乎惰;始乎奋常,卒乎靡。人见其然,则曰:“何渠改节易行如是?”而不知原无可改之节,可易之行也。要不过暂而饰,久而露出真面目耳。是可以为良吏乎哉?吾之所谓良吏,必自真心为民始。真心为民,则饥由己饥,寒由己寒,溺由己溺,疴痒疾痛由己疴痒疾痛。其所孜孜焉慕而趋者,第问其有益于民与否耳,不问其有益于我与否也。其所皇皇焉惧而避者,第问其有损于民与否耳,不问其有损于我否也。何者?惟其真心为民也。吾邑石湖陈侯,其坐臻此道矣。始侯释褐吴门,下车之日,风采倾动,望者便知为地方之福。徐而按其为政,大都严于身而寛于民,严于堂皇而寛于闾巷,严于强御而寛于弱小。适无岁抚摩周恤,备沥肺肝,邑頼以全活。尝有富豪丽于法,毅然执三尺,绳之不少假,遂大腾谤,百计诬搆。公闻之自如,不为色怒。俄而当路防知其人,立置之理。比入觐,都人啧啧指目:“是强项吏耶!”一时声大噪。识者谓有吏如此,不可令魑魅得巧,肆其毒。乃移吾邑,所以保防拥持德意甚盛,而公居之亦自如,不为色喜。方且夙夜在公益皜皜自濯,为之清讼狱,因而不遂;为之清赋税,期而不督;为之清奸宄,肃而不扰。犹以为未也。时以其间进多士,相与商防文艺,讲论道德,则古昔而称先王,无堕流俗。又以为未也。时时访求孝弟贞节,表而扬之,使人晓。然谕于向徃之路,有所兴起,何侯之惓惓有加而无巳乃尔哉?非其真心为民,夫孰得而几焉?故尝论之,凡人之发念,从名根来,即可以毁誉动之;从利根来,即可以得失动之;惟从真心为民来,即无毁誉,无得失,进而无所慕于前,退而无所惧于后,精神意气鋭然常新,歴久暂如一日。如侯者,正吾之所谓良吏,非世之所谓良吏也。于是后先浃三载,当考满之期,诸同寅戴君、宋君、刘君属予言为贺。予曰:“君覩公之政,亦覩公之心乎?公之政在吴,满吴;在锡,满锡。洋洋口碑,可按而述。公之心则渊渊浩浩,了无涯际,曾不见其满也。况侯业已课治行第一,自是而徃,望日益崇,位日益显,或进而铨衡,或进而台省,又进而鼎铉。其所施设表见,当有百倍于今者。吾亦何敢仅仅迹耳目之所覩记,拟侯哉?姑书此以为之兆可尔。”三君曰:“善。”爰授简。
赠本庵方先生还里序予宪成私淑本庵方先生有年矣。葢尝读其防语数编,得言教焉。于今更喜得身教。先生表章正学,士类向风。宪成宜循墙负笈,附弟子之末,尚愧未能。乃先生不逺千里,驾扁舟,擕二三髙足,俨然而临,贶东林。德愈盛,心愈下,万顷汪洋,孰窥其际?此宪成之所为茫然自失者也。宪成行年六十有二耳,精力已消亡尽矣,又不能自爱,时时善病。先生加宪成十年,而神甚王,色若孺子,行住坐卧,洒洒自得。非养深积厚,何以臻兹睟盎?此宪成之所为惕然有省者也。王山隂、罗旴江,并以妙悟推,而舆论不大满者,只为其袭传食故事,所至溷有司,其门人且徃徃縁而为市耳。先生至予邑,且数日,邑侯陈石湖闻而造谒,始徃报焉。频发拟送一舟,谢却之。人以为过,从行汪崇正、安述之曰:「先生素守如是,不可强。」予辈亦不之强也。闻者叹曰:「可谓是师是弟矣。」此又宪成之所为欣然中心悦而诚服者也。夫非先生之身教乎哉?及宪成等朝夕侍先生侧,先生又时切提撕,不一而足。同志来见者,大扣大应,小扣小应,不少倦也。已而言别,又作别语,剖示▯珠,叮咛反覆,令人即欲自弃而不得。此又先生之心教矣。宪成何幸,坐而获多益于先生尔尔。因退而记之,置之案头,以为但于此一展玩焉,便凛如先生之临其上,无敢戏渝。并写一通,纳之先生,以为先生诚不我忘。但于此一寓目焉,便宛如宪成之在侧,当源源而施鍼砭也。先生许之,庶几千里惓惓,始终其不虚也已。于是酌巵酒为先生夀,送至毘陵,赴经正堂之防而别。泾臯藏稿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巻十明 顾宪成 撰
译奉贺邑侯石湖陈父母考绩序 世人所谓的良吏,我已经了解了:起初有所羡慕名声,后来有所害怕获罪。这两种念头交相制约,势必不得不勉励自己、振作清理。即使是感情上容易沉溺的地方,也可以斩断割舍;即使是形势上难以承受的事情,也可以振作起来面对。久而久之,他所羡慕的东西,或许幸运地得到了,便意气扬扬、志气高涨,再也看不见有什么可怕,往往发展到奢纵自恣;又或者处处不合、遭遇不顺,所羡慕的东西已经无望,于是意志沮丧、精神消沉,无暇顾及还有什么可怕,往往发展到颓唐自弃。因此,开始时张弛有度,最后却松弛;开始时警惕谨慎,最后却懒惰;开始时奋发努力,最后却衰败消沉。人们看到这种情况,便说:‘他为什么改变节操、变更行为到了这种地步?’却不知道他原本并没有真正可改变的节操、可变更的行为,不过是暂时装饰自己,时间久了便露出真面目罢了。这种人可以称为良吏吗?我所谓的良吏,必定从真心为民开始。真心为民,就会把百姓的饥饿当作自己的饥饿,把百姓的寒冷当作自己的寒冷,把百姓溺水当作自己的溺水,把百姓的疾病痛痒当作自己的疾病痛痒。他勤勉追求、急切趋赴的,只问对百姓有没有好处,不问对自己有没有好处。他惶恐不安、急于躲避的,只问对百姓有没有损害,不问对自己有没有损害。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真心为民。我们县的石湖陈侯,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当初陈侯脱去布衣出仕于吴门,刚到任的那天,风采便震动人心,远远观看的人马上知道他是地方的福气。慢慢考察他的政绩,大体上是对自己严格、对百姓宽厚,对公堂政务严格、对民间乡里宽厚,对强暴者严格、对弱小者宽厚。正逢灾年,他抚慰救济百姓,竭尽心力,县民依赖他得以保全生存。曾有富豪触犯法律,他毅然依法办事,严加惩处,丝毫不宽贷,于是谣言大肆传播,百般诬陷构陷。陈公听见后神色自若,并不因愤怒而变色。不久,权贵查明了此人,立即依法处置。等到陈公入朝觐见,京城人纷纷指指点点说:‘这是个强项吏吗?’一时声名大噪。有见识的人说,有这样的官吏,不能让鬼魅般的奸邪钻空子、放纵其毒害。于是陈公调任我们县,皇帝保卫、支持和维护德政的意旨非常隆重,而陈公处之也很自若,并不因受宠而喜悦。他正日夜在公事上保持清白光明,自我洗濯:为百姓清理诉讼案件,因而使案件不再拖延;为百姓清理赋税,届期便不必催促;为百姓清理奸邪盗贼,肃清而不扰民。他还认为这样不够。常常利用空暇荐举众多士人,和他们共同切磋文章技艺、讲论道德,推尊古昔、称述先王,不让自己堕入流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他又认为这样还不够。还常常访求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守贞守节的人,为他们表彰宣扬,使人们明白并有所感发,知道应当走向过去那种正道。陈侯为什么这样恳切不已、越来越加深呢?如果不是因为他真心为民,又有谁能做到几分呢?所以我曾经评论说:凡人萌发念头,如果出于求名的根源,就可以用毁誉来动摇他;如果出于逐利的根源,就可以用得失来动摇他;只有出于真心为民,才不受毁誉影响,也不受得失影响,进取时不向前方有所羡慕,退处时不向后方有所畏惧,精神意气锐利而常新,历时长短都如同一天。像陈侯这样,才是我所谓的良吏,不是世人所谓的良吏。这样前后将近三年,到了考核期满的时候,同僚戴君、宋君、刘君嘱托我写文章祝贺。我说:诸位看到了陈公的政绩,也看到了陈公的内心吗?陈公的政绩在吴地,就使整个吴地充满恩泽;在锡地,就使整个锡地充满恩泽。众口称颂,完全可以考察叙述。陈公的内心却深沉广大,毫无边际,从未见它有满足的时候。何况陈侯已经被考核为治理政绩第一,从今以后,声望将日益崇高,官位将日益显赫,或许升任铨衡官,或许进入台省,又进一步成为执掌政务的重臣。他所施行、所表现出来的成就,应当会比今天多出百倍。我又怎么敢只根据自己耳目所见所记,就来比拟陈侯呢?姑且把这些写下来,作为将来征兆,也就可以了。”三位同僚说:“好。”于是交给我纸简。赠本庵方先生还乡序 我顾宪成私下向本庵方先生学习,已经有多年了。曾经读过他几篇言论,得到过他的言语教诲;如今又很高兴得到他的身教。先生表彰正学,士人都仰慕他的风范。按理说,宪成应当沿墙背着书箱,列在弟子末席,尚且惭愧自己没能做到;如今先生却不远千里,驾着小船,带着两三个高足弟子,庄重地来到东林,赐临于此。先生的德行越盛,内心越谦下,像万顷水面一样浩瀚,谁能窥见它的边际?这正是我顾宪成茫然自失的地方。宪成已经六十二岁了,精力几乎消耗殆尽,又不能爱惜自己,时常生病。先生比我年长十岁,精神却非常旺盛,面色像儿童一样红润,无论行走、站立、坐卧,都洒脱自得。若不是修养深厚、积累丰厚,怎么能达到这样神清气和的境界?这正是我顾宪成警惕而有所省悟的地方。王山阴、罗旴江都以精妙的领悟受到推重,但舆论不能完全满意,只因他们沿袭传授、靠讲学谋食的旧习,所到之处混杂于官府事务,他们的门人又往往借此牟利。先生来到我县,住了好几天,县令陈石湖听说后前来拜访,刚要往返致意,先生便频频推辞对方拟送的一条船。有人认为这样做过分,同行的汪崇正、安述之说:“先生一向坚持如此,不可以勉强。” 我们这些人也没有勉强先生。听到此事的人感叹说:“可以说真是这样的老师、这样的弟子了。”这又是我顾宪成从内心欣喜并诚心敬服的地方。难道这不就是先生的身教吗?等到我和诸位早晚侍奉在先生身边,先生又时时恳切地提携告诫我们,类似的话不胜枚举。同道来拜见先生,大问题便详细回答,小问题便简略回答,从不稍感厌倦。临别时,先生又说了一番送别的话,剖析显示玄妙的道理,反复叮咛,使人即使想要自我放弃也不能。我这又领受到了先生的心教。我顾宪成何其幸运,竟能坐在那里从先生处获得这样多的益处。于是退下后把这些记下来,放在案头,想着只要在此展读玩味一下,就会凛然如先生亲临其上,不敢嬉戏亵慢。又抄写一份交给先生,希望先生确实不要忘记我;先生只要在这里看一眼,便宛如宪成在身边,源源不断地施以针砭。先生答应了这件事,这样或许千里之外的恳切情意,始终不会落空。于是我斟酒一杯为先生祝寿,送他到毘陵,在经正堂的宴会中分别。《泾臯藏稿》第九卷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第十卷 明代顾宪成撰
愧轩记昔栁子厚落职永州,其所为丈辞,往往有无聊之色。至如苏子瞻,又何超然自得也?其诗曰:「日啖荔支三百个,不妨长作岭南人。」可谓知所处矣。予窃惟,顺逆时也,穷通命也。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何则?以忧臣之事君,犹子之事亲也。臣不得于君,子不得于亲,所宜日夜省愆补过,兢惕以将之,诚恳以格之,动心忍性,増益其不能,以俟之。何则?以乐忧近歉,乐近盈。是故栁既失矣,苏亦未为得也。虽然,是二子者,固有説焉。子厚倜傥负竒,有经世心,其昵于叔文等,非直冀富贵而已。一旦被不祥之名以出,将何以堪?子瞻髙旷拔俗,不能下人,人以故争疾而中之,非必上意也。若是者,曽不啻浮云之过太虚,而何足以介于臆?然则子厚之忧,子瞻之乐,并自不苟耳。且非独此也。子厚诚不胜无聊,卒能发愤淬砺,列于不朽,与韩昌黎并驱,则亦可以洗涤夙垢,用自愉快,消其穷愁。子瞻岂不称超然哉?而忠君爱国,岀自天性,顾坐戅直,数贾罪,俾谗邪得气,重贻主徳之累,则黯惨恳恻,殆有甚焉者矣。此又以知子厚之忧,未尝无乐;子瞻之乐,未尝无忧。非恒情可得而测也。予无似,自度去二子逺甚,敢谬附于忧与乐两者之间。惟是奉谴以来,自监司而下,卒俨然而客之,不及以政其州之耆老子弟,顾以为是父母我也,一切供事惟谨,而予靡毫发报塞。间尝与诸士有所扬防,大都不离于训诂,非能益之也。于是乎归而求之,六尺之躯犹然故吾徴发困衡,总归卤莽,又靡毫发表树,怠其职而勤其享,据其名而隳其实,有愧而已。予考州乘,往庄公定山亦尝谪于此,甚有恩徳,至今人能道説之。若焦泌阳虽贵在日月之际,莫之问也。得失之鉴,昭然甚明。予将奚居哉?嗟乎,栁氏文而已也。苏氏未离乎文也。庄氏离乎文矣。其庶乎晚年一出,尚不免于忌口,况其下焉者哉?甚矣哉,出处之难也!予至桂城,无所居,假馆藩署。日起无事,时时坐其中轩,摊书而阅之。辄复内念:仰而无以对于先哲也,俯而无以对于州之耆老子弟也。因顔之曰「愧轩」,而为之记。其説如此,欲令天下后世知予之过云尔。
译《愧轩记》从前柳子厚被贬谪到永州,他所写的文章辞句,往往带有无聊困顿的神色。至于苏子瞻,又是多么超然自得啊!他的诗说:“每天吃三百颗荔枝,也不妨长久做岭南人。”可以说他懂得如何处置自己的处境。我私下想,顺逆是时运,穷通是命数。君子安于自己的地位而行事,不希望得到本分之外的东西。为什么呢?因为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臣子不能得到君主的信任,儿子不能得到父亲的认可,所应当做的,是日夜反省过错、弥补过失,以战战兢兢的态度去承受,以诚恳的心意去感动对方,磨炼心志、忍耐性情,增长自己所不能的能力,等待时机。为什么呢?因为欢乐容易转为忧虑,欢乐也容易接近盈满。所以柳子厚虽然失意,苏子瞻也还不能说是真正得意。然而,这两个人本来各自都有道理。子厚才气纵横而自负奇才,有经世济民之心;他亲近王叔文等人,并不只是希望富贵。一天忽然背负不祥的名声被逐出朝廷,将怎么承受得了?子瞻高远旷达、超拔流俗,不能向人低头,因此人们便争相嫉恨、中伤他,这未必是君主的本意。像这样的事情,不过如浮云飘过太空,哪里值得介意呢?这样看来,子厚的忧愁和子瞻的欢乐,都各自不是苟且而来的。不仅如此,子厚确实不能忍受无聊困顿,最终却能发愤磨炼,列名不朽,与韩昌黎并驾齐驱;这样也可以洗刷往日的污垢,使自己感到快慰,消除穷困忧愁。子瞻难道不是被称为超然吗?然而忠于君主、热爱国家出于他的天性,只是因为他刚直无忌,多次招致罪责,使谗邪之人得势,反复给君主的德行增添负累,所以他的黯淡悲惨、恳切哀痛,几乎又远远超过表面所见。由此也可以知道,子厚的忧愁并非没有欢乐,子瞻的欢乐也并非没有忧愁,这不是通常的人情所能测度的。我没有什么才能,自量比这两个人差得太远,哪里敢妄自附会于忧乐之间呢?只是自从奉受谴责以来,从监司以下的官员,最终都庄重地把我当作宾客相待;我不能为这个州的父老子弟施行政令,他们反而把我当作父母来对待,凡事供奉侍奉都很谨慎,而我没有丝毫可以报答他们。我间或同诸位士人讲论,内容大多不离训诂,并不能真正有所增益。于是我回来反省自己,六尺之躯仍然是原来的我;遭受征发、困顿和压抑,最终全都归于粗疏草率,又没有丝毫建立功业、树立名声的成就,怠慢自己的职守却勤于享受,凭借虚名却毁坏实际,只有惭愧罢了。我考察州志,过去庄公定山也曾被贬到这里,留下了很多恩德,直到现在人们还能够谈说;至于焦泌阳,虽然贵显如日月,却没有人问起他。得失的鉴戒,明白得很。我将处于什么境地呢?唉,柳氏只是文章如此罢了,苏氏也还没有脱离文章。庄氏却已经超越文章了。或许他晚年出仕一次,尚且免不了遭人嫉恨和非议,何况比他更差的人呢?出处进退实在太难了!我来到桂城,没有住所,便借住在藩署。每天起来无事,常常坐在其中的轩里,摊开书来阅读。每每又在内心思量:向上无法对得起先贤,向下无法对得起本州的父老子弟。于是给这轩题名为“愧轩”,并写下这篇记。道理就是如此,是想让天下后世知道我的过错罢了。
游月岩记予以嵗之九月六日至桂阳,越五日有永州之行。行三日,经道州,州大夫张四可氏出谒予,为问讯濓溪周先生故事。大夫曰:“州可四十里有月岩,相传以为先生悟道处,此一竒观也。”予曰:“何如?”大夫曰:“志言岩形如圆廪,中可容数万斛,东西两门通道,当洞之中而虚其顶。自东望之如月上▯自西望之如月下▯自其中望之如月之望。先生则之以画太极图。”云已,晤彭将军哲庵氏,语及之,亦曰信。予曰:“有是哉。”明日遂偕往。既至,歴崖而登,下就几少息焉,徙倚四顾,竒石森列满壁而是,眉睫之间变幻纷沓,应接不暇。即王子猷山隂道中,不知有此否?哲庵氏曰:“吾闻诸志矣,如走猊,如伏犀,如▯蹒跚,如凤翺翔,如龙蛇蜿蜒,可谓笔端有画。”予曰:“未尽也,拟为之名,卒不得其似而止。”遂与二君徐而前,就其中望之,既圆且朗,果如所言不谬。予因笑谓曰:“今日望日也,故应有此。”已转而西,寻却而东,所至辄伫立凝视,递相嗟赏。已复登其巅,忽见白云数防,冉冉从东而来,望之可数里内外。张君异之,指其处,呼予而谓曰:“是濓溪先生故里也。”予闻之,翩翩神王,尔时觉得两腋风生,便欲乘云而往,揽濯缨之亭,饮其泉一斛,洗涤尘氛,徐而从先生乞太极图也。为之徘徊者久之,既而还坐其下,左右荐觞,觞到辄尽,主亦不劝,客亦不辞,清言亹亹尔,我俱失。少顷,薄雨乍收,斜阳欲下,陶然相对,氤氲满懐。舆人窃窃从旁言暮矣,弗问也。从容谓二君:“乐乎?”张君曰:“当此之际,不知胸中有何物,亦不知天地间更有何事。”彭君首肯曰:“如是如是。”二君还问予,予曰:“亦复如是。”起而叹曰:“美哉兹游也!无物内碍忘矣,无事外碍忘矣,内外两忘,濓溪先生之所谓静也,昭昭乎进于太极矣。吾侪偶尔寄适,俯仰之顷,意象豁如,辄自有防心处,何况先生乎?其所得于兹岩之助岂少哉?即谓则之以画太极图,未为迂也。昔者朱子疏《大学》格物之义,谓一草一木亦不可不理。防王文成非之曰:“奈何舍内而徇外?”由今观之,何内何外?河之马可以画卦,洛之▯可以叙畴。天髙地下,万物散殊,新腐陈竒,总归神理,人自为间隔耳。文成殆激于世之舍内而徇外者发欤?吾于兹岩乎有悟也。虽然,悟之非难,实有之为难。今夫先生之称主静何也?主者,譬如家之有长,国之有公侯,天下之有君王,不得一日而无。非若羇旅之倐来倐去也。吾侪幸徼须臾之暇,探竒讨胜,回视轇轇扰扰之乡,迥若仙凡。以故情畅神怡,洒然自适。退而与轇轇扰扰者交,卒亦归于轇轇扰扰而已,夫焉得而有之?不惟是也,吾与张君故生长吴越间,去此四千里而余;彭君即楚产乎?家故赤壁之下去此亦二千里而余。生平倾慕先生如饥如渇,一旦得游其处,以是目若为之加明,耳若为之加聪,心若为之加爽。假令朝于斯,夕于斯,取诸衣带间而足,且将狎为故常,漫不加省,欲一几希于洒然,弗可得已。虽日居其中,与在轇轇扰扰之乡何异?然则向之所云静,揆诸周子之指,恐不特如吾三人之居之。去兹岩仅仅二千里,或四千里已也。何谓悟哉?二君称善,就予索主静之诀,予面壁不答。已而曰:“其试问诸月岩。”遂各尽一觞,别去。越七日,还自永州,爰籍其语而存之,用自省焉,兼以遗二君。是嵗万歴十五年也。
译《游月岩记》我在这一年的九月六日到达桂阳,过了五天将要前往永州。走了三天,经过道州,道州长官张四可出来拜见我,替我询问濂溪周先生的旧事。张大夫说:“州城以外约四十里有一座月岩,传说是周先生悟道的地方,是一处奇观。”我问:“是什么样的?”张大夫说:“地方志说,岩洞的形状像圆形粮仓,中间可以容纳数万斛,东西两面有门可以通行,洞的正中上方却是空的。从东面看,像月亮刚刚露出上弦;从西面看,像月亮露出下弦;从洞中向外看,像满月。先生便依据这个形状来画太极图。”说完,我又见到彭将军哲庵,谈到此事,他也说确实如此。我说:“竟有这样的地方吗?”第二天便和他们一同前往。到了那里,沿着山崖攀登,下到一处几案旁稍作休息;徘徊四顾,只见奇石森然排列,满壁都是,眉睫之间形态变幻纷杂,令人应接不暇。即使是王子猷在山阴道中游览,也不知道有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吧?哲庵说:“我从地方志中听说,岩石有的像奔跑的狻猊,有的像伏卧的犀牛,有的像蹒跚的乌龟,有的像翱翔的凤凰,有的像蜿蜒的龙蛇,可以说是下笔如画。”我说:“还没有说尽。我想给它们分别命名,最终却因为始终找不到完全相似的名称而作罢。” 于是我和两位先生慢慢向前走,到岩洞中向外看,既圆满又明朗,果然如同所说,丝毫没有错。我于是笑着对他们说:“今天正是望日,所以应当有这样的景象。”随后转向西面,又退回东面,所到之处总要停立凝视,彼此赞叹欣赏。后来又登上岩顶,忽然看见几片白云,缓缓从东方飘来,远望可以看出在数里以内外。张君觉得奇异,指着那个方向叫我说:“那就是濂溪先生的故乡。”我听后精神飞扬,当时觉得两腋生风,恨不得乘云前往,登上濯缨亭,饮九泉水一斛,洗涤尘世气息,然后慢慢向周先生求取太极图。我因此徘徊了很久,后来回到岩下坐着,左右的人轮流献酒,酒杯送到便一饮而尽,主人不劝饮,客人也不推辞,只是清雅的谈论绵绵不断,我和大家都沉浸其中而忘了自我。不久,细雨刚刚停歇,斜阳将要西下,大家陶然相对,温润的气息充满胸怀。轿夫在旁边窃窃私语说天快黑了,我们却不予理会。我从容地问两位先生:“快乐吗?”张君说:“在这个时候,不知道胸中有什么,也不知道天地之间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彭君点头说:“正是这样,正是这样。”两位先生回头问我,我说:“我也是这样。” 我起身感叹道:“这次游览真美啊!内在没有什么障碍,忘却了;外在没有什么障碍,也忘却了;内外两方面都忘却,这就是濂溪先生所说的静,明明已经接近太极了。我们偶尔寄托情怀、获得适意,俯仰之间意境豁然开朗,便自然会有一处体悟,何况周先生呢?他从这座岩石得到的帮助,难道会少吗?即使说他依据这里来画太极图,也不算迂腐。过去朱子为《大学》作注,解释格物的意义,说一草一木也不可不穷究其理。王文成曾非难说:‘为什么舍弃内在而追逐外物?’从今天看来,哪里有所谓内、外之分?黄河的马可以用来画卦,洛水的龟可以用来叙述洪范九畴。天高地低,万物各不相同,新旧、腐奇,最终都归于神妙的天理,只是人自己造成了隔膜罢了。王文成大概是针对世上舍弃内在而追逐外物的人才这样激愤地发表议论吧?我在这座岩石上有所领悟了。然而,领悟并不难,真正实行它却很难。如今周先生称说以静为主,为什么呢?所谓‘主’,就像一家有家长,一个国家有公侯,天下有君王,不可以一天没有;并不像旅居之人忽来忽去。我们有幸得到片刻闲暇,探寻奇景、访求胜境,回头看那纷扰喧闹的尘世,仿佛隔着仙界和凡间。因此情绪舒畅、精神愉悦,洒脱而自得。可是退下来再同那些纷扰喧闹的人交往,最终也只会回到纷扰喧闹之中罢了,怎么能够真正拥有这种境界呢?不只是这样,我和张君本来生长在吴越一带,距离这里有四千多里;彭君是楚地人吗?他的家乡原在赤壁之下,距离这里也有两千多里。我们平生仰慕先生,如同饥渴盼望水食,一旦能够游览先生生活过的地方,便觉得眼睛仿佛更加明亮,耳朵仿佛更加聪敏,心胸仿佛更加清爽。假如早晨在这里、晚上也在这里,随手从衣带间取出这些感受便足够了,那么将会把它当作熟悉的日常,漫不经心而不再省察,想要获得一丝洒脱自得,反而不可能了。即使每天居住在这里,同住在纷扰喧闹的地方又有什么不同?那么,前面所说的‘静’,按照周子的旨意来衡量,恐怕不只是我们三人暂居此地所达到的境界。距离这座岩不过两千里,或者四千里罢了。什么叫作领悟呢?两位先生称赞说好,向我索求以静为主的诀窍,我面向墙壁不回答。过了一会儿说:‘你们还是去问月岩吧。’于是各自喝尽一杯酒,告别离去。过了七天,我从永州回来,于是记录下这番话保存起来,用来自己反省,也同时赠给两位先生。这一年是万历十五年。
尚行精舍记予向读孚如邹子衡言有曰:「今教化翔洽,家性命而人尧舜,而议论愈精,世趋愈下。维世君子,惟以躬行立教,斯救时第一义乎?」作而叹曰:「有是哉!何邹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也!不谷当佐下风矣。」一日,郡侯懐白周公贻予书曰:「吾师邹先生里居新搆一书舍,顔曰『尚行』,羣同志讲习其中。盖慨然有感于空言之▯,思以身挽之,厥意甚盛。窃谓此举不可以无记,敢请。」乃孚如书来,亦属予记之。予又作而叹曰:「有是哉!何邹子之勇也!不谷当拜下风矣。」虽然,世得无且以悟求邹子哉?予以为邹子之标「尚行」,正悟后语也。何也?凡人之于道,当其未有所见,即诱之而使为,弗为也;将又迫之而使为,弗为也。幸而为矣,安排而已耳,把捉而已耳;朝而作,夕而辍;夕而作,朝而辍,矫强而已耳,犹弗为也。及其既有所见,而后有真趣味出焉;有真趣味,而后有真爱慕出焉;有真爱慕,而后有真精神出焉;有真精神,而后有真体騐出焉。其于行也,不诱而劝,不迫而趋,天地之大,万物之众,不以易之矣。故曰:邹子之标「尚行」,正悟后语也。夫安得以悟求邹子?且夫世之言悟者津津矣,予不敢以为非也,亦尝归而证之于行欤?古之圣贤战兢临履于其日用之常,终身勉勉而不足;今也雍容指顾于其精微要眇,一朝阐扬而有余。试令归而证之于行,果能如其言一一实有之而无憾欤?果能如其言一一实有之而无憾也,则是轶圣贤而上也;如其未也,彼所谓悟无乃揣摩亿度而已欤?新防主静,姚江致知,其所参叩凡几何?所磨勘凡几何?所抽添剥换凡几何?厥维艰矣,可以揣摩亿度当之与?然则邹子之标「尚行」,特以讽夫好言悟者,使其自反而自识之,而非以悟为讳也。又安得以悟求邹子?而况邹子之説,在未悟者尊而用之,究也必将渐着渐察,人事尽而天理现。一旦豁然而贯通矣,在已悟者尊而用之,究也必将益昭益莹,沦肌肤而浃骨髓,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矣。然则悟于何始?因行而始;悟于何终?因行而终。邹子之标尚行,乃其深于标悟者也。又安得以悟求?邹子无已,亦就邹子所标尚行一言还以求之而已矣。邹子负俊才,摛英掞藻,翩翩方驾作者,而不以为足也,进而秉铨政,鋭意澄清,辛壬之际,天下一日易视改聼,迄于今赖之,而又不以为足也。退而脩诸家暠暠,自濯履绳,蹈墨不越尺寸。盖邹子之尚行类如此。予将何求?独念天理难纯而易杂,人情有初而鲜终,而今而往,其惟尽刋枝叶,并力一源,断以不疑,积以不懈,缉熙庚续,日新富有,期于衾影无怍,寤寐如一,庶几心体浑全,拈来是道,出而为文章不炫技能,出而为事功不矜意气,卓然称昭代粹儒焉。然后人莫不曰:“是信能尚行者也,是信能以身为标者也,是信能砥柱中流,障狂澜而东之者也。”其有裨于世道人心,非浅鲜已。予于邹子衷交也,故不以颂而以规。邹子其许之哉?因书而就正于周侯,遂以复邹子,愿邹子之更有以进予,俾予果得望下风也。
译《尚行精舍记》我从前读到孚如邹子衡的一段话:“如今教化传播融洽,家家讲性命之学,人人都以尧舜为目标,而议论却越来越精细,世俗风气却越来越低下。维系世道的君子,只能用亲身实践来树立教化,这大概才是挽救时弊的第一要义吧?”我起身叹道:“说得对啊!邹子为什么预先说出了我心中同样的想法!我应当跟随在他后面了。”有一天,郡侯怀白周公给我来信说:“我的老师邹先生在乡里新建了一座书舍,题名为‘尚行’,许多志同道合的人在其中讲习。这是他感慨于空谈的弊病,想用自己的行动来挽救的结果,他的用意非常盛大。我私下认为,这件事不可没有记文,冒昧请您来写。”于是孚如也来信,嘱托我为此作记。我又起身叹道:“说得对啊!邹子是多么勇敢!我应当拜伏在他后面了。”不过,世人难道不会又以为邹子是在追求领悟吗?我认为邹子题名‘尚行’,正是领悟之后的话。为什么呢?凡人对于道,在还没有见到它时,即使诱导他去做,他也不做;再强迫他去做,他还是不做。即使侥幸做了,也不过是安排、把持罢了;早晨做,晚上停止;晚上做,早晨停止,只是勉强矫饰罢了,仍然算不上真正去做。等到他已经有所见识,然后真正的趣味才会产生;有了真正的趣味,然后真正的爱慕才会产生;有了真正的爱慕,然后真正的精神才会产生;有了真正的精神,然后真正的实践体验才会产生。他实行道,不需要诱导便会受到鼓励,不需要逼迫便会主动趋赴,即使天地广大、万物众多,也不能用别的东西替代它。所以说,邹子题名‘尚行’,正是领悟之后的话。怎么能只用‘领悟’去要求邹子呢?况且世上谈论领悟的人津津乐道,我不敢认为他们全都错误,也曾回去把他们的道理在行动中验证过吗?古代圣贤面对日常生活,始终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生勤勉仍感不足;如今的人却从容地指点谈论精微玄妙的道理,一旦阐发出来便自以为有余。试着让他们回去在行动中验证,果真能把他们所说的每一点都实际做到而无所遗憾吗?如果果真能如此,那就是超越圣贤而在其上;如果还不能,那么他们所谓的领悟,难道不只是揣摩、推测而已吗?周敦颐主张以静为主,姚江主张致知,他们所参究叩问的事情有多少?所磨炼考察的有多少?所增删改换的有多少?这实在艰难,难道可以仅凭揣摩推测来承担吗?因此,邹子题名‘尚行’,只是用来讽刺那些喜欢谈论领悟的人,使他们反省自己、认识自己,并不是忌讳谈领悟。又怎么能只用‘领悟’去要求邹子呢?况且邹子的学说,对于尚未领悟的人,尊崇并实行它,最终一定会逐渐显著、逐渐明察,直到人事穷尽而天理显现;一旦豁然贯通,对于已经领悟的人,尊崇并实行它,最终也一定会更加明白、更加纯粹,深入肌肤、浸润骨髓,以至于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因此,领悟从哪里开始?从实行开始;领悟在哪里终结?也在实行中终结。邹子题名‘尚行’,正是因为他深知领悟的根本。又怎么能只用‘领悟’去要求他呢?邹子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就他所标举的‘尚行’二字,反过来以此要求他罢了。邹子才华俊秀,文辞英发,风度翩翩,与著名作者并驾齐驱,却不以此为满足;进一步执掌铨选政务,锐意澄清吏治,在辛壬年间,使天下人在一天之内改变看法、更新听闻,直到今天仍受其恩,却又不以此为满足。退居以后,又修养自己,使家庭清白光明,自我洗濯,遵守法度,践行准绳,丝毫不越界。邹子崇尚实行,大致就是如此。我还能要求他什么呢?只是想到天理难以纯粹而容易混杂,人情有开始却很少有始终。从今以后,希望他竭力削除枝叶,专心于根本,果断而毫不疑惑,积累而不懈怠,使光明连续不断,每天更新、日益充实,期望做到即使在被褥身影之间也无愧,醒着睡着都如一;这样或许能够使心体浑然完整,随手取来都是道,出而写文章不炫耀技巧,出而建功立业不夸示意气,卓然成为昭代纯粹的儒者。这样以后,人们无不说:“这个人确实能够崇尚实行,确实能够以自身作为表率,确实能够像中流砥柱一样挡住狂澜、使它向东流去。”他对于世道人心的补益,绝不是浅薄微小的。我和邹子是内心相交的朋友,所以不写颂扬的话,而写规劝的话。邹子会答应我吗?于是写下来,请周侯指正,然后把它送给邹子,希望邹子再给我更多的教益,使我果真能够仰望并追随您的风范。
虞山书院记常熟先贤言,子游阙里也,有书院一所,相传为吴中子弟从游聚讲之地,一名文学书院,一名学道书院。自宋入元,尝废于至正之末,至国朝宣徳间而复,尝再废于万歴之八年,无几何而又复。盖斯文命脉所关,自有一叚精光灼烁于人心,不容灭没,宜其尔尔。惟是规制未备,过者惜焉。瀛海耿侯,孜孜好道,来莅邑事,厘奸剔蠧,百务维新,期年民大治,肃将祗欢,▯歌满四境矣。一日谒子游祠下,低回不能去,慨然叹曰:「是予之责也夫!是予之责也夫!」遂请于当道而鼎新之,首捐奬金为倡,继之以俸。于时抚台周公、李公、操江耿公、丁公巡按,今擢提学杨公、巡盐左公、巡仓孙公、巡江李公、兵备杨公、蔡公、知府李公,咸髙其谊,各捐金佐之。邑之衿绅翕然丕应,越父老子姓,亦莫不踊跃供事。甫五月,遂告成。峩峩虞山,俨然东南大观在焉。因易名虞山书院,志地也。顔其祠曰「言子亲之,亦尊之也」。配以游寓梁昭明太子、统名宦宋县令孙公应时、邑贤明脩撰张公洪、都宪吴公讷、侍郎徐公恪、别驾桑公悦、大参周公木、孝亷邓公黻、县幕朱公召、布衣邹公泉,从舆望也。又为之遡厥渊源,顔讲堂之前曰「愿学」。孔子是子游之所逾江蹈河,不逺千里,抠衣而趋,北面禀业者也。旁建精舍,顔曰「友顔、友曾、友思、友孟」,而汉之董,宋之周、邵、二程、朱、陆,我明之薛、胡、陈、王诸先生,俱次第列焉。是子游之所后先二千载之间,相与疏附奔走,作孔子羽翼者也。入其门,登其堂,俯仰瞻盼,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宗庙之美,百官之富,不减洙泗当年矣。于是其裔孙诸生曰福、曰喜,及侄逢尧,偕诣予乞文记之,以旌侯徳,识不忘。予曰:「此非君之所得私也。」而侯适以书来嘱曰:「愿闻一言之教。」予谢曰:「侯业已命之矣,何庸赘?」福曰:「何?」曰:「侯之标「愿学孔子」是也。吾侪吃▯在发。是愿耳。曰:自我侯提唱以来,凡环而聼者,亦既蒸蒸奋矣。予曰:谈何容易。窃计以为是,必有日忘食、夜忘寝之真精神焉;是必有独立不惧之真力量焉;是必有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之真操概焉;是必有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之真胷次焉;是必有殀夀不贰之真骨格焉;是必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絶学、为万世开羣防之真气魄焉。六者备矣,然后可云能发。是愿耳。谈何容易?福曰:若是其难欤?曰:又不然,要在识得孔子耳。孔子曷从而识?要在识得自己耳。何者?自己原来一孔子也。福曰:然则孟子何云「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曰:此正言人不为圣贤即为禽兽,须从几希处辨取也。试以见在证当:夫一堂之上,彬彬济济,非性命不谈,非礼法不动,居然圣贤之徒也,固此人也。俄退而与乡人处,率未免堕入习套中矣。俄又退而与家人处,率未免堕入习情中矣。甚而放僻邪侈,无所不为,违禽兽不逺矣,亦此人也。何判然悬絶如此哉?其几只系于一念间耳。故曰:「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其存其去,两者不能以寸,几希之谓也。魏庄渠先生述陈元城之言曰:「凡人自期待,当以圣贤自尅,责当以禽兽。」每读之,辄隠隠心动。窃以为必如此,乃能识得几希。识得几希,乃能识得自己。识得自己,乃能识得孔子。诚识得孔子,即欲不为孔子,不可得巳。此予所窥于侯之微指,敢代侯引其端。君幸为余复于侯曰:侯之潜心孔子有年矣,必有防也。庶几沛然悉其藏,以嘉惠我吴,俾斯道昭昭如白日之中天,俾吴人士自知洒扫应对以上皆明于向往,如拨云雾而覩白日,斯予之愿也。夫岂惟予之愿,实侯之愿也。夫岂惟侯之愿,实孔子之愿也。然后言子之北学而归,不为孤,孔子之所莞尔而笑,不独在武城矣。侯其无让哉!福等咸起拜。曰:「论至此,委非眇末可得而私也。」遂次其语,归而镵诸石。周公名孔教,临川人;李公名三才,顺天人;耿公名定力,麻城人;丁公名宾,嘉善人;杨公名廷筠,仁和人;左公名宗郢,南城人;孙公名居相,沁水人;李公名云鹄,内乡人;杨公名洵,济宁人;蔡公名献臣,同安人;李公名右谏,丰城人;耿侯名橘,河间人。乃若教谕则黄家谋,训导则化大顺,朱朝选;县丞则赵继俊,楼汝栋;主簿则王化,曽承忻;典史则俞钰,皆与襄乎盛事者也。法得附书。
译《虞山书院记》常熟的先贤说,子游在孔子故里有一所书院,相传是吴中子弟跟随子游学习、聚集讲论的地方,一名文学书院,一名学道书院。自宋代进入元代,曾在至正末年废弃;到了本朝宣德年间恢复,万历八年又曾第二次废弃,不久便再次恢复。大概这是斯文命脉所关涉的地方,自然有人心中一段精光灼灼的精神使它不容湮灭,所以能够如此反复兴废而终于不绝。只是规制尚未完备,经过这里的人都感到惋惜。瀛海耿侯勤勉好道,来到这里主持县政后,整治奸邪、清除弊病,各项事务都焕然一新。一年之内百姓大治,他恭敬地承行职责,百姓欢欣,弦歌之声遍满四境。有一天,他到子游祠下拜谒,徘徊低回而不忍离去,感慨地叹道:“这难道是我的责任吗?这难道是我的责任吗?”于是向当道请求重新修建,首先捐出奖金作为倡导,接着又捐出俸禄。当时抚台周公、李公,操江耿公、丁公巡按,以及现已升任提学的杨公、巡盐左公、巡仓孙公、巡江李公、兵备杨公、蔡公、知府李公,都赞赏他的义举,各自捐金资助。县里的士绅一致大力响应,越地的父老子弟,也没有不踊跃办事的。刚满五月,书院便告成了。巍巍虞山,俨然是东南的一大胜景。因此改名为虞山书院,以志此地。给祠堂题名为“言子亲之”,也是尊崇他的意思。配享的有游寓、梁昭明太子,历代名宦宋县令孙应时,乡贤明脩撰张洪、都宪吴讷、侍郎徐恪、别驾桑悦、大参周木、孝廉邓黻、县幕朱召、布衣邹泉,这是顺应舆论的安排。又为书院追溯源流,在讲堂前题名“愿学”。孔子就是言子游渡过长江、黄河,不远千里,提衣快步趋前,面向北方拜师受业的那个人。旁边建造精舍,题名为“友颜、友曾、友思、友孟”;汉代的董仲舒,宋代的周敦颐、邵雍、二程、朱熹、陆九渊,以及我朝的薛瑄、胡居仁、陈献章、王守仁诸位先生,也都依次列在其中。他们都是在子游之后和之前两千年间,相互辅佐奔走、成为孔子羽翼的人。进入书院,登上讲堂,俯仰瞻望,洋溢着仿佛孔子就在堂上、就在左右的气象;宗庙的美盛、百官的富盛,比当年洙泗之地也毫不逊色。于是他的后裔诸生福、喜,以及侄子逢尧,一同到我这里请求写文记述此事,用来表彰侯的德行,并使之永志不忘。我说:“这不是你们可以私自占有的功劳。”恰好耿侯来信嘱托说:“希望听到您的一句话教诲。”我推辞说:“侯已经明白地命名了它,还何必再添多余的话呢?”福问:“为什么?”我说:“侯题写的‘愿学孔子’,就是这个意思。我们所要紧做的,全在发端于此,只有这个愿望罢了。”福说:“自从我侯倡导以来,四面前来听讲的人,也已经纷纷振奋起来了。”我说:“谈何容易!我私下想,这必定要有那种白天忘记吃饭、夜里忘记睡觉的真精神;必定要有独立而无所畏惧的真力量;必定要有即使实行一件不义之事、杀死一个无辜之人便能取得天下,也绝不肯做的真实操守;必定要有即使逃避尘世也不感到烦闷、即使不被人理解也不感到烦闷的真实胸襟;必定要有对夭寿始终不改的真实骨气;必定要有为天地确立正道之心、为百姓确立安身立命之道、为往代圣人继承断绝的学术、为万世开启共同防范的真实气魄。这六者全都具备,才可以说能够发扬这种愿望。这只是一个愿望罢了,谈何容易!”福说:“竟然这样困难吗?”我说:“也不完全如此,关键在于认识孔子。怎样才能认识孔子?关键在于认识自己。为什么?因为自己原本就是一个孔子。”福说:“既然如此,那么孟子为什么说‘人与禽兽的区别很少’呢?” 我说:“这正是说,人如果不成为圣贤,就会成为禽兽,必须从那一点微小的区别上辨别。姑且用眼前所见来验证:在一堂之上,文质彬彬、人才济济,不谈性命之学便不发言,不合礼法便不行动,俨然是圣贤一类的人,确实还是这个人。可是转身退下去和乡人相处,往往免不了堕入习俗的套子;再退一步和家人相处,往往免不了堕入习惯性的亲情;甚至放纵乖僻、邪恶奢侈,无所不为,距离禽兽已经不远了,却也还是这个人。为什么前后判然相差如此悬殊呢?那一点区别只系于一念之间。所以说:‘庶民失去了它,君子保存了它。’保存或失去这两者之间不能相差一寸,这就是所谓的‘几希’。魏庄渠先生转述陈元城的话说:‘凡人自我期许,应当以圣贤的标准来约束自己;责备别人,则应当把他当作禽兽来责备。’我每次读到这句话,心中总隐约有所震动。我私下认为,必须如此,才能认识那一点微小的区别;认识了它,才能认识自己;认识了自己,才能认识孔子。确实认识了孔子,即使想不成为孔子,也不可能了。这是我从侯的微妙旨意中窥见的,冒昧替侯把头绪引出来。请您替我转告侯:侯潜心于孔子已经多年,必定有所成就。” 希望侯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全部蕴藏,惠泽我们吴地,使这条道理像中天的白日一样明亮,使吴地人士自己明白,从洒扫、应对这些基础事务以上,一切都应当明确地有所向往,就像拨开云雾看见白日一样,这就是我的愿望。哪里只是我的愿望,实在也是侯的愿望;哪里只是侯的愿望,实在也是孔子的愿望。这样以后,言子游北上求学而归来,就不会成为孤单的人;孔子微笑赞许的地方,也就不只在武城了。侯可不要推辞啊!”福等都起身行礼,说:“谈到这里,确实不是微小的私事可以占有的。”于是整理记录这些话,回去刻在石上。周公名孔教,临川人;李公名三才,顺天人;耿公名定力,麻城人;丁公名宾,嘉善人;杨公名廷筠,仁和人;左公名宗郢,南城人;孙公名居相,沁水人;李公名云鹄,内乡人;杨公名洵,济宁人;蔡公名献臣,同安人;李公名右谏,丰城人;耿侯名橘,河间人。至于教谕,是黄家谋;训导,是化大顺、朱朝选;县丞,是赵继俊、楼汝栋;主簿,是王化、曾承忻;典史,是俞钰,他们都参与了这件盛事。按规矩可以附在此文之后。
陆文定公特祠记有客问于余曰:「陆文定公何如人也?」余曰:「是海内所共传平泉先生者耶?先生业已自拈出矣,何俟赞一辞?」客曰:「何曰:「余有味乎先生之所谓平也。孔子不云乎?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何以不可能中而系诸庸言平也?平无竒,非可以意见播弄也;平无辟,非可以意念把持也;平无险,非可以意气驰骋也。故曰: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知愚贤不肖之相去逺矣。引而纳诸中庸,知者亦愚,贤者亦不肖,一切伎俩都无用处,所以不可能也。先生其几之矣。」先生少从家人受农,带经而锄,已请于其尊人志梅公,乃得竟业。业成,举南宫第一人,选读中秘书。顾耻以文藻自雄,退而潜精性命,日切磨于诸名贤长者间。其学原本六经,不好章句,时有防心处,拈片纸洒笔题之,往往出人意表。旁通二氏,用以解脱尘莽,淘洗渣滓,不为溺,亦不为讳也。而曰:「吾于般若有縁。」乆之所养日益充,所造日益粹,湛湛穆穆,浑然天成。其于规矩绳墨尺寸惟谨,而未尝故为庄严以示异;其于日用事物傥然而来,傥然而往,了无拣择,而未尝漫为迁就以示同。不争之矜,不党之羣,先生有焉。且子不见之乎?达如徐文贞,其于天下贤人君子无所不推挽,而独不能以溷先生也;奸如严分宜,悍如张江陵,其于天下贤人君子无所不摧剥,而独不能以加先生也。何者?先生固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疎也。有味乎先生之所谓平也?」客曰:「先生始为诸生,邑令朱公亷其贫,周之不受,则讽使居间。先生若为不喻也者而去之。及以庶吉士补官,张文毅忽问谒内阁,有贽乎?先生谢无有。公曰:「此故事,我假若二币往可也。」先生逡巡持归,明日竟不用,复持还。凡皆细事耳,何必硁硁乃尔,将无近于固?」曰:「吾闻之也,事有大小,道无大小如其道,千驷万钟,安焉?非其道,一介不以取诸人,一介不以与诸人,兹固也。正所谓平也。曰:先生登第六十五年,屡归屡起,屡起屡归,后先守官,不及一纪余日,皆为山林所有,依稀是接舆、荷蒉间人矣,将无近于偏?曰:吾闻之也,进者人情之所易,须受之以难;退者人情之所难,须受之以易,然后两得恰当焉。故曰:三让而进,一辞而退,兹偏也,正所谓平也。客曰:先生晩而赴宗伯之召,慨然有开济之懐,旋以时事不合,谢病归,可谓见几而作矣。濒行复疏陈十事,而所列辨宫府,抑戚幸,斥貂珰,大触时忌,类少年英鋭之为,将无近于激?曰:吾闻之也,大臣上与宗庙社稷为一体,不以去就二心;下与四海九州为一体,不以行藏改虑。韩、范、富、欧率由兹轨,诚其中有不能自己者耳。兹激也,正所谓平也。若乃摸棱而已耳,调停而已耳,同流合汚,求免非刺而已耳,是世俗之所谓平,非先生之所谓平也。故曰:有似是而非,有似非而是,两者之分,毫厘千里,不可不察也。客曰:然则先生可以相矣?曰:可哉。先生亦尝言之矣:宰相元气也,台谏药石也,调和燮理,辅元气也,贵其平;绳愆弼违,备药石也,贵其明。至范质谓「吸得三斗酽醋,方可作宰相」,则又力破其似是之非,而惜质欠世宗一死,由此观之,于相乎何有巳?又语客曰:相有待于先生,先生无待于相也。吾见其生也,人皆仰之;其逝也,人皆悼之。作范当年,流风来世,将令薄夫敦,顽夫亷,鄙夫寛,懦夫立,先生一叚精神,未尝一日不黙行乎天壤之间也。盛徳大业,斯其在矣。相与否,曷论焉?防其乡人聚族而谋为特祠,俎豆先生,先生之子大行君伯达属予为记。予于先生当在私淑弟子之列,自愧浅陋,不足以窥先生,而独有味乎平之一言,以为如先生,可谓几于中庸矣。因述所尝论次为复,异日者尚当采。九龙之芝,侑以二泉,躬荐先生祠下,而就正焉。先生其许之哉?龚毅所先生城南书院生祠永思碑记。
译陆文定公特祠记 有客人问我:“陆文定公是怎样的人?”我说:“是天下共同传颂的平泉先生吗?先生自己早已把这一点表明出来了,哪里还需要我再说一句赞语?”客人说:“为什么这样说?”我说:“我对先生所谓的‘平’很有体会。孔子不是说过吗?天下国家可以治理,爵位俸禄可以辞去,白刃可以踏过,唯有中庸却难以做到。为什么在‘不可能’之中偏偏把它归结为平常呢?平常没有奇异之处,不是可以凭主观意见任意摆弄的;平常没有偏僻之处,不是可以凭主观意念强行把持的;平常没有险峻之处,不是可以凭意气纵横驰骋的。所以说:聪明的人超过它,愚笨的人达不到它;贤能的人超过它,不肖的人达不到它。聪明与愚笨、贤能与不肖之间相差很远,把他们引入中庸之道后,聪明的人也会显得愚笨,贤能的人也会显得不肖,一切技巧都派不上用场,所以才说难以做到。先生大概已经接近这个境界了。”先生年轻时跟家人学习务农,带着经书去锄田;后来向父亲志梅公请求,才得以完成学业。学业完成后,在会试中考取第一名,选入中书省读书。但他以凭文章辞藻自我夸耀为耻,退下来潜心研究性命之学,每天在各位名贤长者之间切磋磨炼。他的学问以六经为根本,不喜欢拘泥于章句;有时心中有所触发,便拿一张纸挥笔记下,往往出人意料。他旁通佛、道二家,用来摆脱尘俗、淘洗杂质,却不沉溺其中,也不故意避讳它们。他说:“我同般若有缘。”时间久了,他的修养日益充实,造诣日益精纯,深沉肃穆,自然而然。他对于规矩、准绳、尺寸极其谨慎,却从不故意装出庄严来显示与众不同;对于日常事物,任其自然地来、任其自然地去,完全没有分别选择,却从不随便迁就来显示与众相同。不争名位的自持、不结党营私的群体,他都具备。况且您没有见过吗?像徐文贞那样通达的人,对于天下贤人君子没有不推举援引的,却唯独不能把先生混同其中;像严分宜那样奸诈、张江陵那样强悍的人,对于天下贤人君子没有不摧毁剥削的,却唯独不能加害于先生。为什么呢?先生本来就不是可以亲近,也不是可以疏远的人。这就是先生所谓的‘平’所令人回味之处。”客人说:“先生起初还是诸生时,县令朱公见他贫困,想周济他;他不接受,朱公便暗示让他居中调停。先生装作不明白,离开了。后来他以庶吉士身份补任官职,张文毅忽然问他拜访内阁时有没有带礼物。先生推辞说没有。张公说:‘这是旧例,我借给你二百币,拿去就可以了。’” 先生迟疑着把钱带回去,第二天竟然没有使用,又拿回来。这些都只是小事罢了,何必如此拘泥,难道不近于固执吗?”我说:“我听说过:事情有大小,道理却没有大小,只要合乎道理,即使有千辆车、万钟俸禄,也可以安然接受;不合乎道理,即使一介之物,也不从别人那里取,一介之物,也不拿给别人,这就是固守原则。正是所谓的平。又说:先生考中进士六十五年,屡次归隐,屡次起用;屡次起用,又屡次归隐。前后任官还不到十多年,其余时间都属于山林,依稀像接舆、荷蒉那样的人,难道不近于偏激吗?”我说:“我听说过:出仕是人情容易做到的,应当用困难的标准来接受;退隐是人情难以做到的,应当用容易的标准来接受,这样才两相恰当。所以说,三次辞让之后才出仕,一次辞官便退隐,这是偏激,正是所谓的平。”客人说:“先生晚年接受宗伯征召,慨然有施展抱负、挽救时局的胸怀,后来因与时事不合,称病归乡,可以说是见到时机便行动了。临行前又上疏陈述十件事,其中辨析宫府、压制外戚幸臣、斥责宦官,极大触犯当时的禁忌,类似少年人的英锐作为,难道不近于激烈吗?”我说:“我听说过:大臣对上要同宗庙社稷成为一体,不因出仕或离职而有两种心意;对下要同四海九州成为一体,不因出仕或退藏而改变忧虑。韩、范、富、欧都是遵循这条道路,只是内心确实有不能自已的地方罢了。这就是激烈,正是所谓的平。至于含糊其辞而已、调和敷衍而已、同流合污、只求免受讥刺而已,那是世俗所谓的平,不是先生所谓的平。因此说,有似是而非的,有似非而是的,两者之间的区别,虽然只有毫厘,却会相差千里,不可不仔细辨察。”客人说:“那么先生可以做宰相了?”我说:“当然可以。先生也曾说过:宰相是国家元气,台谏是药石;调和治理、辅助元气,贵在平;纠正过失、辅弼违失,备具药石,贵在明。至于范质说‘要喝下三斗浓醋,才可以做宰相’,那又是极力攻破似是而非的说法。只是可惜范质没有为世宗死节;由此看来,他对于宰相之道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又对客人说:“宰相有待于先生,先生却无待于宰相。我看先生活着时,人人都仰望他;他去世时,人人都为他哀悼。他当年的作为和流传后世的遗风,将使刻薄的人变得敦厚,使顽固的人变得廉洁,使鄙陋的人变得宽厚,使懦弱的人能够立身。先生的一片精神,从未有一天不默默运行在天地之间。” 盛大的德行和伟大的事业,就在这里了。至于是否做过宰相,又何必讨论呢?后来他的乡人聚族商议,要为他建立专祠,奉祀先生;先生的儿子大行君伯达嘱托我写记。我在先生门下,应当属于私淑弟子之列,只是惭愧自己浅陋,不足以窥见先生的境界,唯独对‘平’这一句话很有体会,认为像先生这样的人,可以说已经接近中庸了。因此叙述我曾经谈论编次的这些内容作为答复,日后还应当继续采录。将来我当以九龙之芝奉祀,佐以二泉之水,亲自到先生祠下进献,并请先生加以指正。先生会答应我吗?” 龚毅所先生城南书院生祠永思碑记。
予抱疴泾曲,日坐卧斗室中,酬应都罢,几如桃花源人,不复闻人间事。一日,邑中父老赵仁等羣而谒予庐,予谢焉,固请乃见之,进而询其故,则皆拜而言曰:「仁等窃愿有恳也。」予曰:「何?」对曰:「江南之役,最重且艰者,无如粮长。粮长之役,最重且艰者,无如白粮。识者悯其然,尝为役田之议矣,尝为役银之议矣,尝为役米之议矣。所以为吾侪计者,诚可谓至矣。惟是一法立,一弊生,利病参半,犹未能廓然而大苏也。幸乡达毅所龚先生目击而心恻之,究晰始末,剂量公私,列为八议:一曰加白粮之耗米,一曰革千料之粮船,一曰分银米之徴收,一曰并徭银之徴收,一曰革无名之供费,一曰免粮船之盘验,一曰缓批单之勾获,一曰増金花之滴珠。精审详密,凿凿中窍。当道闻而善之,亟允行焉。自是充役者省费过半,人人徳之,饮食必祝曰:「天苟有吾侪,尚无悔于先生。」业就城南书院,建立生祠以致报。私书院固先生未第时读书处也。邑侯柴公为闻之,当道两院而下,景瞻盛美,并为顔其祠,表异之风声奕奕,九龙増髙,二泉増冽矣。仁等犹恐歴时以往,耳目寥旷,即防徳者或莫知所自,慕徳者或莫知所考也。共图勒碑贻诸永永,敢乞公记之。予喟然叹曰:「仁哉先生乎!」窃于是有以见先生之心矣。尝论之,君子之出而效于世也,将为令焉,必以一邑之休戚为心;将为守焉,必以一郡之休戚为心;将为藩臬大吏焉,必以一方之休戚为心。何者?彼其责固有所属而不可诿也。非徒然也,一邑之休戚,令之职不职稽焉;一郡之休戚,守之职不职稽焉;一方之休戚,藩臬大吏之职不职稽焉。职则有庆,不职有让,休戚且移之躬矣。由此观之,彼其势又有所系而不得诿也。夫如是,则其朝而经,夕而营,孜孜汲汲,务欲与民聚好而除恶,亦不必仁者而后能也。若其退而里居,脱然释去当世之寄。髙者有岩栖川泳以自愉快,卑者有求田问舍以自封殖而已。于一乡之休戚,奚问哉?先生乃独惠盼枌榆,深惟熟计,非有不可诿之责临乎其前,而懐之如巳痛巳痒;非有不得诿之势迫乎其后,而拯之如赴溺赴焚。周建石画,保世无疆。微夫仁心为质,与物同体,孰能臻此者乎?先生素厚徳,长者两为令,一为守敭歴藩臬,所在俱有惠泽,民讴思之不忘。今嘉禾、吴桥咸建生祠,尸祝之余,窃以此犹有为而为者之所得而及也。至其为徳于乡如是,则非有为而为者之所得而及也。宜为着先生之心,以告乡之君子,庶几同是心者因先生推而广之,遇利必兴,遇弊必革,吾邑其永有赖哉?仁等起而再拜曰:「闻公言,不惟见先生之心,又见公之心矣。」遂受而镵诸石。先生名勉,字子勤,登隆庆戊辰进士,官至浙江布政使司右布政使,致仕。
译我在泾曲抱病,每天坐卧在小室之中,完全停止应酬,几乎像桃花源中的人一样,不再听闻人世间的事情。一天,县中的父老赵仁等人结伴来拜访我的住处,我推辞不见;他们坚决请求,我才接见。询问他们来的缘故,他们都下拜说:“我们私下有一件恳求。”我问:“什么事?”他们回答:“江南的差役中,最重而且最艰苦的,没有比粮长更甚的;粮长差役中,最重而且最艰苦的,没有比白粮更甚的。有见识的人怜悯这种情况,曾经提出以役田承担的办法,也曾提出以役银承担的办法,也曾提出以役米承担的办法。为我们这些人考虑,可以说已经十分周到了。只是每立一种法,便产生一种弊病,利弊各半,仍然没有能够彻底舒缓我们的困苦。幸亏乡里的达官毅所龚先生亲眼看见、内心怜悯,考察清楚事情始末,权衡公私,列成八项建议:一是增加白粮的耗米;二是革除千料粮船;三是分开银、米的征收;四是合并徭银的征收;五是革除无名的供应费用;六是免除粮船的盘验;七是放宽批单的勾获;八是增加金花的滴珠。考察精细,论述周密,确实切中要害。主管官员听说后认为很好,立即同意施行。从此承担差役的人节省费用超过一半,人人都感念他,吃饭饮酒时一定祝祷说:‘上天如果还顾念我们这些人,就不会让我们忘记先生。’ 事情办成后,我们在城南书院建立生祠来报答先生。这个书院本来就是先生未中进士时读书的地方。县令柴公听说后,向当道和两院以下各级官员报告,大家都赞叹其盛美,一同为祠堂题名,使表彰贤德的声誉大为传播;九龙因此更加高峻,二泉因此更加清冽。赵仁等人还担心日子久了,耳目逐渐疏远,后来感念先生德行的人也许不知道缘由,仰慕先生德行的人也许不知道凭据。因此共同谋划刻碑,留传永久,冒昧请求我写记。我感叹说:“先生真是仁厚啊!”我私下由此看见了先生的心意。曾经论述过,君子出仕而为世间效力,如果担任县令,一定以一县百姓的祸福为心;如果担任郡守,一定以一郡百姓的祸福为心;如果担任藩臬大吏,一定以一方百姓的祸福为心。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承担的责任本来各有归属,不可推诿。不仅如此,一县的祸福,要考察县令是否尽职;一郡的祸福,要考察郡守是否尽职;一方的祸福,要考察藩臬大吏是否尽职。尽职便有奖赏,不尽职便有责罚,百姓的祸福也随之转移到自身。因此看来,他们的处境又有所牵系,也不能推诿。既然如此,他们早晚治理经营,勤勉不懈,务求与百姓共同兴利除弊,也不必一定是仁人才能做到。” 至于退职居乡,完全摆脱了当世托付的责任。高明的人可以栖息山岩、游泳溪川来自得其乐,平庸的人则置田置屋、封闭自守罢了。对于一乡的祸福,又哪里会过问呢?先生却唯独惠爱乡里,深思熟虑,不是有不可推诿的责任临到面前,却把乡人的祸患当作自己的痛痒;不是有不可推诿的形势迫在身后,却像奔赴溺水和火灾一样去拯救他们。于是周密筹划,刻石记载,使之长久流传。若不是以仁心为本、把万物看作一体,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先生平素德行深厚,曾两次任县令、一次任郡守,后来历任藩臬,在任之处都有恩惠,百姓歌颂思念他而不忘。如今嘉禾、吴桥都建立了生祠,除了奉祀之外,我私下认为,这些仍是有意作为而有所作为的人能够做到的。至于他这样在乡里施德,却不是那些有意作为而有所作为的人所能企及的。应当把先生的心意记载下来,告诫乡里的君子,希望有同样心意的人能够因先生而推扩它,遇到有利之事一定兴办,遇到弊端一定革除,那么我们本县长久以来就有所依赖了吧?”赵仁等人起身再拜说:“听了您的话,不仅看见了先生的心,也看见了您的心。”于是接受这篇文章,刻在石上。先生名勉,字子勤,隆庆戊辰年考中进士,官至浙江布政使司右布政使,退休。
重脩二泉书院记吾邑文庄邵先生建书院于惠山之麓,榜之曰「二泉」。先生没,属嗣子防生煦,赘壻浙江东阳少尹秦汶共守。因肖像其中,岁时瞻礼焉。煦没,嗣勲;勲没,不复能守。汶子太学榛,益并其半之三。榛没,属季子煋,得尽并而专守之。乆而变故百出,几厌涎口。伯子茂才秋,请以身任,址不竟废。观察虚台蔡公过而喟然兴嗟,谋诸邑侯林公新之,遂捐锾金百余两,檄马丞督其事,并葺其家祠。家祠责成邵氏,而书院独责之秦,向故有分守也。茂才君慨然起曰:「是实在我,若之何其独勤当路?」乃躬为经理,佐以家赀百金。自丁未秋七月始,至戊申春三月讫事,规制备具,防还旧观。因语余曰:「秋也不敢忘文庄,敢忘蔡公子?」其为我记之。余忆往高存之辑先生年谱,有问先生何以无后,未及对。今请申其説,窃以为先生之所为后,与世人之所为后不同。何者?世人之所为后有待,而先生之所为后无待也。古称三不朽,太上立徳,其次立功,又其次立言。先生诚心质行,表里皭如,贫贱不为移,富贵不为淫,威武不为屈,能立徳矣。由释褐以至悬车,所在惠泽洽焉,教化行焉,风纪肃焉,典刑树焉,上获下信,闇而弥章,能立功矣。简端録,寤寐圣贤,阐性命之精蕴,日格子折衷千古,定是非之权衡,能立言矣。至于今,流风余韵,宛然如在,儿童走卒无不知有先生也者,是先生之所为不朽,即先生之所为后也。余少时闻某省有某督学行部至某县,阅诸生籍,见吕姓者甚多,于其入谒,命之曰:「孰是吕防正之后?列左。孰是吕惠卿之后?列右。」一时俱趋左,无右者。督学叹曰:「防正有后,惠卿无后。」斯言良可味。然而为斯言者犹有待也,先生则无待也。茂才君又从容言,先生尝于中建李丞相忠定公祠,尸祝而俎豆之,以志尚徳之思。今亦并加重葺,庶几先生欣然惠顾,时时降陟。其间即忠定不孤耳。予不觉爽然心开,作曰:「信矣,信矣!先生之于忠定也,其犹蔡公之于先生也。而今而往,为忠定之先生者无穷,则为先生之蔡公者亦无穷。为先生之蔡公者无穷,则为先生者亦无穷矣。故曰:先生之所为后,与世人之所为后不同也。」君以为何如?茂才君曰:「而今而知后之时义大也。请质诸蔡公,当有以复。」于是乎书。蔡公名献臣,同安人。其为政也,敦尚风教。林侯名宰,漳浦人,能与公同心以有为者也。马丞名之骥,信丰人,规始董成,与有绩焉。法得附书。
泾臯藏稿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巻十一明 顾宪成 撰
译重修二泉书院记 我们县的文庄邵先生在惠山山麓建造书院,题名为“二泉”。先生去世后,嘱托嗣子防生煦和入赘的浙江东阳少尹秦汶共同守护。于是把先生的画像供在书院中,逢年过节瞻仰礼拜。煦去世后,由嗣子勋继承;勋去世后,便不能再守护。秦汶的儿子太学榛又增加并入了其中三分之一的一半。榛去世后,嘱托幼子煋,终于全部并入并由他专门守护。时间久了,变故层出不穷,书院几乎要毁于众口。长子茂才秋请求亲自承担此事,使旧址不至于彻底废弃。观察使虚台蔡公经过这里,感慨叹息,便与县令林公商议重修,捐出一百多两银子,发檄文让马丞督办此事,并一同修缮邵氏家祠。家祠责成邵氏负责,书院则只责成秦氏负责,因为原来就是分别守护的。茂才君慨然起身说:“这件事本来就在我的责任之内,怎么能只劳烦当道官员呢?”于是亲自主持经营,又以家资一百金相助。从丁未年秋七月开始,到戊申年春三月完工,规制齐备,恢复了原来的面貌。于是对我说:“我秋某不敢忘记文庄先生,难道敢忘记蔡公吗?请为我写一篇记。”我回忆过去高存之编纂先生年谱时,有人问先生为什么没有后代,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现在请允许我申述这个说法:我私下认为,先生所留下的后世,与世人所谓的后代不同。为什么呢?世人所谓的后代有所凭借,而先生所谓的后代无需凭借。古人所说的三种不朽,最高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其次是立言。先生真诚的心意和朴实的行为,表里都清白明洁,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富贵不能使他迷乱,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能够立德。从脱去布衣出仕直到退休,所到之处恩惠流布,教化施行,风纪肃然,法度树立,上级获得下属信任,虽处幽暗而更加彰显,能够立功。书籍中记录他的言论,梦寐间都在思念圣贤,阐明性命之学的精微,每天探究、校正、折衷古今,裁定是非的权衡,能够立言。直到今天,他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仍宛然如在,儿童和差役没有不知道有先生这个人的;这就是先生所成就的不朽,也就是先生所谓的后代。我年轻时听说某省有一位督学巡行到某县,查阅诸生名册,发现姓吕的人很多。等他们来拜见时,督学命令说:“谁是吕夷简的后代,站在左边;谁是吕惠卿的后代,站在右边。”一时都跑到左边,右边没有人。督学叹息说:“吕夷简有后代,吕惠卿没有后代。”这句话确实很值得玩味。然而说这话的人所指的后代仍有所凭借,先生的后代却无需凭借。茂才君又从容说,先生曾经在书院中建造李丞相忠定公祠,奉祀并以俎豆祭礼尊奉他,以表明崇尚德行的心意。如今也一并重加修葺,希望先生欣然惠临,时时降临登临。这样一来,忠定先生也就不孤单了。我不禁豁然开朗,写道:“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先生对于忠定先生,正如蔡公对于先生一样。从今以后,作为忠定先生的先生者没有穷尽,那么作为先生的蔡公也没有穷尽;作为先生的蔡公没有穷尽,那么作为先生的后代也没有穷尽。所以说,先生所留下的后代,与世人所谓的后代不同。”您认为怎么样?”茂才君说:“如今才知道,所谓留下后代的时义意义重大。请向蔡公请教,他应当会有所答复。”于是写下这篇文章。蔡公名献臣,同安人。他为政时,重视并推崇风俗教化。林侯名宰,漳浦人,能够与蔡公同心协力有所作为。马丞名之骥,信丰人,规划开端、督促完成,也参与并取得了功绩。按规矩可以附在此文之后。《泾臯藏稿》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卷十一 明代顾宪成撰
虎林书院记防南阳明先生过化地也。中丞紫亭甘公,自少慕道,闻良知之説而悦之。嵗丙午,持节来抚浙,喜曰:「生平寤寐于斯,慰矣。」既至,大脩保厘之政,兴利除弊,无不殚厥心。大指以节爱为本,而躬先之。一时人心信服,翕然风动,争竭精白以应。比及期年,政大行。公喜曰:「可以教矣。」乃谋于藩臬诸大夫而下,暨乡之衿绅,时诣天真书院而论学焉。已而以为是去省城稍逺也,再诣钱庠尊经阁。又以为是稍局,未足以居四方之贤也。因议改建,佥曰:「莫若旧抚治便。」公往阅之,信,遂改为虎林书院,而属钱塘令聂侯经纪其事。始于戊申之十二月至己酉之二月,中落成。俄而公病作且剧,侯入问,以竣事告。公叹曰:「竟不得与诸君共印正如之何!」寻卒,闻者无不流涕。十一郡一州七十五邑之民,咸为罢市。侯承公志,凡一切未卒业者,皆次第成之。规制大备。谓是举也,以维世道,以淑民风,以绍往而觉来,宜有记。特书见朂,并述垂革之言,丁宁惓切。予怃然曰:「惜哉命也,亦巳焉哉!」虽然,其不已者,固自在也。盖予与公业有所印正矣。追惟去春,予过虎林,公出晤昭庆寺,从容谓予曰:「东林防约,祖孔子,宗顔曽祢思孟,而师紫阳。不佞读之契焉,行将仿而图之。窃有三言,欲请予曰:『愿闻之。』」公曰:「子之言必称性善,允矣。然而一善也,或谓之有而非执着也,或谓之无而非断灭也,亦各就所见而云耳,将焉所置是非于其间?」予曰:「阳明先生之证道天泉也,尝为之折衷矣。四无之説接得上根,接不得中下根;四有之説接得中下根,接不得上根。诚欲通上下而兼接,舍性善一宗,其奚之?此即阳明所谓良知也。」公曰:「如是如是。」顷之又曰:「迩时论学率重悟,闻东林特重脩,何也?」予曰:「重脩所以重悟也。夫悟未有不由脩而入者也。」语不云乎:「下学而上达,下学脩也,上达悟也。舍下学而言上达,无有是处。公曰:审尔,程子曷云学必先明诸心,知所往,然后力行以求至也?曰:知一也。有就用力言者,体騐省察之谓也,正属脩上事,乃入门第一义也,无容缓也。有就得力言者,融防贯通之谓也,才属悟上事,乃入室第一义也,无容急也。故曰下学而上达,此吾夫子家法也。公曰:如是如是。顷之又曰:不思不勉,圣诠也。子于此数有推敲,何居?曰:公谓不思者,自能不思乎?不勉者,自能不勉乎?必有个来脉矣。公谓不思者,贵其不思而已乎?不勉者,贵其不勉而已乎?必有个落脉矣。中庸曰: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诚是来脉。曰得,曰中,是落脉。不向来脉理防分明,纵欲不思不勉,如何强得?不向落脉校勘端的,纵能不思不勉,亦有何用?故予以为吃▯只在认性,诸所推敲,总欲人透此一路,非有他也。公曰:如是如是。遂命左右荐觞,相对甚欢而别。予窃叹服公之一片虚衷,尔尔当必大有所倡明,以嘉惠一方。无何,公缄示虎林书院防约,独主白鹿洞规,而自为之阐发厥防,复推而广之,共为八条。防讲之日,首以谈▯説妙为戒,要在切近精实,上下皆通,壹似有槩于予言。然者窃喜公之果大有所倡明,不特嘉惠一方而已。何意公之倐然逝也?退而熟念,人世共此宇宙,宇宙共此血脉,无今昔,无生死,无去来,无尔我,总之共此担负,共了此一事耳。于是请以其印正于公者,代公印正于侯,且闻东溟髙公嗣公莅政,其于斯事特为注意。于是又请以其印正于侯者,代公印正于髙公。适张孝亷赴东林之盟,予询虎林消息,具言讲堂之上,济济彬彬,声气之孚,日昌日炽。于是又请以其印正于髙公者,代公印正于满座诸君子焉。此固公之一片虚衷,勤勤恳恳所不能自己,亦即公之嘉惠来学一念,映彻天壤,歴千古如一日者也。纉承光大,务求。究竟勿致孤负,愿相与交茂之而已。侯闻之,起谢曰:“作如是观,公之所为,永永不亡;吾侪之所为,不亡我公者,可知也巳。”不可以不昭也,爰録而镵诸石。甘公名士价,信丰人,丁丑进士。髙公名举,淄川人,庚辰进士。侯名心汤,新淦人,甲辰进士。书院建置始末,详具侯手记中。
译虎林书院记 这是王守仁先生在南阳教化过的地方。中丞紫亭甘公从年轻时就仰慕圣道,听到良知的学说后十分喜悦。丙午年,他奉持符节来到浙江巡抚任上,高兴地说:“我平生梦寐以求的就是这里,现在满足了。”到任以后,大力整顿保境安民的政务,兴利除弊,没有不尽心尽力的。大体以节制、爱民为根本,并且亲自率先实行。一时间人心信服,风气一致改变,人人争相竭尽精诚来响应。到任满一年,政令大为推行。甘公高兴地说:“现在可以教化了。”于是与藩臬诸位大夫以下官员以及乡里的士绅商议,时常到天真书院讲论学问。后来认为这里距离省城稍远,又到钱庠尊经阁讲学。又认为那里地方稍显局促,不足以容纳四方贤者,于是商议改建。众人都说:“不如旧巡抚治所方便。”甘公前往察看,果然如此,便改建为虎林书院,并嘱托钱塘县令聂侯主持此事。从戊申年十二月开始,到己酉年二月中旬完工。不久甘公发病,而且病势加重,聂侯入内问候,把工程竣工的消息告诉他。甘公叹息说:“竟然不能和诸位一起校正印证,怎么办呢!”不久去世,听到消息的人无不流泪。十一郡一州七十五县的百姓,都为他停止营业。聂侯继承甘公的志愿,凡是一切尚未完成的工程,都依次完成,规制大为完备。他认为这件事可以维系世道、改善民风、继承前人而启发后世,应当有一篇记文。于是特地写信勉励我,又叙述甘公临终前垂示的言语,恳切周到。我惘然说道:“可惜啊,这是命运,也只能如此了!”虽然如此,那没有终止的事业本来仍然存在。因为我和甘公已经有过校正印证。追想去年春天,我经过虎林,甘公在昭庆寺出来会见我,从容地对我说:“东林会约,以孔子为祖,以颜、曾、思、孟为宗,以朱紫阳为师。我读了以后很有契合之感,将要仿效它来筹办。有三句话,想请教您。”我说:“愿意听闻。”甘公说:“您的话一定称说性善,这是对的。然而对于同一个善,有人说它是存在的,但不是执着;有人说它是不存在的,但不是断灭;也不过各就所见而言,那么应该把是非放在什么位置上呢?”我说:“阳明先生在天泉证道时,曾经对此作过折衷。‘四无’之说能够接引上根之人,却不能接引中、下根之人;‘四有’之说能够接引中、下根之人,却不能接引上根之人。如果确实想贯通上下根并兼顾接引,除了以性善为宗旨,还能走向哪里?这就是阳明所说的良知。” 甘公说:“是这样,是这样。”过了一会儿又说:“近来讲论学问,大多重视顿悟;听说东林特别重视践履修养,为什么呢?”我说:“重视践履修养,正是为了重视顿悟。凡是顿悟,没有不是由修养进入的。”古语不是说‘下学而上达’吗?下学就是修养,上达就是顿悟。舍弃下学而谈上达,是没有这种道理的。”甘公说:“如果确实如此,程子为什么说,学习必须先在心中明白所向往的道理,然后努力实行以求达到呢?”我说:“‘知’有一种说法是从用力处说,即体验、省察,这正属于修养的事情,是入门的第一要义,不能拖延;还有一种说法是从获得力量处说,即融会贯通,这才属于顿悟的事情,是入室的第一要义,不能急迫。所以说‘下学而上达’,这是我们夫子的家法。”甘公说:“是这样,是这样。”过了一会儿又说:“不思考、不勉强,是圣人的诠释。您对此多次推敲,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说:“您认为所谓不思考,是自己能够不思考吗?所谓不勉强,是自己能够不勉强吗?必定有它的来路。您认为不思考,只贵在不思考本身吗?不勉强,只贵在不勉强本身吗?必定还有它的归宿。《中庸》说:‘真诚的人不用勉强就能合乎中道,不用思考就能有所获得。’‘诚’就是它的来路。” “能够获得”和“合乎中道”,就是它的归宿。如果不把它的来路道理辨析清楚,即使想做到不思考、不勉强,又怎么能强行做到呢?如果不把它的归宿考察确定,即使能够不思考、不勉强,又有什么用呢?所以我认为,最要紧的只在于认识本性;此前种种推敲,总是想让人透彻明白这一条道路,并没有别的意思。”甘公说:“是这样,是这样。”于是命侍从进酒,两人相对十分欢畅地告别。我私下赞叹佩服甘公一片虚心,他当时必定大有可以倡导阐明的东西,足以惠泽一方。不久,甘公密封送来虎林书院会约,只以《白鹿洞规》为主,并亲自阐发其宗旨,又推扩增益,共列八条。会讲那天,首先以谈玄说妙为戒,要求务必切近实际、精确充实,使上下都能贯通,完全像是和我的话相契合。由此我暗自欣喜,认为甘公果然大有可以倡导阐明的东西,不只是惠泽一方而已。哪里料到甘公突然去世呢?退下来仔细思量,世人与这宇宙共同存在,宇宙与这血脉共同流行;没有今昔,没有生死,没有去来,没有你我,总之共同承担这一责任,共同完成这一件事罢了。于是请求把我曾与甘公相互印证的道理,代替甘公与聂侯相互印证;又听说东溟高公继承甘公任职,对于此事特别留意。于是又请求把我曾与聂侯相互印证的道理,代替甘公与高公相互印证。恰逢张孝廉前往东林会盟,我询问虎林的消息,他详细说讲堂之上人才济济、文质彬彬,彼此声气相通的风气一天比一天昌盛炽烈。于是又请求把我曾与高公相互印证的道理,代替甘公与满座诸位君子相互印证。这固然是甘公一片虚心,勤恳不已、不能自我停止的表现,也正是甘公惠泽后学的一念,照彻天地之间,经历千古仍如同一日。继承发扬,务必努力求其彻底,不要使它受到辜负,只愿我们共同交相勉励,使它更加茂盛罢了。聂侯听了,起身致谢说:“这样看待,甘公所做的事业就永远不会消亡;我们这些人使甘公不朽,也就可以知道了。”这件事不可不彰明,于是记录下来刻在石上。甘公名士价,信丰人,丁丑进士。高公名举,淄川人,庚辰进士。侯名心汤,新淦人,甲辰进士。书院创建的始末,详细记载在聂侯亲自撰写的文记中。
天授区吴氏役田记吾锡粮长一役最重且难,天授为锡首区,其重且难更倍之。予友吴伯子长卿,目击心恫,慨然偕其弟仲竒、叔美、季辉捐田以佐役:长卿二百畆,仲竒一百畆,叔美一百畆,季辉二百畆。区人徳焉。复虑其不足以垂乆逺也,上书抚台周公,言状乞行所司酌立成规,世守无斁。公覧而嘉之,下檄褒异,复贻书为予诵之。予不能为义而好人之为义,逢人説项,意津津不自休。长卿闻而谓予曰:「是举也,予聊为之端而已,实赖季氏成之,而仲氏、叔氏从中襄焉。予何敢蔽季辉?」曰:「否,不然也。予实赖伯兄率仲兄、叔兄左提右挈,以无即于颠坠,何敢不勉?」仲美、叔竒曰:「予两人上则有兄,下则有弟,岂不厚幸?」顷之,齐曰:「是先谏议之志也,不谷等何有焉?」予闻之益不禁踊跃作而言曰:「不亦善乎!存如是公共心,肩如是公共任。恒情孰不竞利,而独廓然不自有也,可谓仁矣。且为兄则推美于弟,为弟则推美于兄,为子则推美于亲。恒情孰不竞名,而又退然不自有也,可谓让矣。是一家元气也,不宁惟是锡之为区,共十有三。在南延则华太史鸿山公为政而有斯举矣,在开原则髙大行景逸公为政而有斯举矣。乃君之兄弟聫翩后先于其间,风规弥畅。而今而往,能无感发而兴起者乎?果其感发而兴起也,凡为人兄者将不以此倡其弟乎?凡为人弟者将不以此承其兄乎?凡为人子者将不以此显扬其亲乎?即人知兴仁,人知兴让矣。是一邑元气也,不宁惟是。往尝读长卿制义,磊落而多采。暨仲竒、叔美、季辉并彬彬质有其文,称曰四难。惜乎时之不逢,犹然滞在青衿耳。即一旦得志,致身日月之际,其忍独善而已乎?果其不忍独善而已也,将不以其所以为兄者帅世之为兄者乎?将不以其所以为弟者帅世之为弟者乎?将不以其所以为子者帅世之为子者乎?」行当在在兴仁,在在兴让矣。是天下元气也。诸君其亦相与交茂之哉!于是伯子、仲子、叔子、季子咸避席而谢曰:「大哉言乎!非所及也。请受而告诸先谏议。」谏议名汝伦,辛未进士。伯子名桂芳,仲子名桂芬,叔子名桂森,季子名桂萼。
脩复冉泾箭河碑记锡故有九箭河,在冉泾桥者为第三箭。桥曰冉泾,志地也。维昔为文庄公二泉邵先生宅,有手书“朱子源头活水”四字在焉。此水北接蓉湖,西连笠泽、九龙、二泉之秀,全滙于此。桥之东,清流不改;桥之西,悉受堙没。文庄公曽请于当路,欲复之,为里人吕刁郎所尼,不果。乃凿隂渠,暗通▯河一脉,用石覆之。里人仍居其上,防刁郎之屋,展转他鬻。近属之尤南华比部,比部故长者,其子太学君时纯,克体德心而光大之。慨然捐楼屋一十八间,平屋三间,用以辟新衢而穿故道。邑尊同生许侯闻而善之,言诸兵尊虚台蔡公报可。遂于己酉冬始工,不两月而河成矣。因而桥之同邑髙存之名之曰承贤桥,谓承文庄公之志也。初,君手一掲来视余,余喜曰:“仆不能为义,而好人之为义,覩此可胜踊跃。充拓得尽,天地变化,草木蕃,不外于是。”夫所谓是者,何也?源头也。源头不识,则天地何从而变化,草木何从而蕃?文庄公之志亦终于无承而已矣。乃语时纯曰:“君知之乎?北接蓉湖,西连笠泽,水脉之源头也。近沿濓洛,逺遡洙泗,道脉之源头也。愿君努力。”时纯起而谢曰:“盛不敏,何足以胜之。”巳起而请曰:“吾将受而刻诸石,树诸周行,俾来者往者人人得就而览焉,庶几人人识得源头也。人人识得源头,庶几人人充拓得尽也。人人充拓得尽,庶几人人得承文庄公之志也。天地变化,草木蕃,洵不外于是也。”已矣!盛不敏,何足以胜之?予喜时纯之志弥谦而任弥勇也,遂为之授简。其经画始末,详具时纯自撰记事中。蔡公名献臣,同安人。许侯名令典,海宁人。比部名际昌。太学生名盛明。
译天授区吴氏役田记 我们无锡的粮长差役最为沉重艰难,天授是无锡的首区,它的沉重艰难更要加倍。我的朋友吴伯子长卿亲眼看见、内心悲痛,慨然和他的弟弟仲奇、叔美、季辉捐出田地来帮助承担差役:长卿二百亩,仲奇一百亩,叔美一百亩,季辉二百亩。区中百姓都感念他们。又担心这些还不足以长久流传,便上书巡抚周公,说明情况,请求命有关部门斟酌制定成规,世代遵守而不厌弃。周公看后嘉许,下檄文褒奖他们,又写信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自己不能行义,却喜欢别人行义,便逢人就称说此事,兴致勃勃不能自已。长卿听说后对我说:“这件事,我不过是开了个头罢了,实际依赖季弟完成,仲弟、叔弟也从中协助。我怎么敢掩盖季辉的功劳呢?”我说:“不,不是这样。我实际上依赖伯兄率领仲兄、叔兄,从旁扶持,使我不至于跌倒,怎么敢不努力呢?”仲美、叔奇说:“我们两人,上面有兄长,下面有弟弟,难道不是非常幸运吗?”过了一会儿,大家又一齐说:“这是先谏议的志愿,我们兄弟几人有什么功劳呢?”我听后更加忍不住手舞足蹈,站起来说:“这不是很好吗!保存这样的公共之心,承担这样的公共责任。” 世人的常情谁不争逐利益,唯独你们胸襟开阔而不把功劳据为己有,可以说是仁了。况且作为兄长,便把美名推给弟弟;作为弟弟,便把美名推给兄长;作为子女,便把美名推给父辈。世人的常情谁不争逐名声,你们却又退让而不把名声据为己有,可以说是让了。这是一个家庭的元气。不仅是无锡的一个区,共有十三个区。在南延,是华太史鸿山公任职时有这样的举动;在开原,是高大行景逸公任职时有这样的举动。如今你们兄弟相继前后出现在其中,良好的风气更加畅达。从今以后,难道还能没有受到感动而奋发兴起的人吗?如果他们果真受到感动而奋发兴起,那么凡是做兄长的,难道不会用这件事来倡导自己的弟弟吗?凡是做弟弟的,难道不会用这件事来承继自己的兄长吗?凡是做子女的,难道不会用这件事来显扬自己的父母吗?这样,人们就知道兴起仁心,也知道兴起谦让了。这是一个县邑的元气,还不只是如此。我过去曾读过长卿的制义文章,光明磊落而且文采丰富;等到仲奇、叔美、季辉,文章也都文质彬彬,各有所长,合称‘四难’。可惜时运不遇,至今仍然停留在生员身份。假如有一天得志,置身于朝廷之间,难道忍心只求独善其身吗?如果果真不忍心只求独善其身,难道不会用自己作为兄长的做法,率领天下做兄长的人吗?” 难道不会用自己作为弟弟的做法,率领天下做弟弟的人吗?难道不会用自己作为子女的做法,率领天下做子女的人吗?这样,将来一定会到处兴起仁心,到处兴起谦让。这就是天下的元气。诸位也应当彼此交相勉励,使这种风气更加兴盛!”于是伯子、仲子、叔子、季子都离席致谢说:“您的话意义太大了,不是我们所能企及的。请允许我们接受这些话,回去告诉先谏议。”谏议名汝伦,辛未进士。伯子名桂芳,仲子名桂芬,叔子名桂森,季子名桂萼。修复冉泾箭河碑记 无锡过去有九条箭河,在冉泾桥的是第三箭。桥名冉泾,是记载地名。过去这里是文庄公、二泉邵先生的住宅,留有他亲笔书写的“朱子源头活水”四个字。这条水北接蓉湖,向西连接笠泽、九龙、二泉的秀美水脉,全部汇聚于此。桥东的清流没有改变,桥西却全都被淤塞掩没。文庄公曾向当道官员请求,希望恢复河道,却被乡人吕刁郎阻止,没有成功。于是开凿暗渠,暗中接通箭河的一条水脉,用石头覆盖。乡人仍在上面居住,吕刁郎的房屋辗转被卖给他人。近来这里归尤南华比部所有。比部是位长者,他的儿子太学君时纯,能够体察父亲的德心,并把它发扬光大。他慨然捐出楼屋十八间、平屋三间,用来开辟新街并疏通旧河道。同乡县令许侯听说后认为很好,把这件事告诉兵部官员虚台蔡公,得到批准。于是己酉年冬天开始动工,不到两个月河道便修成了。于是同邑的高存之给桥命名为承贤桥,说这是承继文庄公的志愿。当初,时纯亲自拿着一份启文来让我看,我高兴地说:‘我不能亲自行义,却喜欢别人行义,看见这件事怎能不欢欣鼓舞?把它充实拓展到极致,天地发生变化、草木繁茂,也不会超出这个道理。’ 所谓这个道理,究竟是什么呢?就是源头。不了解源头,天地凭什么发生变化,草木凭什么繁茂?文庄公的志愿也就终于无人承继罢了。于是我对时纯说:‘您知道吗?北接蓉湖、向西连接笠泽,是水脉的源头;近处沿着濂洛之学,远处追溯洙泗之道,是道脉的源头。希望您努力。’时纯起身致谢说:‘我盛明并不聪敏,哪里足以承担这件事呢?’说完又起身请求道:‘我将接受这件事,把它刻在石上,立在道路旁,使来往的人人人都能前来观看,希望人人都能认识源头;人人认识源头,希望人人都能把它充实拓展到极致;人人都能充实拓展到极致,希望人人都能承继文庄公的志愿。天地发生变化、草木繁茂,确实不会超出这个道理。’算了吧!我盛明并不聪敏,哪里足以承担这件事呢?我高兴的是,时纯的志愿越谦逊,承担责任却越勇敢,于是为他写下这篇文章。工程筹划和始末,详细记载在时纯自己撰写的记事中。蔡公名献臣,同安人。许侯名令典,海宁人。比部名际昌。太学生名盛明。
日新书院记云间钱渐庵先生致其蓬莱之政而归,日率其门弟子切磨性命之防,因搆讲堂一所,奉先师孔子之像于中,而晦庵朱子、阳明王子列左右侍焉。相与朝于斯,夕于斯,共图究竟。一时从游之士益蒸蒸。起中丞懐鲁周公闻而嘉之,为顔之曰“日新书院”。其门弟子髙君掲等羣而就予问:“日新之义”?予曰:“子不见之乎?先生之于学也,汲汲如也,自少而壮,自壮而老,不言厌也。其于教人也,谆谆如也,大扣大应,小扣小应,不言倦也。此先生昭然以身作日新榜様,为诸君指南也。何必更添注脚?”掲等唯唯。已而复请曰:“孔子之道至矣,若顔、曽、思、孟则见而知之,若周、程则闻而知之,皆嫡冢也。舍而独表朱、王二子,其説何居?”曰:“诸贤具体孔子,即所诣不无精粗浅深,而絶无异同之迹。至朱、王二子始见异同,遂于儒门开两大局,成一重大公案,故不得不拈出也。尝试观之,▯正以前,天下之尊朱子也甚于尊孔子,究也率流而拘,而人厌之,于是乎激而为王子。正嘉以后,天下之尊王子也甚于尊孔子,究也率流而狂,而人亦厌之,于是乎转而思朱子。其激而为王子也,朱子诎矣;其转而思朱子也,王子诎矣。则由不审于同中之异,异中之同,而各执其见过为抑扬也。其如之何而可?夫亦曰祖述孔子,宪章朱王乎?盖中庸之賛孔子也,蔽以小徳川流、大徳敦化,两言而标至圣至诚为证。予窃谓朱子由脩入悟,王子由悟入脩。川流也,孔子之分身也,一而二者也。由脩入悟,善用实,其脉通于天下之至诚;由悟入脩,善用虚,其脉通于天下之至圣。敦化也,又即孔子之全身也,二而一者也。然则千百世学术之变尽于此,千百世道术之衡亦定于此。举顔、曽、思、孟之所见,而知周、程之所闻而知,都包括其中矣。是故以此而学,时而收敛检束不为▯也,时而摆脱扫荡。不为略也,无非所以成已也。以此而教,时而详晓曲谕,不为多也;时而单提直指,不为少也。无非所以成物也。以此而逗机缘,当士习之浮诞,方之以朱子可也;当士习之胶固,圆之以王子可也。何也?能法二子,便是能襄孔子,所以救弊也。救弊存乎用,用无常,不得不岐于异。以此而讨归宿,将为朱子焉,圆之以孔子可也;将为王子焉,方之以孔子可也。何也?能法孔子,才是能用二子,所以立极也。立极存乎体,体有常,不得不统于同。同而异一者,有两者递为操纵,其法可以使人入而鼓焉,舞焉,欣然欲罢而不能;异而同两者,有一者密为融摄,其法可以使人入而安焉,适焉,浑然黙顺而不知。此又先生昭然以一大圣两大儒作日新榜様,为世世学人指南也。在诸君自识之而已。髙君掲等起而谢曰:“而今而知日新之义若是其浩也,请得归而质诸先生以报。”重脩常熟县学尊经阁并厘复祀典创置学田记。国家之设学,从来逺矣。本之先师孔子之所以教天下万世于无穷,而天下万世所以佩服先师孔子于无穷者,胥于是乎在。是故其焕然而为谟训之昭垂,能使人相与诵习焉而不敢背者,非仅仅在文字间也。其肃然而为俎豆之荐享,能使人相与奔走焉而不敢玩者,非仅仅在仪物间也。其翩然而为缝掖之森列,能使人相与敬且爱焉而不能巳巳者,非仅仅在体貌间也。凡皆宇宙间一片精神之为也。是故感即应,触即通。其发脉在圣人,而未尝不贯彻于吾人;其发机在俄顷,而未尝不方皇周浃于千百世之上下也。在柄世道者,聫合而总摄之耳。琴川杨侯之为令也,持已以亷,牧民以慈,接士以诚,绳暴以法,不愧古之循良矣。一日诣学,目击芜莽之状,慨然太息,退而捐俸金,散锾金,鸠工抡材,旧之饬而新之。图为之脩尊经阁,钦圣制也;为之厘祀典,妥神灵也;为之置学田,优士礼也。其徳意甚茂,而其所规画甚具而有法。虞人士相率聚而诵焉。于是茂才缪生肇祖、朱生曽省、严君柟等,共诣予,属予为记。予惟世之为令者,上之清筦库,勤聴断,规规簿书期防之间以见能,如是而已耳;下之盛厨传,都筐篚,务称贵人意以博一时之誉,如是而已耳。其于民之疾痛疴痒,犹然不暇问,而又何有于教化之事哉?乃侯夙夜孜孜汲汲,顾不在彼而在此。曹所甚委,侯独为任也;曹所甚缓,侯独为急也;曹所甚简,侯独为隆也。是必其卓越之识,有以超出流俗之表;又必其一片精神,周流灌注,有以通圣人吾人而为一体,通千百世之上下而为一息,始有此作用耳。侯于是乎过人逺矣。侯闻之谓诸茂才曰:「吾闻昔之貌孔子者,顔氏之仰钻瞻忽,得其髓;曽氏之秋阳江汉,得其骨;
译日新书院记 云间钱渐庵先生辞去蓬莱的政务回乡后,每天带领门下弟子切磋砥砺性命之学,于是建造了一所讲堂,在中间供奉先师孔子的像,晦庵朱子、阳明王子分列左右侍奉。大家早晨在这里学习,晚上也在这里学习,共同探究学问的究竟。一时间,跟随先生游学的人更加奋发。中丞怀鲁周公听说后嘉许,给它题名为“日新书院”。他的门下弟子高揭等人一同来问我:“日新的含义是什么?”我说:“您没有看见吗?先生对于求学,勤奋急切;从年轻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从不说厌倦。他对于教育别人,谆谆不倦;大问题便给予大回应,小问题便给予小回应,从不说疲倦。这就是先生明白地以自身作为‘日新’的榜样,为诸位指示方向。何必再添注脚呢?”高揭等人连声应诺。不久又请求说:“孔子的道已经达到极致,至于颜、曾、思、孟,是亲自见到而知道;至于周敦颐、二程,是听闻而知道,他们都是嫡传。舍弃他们而唯独标举朱、王二位先生,这是什么道理?”我说:“试想诸位贤人都各自具体体现孔子,虽然所达到的境界不免有精粗浅深,却绝没有相异之处。到了朱、王二位先生,才显现出异同,于是就在儒门中开启两大格局,形成一个重大的公案,所以不得不特意指出。” 试试看,弘正以前,天下尊崇朱子甚至超过尊崇孔子,推究到最后往往流于拘泥,人们厌弃这种情况,于是激发出王子之学。正德、嘉靖以后,天下尊崇王子也超过尊崇孔子,推究到最后往往流于狂放,人们又厌弃这种情况,于是转而思念朱子。由激发而推重王子,朱子便受到贬抑;由转而思念朱子,王子便受到贬抑。原因就在于没有审察同中之异、异中之同,各自执着自己的见解,过分地加以抑扬。那么应当怎么办才好呢?不过是尊奉继承孔子,以朱子、王子的学说为法则吧。《中庸》赞美孔子时,用‘小德川流、大德敦化’两句话概括,标明至圣至诚作为证明。我私下认为,朱子是由修养进入顿悟,王子是由顿悟进入修养。‘川流’是孔子的分身,是一而为二;由修养进入顿悟,善于运用实,其脉络通向天下的至诚;由顿悟进入修养,善于运用虚,其脉络通向天下的至圣。‘敦化’又是孔子的全身,是二而为一。这样看来,千百世以来学术的变化尽在这里,千百世以来道术的权衡也由此确定。颜、曾、思、孟所亲见的,以及周、程所闻知的,都包括在其中了。所以,用这种方法来学习,有时收敛检束,不使自己陷于琐屑;有时摆脱束缚,彻底扫荡,并不是有所遗漏,都是为了成就自己。用这种方法来教人,有时详细说明、反复劝导,并不是嫌多;有时单刀直入、直接指示,并不是嫌少,都是为了成就别人。用这种方法来应对人的机缘,面对士习的浮华虚诞,用朱子的方正来匡正他们可以;面对士习的胶着固执,用王子的圆融来调和他们可以。为什么?能够取法朱子、王子,便是能够辅助孔子,这正是为了救治流弊。救治流弊在于运用,而运用没有固定方式,所以不得不表现出差异。用这种方法来寻求最终归宿,如果将要归于朱子,用孔子的圆融来调和他可以;如果将要归于王子,用孔子的方正来匡正他可以。为什么?能够取法孔子,才是真能运用朱子、王子,这正是为了建立最高准则。建立最高准则在于本体,而本体有常,所以不得不归于统一。统一中有差异,是以两者交替发挥作用;这种方法可以使人进入其中,受到鼓舞而起舞,欣然想停止却不能。差异中有统一,是以一者暗中融会摄取另一者;这种方法可以使人进入其中,安然、舒适,自然而然地默默顺从而不自知。这又是先生明白地把一位大圣人、两位大儒作为不断更新的榜样,为世世代代的学习者指出方向。这就全在诸位自己体会罢了。高君揭等起身致谢说:“如今才知道‘日新’的意义竟如此广大,请允许我们回去向先生质证,以作答报。” 重修常熟县学尊经阁并整顿恢复祭祀典礼、创置学田记。国家设置学校,历史已经很久远了。它根本上承自先师孔子教导天下万世的无穷事业,而天下万世之所以无穷无尽地敬仰先师孔子,也全在这里。因此,那光明灿然、作为训诫而昭示流传的教诲,能使人共同诵读学习而不敢违背,并不只是由于文字本身;那庄严肃穆、作为祭品而奉献享祀的礼仪,能使人共同奔走奉行而不敢轻慢,也不只是由于仪式器物;那衣袖宽大的儒生整齐排列,能使人共同敬爱而不能停止,也不只是由于外在仪表。这一切都是宇宙间一片精神的作用。所以一有感受便有回应,一有所触便能相通。它的源头在圣人,却无不贯通于我们这些人;它的发动在顷刻之间,却无不扩散周遍于上下千百世。掌握世道的人,不过是把这些联合起来、总括起来罢了。琴川杨侯任县令时,持身廉洁,以慈爱治理百姓,以诚意接待士人,以法律惩治暴徒,足以无愧于古代的循良官吏。有一天到县学,亲眼看见荒芜的情状,慨然长叹,退下来便捐出俸禄和散金,召集工匠、选择材料,把旧的修整一新。筹划修建尊经阁,是为了恭敬圣人制定的制度;为此整顿祭祀典礼,是为了安妥神灵;为此置办学田,是为了优厚士人的礼遇。他的德意十分深厚,规划也很完备而有条理。虞地的士人相继聚集诵读这件事。于是茂才缪生肇祖、朱生曾省、严君柟等一同来见我,请我作记。我想,世上那些做县令的,上等的不过是清理库藏,勤于听讼决断,拘拘于文书簿册和期限防范之间来显示才能,如此而已;下等的不过是扩充厨传,装饰筐篚,竭力迎合贵人的心意来博取一时声誉,如此而已。对于百姓的疾苦,尚且没有空闲过问,又哪里顾得上教化的事情呢?杨侯却日夜勤勉急切,所关注的恰恰不在那些方面而在这里。官府所极为轻视的,他独自承担起来;官府所极为迟缓的,他独自当作急务;官府所极为简略的,他独自使之隆重。这一定是因为他卓越的见识,足以超出流俗之上;又一定是因为他的一片精神周流灌注,能够使圣人与我们这些人融为一体,使上下千百世贯通为一息,才有这样的作为。杨侯在这方面远远超过常人。杨侯听说后,对诸位茂才说:‘我听说从前描绘孔子的人,颜氏从仰望、钻研、瞻望、忽然领悟中得到他的精髓;曾氏从秋阳、江汉的比喻中得到他的骨骼;
端木氏之宗庙百官,得其肉。自此以外,不过得其皮而止,况予之纎纎?」拮据,又其末也。夫何足云?诸茂才以告予曰:“非也。是特存乎人之所见谓何耳。”即如孔子,曷尝有皮肉骨髓四者相也?凡以见之浅者,其得亦浅;见之深者,其得亦深。遂作是分别耳。“神而明之”一而已矣。故夫侯之孜孜汲汲于今日,与孔之孜孜汲汲于当日,无以异也。诸君果有意乎?试思端木氏何人?曽氏何人?顔氏何人?推而极之,吾孔子亦何人哉?惟是仰而模,俯而效,一日用其力,竭蹷而趍焉。即诸君之孜孜汲汲于进脩,与侯之孜孜汲汲于拮据,亦无以异也。其于陟圣跻贤,正自不逺耳。何者?均此一片精神也。诸君勉之,庶几其不负侯!岂惟不负侯,且不自负;岂惟不自负,由是处则慥慥足以敦行而表俗,出则卓卓足以建事而匡时,且不负国家二百余年之培养矣。不朽盛事,海虞其何让焉?侯名涟,字文孺,楚之应山人,丁未进士。其佐侯而襄厥绩者,学谕则李君名维柱,字本石,楚之京山人;司训朱君名朝选,字维▯,宁之旌徳人;朱君名正定,字在止,常之靖江人。法得备书。
长治县改建学宫记盖昔吾夫子忧道之不明不行,喟然发叹曰:「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窃以为此两言尽学术之变矣。流而不已,复有甚焉。何以故?谓之过公然与不及分途也;谓之不及公然与过分途也。是则知、愚、贤、不肖判而为二。有人于此,矜其聪明,直跳而之于圣人之所不知,而绳以夫妇之所共知,犹然昧焉;凭其意气,直跨而之于圣人之所不能,而绳以夫妇之所共能,犹然却焉。将谓之过而庸猥疎脱,又疑于不及也;将谓之不及而超忽凌顿,又疑于过也。是则知、愚、贤、不肖混而为一。知、愚、贤、不肖判而为二,其为失也显而易辨。是故当其过,吾得而裁之;当其不及,吾得而振之。病在气质,犹可言也。知、愚、贤、不肖混而为一,其为失也微而难辨。是故欲裁其过,彼且有泰然安处于庸众之下者;欲振其不及,彼且有偃然突据于圣人之上者。病在心髓,不可言也。非徒尔也,原其超忽凌顿,既足以见竒而自标迹;其庸猥疎脱,又足以适俗而自便道。防其害而人,防其利道无方。纵防其害,造次莫得而指名。人有欲壹防其利,终身胶结而不解。吾末如之何也已矣!异时夫子一则思狂,一则思狷,一则思有恒。至谓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嗟嗟!夫子非喜有疾而恶无疾也,有疾止乎疾之辞也,其真心自在也。无疾甚乎疾之辞也,其真心澌灭尽矣。此又夫子之所深忧也。长治懐白,周公来守吾常,防其邑,改建学宫,属予记之。予询所繇,公曰:「潞古上党郡也,国初仍前代为潞州,嘉靖初陞府,置县学仍旧制。一世以后,人文颇盛,乃议分置县学,割府学一隅为之,而人文遂逊于前。説者归咎于分裂,故基损壊,风气嗣是咸议脩补。独髙陵刘公来守是土,创议改建,卜地于藩封之右,府庾之隙,拓以民居,爰定规制,请于当道。当道佥报曰:」可巳又得孙公、曽公继之,协终厥事。而今而往,庶几人文之有兴也,敢乞灵于子。予谢曰:「宪也陋,何知人文?间览《晋乘》之邑也,雅号为朴,所愿无忘其朴而已。」公曰:「足乎?」予曰:「足矣。夫朴,人之真心也。内之无安排、无搀和,外之无拟议、无矫饰,真也。是故率意而往,率意而来,瑕瑜短长,皎然毕见,不欺屋漏矣,可以立本。是故有过焉,与夫人共知其过,能受损矣;有不及焉,与夫人共知其不及,能受益矣,可以入徳。是故脩诸家,一家信之矣;脩诸乡,一乡信之矣;脩诸国,一国信之矣;举而措诸天下,天下信之矣,可以致用。何者?惟其真也。非是,即才;若管、晏,智若良、平,辨若仪、衍,藻若迁、固,抑末耳。甚者,反以借防、赍盗,为世诟僇,将焉用之?」公曰:「吾子之言善乎?其以朴张者也,请得受而籍之,以诏我多士意,且有省乎?」相与退而反诸心,以求无失乎本来面目,进而取裁于圣人之道,以求诣其极,而无狃于偏藐。兹不腆之邑,实重有赖焉,何忧乎不足?予谢曰:「允若兹。夫子思有恒而有恒矣,思狂狷而狂狷矣,思中行而中行矣。惟吾道,实重有赖焉,何忧乎不明不行?」谨志之以俟。刘公名复初,孙公名鋐,崇阳人;曽公名臯,庐陵人;王君名浩,临邑人。同事者:郡佐童君世彦,李君徳,王君爱,焦君思忠,王君致中;县令李君仙品,与刘公同乡同议此举;李君献明,阎君溥;县丞吴承宗,主簿艾有騋,杨善;典史马、李章;署教谕张一翰,训导王三重;督工耆民申志臯、路仁等,皆竭力赞襄者,法得附书。
译端木氏从宗庙百官的气象中得到他的血肉。除此以外,不过是得到他的皮毛而已,何况我这样微薄?’艰难经营,也只是末节罢了,又有什么值得说的?诸位茂才把这话告诉我说:‘不对,这只在于人们所见到的究竟是什么。’就说孔子,哪里曾有皮、肉、骨、髓这四种相貌呢?凡是见识浅的,所得也浅;见识深的,所得也深,于是才作出这样的分别。所谓‘神妙而明白地运用它’,其实只有一个道理罢了。所以杨侯今日勤勉急切,与孔子当日的勤勉急切,没有不同。诸位果真有志于此吗?试想端木氏是什么人?曾氏是什么人?颜氏是什么人?推到极处,我孔子又是什么人?只是抬头仰望去模仿,低头俯身去效法,一天一天用力,竭尽全力奔趋而已。这样说来,诸位勤勉求学进修,与杨侯勤勉经营,也没有不同。至于登上圣人的境界、跻身贤人的行列,本来就不远。为什么?都是同一片精神。诸位努力吧,希望不要辜负杨侯!岂只是不要辜负杨侯,也不要辜负自己;岂只是不要辜负自己,还要由此居处时踏实笃行,足以敦厚品行、矫正风俗;出仕时卓然有为,足以建功立事、匡正时弊,也不辜负国家二百多年的培养。这样的不朽盛事,海虞难道还会让给别人吗?杨侯名涟,字文孺,楚地应山人,丁未年进士。辅佐杨侯、帮助成就这项功绩的,学谕是李君名维柱,字本石,楚地京山人;司训是朱君名朝选,字维玄,宁地旌德人;朱君名正定,字在止,常地靖江人。按规矩应当一并记载。长治县改建学宫记。从前我们的夫子孔子忧虑道理不能彰明、不能实行,叹息说:‘聪明的人超过了它,愚笨的人又达不到它;贤能的人超过了它,不肖的人又达不到它。’我私下认为,这两句话已经说尽了学术变化的情形。流传下去而不停止,又出现了更严重的情况。为什么呢?把它说成‘超过’,便公然同‘达不到’分道而行;把它说成‘达不到’,便公然同‘超过’分道而行。于是聪明与愚笨、贤能与不肖被判然分成两类。有这样一种人,自恃聪明,径直跳到圣人所不知道的地方,却用普通夫妇共同知道的道理来衡量,仍然昏昧不明;凭借自己的意气,径直跨到圣人所不能做到的地方,却用普通夫妇共同能做到的事情来衡量,仍然退缩不前。若说他是超过了,却又庸陋粗疏、放纵散漫,似乎又属于达不到;若说他是达不到,却又超然高迈、凌驾突进,似乎又属于超过。于是聪明、愚笨、贤能、不肖混成一体。聪明、愚笨、贤能、不肖判然分成两类,这种过失明显而容易辨认。所以他超过时,我们可以裁正他;他达不到时,我们可以振拔他。毛病在气质上,还可以说清楚。聪明、愚笨、贤能、不肖混成一体,这种过失隐微而难以辨认。所以想要裁正他的过分,他却安然处在庸众之下;想要振拔他的不足,他却安然盘踞在圣人之上。毛病已经深入心髓,无法说清。不仅如此,探究他那超然高迈、凌驾突进的一面,已经足以显示奇异而自我标榜;而他庸陋粗疏、放纵散漫的一面,又足以迎合世俗、使自己便利。防止其害处,人与道都无从下手;即使防止其害处,仓促之间也无法指名道姓地指出。人若想专门防止他的所谓好处,便会终身胶着而不能解脱。我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从前夫子一再思念狂者,一再思念狷者,一再思念有恒之人;甚至说古代百姓有三种毛病,如今或许连这些也没有了。唉!夫子并不是喜欢有毛病而厌恶没有毛病,只是说有毛病还停留在毛病的层次,人的真心还在;没有毛病反而超过了有毛病的说法,是说人的真心已经消灭殆尽。这也是夫子最深的忧虑。长治怀白、周公来守我常州,防备该邑,改建学宫,嘱托我作记。我询问事情的缘由,周公说:‘潞地古代是上党郡,国初仍沿前代建制称潞州,嘉靖初年升为府,设置县学仍沿用旧制。过了一代以后,人文相当兴盛,于是议论分置县学,割取府学一角作为县学,而人文便比从前逊色了。有人把责任归咎于分割,所以旧址损坏,风气从此都议论修补。只有高陵刘公来镇守此地,首先提出改建,在藩封右侧、府库空隙处择地,扩展民居,制定规制,向上级请示。上级共同答复说:‘可以。’后来又得到孙公、曾公继任,共同完成了这件事。今后人文或许可以兴盛起来了,冒昧请您为此祈求神灵。’我谢绝说:‘我顾宪成浅陋,哪里懂得人文?偶然读到《晋乘》,知道贵邑一向以质朴著称,只希望不要忘掉这种质朴罢了。’周公说:‘这样就够了吗?’我说:‘够了。质朴,就是人的真心。内在没有安排、没有搀杂,外在没有揣度、没有矫饰,这就是真。因此顺着心意而去,顺着心意而来,优点缺点、长处短处都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连屋漏之处也不欺瞒,便可以建立根本。因此有过错,和众人共同知道自己的过错,就能承受损失;有不足,和众人共同知道自己的不足,就能得到益处,便可以进入德性。因此修养一家,一家就会信服;修养一乡,一乡就会信服;修养一国,一国就会信服;把它推行到天下,天下就会信服,便可以施用于世。为什么?只是因为真实。若不是这样,即使才能如管仲、晏婴,智慧如张良、陈平,辩才如公孙仪、苏秦,文采如司马迁、班固,也不过是末节罢了。更严重的,反而会借助它来防范别人、资助盗贼,成为世人的耻辱,那又有什么用呢?’周公说:‘您的话说得好啊!这是要用质朴来彰显自己。请允许我接受并记录下来,用来告诫我的众多士人,使他们有所省察,好吗?’于是大家一同退下,反观自己的内心,力求不失去本来的面目;进一步从圣人之道中接受裁正,力求达到最高境界,而不习惯于偏执浅陋。这个不富裕的小县,实在大有依赖于此,又何必担心不足呢?我谢答说:‘确实如此。夫子思念有恒之人,便有了有恒之人;思念狂者、狷者,便有了狂者、狷者;思念中行之人,便有了中行之人。只有我们的道,实在大有赖于此,又何必忧虑它不能彰明、不能实行呢?’谨慎记下这些话,以等待后来的验证。刘公名复初;孙公名鋐,崇阳人;曾公名皋,庐陵人;王君名浩,临邑人。同办此事的有:郡佐童君世彦、李君德、王君爱、焦君思忠、王君致中;县令李君仙品,与刘公同乡,共同倡议此事;李君献明、阎君溥;县丞吴承宗,主簿艾有騋、杨善;典史马君、李章;署理教谕张一翰,训导王三重;督工的老百姓申志皋、路仁等,都是竭力赞助帮助此事的人,按规矩应附记在这里。
石沙王先生祠记呜呼!此吾锡石沙先生之祠也。曷为祠之?闽志也。曷言乎闽志?先生尝按闽,所为功徳闽者甚钜。今五十余年矣,闽中思之犹一日也。而防厥嗣懐石君官鸿胪,奉使入闽时,则太仆少卿王公维中、御史张公英、黄公泮、周公京、苑马卿郑公一龙、参政陈公柯、陈公全之、罗公一鸑、参议张公冕、蔡公一槐、副使田公杨、佥事康公宪、王公徽猷、太守郑公铭、张公敷潜、李公春芳、李公长盛、朱公资、王公继芳、长史陈公九经、解元郑公啓谟趋而逆诸境。既见,莫不▯然泣下曰:「先生之子也!」聚族而谋祠先生,以永所思。于是乎有祠。祠曷不于闽而于石沙?其説曰:「惟兹八郡一州五十一邑,何之而非先生之明徳之所波及也?其谁得而颛诸?」先生诚不忘闽,御风乘云时,俨然式而临之于此乎?于彼乎?不可知也。吾闻先生少尝读书石沙山中,既老复就而息焉。石沙先生之始终也,神必栖矣。与其以先生徇闽也,宁其以闽狥先生?众以为允,遂捐金而授懐石君。已太常池公裕、徳选部李公多见后先道锡,亟走拜先生垄上,相顾黯黯不能去。退而徴祠盟。于是郡司理余公继善檄邑尉袁君董其事。既成,懐石君肃而谒其邑人顾宪成曰:「甚矣诸君子之不冺于先大夫也。谷不敢忘先大夫,敢忘诸君子?君其记之。」宪成作而叹曰:「嘻!是其上下之际深哉!」则又曰:「是不独闽志也,于邑亦有之。」宪成生而晚不及事先生,而间从里中父老习先生之绪,以为危言危行,魁然古之博亮君子也。其居乡絶不妄与人通,遇曲直秉义而裁之,不少假。即有利害大故,挺而白于有司,不少避。先生之所施于乡逺矣。夫非吾侪之典刑耶?故曰:「是不独闽志也。」余惟士方俛首闾巷间,讽先生之业,各粹然懐君子之意。及其幸博一第,稍试诸行事,顾往往乖刺不应,民无徳焉。彼其逺有。所蔽也,即投机遘,防微立名迹,托于赫赫之途哉?及其一旦罢归,优游自娱而已。甚者,至恣睢以明得志。彼其近有所夺也,乃先生之所为功徳闽者既如彼,其所为施于乡者又如此。不已难乎?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先生往矣,而今而后,过者望先生之祠而谒焉。骤而覩其像,防髯虎目,英爽凛如。业中亿其非恒人。徐而考其行事,流风余韵,久而弥章,不为衰歇。庶几悚然而思,勃然而起,继之以跃然而不能巳也。夫夫然,则世之不及事先生,与其覩先生之近而遗其逺,覩先生之逺而遗其近者,皆于斯乎有赖也。其所系大矣。为将次其説以俟焉。先生名瑛,字汝玉,号石沙山人。嘉靖壬辰进士。常镇道观察使者虚台蔡公生祠记。虚台蔡公持节而莅我吴也,黙而思曰:「吴之难治久矣,道将安出?」徐而谛观土风,熟察利弊,憬然有悟也,曰:「吾知所以与之矣。」遂下令与民更始,豪横有禁,刁恶有禁,打行紥诈有禁,窝访窝盗投充税干有禁,诸驭民之具,种种备已。而中复念曰:「善驭民者,不专求诸民也,当从驭吏始。」则申之曰:「贪墨必罪,苛酷必罪,非掌印官而受状受呈者必罪,胥徒舞文必罪。」所部守将及材官骑士之属,各依汛地谨御,非常盗贼盐徒发而不觉,觉而不治,必罪。诸驭吏之具,又种种备已。而中复念曰:「善驭吏者,不专求诸吏也,当从驭身始。」则俨然而亲示之,标絶餽遗,杜请托,批申刑名不假左右,何慎毖也?地方贤否不别采访,何光明也?驿递夫船不徇过客,何正大也?日用蔬米不用铺行,何简便也?而终之曰:「本道如有差错,及道役有犯沈匿需索作奸等弊,幸即明白见示,以凭改正究治。」此地方相成第一义也。噫嘻!至矣尽矣!公可谓有诸已而后求诸人,无诸已而后非诸人者矣。故令下十日而吴中相戒无犯,令下期年而诸弊俗悉更,吴以大治。稍暇辄简诸才俊,进而与之谈説经防,扬防文义,勉导以古人之事。至于学校祠庙先贤遗迹,有可兴人文裨世教者,率不难为之主持脩举,又皆出自俸金赎锾,不烦民也。比戊申己酉间,嵗大潦,饥莩载路,公焦神劳思,议蠲议赈,诸所为抚摩拯救,不遗余力,东南赖以安堵如故。久之,主爵者亷公政行异等,数推毂公,诸父老闻之大惊,奔诣两台乞留,幸得请,加衔复任。归而妇子欣欣交语,自是可长有公也。不意公一旦偶有感,辄拂衣去,比觉舟已及于梁溪之浒矣。
译石沙王先生祠记。唉!这就是我们为锡石沙先生修建的祠堂。为什么要祭祀他?是为了闽地的志意。为什么说是闽地的志意?先生曾经巡按闽地,为闽地建立的功德极大。如今已经五十多年了,闽中人思念他仍如同一日之间。后来他的后代怀石君任鸿胪官,奉命出使进入闽地时,太仆少卿王公维中、御史张公英、黄公泮、周公京、苑马卿郑公一龙、参政陈公柯、陈公全之、罗公一鸑、参议张公冕、蔡公一槐、副使田公杨、佥事康公宪、王公徽猷、太守郑公铭、张公敷潜、李公春芳、李公长盛、朱公资、王公继芳、长史陈公九经、解元郑公启谟等,纷纷到境外迎接他。见面后,无不泪流满面地说:‘这是先生的儿子啊!’于是聚集族人商议建立先生的祠堂,以永远寄托思念,于是便有了这座祠堂。祠堂为什么不建在闽地而建在石沙?他们说:‘这八郡一州五十一县,哪里不是先生明德所波及的地方?谁能专有先生的功德呢?先生如果确实没有忘记闽地,那么驾风乘云之时,是否会庄严地来到这里凭临它呢?还是来到那里呢?这无法知道。’ 我听说先生年轻时曾在石沙山中读书,年老后又到这里休息。石沙是先生一生始终所系之地,神灵一定会安栖在这里。与其说是把先生的精神寄托给闽地,宁可说是把闽地归属于先生。众人认为这话确实有理,于是捐出钱财交给怀石君。后来太常池公裕、德选部李公多先后经过锡地,急忙到先生墓上跪拜,相互望着,神色黯然,不能离去。回来后便召集众人订立建祠盟约。于是郡司理余公继善下令邑尉袁君主持此事。祠堂建成后,怀石君恭敬地拜访本邑人顾宪成,说:‘诸位君子对先父的情谊深厚得很,谷某岂敢忘记先父,难道敢忘记诸位君子吗?请您一定把这件事记下来。’宪成起身叹道:‘唉!这其中上下相感的关系多么深啊!’又说:‘这不只是闽地的志意,对本邑也同样有意义。’宪成出生得晚,没有赶上侍奉先生,只是偶尔从乡里的父老那里听到先生的遗风,认为先生是言论正直、行为严肃,魁伟而如古代那样博大光明的君子。他居住乡里时,绝不随便与人交往;遇到曲直,依据义理裁断,一点也不宽假。即使遇到利害关系重大的事情,也挺身向有关官府说明,丝毫不回避。先生施加于乡里的影响实在深远。难道这不是我们所应奉为典范的人吗?所以说:这不只是闽地的志意。我想,士人正低头处在街巷之间,诵读先生的事业,各自纯然怀有君子的志意;等到有幸考中进士,稍稍把这些志意用于行事,却往往违背抵触、不能相应,使百姓得不到恩德。他们在远处本来有所遮蔽,即使遇到机会,能够防微杜渐、建立名声,托身于显赫的仕途吗?等到有一天罢官归来,也不过悠闲自娱而已。更严重的,甚至放纵任性来证明自己终于得志。他们在近处本来有所丧失。先生为闽地建立的功德既然如此,他施行于乡里的又是这样,岂不是很难吗?《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行走。’先生已经逝去,从今以后,经过的人看见先生的祠堂便会来拜谒。突然看见先生的塑像,长须虎目,英气爽朗而威严如生,立刻料想他绝不是普通人。慢慢考察他的事迹,流传的风范和遗韵,时间越久越加彰明,并不会衰落消失。希望人们因此悚然思考,奋然而起,继而跃然奋发,不能停止。这样一来,世上那些没有赶上侍奉先生的人,以及只看见先生近处的表现而遗忘其远大影响、只看见远大影响而遗忘其近身操守的人,都可以从这里得到帮助。这件事所关涉的意义太重大了。我将依次叙述这些道理,以等待后来的人。先生名瑛,字汝玉,号石沙山人。嘉靖壬辰年进士。常镇道观察使虚台蔡公生祠记。虚台蔡公奉持节符来到我们吴地任职,默默思考说:‘吴地难以治理已经很久了,治理的办法将从哪里产生呢?’他慢慢仔细观察当地风俗,周密考察利弊,醒悟过来,说:‘我知道该怎样对待他们了。’于是下令与百姓重新开始:豪强横暴者有禁令,刁钻邪恶者有禁令,打行、扎诈者有禁令,窝藏访盗、投充税干者有禁令,各种驾驭百姓的办法,全都一一具备了。但他又想到:‘善于驾驭百姓的人,不能只从百姓那里寻求办法,应当先从驾驭官吏开始。’于是又重申:贪污者必定治罪,苛刻残酷者必定治罪,不是掌印官却接受状词呈文者必定治罪,胥吏徒众舞弄文书者必定治罪。所属各地的守将以及材官骑士一类人,各自依照防区谨慎防御;非正常盗贼和盐徒出现而没有察觉,察觉而没有处置,也必定治罪。各种驾驭官吏的办法,也都一一具备了。但他又想到:‘善于驾驭官吏的人,也不能只从官吏那里寻求办法,应当先从约束自身开始。’于是庄严地亲自作出示范:明确拒绝馈赠,杜绝请托;批示刑名案件不借助左右亲信,多么谨慎啊!对地方官员的贤能与否不加区别地访查,多么光明啊!驿递的夫役船只不徇私供过往客人使用,多么正大啊!日常所用蔬菜米粮不通过驿铺供应,多么简便啊!最后又说:‘本道如果有差错,以及道署差役有犯下沉匿、需索、作奸等弊端,希望立即明白告诉我,以便改正并追究惩治。’这是地方之间相互成就的第一要义。唉,真是达到极点、完备无缺了!蔡公可以说是先做到自己有的,然后才要求别人做到;先做到自己没有,然后才责备别人。所以下令十天,吴中人便相互告诫不敢犯法;下令满一年,各种弊俗全都改变,吴地因此大为治理。稍有空闲,他就召集才俊,进来同他们谈说经学,阐发文章义理,用古人的事业勉励引导他们。至于学校、祠庙以及先贤遗迹,只要有能够振兴人文、补益世教的事情,他大多不难主持修复兴办,而且都出自俸金和赎罪金,不烦扰百姓。戊申、己酉年间,适逢大水灾,饥民和饿死者遍布道路,蔡公耗费心神、苦苦思虑,商议免除赋税、赈济灾民,凡是用来抚慰、安救百姓的事情,都不遗余力,东南因此得以安居如常。过了很久,掌管爵禄的人认为蔡公的政绩廉明而卓异,多次推举他。各地父老听说后大为惊动,奔赴两台请求挽留,幸而获准,于是加官衔并让他复任。回去后,妇女孩子都欢欣地交谈,从此可以长久拥有蔡公了。没想到蔡公一天偶然有所感触,便拂衣离去;等人们察觉时,他的船已经到了梁溪岸边。
乃皆哄然而起,不期而集者凡几千万人,相与号泣而追之,叩首呼天,请留,公不顾,又追至吴门,又不顾,已又追至檇李卒,又不顾,至武林而公且飘然。渡江去也,始皆彷徨,无之,不得已而返。日夕怏怏不自聊,因谋建祠,肖像其中,庶几得时时奉事公,其犹长有公也。于是合属士民,翕然以为允,而商人朱程等,且特捐赀,首倡,闻者羣而和之,熙熙子来,不逾时而祠成矣。乃介孝亷郁元祯,属予为记。予作而叹曰:「甚矣,公之徳之入人深也!」既而曰:「甚矣,诸父老之自为计深也!」元祯曰:「何?」予曰:「是有三焉:一以寄去思,用自解慰;一以明我吴之人心,均此秉彛,是是非非,略无瞒昧,不应独防难治声;一以示来者,俾知取程于公。迹公之所以驭身者,驭吏,而吏莫不恭其职矣;迹公之所以驭吏者,驭民,而民莫不循其则矣。夫如是,然后真能长有公也。诸父老之自为计,岂不深哉?岂不深哉?」元祯喜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斯之谓矣!」肃起为诸父老谢,退而録其语,勒之石。蔡公名献臣,同安人,己丑进士。祠在澄江之南关重所莅也。
泾臯藏稿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巻十二明 顾宪成 撰斗瞻説赠陈穉颿陈伯子斗原之少弟穉颿既冠,伯子为问号于予,予号曰斗瞻。伯子曰:“请着其义以朂吾弟。”予曰:“闻之,瞻之为言望也。夫士者,众之望也,不可不慎所繇焉。是故言焉而莫不承聴,然后能为人耳也;行焉而莫不承视,然后能为人目也。能为人耳,能为人目,然后能为人望也;能为人望,然后能为人上也。故在家而家齐,在国而国治,在天下而天下平。”伯子曰:“若是乎,瞻之义之大也!敢问何脩可以臻此?”予曰:“昔者闻之,凡能为人上者,必能为人下者也。盖孔子之门弟子凡三千人,而独推顔氏。由今观之,顔子萧然陋巷而已,一箪食,一瓢饮,匹夫匹妇之所得而侮也。其为人也,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而已。校智则不如子贡也,校勇则不如子路也,校艺则不如冉求也,校辨则不如宰我也。然而当时称焉,千百世而下,愿为之执鞭而不可得者,至以为优于汤武何也?其欲弥绌,其志弥伸,其气弥敛,其徳弥光。故夫能为人下者,能为人上者也。”吾曹诚不解陶朱猗顿之防,善问家人生产,以方顔子,不啻过矣;握管而为文,称性命,述礼乐,傲然而无惭也。试反而徴之,有万分一于此乎?以方顔子,不啻不及矣。乃或过者当之以不及,而重求侈;不及者当之以过,而轻为骄人。其谓我何?穉颿盍祗遹顔德乎?”伯子曰:“此非特可以朂吾弟也,予请得而偕事焉,以无替明训。”予曰:“善哉!元方难兄,季方难弟,本是太丘先生家典刑。二君能俾予异日免失言之咎。”予拜赐矣。三变説往聂抟羽进士观政吏部,越嵗选令玉峯,过予而问政。予曰:“士有三变,足下知之乎?”曰:“未也。”曰:“始而举于庠,一变也;继而举于乡,一变也;终而举于南宫,一变也。”曰:“虎变则变,豹变则变,是足以为变乎?”曰:“吾所谓变,非于庠、于乡、于南宫之谓也。凡人情安常履故,习见习闻,率混混过日耳。惟所值之境界更换一番,而后吾之精神意虑亦为拨动一番;惟吾之精神意虑拨动一番,而后所就之格局亦为更换一番,故曰变也。其变之善不善,则存乎人焉。固有生平漫无短长,到此忽转一念,杰然奋起,日向髙明之路攀跻而行,便登上品,是谓善变;亦有生平尽鲜尤悔,到此忽转一念,荡然放弃,日向卑污之路沿洄而行,便堕下流,是谓不善变。故变者,吉凶悔吝之几,不可不慎察也。”曰:“均之变也,变而之善常难,变而之不善常易,何也?”曰:“是有由矣。士方俛首铅椠,所朝夕对者诗书耳,所出入周旋者父母兄弟二三亲知耳。及举于庠,乃稍与世涉矣;已而举于乡,举于南宫,益又与世涉矣。靡文俗套,既引而弄之傀儡之塲;功名富贵,又驱而纳之罟阱之域。非夫定见定力,卓然有以自拔于万物之表,其孰能不波?予尝黙黙追省:庚辰以后涉入之心,较诸丙子之时之心,不无毫厘之差;丙子以后涉入之心,较诸庚午之时之心,又不无毫厘之差;庚午以后涉入之心,较诸垂髫之时之心,又不无毫厘之差。由毫厘而积之,倐而分,倐而寸,倐而尺,倐而寻,倐而丈,潜移密改,蓦不知其所由来。倘不时时自提自唤,当下回头,行见涓涓滔滔,渺不知其所底止矣。此予身亲体騐事也。”今曰:“变而之善常难,变而之不善常易,却是足下身亲阅歴语也。足下苐不忘此念,时于急流之中返而一照,将见难者易,易者难矣,于政乎何有?”抟羽首肯者再,为玉峯果称循吏云。予顷偕同志脩东林之盟,稍稍有携时义就商者,遂因而结一文防焉。于是学使者临校,聨翩而列青衿,予为之色喜。退而自惟,曽何能有助于诸友也?而诸友往往过念一日之雅,则又以愧。偶忆三变之説,辄述以告,用附于切偲之谊。且申之曰:三变自青衿始。我明开国二百余年以来,道徳勲庸炳于星日,问其人大都自青衿始。诸友将为虎变乎?将为豹变乎?即异时与诸先达齐驱并驾,作宇内第一流人物,亦孰不自今日始也?予请拭目以俟。两忘説赠赤冈王先生
译于是众人都哄然起身,不约而同聚集起来的有几千万人,大家一同号哭追赶他,叩头呼天,请求他留下。蔡公不回头;他们又追到吴门,他仍不回头;后来又追到檇李卒,他仍不回头;到了武林,蔡公已经飘然渡江离去了。这时众人才都彷徨失措,无可奈何,只得返回。早晚都闷闷不乐,无法自我排遣,于是商议建祠,在里面塑造蔡公的像,希望能够时时奉祀侍奉蔡公,仿佛仍能长久拥有他。于是全属士民一致认为可行,而商人朱程等又特别捐出资财,首先倡议;听到消息的人群起响应,欢欢喜喜地前来,不久祠堂便建成了。于是请孝廉郁元祯出面,嘱托我作记。我起身叹道:‘蔡公的德行深入人心,实在太深了!’随后又说:‘诸位父老为自己作长远打算,也实在太深了!’元祯说:‘为什么?’我说:‘这有三层意义:一是寄托离去后的思念,用来自我排遣和安慰;二是表明我们吴地人的人心,大家同样秉持常性,明辨是非,丝毫不隐瞒不昧,不应当独独背负难以治理的名声;三是昭示后来的人,使他们知道以蔡公为榜样。考察蔡公用来约束自身的方法,就是先约束官吏,因此官吏没有不恭敬履行职务的;考察蔡公用来约束官吏的方法,就是先约束百姓,因此百姓没有不遵循他的法则的。像这样,才真正能够长久拥有蔡公。诸位父老为自己作的长远打算,难道不深远吗?难道不深远吗?’元祯高兴地说:‘《诗经》说:“别人有心思,我可以推测它。”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啊!’于是恭敬起身,替诸位父老致谢,退下来后记录这些话,刻在石碑上。蔡公名献臣,同安人,己丑年进士。祠堂在澄江南关,是蔡公曾经任职的重镇。《泾臯藏稿》卷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卷十二。明代顾宪成撰。《斗瞻说》——赠陈穉颿。陈伯子的长子陈斗原的幼弟陈穉颿已经成年,伯子请我为他取号,我给他取号为“斗瞻”。伯子说:‘请您说明这个名号的意义来勉励我的弟弟。’我说:‘我听说,“瞻”这个字的意思是仰望。士人,是众人所仰望的人,不可不慎重选择自己所由的道路。因此,说话时没有人不听从,才能成为别人的耳朵;行事时没有人不观看,才能成为别人的眼睛。能成为别人的耳朵,能成为别人的眼睛,然后才能成为众人所仰望的人;能成为众人所仰望的人,然后才能居于众人之上。所以在家能使家庭整齐,在国能使国家治理,在天下能使天下太平。’伯子说:‘这样看来,“瞻”的意义真是宏大啊!请问修养什么才能达到这种境界?’我说:‘从前我听说,凡是能够居于别人之上的人,一定是能够居于别人之下的人。孔子的门徒总共有三千人,却唯独推重颜氏。如今看来,颜子不过是萧然处在简陋巷子里罢了,一竹篮饭,一瓢水,是普通男女都可以侮慢他的处境。他为人处世,只是以有能力向没有能力的人请教,以知识多向知识少的人请教,有如同没有,充实如同空虚罢了。若比较智慧,他不如子贡;比较勇敢,他不如子路;比较才艺,他不如冉求;比较辩才,他不如宰我。然而当时人们称赞他,千百代以后,人们愿意替他执鞭赶车却不可得,甚至认为他胜过商汤、周武王,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欲望越少,志向越能伸展;气势越加收敛,德性越加光明。所以能够居于别人之下的人,才是能够居于别人之上的人。’我们这些人如果真的不懂得陶朱公、猗顿在经营产业方面的诀窍,却擅长向家人询问生产之事,这样和颜子相比,岂止是超过了他;拿起笔写文章,谈论性命,讲述礼乐,傲然自得而不惭愧。试着回头考察自己,难道有万分之一像颜子这样吗?与颜子相比,岂止是不如他。于是有些本来超过别人的人,却把自己当作不足而更加追求奢侈;本来不足的人,却把自己当作超过别人而轻率地骄傲自大。这叫我如何说他们呢?穉颿,你何不敬奉并遵循颜子的德行呢?’伯子说:‘这不只是可以用来勉励我的弟弟,我也请允许自己一同实践,以免废弃明白的教诲。’我说:‘好啊!元方是难得的兄长,季方是难得的弟弟,这本来就是太丘先生家的典范。两位君子将来可以使我免于失言的过错。’我拜谢了这番赐教。《三变说》。从前聂抟羽进士在吏部观政,过了一年被选为玉峰县令,经过我这里来询问为政之道。我说:‘士人有三次变化,您知道吗?’他说:‘不知道。’我说:‘开始在学校中考取生员,是一次变化;后来在乡试中考取举人,是一次变化;最后在南宫会试中考取进士,是一次变化。’他说:‘老虎变化、豹子变化才叫变化,这也足以称为变化吗?’我说:‘我所说的变化,并不是指在学校、乡试、南宫这些名目上的变化。凡是人情安于常态、沿袭旧习,对惯见惯闻的事情,大都混混沌沌地度日。只有所处的境界更换一番,我们的精神意虑才会随之受到一次拨动;只有精神意虑受到一次拨动,所成就的格局才会随之更换一次,所以称为变化。变化是好是坏,就在于人自身。本来一生平平淡淡、没有明显长短的人,到这里忽然转变一个念头,卓然奋起,每天向着高明的道路攀登前行,便登上上等品第,这叫善变;也有一生很少过错悔恨的人,到这里忽然转变一个念头,完全放弃自己,每天沿着卑下污浊的道路回旋而行,便堕入下流,这叫不善变。所以变化是吉凶悔吝的关头,不可不谨慎察看。’他说:‘同样都是变化,变化而趋向善通常困难,变化而趋向不善通常容易,为什么?’ 我说:‘这是有原因的。士人正低头埋首于笔墨之间,早晚面对的只是诗书,往来周旋的只是父母兄弟和少数亲友。等到在学校中考取生员,才渐渐同社会接触;后来考取举人、进士,更加同社会接触。浮华的文章和世俗的套式,已经把他牵引到操弄傀儡的场所;功名富贵,又驱赶他进入罗网陷阱的境地。如果不是有确定的见识、坚定的力量,卓然能够从万物之外拔身而出,谁能不随波逐流?我曾经默默追忆反省:庚辰以后涉入世事的心,与丙子年时的心相比,不免有一点差别;丙子以后涉入世事的心,与庚午年时的心相比,又不免有一点差别;庚午以后涉入世事的心,与童年时的心相比,也不免有一点差别。由微小差别逐渐积累,忽然分成一分,忽然变成一寸,忽然变成一尺,忽然变成一寻,忽然变成一丈,在暗中悄悄转移改变,猛然之间已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了。如果不时时提振自己、唤醒自己,立即回头,眼看就会由涓涓细流变成滔滔洪流,茫然不知道它将流到哪里才停止。这是我亲身经历、亲自验证的事情。’现在我说:‘变化而趋向善通常困难,变化而趋向不善通常容易,这确实是您亲身阅历后的话。您只要不要忘记这个念头,时常在急流之中回头照察自己,就会看见困难的事变容易,容易的事变困难;这样说到为政,又有什么困难呢?’ 抟羽点头两次,后来玉峰果然被称为循吏。我近来和志同道合者修订东林之约,渐渐有人携带时文义理前来商讨,于是便结成一个文会。此时学使到来主持考试,众多儒生联翩而来、排列成行,我为此满面喜色。退下来后自己想,我曾经对诸位朋友有什么帮助呢?而诸位朋友往往过分记挂一日相交的情谊,这又使我惭愧。偶然想起《三变说》,便叙述出来告诉大家,用来附益切磋勉励的情谊。并且进一步说:三次变化从成为青衿生员开始。自我朝开国二百多年间,道德、功勋、事业如星日般灿烂的人,追问其经历,大多都是从青衿开始的。诸位朋友将要像老虎那样变化吗?将要像豹子那样变化吗?即使将来与各位前辈并驾齐驱,成为天下第一流的人物,又有谁不是从今天开始呢?请让我拭目以待。《两忘说》——赠赤冈王先生。
王赤冈先生,楚材之杰也。海内无不传先生名矣,孰知尚困青袍乎?乃先生固恬如也,不为意,惟日依依太夫人膝下,曰:“吾何必以是区区者易我一日?”今年秋,太夫人复命之赴南京兆试,赤岗婉辞以谢,太夫人不可,勉而南,偶遭舟子之阨,不乐中复念太夫人不已,遂病怔忡,叹曰:“吾身,太夫人有也。奈何以是区区者易我七尺?”遂飘然而归,且贻书别予。问何方之脩可以还故吾?告无恙,予何所知?何以酬下问?窃尝有味于程伯子《定性书》中“两忘”二字,敢为先生诵之:“何谓两忘?内忘也,外忘也。”忆予少时问养生于▯客,▯客授以二十字曰:“若要生此身,除非死此心。此心若不死,此身安得生。”为之爽然一快,了此便不堕言思窟,可以言内忘矣。前嵗过虞山,在坐有问“死而不亡”,其指安在?予就中下一转语答之曰:“若要生此心,除非死此身。此身若不死,此心安得生。”问者为之防头,了此便不堕躯殻堑,可以言外忘矣。两忘则性于我定,性定则命于我立,俯仰逍遥,自由自在。其究也,隂阳不能制,五行不能局,脩短不能囿,藐兹病魔,方当慑息退伏,去而深山,去而深渊,惟恐影响之不幽,尚敢弄伎俩于青天白日之下哉?予不知医,聊以此备药笼中物,先生试服之,其效与否,愿以报我。庸説与邵贞庵论《拙斋萧先生轶事》作。予释褐民部郎,得事同署拙斋萧先生。先生有道君子也,予雅重之。先生亦不予,鄙因得时时昵就,奉其提命,多所醒发。乆之,先生出为绍兴守,予亦乍进乍退,与先生相违且二十余年。而先生即世,又乆之。先生之子思似孝亷君,秉铎娄江,亦时时过东林论学,恍然如见先生。孝亷因携所缉存先録,属邵贞庵,乞予为先生传。予读之,谓曰:“志则漪园焦翰撰,碑则石篑陶宫谕,核矣,备矣,无容赘也。况予夙有文字戒,可奈何?”贞庵曰:“然则请商先生轶事。”予曰:“试举看。”贞庵曰:“楚黄二鲁周公尝欲举先生与钟砺山卓异,先生曰:‘钟骑驴衣布茹蔬,便有可举。我舆盖衣文绣而食膏粱,犹夫人也,有何可举?’二鲁笑而罢。子以为何如?”予曰:“渊哉此先生之髓也,不可不竟其説。”夫道者中而已矣,中者庸而已矣,庸者率性而已矣。为众人之所能为而谓之庸,为众人之所不能为而谓之卓异,是也,恐犹不免就迹上较量耳。孰若反而证之于性?诚反而证之于性,凡出自率性,无往而非庸也。且夫茅茨土堦,尧舜则能之,凡为人主者能乎哉?胼手胝足,三过门而不入,禹稷则能之,凡为人臣者能乎哉?然而在羣圣人,无往而非庸也,何者?率性故也。康节之诗曰:“唐虞揖让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如以其迹而已,三杯酒,夫人而能之,唐虞揖让不可能也;一局棋,夫人而能之,汤武征诛不可能也。究其实则一耳,何者?率性故也。追惟先生,其衣文绣而食膏粱,夫人而能之。至其官民部,▯税崇文门,视例簿不均,毅然更定,不便者因以为谤,不顾。▯税河西,用寛平登额,羡金二百余缗,籍而储之筦库。其官越,开三江闸,筑西陵塘,民以永赖。其官大梁,适无年,拯救有法,所全活不可胜筭,事宁更以锾三千缗市谷实所部。其官关中鑛税二使,一切裁以法,中人奴刘有源。棰士至毙,为声其罪于两台,论杀之。羣小胁息。又先生方未第时,家贫,授书养父,为二弟婚,尽其力。及致其仕而归,授产诸子与弟子均,复捐田建萧氏义庄,以赡族,如范文正故事。少从绪山、龙溪二公游,闻文成良知之指,终身佩服。所至辄刻其书以行。晚而治一舟,若古人所谓浮家泛宅者,欲遍访东南同志,以印所学。尝曰:学不可有执,伯玉行履,妇人女子皆信之。行年五十而乃自知其非也。知非而后能化,公之所造如此。不可能也。要之,亦自人见之,有此分别相尔。在先生无往而非庸也?何者?率性故也。其为众人之所能为,而非徇也;其为众人之所不能为,而非矫也。徇则媚世,矫则惊世,凡皆庸之贼也。何足以窥先生?抑又有説焉。王山隂曰:三杯酒须用揖让精神,一局棋须用征诛精神。此指甚微,防得时乃知。唐虞之三杯与众人之三杯应有辨,汤武之一局与众人之一局应有辨,先生之文绣膏粱与众人之文绣膏粱应有辨。苟其有辨也,即众人之所能为而众人之所不能为自在。虽谓之卓异宜也,先生可无谢,二鲁可无罢矣。予欲质于先生而不得,愿以质于孝亷,并写一通质于二鲁,庶几有以发予之防也。贞庵曰:是不惟洞见先生之髓,可补两太史所未及,亦且洞见中庸之髓,可与子思子相上下矣。朱子二大辨续説
译王赤冈先生,是楚地英才中的杰出人物。海内没有不传播先生名声的,谁知道他还困顿于青袍之中呢?先生本来就安然恬淡,不放在心上,只是每天依恋地侍奉在母亲膝下,说:‘我何必用这种小小的东西来交换我一天的生活?’今年秋天,太夫人又命他赴南京兆参加考试,赤冈婉言推辞,太夫人不同意,他勉强南行,偶然遭遇船夫造成的困厄,心中不快,又不断想到太夫人,于是患了心悸病,叹息说:‘我的身体,是太夫人的身体。怎么能用这种小小的东西来交换我的七尺之躯?’于是飘然返回,并且写信告别我。问我有什么方法可以恢复原来的自己?我告诉他我没有病,我又知道什么?怎样回答他的询问呢?我私下曾对程伯子《定性书》中“两忘”二字很有体会,冒昧为先生诵说:‘什么叫两忘?就是内忘、外忘。’我年轻时曾向玄客询问养生,玄客传授我二十个字说:‘如果想使这个身体获得生命,除非使这颗心死亡;这颗心若不死,这个身体怎能获得生命?’我因此豁然醒悟而感到畅快,明白这一点便不会堕入语言思虑的窟穴,可以说是内忘了。前几年经过虞山,座中有人问‘死而不亡’,它的含义究竟在哪里?我便在其中转过一个说法回答他:‘如果想使这颗心获得生命,除非使这个身体死亡;这个身体若不死,这颗心怎能获得生命?’提问者因此点头领悟,明白这一点便不会堕入躯壳的陷阱,可以说是外忘了。内外两忘,那么本性对我而言就安定了;本性安定,天命对我而言就建立了。俯仰之间逍遥自在,自由自得。到了最终,阴阳不能制约,五行不能局限,寿命长短不能拘囿;小小的病魔,正应当害怕得屏息退伏,逃到深山,逃到深渊,只怕自己的踪影还不够幽隐,哪里还敢在青天白日之下施展伎俩?我不懂医术,姑且把这些话当作药笼中的药物,先生试着服用它,是否有效,希望把结果告诉我。庸说,与邵贞庵讨论《拙斋萧先生轶事》时作。我脱去布衣出仕,任民部郎,有机会同署办公于拙斋萧先生手下。先生是有道德的君子,我一向敬重他。先生也不嫌弃我,我因而能够时时亲近请教,承受他的提点教诲,受到许多启发。过了很久,先生出任绍兴太守,我也时进时退,同先生相隔将近二十多年。先生去世后,又过了很久。先生的儿子思似孝廉君在娄江掌教,也常常经过东林谈论学问,使人恍然如同见到先生。孝廉于是带来所辑录保存的先父遗文,请邵贞庵转托我为先生作传。我读后说:‘志由漪园焦翰撰写,碑由石篑陶宫谕撰写,已经核实而且完备了,没有必要再增添。何况我早有戒作文字的规矩,又能怎么办呢?’贞庵说:‘那么请您谈论先生的轶事。’我说:‘请举一件来看看。’贞庵说:‘楚黄二鲁周公曾想把先生和钟砺山列为卓异,先生说:“钟先生骑驴、穿布衣、吃蔬菜,便有可以举荐之处。我乘车乘轿、穿锦绣、吃膏粱,和普通人一样,有什么可以举荐的呢?”二鲁笑着作罢。您认为怎么样?’我说:‘这是先生深厚的根髓,不可不把这个道理说到底。道,就是中;中,就是庸;庸,就是顺从本性罢了。’ 把众人能够做到的事称为庸,把众人不能做到的事称为卓异,这样说固然有道理,但恐怕仍不免只在事迹表面比较。哪里比得上反过来在本性上验证呢?如果确实反过来在本性上验证,那么凡是出于顺从本性的行为,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庸的。况且茅草屋、土台阶,尧舜能够做到,凡是做人君主的都能做到吗?手脚生茧、劳苦不息,三次经过家门都不进去,禹、稷能够做到,凡是做人臣子的都能做到吗?然而在众多圣人中,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庸的,为什么?因为都顺从本性。康节的诗说:‘唐尧虞舜互相谦让,不过如饮三杯酒;商汤周武征伐诛讨,不过如下一局棋。’如果只看外在事迹,三杯酒人人都能喝,唐尧虞舜的谦让却不是人人能做到;一局棋人人都能下,商汤周武的征伐诛讨却不是人人能做到。追究实质,其实是同一个道理,为什么?因为都是顺从本性。回想先生,他穿锦绣、吃膏粱,普通人也能做到。等到他任民部官,在崇文门征收税课,看见旧例账册不均,便毅然改定,不方便的人因此诽谤他,他也不顾。征收河西税课时,按宽平的办法提高定额,余下二百多缗钱,登记后储存在库藏中。他任职越地时,开通三江闸,修筑西陵塘,百姓因此长久受益。他任职大梁时,正赶上荒年,救济有办法,救活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事情平定后,又拿三千缗赎金买粮,充实所属地区。他任关中矿税两使时,一切都依法裁断。宦官中使的奴仆刘有源,把士人打到死亡,先生便在两台面前声张他的罪行,论罪将他杀掉,小人们都屏息畏惧。先生还未中第时,家里贫穷,教书来奉养父亲,并为两个弟弟办理婚事,用尽自己的力量。等到做官归来,把产业平均分给儿子和弟子,又捐出田地建立萧氏义庄,来赈济族人,像范文正公的事例一样。他年轻时跟随绪山、龙溪二位先生交游,听闻文成关于良知的旨意,终身敬奉不忘。所到之处总是刻印他们的著作流传。晚年置办一只船,像古人所说的浮家泛宅一样,想遍访东南志同道合的人,以印证自己的学问。他曾说:‘学习不可有所执着,伯玉的行为,即使妇女儿童也都相信。’到了五十岁才知道自己错了。知道错误之后才能变化,先生所达到的境界就是如此。这本来不可能吗?总之,也只是由于人的看法不同,才有这些分别相貌罢了。在先生那里,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庸的,为什么?因为顺从本性。他所做的是众人能够做的事,却不是为了迎合;他所做的是众人不能做的事,却不是故意矫饰。迎合就是讨好世俗,矫饰就是惊动世俗,这些全都是庸的贼害,哪里足以窥见先生呢?或者还有一个说法。王山阴说:‘三杯酒必须运用谦让的精神,一局棋必须运用征伐诛讨的精神。’这个道理非常微妙,等到时机成熟才能知道。唐尧虞舜的三杯酒与众人的三杯酒应当有所区别,商汤周武的一局棋与众人的一局棋应当有所区别,先生穿锦绣、吃膏粱与众人穿锦绣、吃膏粱也应当有所区别。如果确实有区别,那么众人能够做到的事和众人不能做到的事,其中的道理自然存在。即使称为卓异也合适,先生可以不必推辞,二鲁也可以不必作罢。我想向先生本人求证却没有机会,愿意向孝廉求证,并抄写一份送给二鲁,或许能由此启发我的见识。贞庵说:‘这不只是洞见先生的根髓,可以补充两位太史没有说到的地方;也洞见了中庸的根髓,足以同子思相提并论了。’ 《朱子二大辨续说》。
季时辑行《朱子二大辨》,予业为之引其端矣。既而思之,其于儒、释、王、霸之辨,尚觉未竟。何则?圣学以性善为宗,异学以无善无恶为宗。当孟子与告子往复论难时,其説各不相谋,分而二也。今之言曰无善无恶,谓之至善,然后其説各不相碍,合而一矣。分则孟子自孟子,告子自告子,孰是孰非,可得而辨也。合则孟子之説转而为告子之説,孟子是,告子不独非告子,非孟子不独是,孰是孰非,不可得而辨也。乃论者率喜合而恶分,所以儒、释、王、霸混为一途,卒之儒不儒,释不释,王不王,霸不霸,而两无归着也。夫儒、释、王、霸,非可区区形迹间较也。释学遗情絶累,以清浄寂灭为极,则得无善无恶之精者也,是予向所云最▯处也。究也超其性于空矣。儒则实,霸学挟智弄术,以纵横颠倒为妙用,得无善无恶之机者也,是予向所云最巧处也。究也戕其性于伪矣。王则诚。是故认性为实,性在善中;认性为空,性在善外。诚于为善,善在性中;伪于为善,善在性外。此不可不精察而慎择也。是故性善之説与无善无恶之説,分即儒、释、王、霸亦随而分,从其分而辨之也。易性善之説与无善无恶之説,合即儒、释、王、霸亦随而合,从其合而辨之也。难端绪甚微,干涉甚巨。吾始以为告子之偏执不如阳明之融通,而今而知阳明之融通又不如孟子之斩截,足以折异论,撤羣疑,使人晓然于毫发千里之别也。此不可不早计而预防也。季时曰:告子,释学乎?霸学乎?曰:语其悟也,无善无恶;语其修也,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语其证也,不动心,以释用之则释也,以霸用之则霸也,存乎其人而已。是故释氏曰无生,告子曰生,其见性同也。霸者假仁义,告子桮棬仁义,其祸性同也。季时曰:同乎?曰:性杞栁也,初未始有桮棬也;性湍水也,初未始有东西也。是其所指以为生者,正其所见以为无生者也。性无内,仁内也,非性也;性无外,义外也,非性也。是其所指以为桮棬者,正其所见以为假者也。然则谓之无生者,无生而无不生,原不落灭境;谓之生者,生而未尝生,原不落起境。两下立论,若各持一説,总之互相发,非互相左也。假仁义者,计以仁义为利,慕而即之;桮棬仁义者,计以仁义为害,厌而离之。两下发念,若各行一意,总之覩其似,未覩其真也。将无同所不同者?释学圆,告子仅知得顿;霸学荡,告子较把得定耳。世之君子于孟子则尊事其名而背其实,于告子则尊用其实而避其名。其所自命,则卓然以圣学为期;其所标掲,则公然与异学立赤帜。不识何也?季时曰:参究到此,诚拔本塞源之论也,不可以不志。因复次第其语,授之盖以为是天地间公共事,而思求正于有道君子,相与寻个是处云尔。
泾臯藏稿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巻十三明 顾宪成 撰
译季时辑录《朱子二大辨》,我已经为它写了序言的开头。后来又思考,书中对于儒、释、王、霸的辨析,似乎还没有说尽。为什么呢?圣学以性善为根本,异学以无善无恶为根本。孟子与告子往返辩论时,两人的学说彼此不相谋合,分成两端。如今有人说无善无恶,称它为至善,于是两种学说彼此不相妨碍,合成一体。分开时,孟子就是孟子,告子就是告子,谁对谁错,可以辨别;合在一起时,孟子的学说转成了告子的学说,孟子是对的,告子不只是告子,反而成了孟子;谁对谁错,便无法辨别。可是论说者大多喜欢合而厌恶分,所以儒、释、王、霸混成一条道路,最终儒不像儒,释不像释,王不像王,霸不像霸,两边都没有归宿。儒、释、王、霸,并不是可以仅在外在形迹上比较的。释家学说遗弃情感、断绝牵累,以清净寂灭为最高境界,因而取得了无善无恶的精髓,这就是我过去所说的最玄妙之处;追究到底,是把人的本性超拔到空无之中。儒学则落实于真实;霸学凭借智谋、玩弄权术,以纵横颠倒为妙用,取得了无善无恶的机巧,这就是我过去所说的最巧妙之处。追究到底,是把人的本性戕害在虚伪之中。王学则在于真诚。因此,把本性认作真实,本性就在善之中;把本性认作空无,本性就在善之外。真诚地行善,善就在本性之中;虚伪地行善,善就在本性之外。这一点不可不精细考察、谨慎选择。所以,性善的学说与无善无恶的学说如果分开,儒、释、王、霸也随之分开,就应当顺着这种分开来辨析;如果把性善的学说与无善无恶的学说改变而合在一起,儒、释、王、霸也随之合在一起,就应当顺着这种合一来辨析。争论的端绪极其微细,牵涉的范围却极其广大。我起初认为告子的偏执不如阳明的融通,如今才知道阳明的融通又不如孟子的斩截有力,足以折服异论、消除群疑,使人清楚明白毫厘之差会造成千里之别。这一点不可不及早筹划、预先防范。季时说:‘告子属于释学吗?属于霸学吗?’我说:‘说到他的领悟,是无善无恶;说到他的修养,是在言语中得不到的,不要到内心去寻求;在内心中得不到的,不要到意气中去寻求;说到他的验证,是不动心。把这种学说用于释家,就是释;把它用于霸学,就是霸,只在于使用它的人。因此释氏说无生,告子说生,他们在认识本性这一点上是相同的。’ 称霸的人借仁义之名行事,告子把仁义看作杯棬一类的外在制作,他们所造成的祸害,在伤害人的本性这一点上是相同的。季时说:“相同吗?”我说:人的本性如杞柳,起初并没有杯棬;人的本性如湍急的水,起初并没有东西南北。把他所指认为本来具有的东西,正是他所看见并认为本来不存在的东西。人的本性没有内在的规定,仁属于内在,并不是本性;人的本性没有外在的规定,义属于外在,也不是本性。这就是他所指称为杯棬的,正是他所看见并称为假借的。既然如此,说它无所谓生成,是无所谓生成而又无所不生成,本来不落入灭亡的境界;说它有所生成,是有所生成却未曾真正生成,本来不落入发生的境界。两方面立论,看起来各自坚持一种说法,其实总是互相发明,并不是互相抵牾。把仁义看作假借的人,盘算着以仁义求利,羡慕它而趋近;把仁义看作杯棬的人,盘算着仁义有害,厌恶它而离弃。两方面发动念头,看起来各自只贯彻一种意思,其实只是看到了相似之处,还没有看见真实本质。莫非他们正是把不同处看成相同处吗?佛学圆融,告子只懂得顿悟;霸道之学放荡,告子却比较能把持得住罢了。世上的君子对于孟子,尊重他的名义却违背他的实质;对于告子,尊重并采用他的实质,却回避他的名号。他们自我标榜时,卓然以圣学为目标;他们公开树立的旗帜,却公然同异端之学对立。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季时说:“参究到这里,确实是拔除根本、堵塞源头的论说,不可以不记下来。”于是又把这些话按次序编排出来,交给我,大概是把它看作天地间人人共有的事情,想向有道德的君子求得正确见解,彼此共同寻找一个正确的结论罢了。《泾臯藏稿》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卷十三 明顾宪成撰
题中流砥柱图有客携中流砥柱图赠宁方伍子。伍子疑其迹于防也,出以问予。予曰:非防也,颂也。伍子曰:何也?予曰:吾始者尝与君同客燕,每过邸中,辄闻崇议忧盛危明之情,充溢眉颊。偶感时事,抗章阙下,至引三不足之説为证。及出而督学两浙,秉鉴持衡,竿牍尽絶,惟日孜孜表章潜懿,风厉人伦。一时士习翕然丕变。无何,遽拂衣归矣。已而从田间起,参粤藩,适当开采之役,百倍苦心,调停十倍苦口,捍御地方,倚为长城。主爵者且数推毂,拟不次登用。无何,又拂衣归矣。进而任事不避艰险,足以立懦;退而就闲,不俟终日,足以亷顽。岂不屹然世道人心之砥柱哉?闻之,饰所无曰防,扬所有曰颂。故曰非防也,颂也。伍子谢曰:此非予之所敢当也。予因前曰:是颂也,亦规也。伍子曰:何也?予曰:进退二途也,行藏一道也。客之意,夫固曰:君之进也,业有所以行之者矣。今兹之退,将无所以藏之者乎?其必永矢初心,益敦晚节,修诸身家人则而象焉,修诸家乡人就而式焉。传及海内,无问识与不识,莫不想望风采,愿为执鞭木石是居,鹿豕是狎,而世道人心隠然系命,安往而不砥柱哉?则斯图之光也。倘谓吾宦已成矣,名已立矣,求田问舍而已矣;不然则寻花问栁而已矣;又不然则谈空课▯而已矣。向之所慨然自许,顶天立地作人间伟丈夫者,竟何在也?无乃随波逐流,飘飘不根之萍乎哉?则斯图之耻也。然则斯图,也不亦可比于盘盂几杖之铭乎?故曰:是颂也,亦规也。伍子避席而谢曰:甚哉子之爱我以徳也!请无以老自弃,朝夕祗肃以对明贶于无斁。殚心录题辞曙峯王君之为吴关也,声称借甚。方吴越千里内外往来之旅,辗转滕説,莫不欣然愿出于其途。予闻而异之。已而有言,君三仕令尹,并着循良声,予益异之,以为真洁已爱民君子也。偶问医,姑苏道经吴关,君访予舟中,一见如故。及予报谒,君遂出巵酒酌予,相对为秉烛谈,亹亹皆古人风轨,忽不觉沈疴之霍然去体也。已而示予《殚心录》,则君后先所擘画敷施具在,予受而卒业,质诸所闻,一一不爽。因询君命名之指,君曰:“天下之事,才者能为,智者能谋,强有力者能任。予于斯自省,无处也,惟此心不敢不尽焉。苟有利于民,则跃然以起,不为之聚而归之不已;苟有害于民,则恻然以兴,不为之除而去之不已。”是故在沔池,即身视沔池;在栢乡,即身视栢乡;在密云,即身视密云。今兹抱关,与东西南北之人交,即又身视东西南北。恩怨之不知,毁誉之不知,知尽吾心而已。予曰:“善。”然则君之为是刻也,何居?君曰:“人情勤始而怠终,吾将借以自镜焉,庶几左于斯,右于斯,无忘昔日之为邑也;自是而往,无忘今日之吴关也。凡求终始不愧吾心而已。”予作而叹曰:“渊哉君之所存也!彼仅仅以才以智以强有力而已焉者,何足以窥之?当为掲而告于世,俾在位者人人得是説而存之,其于天下可几而理矣。”题闇予诸友防规东林有防矣,闇予诸友复为是防,何也?一畨合并,则一畨振作,固彼此之所以互相成也。然而共事者,仅仅数君子,何也?求益愈切,则择交愈慎,又诸友之所以自为计也。于是携其防规视予,予读而喜曰:「防不厌多,贵其真;友不厌少,贵其精。既精且真,吾党其有兴乎?」为书其端,以志朂。一元巨览题辞朱广文辑《一元巨览》成,携而视予。其指仿于邵子之《皇极经世》,自三才剖判以来,莫不次第而胪列焉。盖造化人事无穷之变,大略具矣。予受而疾阅一过,顿觉心胷廓然,境界迥别,无内无外,无上无下,无逺无近,无古无今,打成一片,无是我者。退而徐徐玩绎,所当盛衰汚隆、善败得失之际,时而为之跃然以喜,时而为之愀然以戚,时而为之悚然以骇,时而为之穆然以思,又无非我者。此中消息,在各人自知之耳。诚知之,即天地莫能囿,万物莫能役,防应有无限受用;不知即与草木禽兽并生并死于一元之内而已。此古之圣贤所以终其身兢兢业业,不敢须防瞒昧过去也。广文曰:「作如是览,乃真巨览。」不佞辑是编,尝感光隂驹隙,一混一辟,亦仅仅转眼间。窃谓吾侪不当以玩愒为无伤,姑曰有待而倐至于无可待也。今闻子之言,益廪廪矣。题丹阳丁氏追逺防簿
译《题中流砥柱图》有位客人带着《中流砥柱图》来赠给宁方伍先生。伍先生怀疑图中描绘的是“防”,拿出来问我。我说:“不是防,是颂。”伍先生说:“为什么?”我说:“当初我曾和您一同客居燕地,每次经过您的居所,总能听到您谈论对国势盛衰、国家安危的忧虑,情感充满眉宇。偶然感慨时事,便向朝廷上疏,甚至引用‘三不足’之说作为证据。后来您出任两浙督学,手持鉴别人才、衡量士子的权柄,往来文书全都断绝,只是每天勤勉地表彰隐微的美德,激励人伦风俗。一时间,士人的风气骤然大变。不久,您又突然拂袖归去。后来您从田野间被起用,参与治理粤藩,正赶上开采之役,您百倍费心,反复调停,苦口相劝十倍,守卫地方,大家把您倚作长城。掌管爵禄的人还几次推举您,准备破格任用。不久,您又拂袖归去。进身任事时不避艰难险阻,足以使懦弱者立志;退处闲居时也不等到一天结束,足以使贪婪顽钝者知耻。难道不是屹立于世道人心之中的砥柱吗?我听说,装饰本来没有的东西叫作防,宣扬本来具有的东西叫作颂。所以说不是防,是颂。”伍先生道谢说:“这不是我敢当的。”我于是进一步说:“这是颂,也是一种规劝。”伍先生说:“为什么?”我说:“进退虽然有两条路,出处却是一贯的。” 客人的意思,本来就是说:您进身仕进时,已经有能够施行事业的作为了;如今退处,又难道没有可以用来藏身立德的作为吗?您一定会永远坚守最初的志愿,更加厚重晚年的操守;修养自身,家人就会以您为准则、以您为榜样;修养家庭,乡人就会归附并以您为法式。声名传播到海内,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您的人,都会仰望您的风采,愿意为您执鞭赶车,甘愿同草木顽石居处,同鹿猪亲近,而世道人心也会暗中把命运寄托在您身上,您到哪里还会不是砥柱呢?这就是这幅图的光荣。假如说‘我的仕途已经成就,名声已经树立,只要置田买房罢了’;否则便只是寻花问柳罢了;再不然便只是谈空说玄罢了。那么从前您慨然自许、要顶天立地做天下伟丈夫的志向,究竟在哪里呢?莫非您已经随波逐流,成了飘荡无根的浮萍吗?这就是这幅图的耻辱。既然如此,这幅图不也可以同盘盂、几案、手杖上的铭文相比吗?所以说:这是颂,也是一种规劝。”伍先生离开座席谢我说:“您这样以道德爱护我,情意太深了!请不要因为年老就自我放弃,我将早晚恭敬肃然,以此回应上天明白的恩赐,永不懈怠。” 《殚心录》题辞 曙峯王君任吴关官时,声誉极其显著。正值吴越方圆千里内外往来的旅客辗转传说此事,没有不欣然愿意走他的道路的。我听说后很惊异。不久又听说,王君三次出任县令,都有循良的声誉,我更加惊异,认为他真是洁身自守、爱护百姓的君子。一次我因求医经过姑苏、途经吴关,王君到我的船中来访,一见如故。等我回访,他便拿出酒来斟给我,两人相对秉烛而谈,谈的全是古人的风范法度,不知不觉间,沉重的疾病竟霍然离开了身体。后来他给我看《殚心录》,其中记录着他前后筹划施行的事情。我读完以后,拿所听闻的事情加以核对,一件件都没有差错。于是我询问他书名的意义,王君说:“天下的事情,有才能的人能够办理,有智慧的人能够谋划,有强力的人能够担当。我自省在这些方面都没有长处,只是不敢不尽自己的心力罢了。如果对百姓有利,我就欣然奋起,不把它聚集起来归还给百姓便不停止;如果对百姓有害,我就悲悯地行动起来,不把它除掉清除便不停止。”所以在沔池,就亲自把自己看作沔池;在栢乡,就亲自把自己看作栢乡;在密云,就亲自把自己看作密云。如今守卫关口,同东西南北来的人交往,也就亲自把自己看作东西南北。” 不知恩怨,不知毁誉,只知道尽我的心而已。”我说:“好。”既然如此,您刻印这部书,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王君说:“人情常常开始勤勉而后来懈怠,我要借这部书来照见自己,希望在这些地方有所偏差时能够纠正,在这些地方有所不足时能够补足,不忘记往日做县令的情形;从今以后,也不忘记今日任吴关官的情形。凡此只是求得始终不愧对自己的内心罢了。”我起身叹息说:“王君胸中的存养真深啊!那些只凭才能、智慧和强力办事的人,哪里足以窥见其中境界?应当把它揭示出来告诉天下,使在位的人都能保存这种道理,那么天下大概就接近治理好了。” 《题闇予诸友防规》东林已经有规约了,闇予的朋友们又制定这个规约,为什么呢?每有一番合并,就有一番振作,这本来就是彼此互相成就的原因。然而共同做事的只有几位君子,又是为什么呢?求取进益越切迫,选择朋友就越谨慎,这也是诸位朋友为自己打算的缘故。于是他们带着自己的规约给我看,我读后高兴地说:“规约不怕多,贵在真实;朋友不怕少,贵在精诚。既精诚又真实,我们这一党大概就要兴盛了吧?”于是写在篇首,以记下勉励之意。《一元巨览》题辞 朱广文编成《一元巨览》,带来给我看。它的宗旨仿效邵子《皇极经世》,从三才剖判以来的事情,没有不依次铺陈列举的。大概造化和人事无穷的变化,大略都具备了。我拿来迅速读过一遍,顿时觉得心胸开阔,境界完全不同:没有内外,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古今,融成一片,也没有一个‘我’存在。退下来慢慢玩味推究,遇到盛衰、污隆、善恶、成败、得失的时候,有时为之跃然欢喜,有时为之忧愁,有时为之惊惧,有时为之肃然沉思,又没有哪一样不是我自身的感受。这其中的消息,各人只能自己知道。真正知道这一点,天地不能拘束他,万物不能役使他,规约便应当有无限的受用;不知道这一点,就只是同草木禽兽一起在一元之中出生、死亡罢了。这就是古代圣贤一生战战兢兢、勤勉努力,不敢让片刻在昏昧中混过去的原因。广文说:“能够这样阅读,才是真正的巨览。”我不才编这部书时,曾感叹光阴如白驹过隙,一开一合,也不过转眼之间。我私下认为,我们不应把苟且偷安看作没有妨害,姑且说还有等待,却忽然到了无可等待的地步。如今听了您的话,更加感到战栗不安了。《题丹阳丁氏追远防簿》
云阳丁子行从予游有年矣,恳恳乎孝弟之为亟也。一日携其追逺防籍视予,予阅之,喜曰:“非徒知之,亦允蹈之矣。”已睨子行而言曰:“逺乎哉,逺乎哉!”子行豁然起曰:“非逺也,一体也。”予曰:“然。闻之,能自爱者,能爱亲者也;能自敬者,能敬亲者也。是故百世而上,百世而下,极之于所不知何人,而呼吸喘息无弗属也,无弗通也,在我而已。夫何逺之有?”抑又闻之,能爱亲者,未有不能爱人者也;能敬亲者,未有不能敬人者也。夫岂唯人?尽大地山河,种种色色,无不由此而分。孰得于其中尔汝之哉?故曰:“知其説者之于天下也,如视诸掌。”有味乎孔子之言之也。子行之志,不徒欲善一身,而兼欲善一家。予则谓不当徒善一家,且当兼善天下。因推其説以进之,子行勉矣。题同生许明府册吴下多假人命之讼,最是祸事。初状行差,人谋牌业有费,已或委衙官挟仵作往相上下,请求又有费,总视被告家贫富为多寡耳,往往至于破家,乆之纠纒无已,亦自破其家,而讼者卒不悟也。同生许明府来令吾邑,凡以人命告者,并不出牌,其在城即挟原告躬至尸所视之,其在乡即令载尸至城。至时呼原告面质,所以往往辞穷而退。或有他故,即谕之令别其状,随遣一役挟之葬埋讫,而后听理。以是近者顷刻立决,逺者亦不过三五日,往往被告之人闻之惊惶疾走,至县门问消息云何,而事已竟矣。明府爽朗洞豁,如除盗贼,禁赌博,创淫巫,寛门税,诸善政多津津口碑,而独此一事尤为造福无穷。世之仁人君子,诚有取焉,相与仿而效之,其造福又当何如?他年有采循吏事入国史者,只将此一事大书特书,为后贤告其造福千万世,又当何如也?予故表而出之,以俟。郑母吕太夫人七十祝言攻予郑子尝读《论语》第一章,疑“学”字未有着落,已读第二章,悟曰:“我知之矣,所谓仁是也。”却又疑“仁”字未有着落,寻悟曰:“本章已明明道破了,所谓孝弟是也。”予闻而善之,复谓之曰:“有子首句提出‘为人’二字,莫更好。”攻予跃然投契。于是攻予之母吕太夫人七十,同社闇予诸友乞予言为夀。予曰:“世之为人子者,所汲汲娱悦其亲,只在精举子业以博青紫已耳。乃攻予独留心性命,时时求三益而切偲焉,即攻予之为人可知矣。”世之为人父母者,所汲汲愿望其子,亦只在精举子业以博青紫已耳。乃吕太夫人见攻予之游于东林,辄欣欣色喜焉,即吕太夫人之为人可知矣。知吕太夫人之为人,则知吕太夫人之能自为夀;知攻予之为人,则知攻予之能为吕太夫人夀。是母是子,萃于一堂,千秋之觞,庶几其不虚荐乎?闇予诸友起曰:“华封三祝,千古推为美谈,由今观之,其犹属第二义也已矣。”待旦堂漫谈题辞予之知中丞懐鲁周公旧矣。盖自初释褐时得之魏仲子昆溟,昆溟得之刘仲子纫华云。纫华端人也,不轻许可,亟称公慷慨有志畧。予心识之,遂得交欢。公及其出为令,入为御史,所在着声迹。嵗乙巳,持节来抚我吴,予逆诸芙蓉湖上,进而接其言论风防,退而按其行事,一一不爽。乃追服纫华为知人,而何世之知之者之鲜也?予幸知之矣,无能剖心以明公。即海内长者如沈司马继山、赵考功侪鹤诸公,亦尝与公共事知之矣。率沈伏清泉白石间,所相告语惟是山农野叟、樵儿牧稚之伦,无由闻于辇上君子也。此公之遇也。一日得公所记《待旦漫谈》读之,盖不胜太息。嗟乎,公之生平表表如是,庸可袭取,庸可强饰,而能黙然坐受多口无不平之鸣乎?已而解曰:「不疑之金,伏波之珠,自古而然,于今何怪已?」又豁然忽有悟也。遂题尺一贻公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彼求多于公者,曷尝有成心哉?假令寓目是编,必且疑疑而核之,一一有徴,必且信。既信矣,必且以为知公晚也。公自是伸矣。」此又公之遇也。公笑曰:「吾且隠矣,焉知其他?吾求不负吾,吾求不负吾二三知旧。从清泉白石间分割半席,异日有所借手见吾纫华、昆▯二仲,吾愿毕矣。」冰川诗式题辞
译云阳丁子行跟随我交游已经多年了,他诚恳地把孝悌看得十分紧要。一天,他带着《追远防簿》给我看。我读后高兴地说:“不只是懂得这个道理,也确实已经实行了。”随后斜眼看着子行说:“还远着呢,远着呢!”子行豁然起身说:“不远,是一体的。”我说:“对。听说能够自爱的人,才能爱护父母;能够自敬的人,才能敬重父母。因此,上自百世以前,下至百世以后,推及到不知道是哪一个人,彼此呼吸喘息之间没有不相连接、没有不相通的,只在于自己罢了。哪里有什么遥远呢?”又听说,能够爱父母的人,没有不能爱别人的;能够敬父母的人,没有不能敬别人的。难道只对人如此吗?整个大地山河、各种事物形态,无不由此而区别。谁能在其中分出你我亲疏呢?所以说:“懂得这个道理的人面对天下,就像看自己的手掌一样。”孔子的话真值得玩味啊。子行的志向,不只是想完善自身,还想兼善一家。我却认为不应只完善一家,还应当兼善天下。于是推演他的道理来进一步勉励他,子行努力吧。《题同生许明府册》吴下有许多假借人命案件进行诉讼的事情,这是最祸害人的事。最初递交状纸时,差役索取钱财,原告还要花费;有时又由衙门官吏带着仵作前往尸体处勘验,索取的钱也有多少,完全看被告家境贫富而定,往往弄到破家荡产;纠缠久了没有止境,原告自己也因此破家,却最终仍不醒悟。同生许明府来任我们县的县令,凡是以人命案件起诉的,一概不发传票;案件发生在城里的,就带着原告亲自到尸体处察看;发生在乡里的,就命人把尸体运到城里。到达后叫原告当面对质,所以常常词穷退去。有其他原因的,就开导他让他另行说明案情,随即派一名差役带他去埋葬尸体,办完后再听取审理。因此,近处的案件片刻便能裁决,远处的也不过三五天;往往被告听说后惊慌奔走,到县衙门询问消息如何,而事情已经办结了。许明府为人爽朗通达,像清除盗贼一样;他还禁赌博、创立淫巫禁令、宽减门税,许多善政都被人津津乐道、口口相传,但唯独这一件事尤其是在无穷地造福百姓。世上的仁人君子如果确实有所取法,彼此仿效实行,那么所造的福又将怎样呢?将来有人采集循吏事迹收入国史,只把这一件事大书特书,告诉后世贤者,使其造福千万代,那又将怎样呢?所以我特意把这件事表彰出来,等待后来的人。《郑母吕太夫人七十祝言》攻予郑先生曾经读《论语》第一章,疑惑“学”字没有着落;读到第二章,领悟说:“我知道了,所谓仁就是这个。”但又疑惑“仁”字没有着落,随即领悟说:“这一章已经明明白白说破了,所谓仁就是孝悌。”我听了很赞许,又对他说:“有子开头提出‘做人’两个字,不是更好吗?”攻予高兴地同我心意相通。正值攻予的母亲吕太夫人七十岁,同社的闇予诸友请我写话为她祝寿。我说:“世上做人儿子的,急切想让父母欢娱满足的,只在于精通科举功名之业,以求博取青紫官服罢了。唯独攻予留心于心性性命之学,时时寻求有益的朋友,彼此切磋勉励,由此就可知道攻予是怎样做人了。”世上做父母的,急切盼望儿子的,也只在于精通科举功名之业,以求博取青紫罢了。唯独吕太夫人见攻予游学东林,便总是满脸欣喜,由此也可知道吕太夫人是怎样做人了。知道吕太夫人怎样做人,就知道她能够自己为自己祝寿;知道攻予怎样做人,就知道攻予能够为吕太夫人祝寿。这样的母亲和这样的儿子聚集在一堂,千秋万岁的酒杯,大概不会白白举起吧?” 闇予诸友起身说:“华封人三次祝颂尧帝,千古以来都被推为美谈;按今天看来,那还只是第二等的意义罢了。” 《待旦堂漫谈》题辞 我认识中丞怀鲁周公已经很久了。大概从我初次释褐做官时,就通过魏仲子昆溟认识他;昆溟又是通过刘仲子纫华认识周公的。纫华是个端正的人,不轻易认可别人,却屡次称赞周公慷慨而有志略。我记在心里,于是得以同周公交好。周公出任县令时,以及入朝任御史时,所在之处都有声誉和事迹。乙巳年,他奉持节命来巡抚吴地,我到芙蓉湖上迎接他;进而听他的言论风采,退而考察他的行为,一件件都与所听说的没有差错。于是我更加相信纫华是知人之士,可是世上了解周公的人为什么这样少呢?我有幸了解他,却不能剖明内心为他辨白。即使海内的长者,如沈司马继山、赵考功侪鹤诸公,也曾同周公共事而了解他。他们大多隐居在清泉白石之间,彼此谈论的只是山农、野叟、樵夫、牧童之类的事情,没有机会让辇下的君子听到。这就是周公所遭遇的处境。一天,我得到周公所记的《待旦漫谈》,读后不胜叹息。唉,周公一生如此卓然,哪里能靠袭取、强行粉饰来得到,又怎么能默默坐受众口非议而不发出不平之鸣呢?后来我解释说:不疑的黄金、伏波将军的明珠,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今天又有什么奇怪的呢?于是又豁然开朗,忽然有所领悟。” 于是我写了一封短札题赠给周公,说:“这些百姓,正是三代之所以能够直道而行的根本。他们向您要求更多,哪里曾经存有成见呢?假使他们读到这部书,一定会反复怀疑、仔细核验;一件件都有凭证,必定就会相信。既然相信了,一定还会认为自己了解您太晚了。这样,您就伸张了。”这也是周公所遭遇的处境。周公笑着说:“我将要隐退了,哪里还知道其他事情?我只求不辜负自己,也只求不辜负我一两个知心旧友。从清泉白石之间分出半席之地,将来若有机会借此向我的纫华、昆溟二位朋友相见,我的愿望就满足了。” 《冰川诗式》题辞
真定冰川梁先生雅嗜诗,精研博采,积三十余年,着《诗式》十巻。上自古乐府,下及近代诸体,条分缕析,井井具矣。乃诗原特掲出一“悟”字,尤为吃▯。试参之,悟果何物耶?凡涉于声,便有清浊,可以縁清浊而得之。而此非清非浊,即师旷不能聴也。凡涉于色,便有浓淡,可以縁浓淡而得之。而此非浓非淡,即离娄不能瞩也。凡涉于味,便有甘苦,可以縁甘苦而得之。而此非甘非苦,即易牙不能尝也。凡涉于象,便有方圆,可以縁方圆而得之。而此非方非圆,即公输不能辨也。故曰:“鸳鸯绣出从君看,不把金针度与人。”其防精矣。毕竟金针犹可度也,当问把金针是谁,庶几通得一指头消息耳。吾欲面质先生而无从也,姑书其端以俟来者。题姚▯升诸友防约程伯子云:「举业不患妨功,只患夺志。」今观诸友防约为举业设耳,乃能斤斤交砥,一言一动,一切禀诸绳墨,惟恐少有愆戾,以辱东林。此正曽子之所谓「以文防友,以友辅仁」也。志且因之立矣,奚其夺?抑吾每每见人之始而勤,徐而倦,乆而卒至于废弃也。是且不待富贵而淫,不待贫贱而移,不待威武而屈,即求所谓志,弗可得已,尚何论其夺不夺哉?吾知诸友必不尔也,聊为道破,无令吾言不幸而中可焉。
题邹贞女传何以称女,未成乎妇之辞也?何以称贞,未离乎女之辞也?之子未嫁而寡,衰绖谒墓,抱主而归,朝夕依之,形影相吊,居然离乎女矣。拜其姑,又徧拜其尊属,退而称未亡人,居然成乎妇矣。必曰贞女,将无重违其雅意?所以起问者,见事情,使人欷歔三叹而不能已。于是乎静一淫靡,崇茂徳义,君子之教也。顾叔子曰:「子云之贤也,而嫁于新平;仲之贤也,而嫁于元説者,往往为之辞。」予始且疑而且信焉,以为是或一道也。今观邹贞女事,乃爽然自失矣。题娄庠政畧予读萧伯谷《娄庠政畧》,津津有契也。为之言曰:圣人之道,髙矣逺矣,非夫超卓之士,特立物表,广览千古,孰得而几焉?惟是世之号为超卓者,往往落拓自喜,土苴绳墨,甚而阳以托于不屑,而隂以济其无忌惮之私,其藏身弥髙,而其处身弥下,为害非细,此有识之所深惧也。伯谷雅习其尊甫拙斋先生庭训,于良知之指,早有悟入。往予识之燕邸中,见其翩翩有凤凰翔于千仞气象,迥非尘界可局,私心伟之。乃今试政娄庠,顾能钦钦以礼自范,又推之以范士,即一言一动,一进一退,无所不致防焉,其谨廪尔尔,有以知伯谷向来之所从入,俱由实地上来,不仅仅玩弄光景而已。予少负嘐嘐,意不可一世,至妄拟先师孔子,不应泛取硁硁一项人,先赠公呵之乃止。一日见曽防责子舆耘瓜事,辄为悚然,始稍知收敛,时复四顾皇皇,寤寐同心之助,何幸乃得伯谷乎?
译真定冰川梁先生非常喜爱诗,精心研究,广泛采集,积累三十多年,著成《诗式》十卷。上自古代乐府,下至近代各种诗体,分条剖析,井然完备。书中论诗的根本,特别提出一个“悟”字,尤其紧要。试着参究它,悟究竟是什么呢?凡是涉及声音,便有清浊,可以依据清浊来得到它;但这个东西既非清也非浊,即使师旷也无法听见。凡是涉及颜色,便有浓淡,可以依据浓淡来得到它;但这个东西既非浓也非淡,即使离娄也无法看见。凡是涉及味道,便有甘苦,可以依据甘苦来得到它;但这个东西既非甘也非苦,即使易牙也无法品尝。凡是涉及形象,便有方圆,可以依据方圆来得到它;但这个东西既非方也非圆,即使公输也无法辨别。所以说:“鸳鸯绣成之后可以任凭你观看,却不把绣花的金针传给别人。”其中的关窍确实精微。不过,金针终究还是可以传授的,应当追问掌握金针的究竟是谁,或许才能通达其中的一点消息。我想当面向先生请教,却没有机会,姑且写在篇首,等待后来的人。《题姚玄升诸友防约》程伯子说:“科举之业不怕妨碍功夫,只怕夺去志向。”如今看姚玄升诸友的规约,本来只是为科举业设置的,却能够彼此认真磨砺,一言一行,一切都遵守规矩,唯恐稍有过失,辱没东林。这正是曾子所说的“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志向也因此树立了,哪里还会被夺去?但我常常看见人开始时勤勉,渐渐疲倦,久而久之终于到了废弃的地步。这样的人,即使不等到富贵便被淫逸所迷,不等到贫贱便改变志向,不等到威武便屈服,连所谓志向也求不到了,还谈什么志向被夺与否呢?我知道诸位朋友一定不会这样,只是姑且把道理说破,不要让我的话不幸说中了就好。” 《题邹贞女传》为什么称作“女”?这是说她尚未成为妇人的称呼。为什么称作“贞”?这是说她还没有离开女子身份时的称呼。这个女子尚未出嫁便成了寡妇,穿着丧服到墓前拜谒,抱着神主牌位回来,早晚依伴着它,形影相吊,显然已经离开了女子身份。她拜见婆婆,又遍拜尊长亲属,退下后自称“未亡人”,显然已经成为妇人。一定要称她为“贞女”,难道不是更加符合她高雅的心意吗?所以开头提出疑问,是因为看到了事情的实情,使人唏嘘叹息三次还不能停止。这样便能使人归于端静、远离淫靡,崇尚并培植道德仁义,这是君子的教化。顾叔子说:“子云这样贤能,却嫁给了新平;仲这样贤能,却嫁给了元说,人们往往替他们作辩解。”我起初又疑惑又相信,认为这或许也是一种道理。如今看到邹贞女的事情,才爽然若失,明白自己错了。《题娄庠政略》我读萧伯谷的《娄庠政略》,感到非常契合。于是替他评论说:圣人的道理高远无比,如果不是超卓的人才、卓然独立于万物之上、广泛通览千古,谁能接近它呢?只是世上号称超卓的人,往往放浪不羁而自鸣得意,把规矩法度看得如同泥土草芥,甚至表面上借口不屑于此,暗地里却用来满足自己毫无顾忌的私欲。他们藏身的位置越高,立身处世反而越卑下,造成的危害并不小,这是有见识的人深深害怕的。伯谷平日熟习他尊父拙斋先生的家庭教诲,对于良知的宗旨,早已有所领悟。过去我在燕地官舍中认识他,见他风度翩翩,有凤凰飞翔于千仞之上的气象,远非尘世所能局限,我心里很敬重他。如今他在娄庠试行政务,却能够恭敬谨慎地以礼自我规范,又把这种规范推及士子;一言一行,一进一退,没有不加以防范的地方。他如此谨慎,使人知道伯谷从前的学问根源,都来自实际践履,并不只是玩弄表面光景。我年轻时自负高声大言,意气凌驾一世,甚至妄想比拟先师孔子,不肯泛泛收取那种只知硁硁小节的人,先赠公呵斥我才停止。一天读到曾子责备子舆种瓜的事情,常常因此悚然,才稍稍懂得收敛;时时环顾四周惶恐不安,梦寐都在寻找志同道合者
《易》有之:“知崇礼卑”,窃以为舍礼卑而覔知崇,便堕无忌惮行径,如伯谷方可与言真超卓也。且予目击迩时相率厌修,而矜悟其于程子识仁説,业奉为蓍▯,犹以诚敬为碍,扫而去之,“孤行不须防检,穷索二语”僭不自量,欲挈其所去,收还程子,时有提掇,用遏狂澜,遂或不无矫枉之过。顷伯谷偕徐孝亷去,闻过问东林,商及此段公案,往复再四,诸所阐发,大意务在表章程子当年本防,不令浮狂借口,絶不以一毫已见抑扬其间,启予实多。至日月星一笺,尤为痛快,防得此,然后一言一动,一进一退,具有着落,其所自范,与其所为范士,不仅仅装防格套而已。故予又以为舍知崇而覔礼卑,便堕硁硁行径,如伯谷方可与言真收敛也。伯谷其志之,而今而往,尚其益加懋焉,以无忘庭训,予岂惟为先生贺有子,且应为吾道贺有人矣。重刻懐师録题辞予读杨夷思先生所辑《懐师録》,为之出涕,作而叹曰:「异哉!梁永丰,落落布衣也。其生也,不能富人,不能贫人,不能贵人,不能贱人。樵儿牧稚,可狎而睨焉。比其死也,人皆寃之,为之徒者,且相与捐身以赴之,至冒鼎镬,蹈白刃而不恤。张江陵,堂堂相君也。其生也,能以人贫,能以人富,能以人贱,能以人贵。公卿百执事,侈口颂功徳焉。比其死也,人皆快之,为之党者,且相与戢身以避之,惟恐影响之不悬,以防其累。是何两人之处,势微显判然,而得失之效更自相反?何也?此以心服,彼以力服也。呜呼!昔一时也,为江陵献媚者,杀永丰如杀鸡豕,盖若斯之藐也。布衣固无如宰相何也!今一时也,为永丰雪愤者,疾江陵如疾豺狼,盖若斯之凛也。相君亦无如布衣何也!然则是録也,一足以示屈于势者,不得为屈,究必伸;一足以示伸于势者,不得为伸,究必屈;一足以发明斯民之直道,宛如三代。即欲百方磨灭之,而不能也。其于世教,宁曰小补而巳哉!」夷思之欲重梓是録而新之,也有以夫,有以夫。题周氏谱録省梅周子一日携其家所藏谱録视予,予受而读之。凡诸名哲之论譔,洋洋具矣。言必称元公,因谓之曰:“昔者窃闻之,有道谱,有族谱。道以斯文之似续为谱,族以一姓之似续为谱。由元公而上,为孔孟,为文武,为禹汤,为尧舜,为义轩;由元公而下,为二程,为▯山,为豫章,为延平,为紫阳,道谱也。由元公而上为世几何?由元公而下为世几何?族谱也。承族谱易,承道谱难。为周之子孙者,庶几合道谱于族谱,无徒以其易自安,而以其难让人可乎?”省梅子跃然起曰:“大哉子之言也!予也其何敢私诸,请书而载之宗祏,以诏我后之人。
译的帮助,何幸竟得到了伯谷呢?《易》说:“知见要崇高,礼法要卑下笃实。”我私下认为,舍弃卑下笃实的礼法而寻求崇高的知见,就会落入无所顾忌的行为,像伯谷这样的人,才可以同他谈真正的超卓。况且我亲眼看到近来的人相继厌弃修养,却自夸有所领悟;对于程子的《识仁说》,已经奉为蓍龟,却还把诚敬看作妨碍,扫除而抛弃;又以“孤行不须防检,穷索二语”自夸,僭越而不自量,想把被他们抛弃的东西挽回程子,时时加以提撕,用来遏止狂澜,因此有时也不免有矫枉过正之处。不久伯谷同徐孝廉离开,听说他们经过东林,谈到这段公案,往复讨论了四次,所阐发的内容,大意在于表彰程子当年的本意,不让轻浮狂妄的人借口发挥,绝不把个人见解夹杂其中加以抑扬,给我的启发实在很多。至于“日月星”一笺,更为痛快。懂得这一点以后,一言一行、一进一退便都有了着落;他用来规范自己,以及用来规范士子的,并不只是装模作样的防范格式。因此我又认为,舍弃崇高的知见而寻求卑下的礼法,就会落入拘谨琐碎的行为;像伯谷这样的人,才可以同他谈真正的收敛。伯谷应当牢记这些话,从今以后更加努力,不要忘记家庭教诲。我哪里只是为先生有这样的儿子祝贺,也应当为我们的道统有这样的人才祝贺了。《重刻怀师录》题辞 我读杨夷思先生编的《怀师录》,不禁为之流泪,起身叹息说:“奇异啊!梁永丰不过是落魄的平民。他活着时,不能使人富裕,不能使人贫穷,不能使人显贵,不能使人卑贱;樵夫牧童都可以亲近而轻视他。等到他死后,人们都为他鸣冤,做他门徒的人还相互约定舍身赴难,甚至冒着鼎镬、踏着刀刃也不顾惜。张江陵却是堂堂的宰相。他活着时,能够使人贫穷,能够使人富裕,能够使人卑贱,能够使人显贵;公卿百官都夸张地称颂他的功德。等到他死后,人们都为之快意,做他党羽的人还相互收敛自身以躲避,唯恐同他牵连的关系不能完全断绝,以免受他拖累。这两个人所处的地位,显达与卑微如此分明,而得失的结果却反而完全相反,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一个以心服人,另一个以势力服人。唉!当年在一个时期里,向江陵献媚的人杀永丰,如同杀鸡杀猪,轻视他竟到了这种地步。平民固然拿宰相没有办法!如今在另一个时期里,为永丰洗雪冤愤的人痛恨江陵,如同痛恨豺狼,畏惧他竟到了这种地步。宰相也同样拿平民没有办法!那么,这部录足以说明,被权势压倒的人不能永远算作屈服,最终必定伸张;也足以说明,在权势面前一时伸展的人不能算作真正伸展,最终必定屈服;还足以阐明百姓遵循正道,宛如三代。即使想用各种办法磨灭这一事实,也不能做到。对于世道人心的教化,难道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夷思想要重新刻印并修订这部书,是有缘故的,是有缘故的。” 《题周氏谱录》省梅周子有一天带着家中收藏的谱录给我看,我拿来读它。各种名哲的论说撰述,洋洋洒洒都具备了。文中总是称述元公,于是我对他说:“以前我私下听说,有道统谱,有族谱。道统以这种文化传统的相承延续为谱,家族以一个姓氏的相承延续为谱。由元公以上,是孔孟,是文武,是禹汤,是尧舜,是义轩,这是道统谱;由元公以下,是二程,是龟山,是豫章,是延平,是紫阳,也是道统谱。由元公以上相隔多少世?由元公以下相隔多少世?这才是族谱。承继族谱容易,承继道统谱困难。做周氏子孙的,大概应当把道统谱同族谱结合起来,难道不能不只因容易的事情而自我安逸,却把困难的事情推让给别人吗?”省梅子跃然起身说:“您的话意义太大了!我哪里敢把它私藏起来,请您写下来,载入宗祏,告诫我后世的人。”
题石幢叶氏世徳传叶参之廷尉将乞伯声尤子作世徳传,客以问予曰:“伯声孤髙絶俗,翩翩凤翔千仞之上,向奉徴书,得卭州别驾,夷然不屑也。年来入山益深,入林益密,几不可踪迹。巳还,肯诺参之否?”予曰:“诺哉。”客曰:“何以知之?”予曰:“吾知之于其尊甫回溪先生耳。”客曰:“愿闻其説。”予曰:“始先生解南畿,文名大噪,已举南宫,严分宜贽而谒甚恭。先生怪之,分宜从容以家乘请,先生不可,固谢去。吾迹先生所不可在彼,而有以知伯声所可在此也。若块然独守,不问谁何,一切抹摋,漫无肝胆,何贵于伯声?”巳而伯声果诺,闻予言以为知已,传甫就,私以质于予。予读之,洒然异焉。是从龙门来耶?是何磊落而多幽思,沈着而有逺韵也?是故意在表章,则鼓舞而道之,张皇振厉,恣极形容,若有余艶;意在寄讽,则感慨而道之,唏嘘太息,徘徊往来,若有余悲。遂应与首阳、汨罗诸撰并驰域中,淋漓千古,何其烈也!噫嘻!读乐善公以下诸传,顽夫亷,懦夫立,薄夫寛鄙夫敦矣。读张硕人以下诸传,须眉男子满面发赤,局蹐无所容矣。其于激扬人心,扶植世教,又何如哉?夫宁独叶氏一家之史也!伯声起曰:“其然乎?其然乎!吾不敢知,借子之灵,庶乎有以复于参之矣。”题邑侯林平华父母赴召赠言语有之: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程子借其言而反之曰:古之仕者为人,今之仕者为已其指微矣。要而言之,二义实互相发也,只在辨得一“已字耳。窃以为古之所为之已公共之已而今之所为之已躯殻之已也。所为在公共之已则于躯殻之已必有所不暇问,而此心廓乎其大矣,何者不聨属于内,是已与人两得之也。所为在躯殻之已则于公共之已必有所不暇问,而此心局乎其小矣,何者不隔絶于外,是已与人两失之也。得失之间,其端毫厘,其极千里,不可不察也。平华林侯,闽之世家也,而来令吾邑,宁静澹泊,萧然与书生不异,独于四境之疴疾痛痒,最为兢兢。是故苟有益于民,即恒情之所甚咈,怡然而安之勿吐也;苟有病于民,即恒情之所甚昵,毅然而剖之勿茹也。若是者,为已耶?为人耶?究乃士诵于庠,农诵于野,商诵于市,旅诵于途,一以为神君,一以为慈母。赴召之日,黄童白叟相与攀辕卧辙,拥传而不得行。若是者,为已之效耶?为人之效耶?无乃捐躯殻之已以成公共之已者耶?自其捐躯殻之已谓之精于为人者,莫如侯可也;自其成公共之已谓之精于为已者,莫如侯可也。向所云已与人两得之者,非耶?居今之俗,行古之道,侯其弗可及也。于是衿绅而下,及山泽能言之流,咸作为声诗,咏歌其事,洋洋纚纚,可谓甚盛。予恐读者徒知侯之逸于观宁,而不知侯之劳于求宁;徒知吾邑之所得于侯者,仰之如龙峯之高,俯之如梁水之深;而不知侯之所得于吾邑者,自惠泉一勺之外,无有也。故特为之推本而着其説于端。程行録题辞昔人有置黑白豆记念头善恶者,汤子洗心,仿其意,置程行録,记功过以自考焉。可谓用心之密矣!且谓之念头,则独知独觉藏于内,而无形,犹或得而文之。今阅所开功过诸欵,则可见可闻,显于外而有迹,即欲着一毫揜着,而不得也。子其勉之!吾将以此考子矣。
泾臯藏稿巻十三
译《题石幢叶氏世德传》叶参之廷尉将要请伯声尤子撰写《世德传》,客人拿这件事来问我:“伯声孤高绝俗,翩翩如凤凰飞翔在千仞之上。从前接受征召,得到卭州别驾的职位,却泰然不屑。近年来入山越来越深,进入林中越来越密,几乎无法寻到踪迹。现在回来以后,他肯答应参之吗?”我说:“会答应的。”客人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是从他的尊父回溪先生那里知道的。”客人说:“愿意听听你的说法。”我说:“当初回溪先生解除南畿职务时,文名大盛;后来考中南宫,严分宜带着名帖恭敬地来拜谒。先生觉得奇怪,严分宜从容地拿家谱请求他作序,先生不答应,坚决辞谢离去。我由先生当时所不肯接受的事情,知道伯声如今会接受的原因。如果只是孤独地固守自己,不问对方是谁,一概抹杀,茫然没有肝胆,那么伯声又有什么可贵呢?”不久伯声果然答应了。他听到我的话,认为我了解自己;传记刚写成,便私下拿来向我征求意见。我读后,心胸顿时开阔,感到非常惊异。这是得自龙门的传授吗?为什么如此磊落而又多有幽深的情思,沉着而又有深远的韵味呢?因此,如果立意在于表彰,就满怀激励地加以叙述,张扬振奋,尽情铺陈形容,好像还有余下的光彩;如果立意在于寄托讽谏,就带着感慨来叙述,唏嘘叹息,来回徘徊,好像还有余下的悲哀。于是应当同首阳、汨罗诸篇一起驰名天下,淋漓千古,这是多么壮烈啊!唉!读到乐善公以下的各篇传记,顽劣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立定,刻薄的人会宽厚,鄙陋的人会敦厚。读到张硕人以下的各篇传记,堂堂男子都会满脸发红,局促不安而无处容身。它对于激励人心、扶植世间教化,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这难道只是叶氏一家人的历史吗?”伯声起身说:“真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吗!我不敢知道,借助您的神思,大概可以凭此回答参之了。” 《题邑侯林平华父母赴召赠言》古语说: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如今求学的人是为了别人。程子借用这句话而反过来说:古代做官的人是为了别人,如今做官的人是为了自己,其中的旨意很精微。概括来说,这两个意义其实互相发明,关键只在于辨清一个“己”字。我私下认为,古人所说的“为己”,是公共之“己”;今人所说的“为己”,是躯壳之“己”。所作所为在于公共之己,那么对于躯壳之己就必然无暇顾问,而这颗心便广大开阔了;什么事情不与内在相联呢?这样就是自己和别人都得到。所作所为在于躯壳之己,那么对于公共之己就必然无暇顾问,而这颗心便局促狭小了;什么事情不与外在隔绝呢?这样就是自己和别人都失去。得失之间,起初只差毫厘,最终却相隔千里,不可不明察。平华林侯是闽地世家子弟,来任我们县的县令,宁静淡泊,萧然与书生没有不同,唯独对于全县百姓的疾苦,最为兢兢业业。因此,只要对百姓有益,即使是人情最厌恶的事情,他也欣然承受而不吐露怨言;只要对百姓有害,即使是人情最亲昵的事情,他也毅然剖析而不吞忍。像这样的人,是为了自己吗?是为了别人吗?最终士人在学校诵扬,农人在田野诵扬,商人在市集诵扬,旅人在道路诵扬,一致把他视为神明般的父母官,又视为慈母。” 他奉召离任的那天,黄童白叟相互攀住车辕、躺卧在车道上,簇拥着传车,使他不能前行。像这样,是为了自己的效果吗?是为了别人的效果吗?莫非正是舍弃躯壳之己,以成就公共之己吗?从舍弃躯壳之己这一点说,称为精于为人,没有谁比得上林侯;从成就公共之己这一点说,称为精于为己,也没有谁比得上林侯。先前所说自己和别人两方面都得到,不正是这样吗?身处今天的风俗,却实行古代的道理,林侯大概是无人能及的。于是从缙绅以下,以及山林水泽间能言善道的人,都作诗作文,歌咏他的事迹,洋洋洒洒,可以说极其盛大。我担心读者只知道林侯在观宁任职时的闲逸,却不知道他为了求得安宁而付出的劳苦;只知道我们县从林侯那里得到的恩惠,高处仰望像龙峯那样高,俯视体察像梁水那样深;却不知道林侯从我们县得到的东西,除了惠泉的一勺水以外,什么也没有。所以特意追溯根本,把这个道理写在篇首。” 《程行录》题辞 从前有人放置黑豆白豆来记录念头的善恶,汤子洗涤心灵,仿照他的意思,设置《程行录》,记录功过来考察自己。可以说用心十分周密了!况且所说的念头,是独自知道、独自觉察、藏在内心而没有形迹的东西,尚且有时还能加以文饰。如今看他所列出的各种功过,却都是可以看见、可以听见、显现在外而有形迹的事情,即使想要遮掩其中一丝一毫,也做不到。你要努力啊!我将用这些事情来考察你。《泾臯藏稿》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巻十四明 顾宪成 撰华从玉歴试考巻题辞吾邑华从玉氏,故名家子,能读箧中遗书,多长者游。予之识从玉,则自嵗庚午始。是嵗,南海钟心瞿先生来视学,擢从玉诸生第二人,廪诸学宫,而予亦补诸生,行且国士予也。予见先生,先生辄为予才,从玉而曰:“此佳士子,无失之。”予退而求从玉,从玉亦不予薄也,相得甚欢,时时过从,扬防辄觉有洒然处。予乃益思钟先生言。无何,予遂博一第,去而从玉犹然淹在诸生。乆之,更弃而游太学矣。予自省,何敢望从玉?从玉之尘垢粃糠,足以铸予,而不能自铸,功名之际乃尔,殆不可得而知也。虽然,此犹自两人言之也。当从玉之为诸生,操管而前,见者靡不嗟赏,褎然而宠异之。既晚而事司成先生,每奏一篇,未尝不称善,遇以殊等。独其试于棘闱,则报罢。一从玉之身,而所遭乃尔,尤不可得而知也。防从玉之门人徐子田文刻其歴试考巻,从玉愀然不乐。予谓从玉:“昔司马子长欲藏其书于名山大川,而虞仲翔叹恨无一人知者,至乃欲以青蝇为知已,何其悲也!君之指,得无与二子类乎?”从玉曰:“否否,非是之谓也。吾父海月公之生露也,晚属诸吾兄补庵子而抚之,勤劬有加焉。乃今竟憔悴不立,以老,是吾父吾兄之耻也。吾母薛实副吾父海月公其子露也,备尝诸辛,乃今不克有树,以慰,是吾母之耻也。若又从而昭之人,其谓我何?”顾子喟然曰:“深哉!始予见从玉之表也,今见从玉之里矣。子长仲翔之寄愤也,逺所亟在名;从玉之设诚也,近所亟在实。是固无冀乎一人之知,纵令藏诸名山大川,亦未必百世之下之果有知之者也。虽然,从玉之于斯也,可谓尽心焉耳矣。遇不遇,时也。从玉无咎,盍许徐子?”从玉唯唯。予不胜怜才之感,漫为题数语以志,并以示其二子▯禧、▯禔,庶几且有省乎?绎其志而光大之。从玉之所以慰其父若母若兄者,旦暮。遇之无疑也。马君常制义题辞予始从濓源莫子游,识其门人涵虚马君。退而省其私,君子哉!予爱之,重之,不独以其文也。乃今又识涵虚之子君常。君常有妙才,自垂髫时,每下笔辄作惊人语。稍长就试,辄冠其曹。东南之士翕然推之。儿渟、儿沐请奉几砚以从君常,许焉。两儿因得朝夕君常。一日,儿渟告予曰:“儿益矣!儿病浮,君常韫采韬光,终日不浪吐片语。儿对之,未尝不悚然自失也。”一日,儿沐告予曰:“儿益矣!儿病旷,君常键关下帷,终日不浪费寸隂儿对之,未尝不悚然自失也。”予于是益异君常,爱之,重之,亦不独以其文也。已呼两儿语之曰:“小子识之,是正君常之所以文也。防客谋行,君常文遂为书,而引其端,一以告读者,俾就所以处求君常;一以告君常,俾益反求其所以进而上之。应有无穷事业在也。”予病且老矣,君常不予弃也,庶防相与夹防桑榆,无致颓落。予实厚有赖焉。君常其务自爱自重哉!题南游草丙子之举,先赠公呼予而语之曰:「孺子,且自以为能乎?」予悚然起对曰:「儿何知大人之教也?」先赠公曰:「未也。惟我之先世以长者称,越我显祖友竹府君,显考侍竹府君,益笃不忘,至于孺子而发耳。东南故才薮,七篇文字,孺子乌乎短长?遂偃然而据其上哉?」予复悚然起对曰:「大人命之矣,何敢忘?何敢忘?」今秋,侄浃亦举于乡,仲兄追忆先赠公之训,相视泣下。予退而呼渟儿曰:「汝弟浃何以获隽?」渟对曰:「弟浃之于斯也,嵗无玩月,月无玩日,日无玩刻,用志不分,庶几有焉。」呼沐儿曰:「汝兄浃何以获隽?」沐对曰:「兄浃之于斯也,链意成字,链字成句,链句成篇,深造自得,庶几有焉。」予叹曰:「信哉!祖宗积累不可忘,亦不可恃。假令浃也,悠悠而已尔,莽莽而已尔,先赠公之训不几顿乎?又何以及今日?」适浃裒得南游稿一帙,予为书其端,俾益加懋焉,且以自惕云。题施羽王制义选制义之变,于今极矣。三寸之管,纵横吞吐,何所不有?士生其时,几无复立锥之地,可以另辟宇宙,为人伦雄长。乃今施羽王,又何卓也?其文骨格峻洁,而气韵安闲,研思缔致,种种超出蹊径。参诸王、钱而下,杨、许而上,居然别标一局。非夫枝叶尽刋洗心宥密,沈蓄而徐发之,宜不及是。反覆咀嚼,一段深至之味,隠隠自喉舌沁入肺肝,结而不散。微乎微乎!予窃有以想见其据梧运斤之际矣。茂才沈道生读而爱之,手摘▯珠,携示两儿子,共为扬防。予因语道生曰:「君知之乎?造物精英,日新不已,各人胸中,自有羽王也。」道生跃然而去。惺复钱公四书制义题辞
译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卷十四 明顾宪成撰 《华从玉历试考卷》题辞 我们县的华从玉,本来是名门子弟,能够阅读书箱中遗留的典籍,又常同长者交游。我认识从玉,是从庚午年开始的。这一年,南海钟心瞿先生来主持学政,选拔从玉为诸生中的第二名,给他廪膳;我也补为诸生,将要被作为国士看待。每次我拜见钟先生,先生总是称许我的才华,提到从玉便说:“这是个优秀的士子,不要失去他。”我退下来便去求访从玉,从玉也没有轻视我,我们相处非常愉快,时时来往交游,一谈到学问就常常觉得心胸洒然开朗。于是我更加想起钟先生的话。不久,我便考中一等而离去,从玉却仍然滞留在诸生中。久而久之,他又放弃科举而游学太学。我自我反省,哪里敢望及从玉呢?从玉身上的尘垢、糟粕,都足以铸造我,而他自己却不能铸造自己;在功名方面竟到了这种地步,实在难以理解。虽然,这还只是从我们两个人的角度来说。当从玉还是诸生时,拿着笔管上前应试,见到他的人没有不叹赏的,都对他格外推重。后来他在成均先生门下学习,每次呈上一篇文章,先生没有不称赞的,待遇也高于常人。唯独他在科场考试中,却总是落榜。同一个从玉,所遭遇竟是如此,更加让人无法理解。从玉的门人徐子田把他的《历试考卷》刻印出来,从玉神色忧愁而不高兴。我对从玉说:“从前司马子长想把自己的书藏在名山大川之间,而虞仲翔感叹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甚至想把青蝇当作知己,这是多么悲哀啊!您的心意,莫非同这两个人相似吗?”从玉说:“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父亲海月公在世时,晚年把我托付给我的兄长补庵子抚养,对我辛勤劳苦,格外加倍。如今我竟然憔悴而没有成就,直到老去,这是我父亲和兄长的耻辱。我母亲薛氏,实际上是我父亲海月公的贤内助,她的儿子露经历了各种辛苦,如今我却不能有所成就来安慰她,这是我母亲的耻辱。如果又让别人把这些事情彰显出来,那别人将怎样看我呢?”我感叹说:“深啊!起初我只看见从玉的外表,如今才看见从玉的内心。司马子长和虞仲翔寄托愤懑,最急切的是名声;从玉的诚实心意,眼前最急切的是实际成就。这本来就是不希望有一个人知道,即使把它藏在名山大川之间,也未必百世之后真的有人知道。即便如此,从玉对于这件事,也可以说已经尽心了。是否遇合,是时运。从玉没有过错,为什么不答应徐子呢?” 从玉连声答应。我不胜怜惜人才的感慨,随意写下几句话来记载此事,并把它给他的两个儿子玄禧、玄禔看,希望他们也能有所省悟,推究并发扬他的志向。从玉用来安慰他的父亲、母亲和兄长的日子,就在早晚之间;他一定会遇合,这是毫无疑问的。《马君常制义》题辞 我起初跟随濂源莫子交游,认识了他的门人涵虚马君。退下来考察他私下的品行,真是君子啊!我喜爱他、敬重他,并不只是因为他的文章。如今又认识了涵虚的儿子君常。君常有奇妙的才华,从还是垂髫儿童时起,每次下笔便常写出惊人的语句。稍稍长大参加考试,便总是名列同辈之首,东南的士人一致推重他。我的两个孩子渟、沐请求带着几案和砚台来跟随君常学习,他答应了。两个孩子因此能够早晚同君常相处。一天,渟告诉我:“我进步了!我的毛病是轻浮,君常却收敛才华、藏起光芒,整天不随意说一句话。我面对他,没有一次不惊惧而自感惭失。”一天,沐告诉我:“我进步了!我的毛病是放旷,君常闭门垂帘,整天不白白浪费一点光阴。我面对他,没有一次不惊惧而自感惭失。”我因此更加惊异君常,喜爱他、敬重他,也不只是因为他的文章。后来我叫两个孩子,对他们说:“你们记住,这正是君常能够写出好文章的原因。防客谋划刊行此文,君常于是把文章写成书,并引述这些话作为篇首:一方面告诫读者,使他们由此寻求应当怎样处置、对待君常;一方面告诫君常,使他更加反求自身,寻求如何继续进步并登上更高境界。这里应当有无穷的事业在等待着他。我如今病老了,君常却不弃绝我,希望我们能彼此扶持,共度晚年,不至于衰颓零落。我实际上深深有所依赖。君常一定要努力自爱、自重啊!《题南游草》丙子年乡试时,先赠公叫我过去,对我说:“孩子,你姑且认为自己有才能吗?”我惊惧地起身回答:“我哪里知道,这是大人的教诲吗?”先赠公说:“还不是。只是我的先世以长者著称,越过我的显祖友竹府君、显考侍竹府君,到了你这里才发扬出来。东南本来是人才荟萃之地,七篇文章文字,你怎么会有长短高下呢?于是就安然自得地占据首位了吗?”我又惊惧地起身回答:“大人的教诲,我已经记住了,哪里敢忘?哪里敢忘?”今年秋天,侄子浃也在乡试中中举,二哥追忆先赠公的教诲,相对流下眼泪。我退下来叫渟儿说:“你的弟弟浃凭什么考中?”渟回答:“弟弟浃对这件事,一年没有玩月的空闲,一个月没有玩日的空闲,一天没有玩刻的空闲,用心专一不分,大概因此能够成功。”我又叫沐儿说:“你的兄长浃凭什么考中?”沐回答:“兄长浃对这件事,锤炼心意而形成文字,锤炼文字而形成句子,锤炼句子而形成篇章,深入造诣而自有所得,大概因此能够成功。”我叹息说:“确实如此!祖宗的积累不能忘记,也不能依仗。假如浃只是悠悠荡荡、茫茫然然,那么先赠公的教诲不就几乎顿然失效了吗?” 又怎么能够有今天呢?”恰好浃收集得到一帙《南游稿》,我为它写在篇首,使他更加努力,也借此警惕自己。《题施羽王制义选》八股制义的变化,到如今已经达到极点。三寸长的笔管,纵横吞吐,什么内容没有呢?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几乎再没有立锥之地,可以另辟一个宇宙,成为人伦中的雄长。可是如今的施羽王,又是多么卓异啊!他的文章骨格峻拔洁净,气韵安详闲雅,研磨思虑,缔构精致,各方面都超出常规。把它同王、钱以下的作品相比、同杨、许以上的作品相比,俨然另立一局。若不是把枝叶尽数删洗,洗涤心灵,深沉蓄积而后从容发出,应该达不到这种境界。反复咀嚼,其中深厚透彻的意味,隐隐从喉舌渗入肺肝,凝结在那里而不消散。微妙啊,微妙啊!我私下仿佛能够想见他倚着梧桐、挥斧运斤创作时的情景。茂才沈道生读后喜爱它,亲手摘取其中的玄妙珍珠,带来给我的两个儿子,共同宣扬其精义。我于是对道生说:“您知道吗?造物的精华每天更新而不停息,各人胸中本来都有一个施羽王。”道生欣然离去。《惺复钱公四书制义》题辞
举子业,小技耳,而圣贤之精蕴寄焉。是故贵以理胜,然而理至圆也。深言之则深,浅言之则浅,精言之则精,粗言之则粗,亦顾人之所见何如耳。是故又贵以识胜。夫理者,文之心也;识者,文之眼也。心眼合一,乃为文家第一谛,未可草草语也。惺复钱公用进士髙第来,理吾郡,郡人士莫不想望风采。予方有烟霞癖,不敢以野服溷公庭。属嵗之季春,公幸芙蓉湖上,予闻而谒诸其舟中,相对论文甚欢。既别,缄所制时义一编视予。予发而读之,一字一快,不觉齿牙喉舌之间生液津津而满。徐而按之,大都本自匠心,拟议成变,既是玲珑透彻,迥然超出人意外,又是精切的当,穆然沁入人意中,故足珍也。今亦何能缕述,聊掇其略:如《克伐怨欲》篇有曰:“就仁言不行,即以见灵湛之体;就不行言仁,祗以増把持之障。”《渊路言志》篇有曰:“宇宙不隔吾心,吾心自隔宇宙。”《行已》篇有曰:“平居能办一已,即临事能办天下。”《懐居》篇有曰:“寒暑风雨之变迭乘,正以振英雄豪杰之气,而顾盼牵制之私尽破,独以见道徳性命之真。”噫嘻!微矣,此予向所云以识胜者也。以识胜者,乃其真能以理胜者也。夫岂区区浅臆薄诣可得而及哉?予闻公少负竒慧,垂髫时便褎然为子衿领袖。已而每试辄最后,先所为督学使者苏、李、萧、饶诸名公,无不国士公也。公不为色满,及屡蹶塲屋,亦不为色沮,归而益务暠暠自濯,不造极登峯不止。繇是观之,公之所得于动忍増益者,渊乎深矣,又何可槩以举子业视之也?公下车未几,遂摄郡篆,亷明仁恕,甚得民誉。以方序其文,不及且公而实,其言将来盛徳大业,有非一郡之所能限者。予姑标而出之为异日券,庶几作芙蓉湖上一佳话。公无忘哉!公无忘哉!题吴允执梅花楼藏稿往安节先生缄防课数十巻寄予,予阅之多所嘉赏,而其中一巻尤称竒絶,因贻书先生曰:「此巻不徒文之工,其深识逺致,迥非章句书生可及,他日必成大器。」已得报,乃其孙允执也。先生遂携之谒予于东林,予察其气貌,益伟之。今年秋果获隽南畿,允执复来谒予曰:「不佞闻君之捷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夫何以喜为?安节先生喜有孙为彻如君,喜有子也。夫何以惧?安节先生道履慥慥,海内共推长者,而君为之孙,彻如君风烈皎皎,足以砥柱頺俗,而君为之子,俯仰后先,此担正未易负荷,所以惧也。」允执悚然起谢曰:「命之矣。」少间手文一帙视予,予览之又超昔年防课而上矣,因稍为评次,而志此语于端,以当授记云。题孙恭甫行巻虞山三川孙先生,澄空皎月,出岫闲云。生平喜为声诗,不屑举子业,以是终其身不遇。长君子乔,次君子桑。能工举子业矣,犹然未遇也。惟子桑晚而始领乡荐耳,亦不免落人后。若子乔则更有待焉,其难如是。乃子乔之子恭甫,才茂年,一举而遂魁南畿,又若甚易然,何耶?吾闻之,盈虚消息,谓之天道;积功累仁,谓之人道。故曰:不蓄不光,不闇不章。然则昔日之淹,正所以基今日之顿也。吾读恭甫文,灵襟濯濯,不染一尘,大有三川先生之致。至其步骤雍容,行乎勿忘勿助之间,又得之子乔为多。然则今日之发,又所以显昔日之藏也。恭甫方赴功名之防,吾惧其覩已之易,而忘祖父之难也,特为陈今昔之故,以告之。恭甫其谓然否?
泾臯藏稿巻十四
译举子业只是小技罢了,但圣贤的精深意蕴寄托在其中。因此贵在以义理取胜,而义理极其圆融。说得深,它就深;说得浅,它就浅;说得精,它就精;说得粗,它就粗,也只看人的见识如何罢了。所以又贵在以见识取胜。义理,是文章的心;见识,是文章的眼。心与眼合一,才是文章家的第一真谛,不能草率地谈论。惺复钱公以进士高第出任我郡的长官,郡中士人无不仰慕他的风采。我正有寄情烟霞的癖好,不敢穿着野服混入公堂。那年暮春,钱公幸临芙蓉湖上,我听说后到他的船中拜谒,与他相对谈论文辞,十分欢畅。分别后,他把自己所作的一篇时文寄给我看。我打开读它,每一个字都令人畅快,不知不觉间,牙齿、口腔和喉舌之间津液充盈。慢慢细加推究,大体都出自独到的构思,经过斟酌而形成变化:既玲珑透彻,远远超出人的意料;又精确恰当,肃穆地沁入人的心中,所以实在值得珍重。如今也不能逐一详述,只略举其大概:如《克伐怨欲》篇中说:“从仁这一方面说不行,只是显出灵明湛然的本体;从不行这一方面说仁,只会增加执着的障碍。” 《渊路言志》篇中说:“宇宙并不隔绝我的心,是我的心自己隔绝了宇宙。”《行已》篇中说:“平日能够办好一己之事,临到事情发生时就能办好天下之事。”《懐居》篇中说:“寒暑风雨的变化接连而来,正是用来振作英雄豪杰的气概,使顾虑牵制的私心全部破除,单独显现道德性命的真实。”啊!这见识真是精微,这就是我先前所说的以见识取胜。以见识取胜,正是他真正能够以义理取胜。难道是区区浅陋的见解和浅薄的造诣所能达到的吗?我听说钱公年轻时就负有奇异的才智,还是垂发童子时,便卓然成为士子中的领袖。后来每次考试总是名列前茅,先后主持考试的督学使者苏、李、萧、饶诸位名公,无不把他当作国士来对待。钱公不因受到褒奖而得意忘形,等到多次在科场失意,也不因此沮丧,回去后更加勤勉自我砥砺洗濯,不达到极致、登上高峰便不停止。由此看来,钱公从磨炼和忍耐中得到的增益,深厚得如同深渊,又怎么能大概地把它看作举子业呢?钱公到任不久,便代理郡府事务,廉洁明察、仁厚宽恕,很得百姓称誉。我正在为他的文章作序,来不及详尽称述钱公,而实际上,他将来的盛大德业,有不是一郡所能限制的。我姑且把这些标举出来,作为日后凭证,希望成为芙蓉湖上的一段佳话。钱公不要忘记!不要忘记!题《吴允执梅花楼藏稿》从前安节先生把数十卷科举课艺寄给我,我读后多有赞赏,其中有一卷尤其称得上奇妙绝伦,于是写信给先生说:“这卷文章不只是写得好,它的深远见识和高远意趣,远非只会研读章句的书生所能达到;他日一定会成为大器。”后来收到回信,才知道那是他的孙子允执。先生于是带他到东林来拜谒我,我观察他的气度容貌,更加称许他。今年秋天,他果然在南畿乡试中考取,允执又来拜见我说:“我听说您考中了,一方面为您高兴,另一方面又感到惧怕。为什么高兴呢?安节先生高兴有孙子像您这样通达,高兴自己有了好儿孙。为什么惧怕呢?安节先生道德履历笃实,海内共同推许为长者,而您是他的孙子;彻如君的风采和功业光明正大,足以支撑衰颓的风俗,而您又是他的儿子。俯仰于前后之间,这副担子实在不容易承当,所以感到惧怕。”允执悚然起身谢道:“您教训得对。”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册文章给我看,我读后,发现又超过了往年的课艺,于是略加评定编次,并把这些话记在卷首,用来充当授记。题《孙恭甫行卷》虞山三川孙先生,犹如澄澈的天空、皎洁的明月,又如出山的闲云。他一生喜欢写诗,不屑于举子业,因此终身未能遇合。长子子乔,次子子桑,都能精通举子业,却仍然没有遇合。只有子桑晚年才考中乡试,也免不了落在人后。至于子乔,则还要等待更久,他的艰难到了这种程度。可是子乔的儿子恭甫,才华丰茂,年纪轻轻,一次考试便成为南畿魁首,似乎又十分容易,这是为什么呢?我听说,盈亏消长叫作天道;积累功德、累积仁行叫作人道。所以说:不蓄积就不能发光,不处于幽暗就不能显明。那么从前的迟滞,正是用来奠定今日突然显达的基础。我的恭甫文章,心胸清灵洁净,不染一尘,很有三川先生的风致。至于他的步履从容,在不忘本、不强求之间行进,又更多得益于子乔。那么今天的显达,也正是用来显露从前的潜藏。恭甫正要奔赴功名之场,我担心他看见自己的成功容易,便忘了祖父和父亲昔日的艰难,特意为他陈述今昔的缘由,来告诫他。恭甫认为我说得对吗?《泾臯藏稿》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泾皋藏稿巻十五明 顾宪成 撰二僊留胜图题辞郴州盖有苏、成二僊,其事颇异。吾儒摈不语,非直不语,亦不解也。曰:“是固幻耳。”然予闻苏僊事母致养,勤甚,人莫之及,又能为徳于其里。成僊始尝为县小吏,及署文学主簿,竝以举其职闻。凡此皆人伦日用之常,非有震于物也。至于吾儒,自稍通章句以上,靡不称尧舜,述周孔,斯已卓矣。夷考其行,率谬不然,甚者投弃规矩,恣睢以逞,仰惭日月,俯惭人羣,不亦大可怪乎?顾恬然安之,曽莫以动于意。予诚不知孰为常,而孰为异也。予又闻苏僊道既成,有羣鹤来集其庭,形色声音皆人也,姿貌秀整如十七八少年,云冠霞衣,服饰壮丽。与语欵密如故,因随之迤逦升天而去。成僊既卒,有友人遇诸武昌冈,谓曰:“吾来时匆匆,遗一舄于鸡栖上,遗一剑于户侧,为令家人収之。”友人至其家,语之信,众大惊,因发棺视之,不复见尸,但一青竹杖长七尺,并一舄而已。然则苏氏之所以僊惟其真能有也;成氏之所以僊惟其真能无也。迄于今犹可按而考焉。即有艳慕欣道,竭蹷而趍之者,苟其明效显騐不臻于是,终莫得而假也。至如吾儒不然,其説曰:“吾心即僊也,吾心之变化云为,上际下蟠,先万物而非有,后万物而非无,即所以为僊也。”岂不大哉?已而察其心,固与庸俗等耳,徒以其善匿而难窥也,徃徃托而文焉,以内欺已而外欺人。予又不知孰为真,而孰为幻也。予过郴,郴侯卢尧卿示予二僊图,予惕然有感,因缀数语志其端,非故薄吾儒而有羡于彼也。庶几览者于是乎谛思熟绎,反而求其所繇,以晰于常异、真幻之辨,而不敢徒以区区之空名为足恃也。即二僊之于吾儒,厥亦有隐功哉?其又何摈焉?法喜志题辞澄江夏孝亷茂卿辑《法喜志》成,有客过予,语及之,而曰:「茂卿津津禅悦,迹所采撷,率从忠孝节义中荐取,跳不得儒家门户,何也?」予曰:「茂卿以儒用禅者也,非以儒为禅用者也。以儒为禅用,即儒亦化而禅;以儒用禅,即禅亦化而儒矣。此茂卿陶铸手也。」曰:「然则儒家摈禅何也?」曰:「此以正学脉也,而茂卿以广取善也。一主严,一主寛,两者竝行而不悖也。」曰:「伯升之秽焉而录,休文之阿焉而录,处道之悖焉而录,天觉之党焉而录,奚取也?」曰:「孔不废祝鮀,孟不废阳虎,参苓乌附竝贮大医王药笼中,其何疑于茂卿?」客曰:「善。」已,又语客曰:「请为子竟其説。禅教之兴,本之乘儒教之衰而入,顾其所以得乆行而不废,则又赖儒教之立也。有如土苴人伦,粃糠事物,胥而入于虚无寂灭之教,窃恐世道人心且荡然靡所主持。彼禅者流,即欲云卧霞飡,雍容麈拂,以课其所谓向上第一谛,将焉能之?昔王仲祖、刘真常共访何骠骑,骠骑看文书不顾,王谓何曰:「卿何不摆拨常务,应对▯言,那低头看此邪?」何曰:「我不看此,卿等何以得存?」闻者共赏,以为佳。由此言之,茂卿之为是编,特于忠孝节义三致意也。其深乎,其深乎!」客以告茂卿,茂卿曰:「善。」遂掇幅笺受之,而标其端。题华羽士巻异哉!华孝子业已尊父命,终身不娶矣。乃锡之为华者,必祖焉。是无后而有后也,异哉!华生启原,业已作黄冠道人矣。却惓惓以孝子为念,愿得终身洒扫祠下,防奉瓣香。是出家而在家也。此等处,一一从赤子之心流出来,世法、出世法都束缚他不得。吾是以有取焉。启原试归而防之,无日用而不知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泾皋藏稿》卷十五 明 顾宪成 撰 《二僊留胜图》题辞 郴州大概有苏、成二位仙人,他们的事情颇为奇异。我们儒者排斥而不谈,不只是因为不谈,也因为不理解,说:“这本来就是幻术罢了。”然而我听说苏仙侍奉母亲,使母亲得到供养,十分勤谨,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又能在乡里施行德惠。成仙起初曾任县中小吏,后来代理文学主簿,都因尽职而闻名。这些全都是人伦日用中的常事,并没有什么震动外物的地方。至于我们儒者,从稍微通晓章句以上,没有不称说尧舜、述说周公孔子的,这已经自以为卓异了。考察他们的行为,却大多与此相反;严重的甚至抛弃规矩,放纵任性,仰视愧对日月,俯视愧对人群,难道不是极其奇怪吗?可是他们却安然处之,竟没有因此在意。我实在不知道什么是平常,什么是奇异。我又听说苏仙道术成就后,有一群鹤来聚集在他的庭院,形貌、颜色、声音都像人,姿态容貌秀美整齐,像十七八岁的少年,戴着云冠,穿着霞衣,服饰华丽。他与它们交谈亲密如同旧识,便跟随它们迤逦升天而去。成仙死后,有个朋友在武昌冈遇见他,他说:“我来得匆忙,在鸡窝上遗落了一只鞋,在门旁遗落了一把剑,请让家人收取。”朋友到他家,把话告诉众人,大家大惊,于是打开棺材查看,已经看不见尸体,只剩下一根七尺长的青竹杖和一只鞋而已。那么,苏氏之所以成仙,只是因为他确实有所为;成氏之所以成仙,只是因为他确实无所为。直到今天仍然可以按迹考察。即使有些人羡慕仙道、欣然向往,竭尽力气奔走追求它,如果不能达到这样明确的成效和显著的验证,终究不能冒充。至于我们儒者却不是这样,他们说:“我的心就是仙,我心的变化言行,上达天际、下通大地,在万物之前并非有,在万物之后也并非无,这就是成为仙的原因。”这说法难道不宏大吗?但后来察看他们的内心,本来仍与庸俗之人相同,只是善于隐藏而难以窥见,往往借此作文饰说,对内欺骗自己,对外欺骗别人。我又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幻。我经过郴州,郴侯卢尧卿给我看《二僊图》,我警醒而有所感触,于是写下几句话记在卷首,并不是故意鄙薄儒者而羡慕仙人。希望观看的人能对此仔细思考、反复推究,回过头来探求其中的由来,辨明平常与奇异、真实与虚幻的区别,不敢只把区区空名当作足以凭恃的东西。这样看来,二位仙人对于儒者,难道也有潜在的功劳吗?那又为什么要排斥他们呢?《法喜志》题辞 澄江夏孝廉茂卿编成《法喜志》,有位客人来访我,谈到此事,说:“茂卿津津乐道于禅悦,他所采集的事迹,大都从忠孝节义中选取,跳不出儒家的门户,这是为什么呢?”我说:“茂卿是以儒家来运用禅学,不是以儒家作为禅学的工具。以儒家作为禅学的工具,儒家也就被转化为禅;以儒家来运用禅学,禅学也就被转化为儒。这正是茂卿陶铸融合的手段。”客说:“既然如此,儒家为什么排斥禅学呢?”我说:“这是为了端正学术源流,而茂卿则是为了广泛采纳善行。一个主张严格,一个主张宽泛,二者同时实行而不相违背。”客说:“伯升有污秽之处却把他记录下来,休文有阿谀之处却把他记录下来,处道有悖逆之处却把他记录下来,天觉结党却把他记录下来,究竟取其什么呢?”我说:“孔子不废弃祝鮀,孟子不废弃阳虎,参、苓、乌、附等药材并列储存在大医王的药笼中,这对于茂卿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客说:“说得好。”过了一会儿,我又对客人说:“请允许我为您把这番话说完。禅教的兴起,本来是趁着儒教衰微而进入的;但它能够长久流行而不被废弃,又是依靠儒教的建立。假如有人把人伦视为泥土,把世事视为糠秕,全都进入虚无寂灭的教法,我恐怕世道人心将荡然无存,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主持了。那些禅者一流,即使想要卧云食霞、从容挥麈,来修习他们所谓向上第一真谛,又怎么能够做到呢?从前王仲祖、刘真常一同去拜访何骠骑,何骠骑只看文书而不理会他们,王仲祖对何骠骑说:“您为什么不放下日常事务,来应对玄妙之言,却低头看这些东西呢?”何骠骑说:“我若不看这些,你们凭什么能够存在呢?”听到的人都赞赏这话,认为说得好。由此说来,茂卿编纂这部书,正是对忠孝节义反复致意。它的意义深远啊,意义深远啊!”客人把这些话告诉茂卿,茂卿说:“说得好。”于是拿出一张纸接受这些话,并把它们题写在卷首。题《华羽士卷》奇异啊!华孝子已经尊重父亲的命令,终身不娶了。可是赐他姓华的那位,必定要以祖先为依据。这是没有后代却又有了后代,奇异啊!华生启原已经做了戴黄冠的道人,却仍深深把孝子放在心上,希望终身在祠堂下洒扫,按时奉上一瓣香。这是出家却仍在家中。这样的地方,全都从赤子之心流露出来,世俗之法和出世之法都不能束缚他。我因此很取重他。启原回去后试着记住并实践它,没有一天的日用行为不明白这个道理。
题魁星图天地太极之余也,日月天地之余也,先生日月之余也,丘索坟典,先生之余也。一变而记传,再变而词赋,三变而时义,丘索坟典之余也。朝而士,夕而公卿大夫,一变再变三变之余也。呜呼!先生将彼之余成此之余,来者不拒,去者不追,取者不徳,舍者不疑,方且翩翩乎相与尸而祝之,俎而豆之。吾不知先生其以为何如也?于是乎题而问诸先生。简明医要题辞澄江云竹顾翁以医闻于人乆矣。盖近奉庭训,而远宗刘、张、朱、李诸先达,虚研实究,防而通之,以故所投辄效,一方赖焉。于是翁年且七十有三,乃手录生平已试之方,都为五巻授剞劂氏,命曰《简明医要》。其言曰:「是编所载,平平耳,无新竒可喜之説也,聊以遗子孙,备检阅耳。」予闻而贤之。翁之不为新竒乃其能为新竒者乎?语有之:「医者意也。」诚然,诚然。顾其説可以生人,亦可以杀人,生杀反掌耳,不可不察也。何也?意难调而易偏也。是故欲其平平者,以病治病,不以我治病也。病而曰治,曷尝无意?治而曰以病,不以我,曷尝有意?有意无意之间,能神,能圣,能工,能巧。刘、张、朱、李之精蕴,翁一言蔽之矣。信哉,翁之不为新竒乃其能为新竒者乎?是故槩而论之,是编仅五巻耳。盖综其博而归诸约者也,翁之所见以为要也。徐而绎之,千言万语,总不出「平」之一字。盖至约而实至博者也,予之所见以为要也。读者宜何求焉?翁子言尝从予游,乞予题其端,予为▯笔书之如此。且告之曰:「子业服岩邑令,名邦有种种惠政及民矣。而今而徃其务益加懋焉,以竟厥施。即翁满案活人术不滋畅乎?即翁满腔活人心不滋快乎?异日者,吾又将就子覔医国之谱也。」言再拜而起曰:「先生之所以抆拭言父子腆矣,敢不奉以周旋。」题邹忠余収骨行试看这个是恁麽?若不识得,便未免当面混过;若识得,又未免将来做件事。当面混过,即沦于无;将来做件事,即着于有。一念湛然,两头不堕。其窍妙在恁处。忠余,其自叅之,吾不能代下语也。
泾皋藏稿巻十五
译题《魁星图》天地,是太极的余绪;日月,是天地的余绪;先生,是日月的余绪;《丘索》《坟典》,是先生的余绪。一变成为记传,再变成为词赋,三变成为时义,是《丘索》《坟典》的余绪。早晨还是士人,晚上便成为公卿大夫,是一变、再变、三变的余绪。唉!先生把彼处的余绪成就为此处的余绪,对来者不拒绝,对离去者不追逐,取用它不自以为有德,舍弃它也不疑惑,正轻快地让众人一同以尸主祭祀、以俎豆奉献。我不知道先生对此作何感想?因此题写此文来向先生请问。《简明医要》题辞 澄江云竹顾翁凭医术闻名于世已经很久了。他近处接受家庭的教诲,远处承继刘、张、朱、李诸位前辈,虚心研习,切实探究,贯通融会,因此所用药方往往见效,一方百姓都依赖他。如今顾翁年近七十三岁,亲手把一生试验有效的方剂抄录下来,汇总为五卷,交给刻印者,命名为《简明医要》。他说:“这部书所记载的,不过是平常的内容,没有新奇可喜的学说,只是姑且留给子孙,作为查阅的准备罢了。”我听后认为他很贤达。顾翁不追求新奇,难道正是他能够创新奇的吗?古语说:“医者,意也。”确实如此,确实如此。然而这种说法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生死只在反掌之间,不可不谨慎考察。为什么呢?因为心意难以调和而容易偏斜。所以希望它平平常常,是用疾病本身来治疗疾病,而不是用我的主观意志去治疗疾病。面对疾病而说治疗,哪里会没有心意?治疗而说依照疾病,不依照自我,哪里会有主观成见?有意与无意之间,能够达到神妙、圣明、精工和巧妙。刘、张、朱、李的精髓,顾翁用一句话就概括了。顾翁不追求新奇,正是他能够创新奇,这话确实如此啊!所以概括来说,这部书只有五卷,是把广博的内容综合起来归于简约,也是顾翁认为最重要的内容。慢慢推演其中的意思,千言万语总也离不开“平”这一字。因为最简约的,实际上正是最广博的;这就是我所见到的要旨。读者应当从中寻求什么呢?顾翁的儿子言尝跟随我游学,请求我题写在卷首,我于是提笔写下这些话。并且告诉他说:“你过去任岩邑县令,在名邦施行了种种惠民的政绩。今后更应加倍努力,使这些施政最终完成。这样,顾翁满案的救活人命之术,难道不是更加畅行了吗?顾翁满腔的救人之心,难道不是更加舒畅了吗?将来我还要到你那里寻找治理国家的方谱呢。”言拜了两拜起身说:“先生这样为父子二人表彰润饰,已经很厚重了,我怎敢不奉行您的话并努力周旋呢?” 题《邹忠余收骨行》请看这个究竟是什么?如果不能认识它,就难免当面错过;如果认识了,又难免将来把它当作一件事情去做。当面错过,就陷入虚无;将来把它当作一件事情去做,就执着于有。保持一念澄明,不落入两边。它的关键奥妙就在这里。忠余,你自己参究吧,我不能代你说出答案。《泾皋藏稿》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泾皋藏稿巻十六眀 顾宪成 撰明故学谕损斋张先生墓志铭忆昔嵗已已,先赠公为不肖宪及弟允择师,语人曰:“必得文行兼备之士而后可。”东里云浦陈公为言,先生先赠公喜,遂率不肖等北面师事之。先生一见,语不肖等曰:“吾观子兄弟气貌,非区区举子业可了,须努力寻向上一着。”先赠公闻之益喜。时仲兄坐善病,不复理铅椠矣,亦令执经以侍,曰:“吾固不专为举子业也。”庚午,先生应云浦公之辟,不肖等负笈以从。比数年竝相继取一第,而独先生仅仅作一学博以老且死矣。于是子楷等卜以乙巳之十二月卄四日,葬于厯村之新阡,持其兄济川学博所为先生状,属予志其墓。予不胜黯惨相向,哭俱失声。呜呼,一第,先生之糟粕;而向上一着,则先生之精髓也。得精髓而遗糟粕,先生其亦何憾?惟是不肖辈玩愒因循,浪掷日月,俯仰几四十年,止了得举子业耳,曽未有努力处也。得糟粕而遗精髓,负愧实多,尚何足以任千秋之役?虽然,先生之千秋自在,非予言之谓也,其何庸辞?谨按状叅以耳目之所逮而志之。志曰:先生讳淇,字子期,号原洛,晩号损斋居士,初以字行,已而更今名。张之先世居澄江琉璜里,有养浩公讳禶者,始自琉璜赘高庄邓氏,遂占籍无锡为高庄张氏云。禶生恺,以成化甲辰进士,官都转盐运使司运使,世所称东洛先生也,详具邑志中。是生洛川公琳,为邑庠生。琳生履庵公钺,配华孺人,生子五人,女三人,而先生其长也。先生自少英颖不凡,尝逮侍东洛公,东洛公竒爱之。稍长力学工文,年十八补邑弟子员,二十而廪。即为人授经,履庵公不善治家人产,产日挫,悉馆谷进之。有以一帛赠者,必躬致履庵公曰:“两亲百结,吾何以有此?”华孺人性端毅,先生年逾四十,间涉诖误,犹加棰楚,辄婴啼受之。每从馆归,日则依依膝下,夜则侍寝于侧,至于婚弟嫁妹,拮据备具,絶不以经两亲之念也。云浦公高其行,邀秦▯峯昆弟,聚百金,置租四十余石,以佐所需。乡人多弗偿,竟不问。叹曰:“安得广厦千万间,坐令寒士俱欢顔!”履庵公闻而壮之。时先生每试,辄最其曹名,日起三呉方千里间,争聘为师。顾其试于棘闱,辄报罢。乆之,始以嵗荐分教呉庠。适不肖从铨曹请病还,徃见先生,挟一苍头,徒步而前。先生煮茗煨栗,相对终日,极欢。酒半,微问曰:“得无为郡邑君子所迹?”不肖谢不敢。先生喜曰:“方是吾弟子,不是天官郎也。”始先生待选都下,申相国迎致邸塾,甚严重之。以是乞铎其邑庠。及先生忧归,再补休庠,迁谕英庠,竝不借相国气力,一希荐剡,亦不向达官贵人前。一齿不肖兄弟姓名,防休令石林祝公考绩至呉下,或告之,大加嗟异,时时以语人。不肖闻之,恍然自失也。向者相忘于无怀葛天之间,不觉耳,却被石林道破矣。此景此意,今亡矣夫!今亡矣夫!先生所至,以身为教。诸生贤而材者,优礼之;贫者恤之;有负不平者,直之。诸生翕然信爱。地方利病,亦时时为主者陈説,不计恩怨。以故呉令谦川冯公、英令混成厐公,倾心敬事,一如石林公焉。即直指使者牛公,亦枉驾就访,不以常格遇也。乃先生每以养不逮亲,怏怏不自得。又见饥馑相仍,国家多故,丘垄之思倍为恳至。书其斋壁曰:“静中自念,常忧国;梦里思亲,辄过家。”遂拂衣东归。归则田不足具饘粥,庐不足蔽风雨,萧然斗室,日与两孙讲解不倦。适次公氷壶亦解官归,时分秫佐酒,故先生有“年来借得同胞养,分取箪瓢聊自怡”之句。兄弟嬉嬉,共陶暮年,意甚乐也。书其卧室曰:“在家出家,世事尽从流水逝,得了便了。丹心原对白云闲,高襟逸度,居然不让浴沂风,咏三二两两间矣。”先生素健无恙,年且七十,以湿疾艰于步履。甲辰夏四月,忽倦卧不语,不饮者六日,垂絶。之晨索笔大书曰:「只知人事是太古,不信我身非伏羲。」义索酒大饮曰:「令我薫然陶然,栩栩然而逝可也。」长子楷请遗言,怒曰:「吾言之熟矣,若遽忘耶?做人须収拾身心,要知此身心非幻身肉心,乃我自家原来清净法身,原来先天灵觉真心。天下有何物可以尚之?何物可以易之?须是自知自养自炼自取。吾儒致中致和,实不外此。」《薛文清公读书録》,吾家祖业也,宜付两孙。至酉遂瞑。呜呼!死生亦大矣,何其了了也!先生广额丰颐,美须髯,胸次夷旷,不留一滓,而负气倜傥,耻与俗浮沉。每语及古豪贤长者及忠臣孝子,辄为伫想沉思,徬徨太息。
译钦定四库全书 《泾皋藏稿》卷十六 明 顾宪成 撰 明故学谕损斋张先生墓志铭 回想过去己巳年,先赠公为我这个不肖和弟弟允择寻找老师,对人说:“一定要找到文才和品行兼备的人才可以。”东里云浦陈公替我们说了先生,先赠公很高兴,于是带领我们这些不肖子弟向北行弟子礼,拜先生为师。先生一见面,就对我们说:“我看你们兄弟的气度相貌,不是区区举子业所能了结的,必须努力寻找向上一着。”先赠公听了更加高兴。当时二哥因为善于生病,不再整理笔墨了,先赠公也让他拿着经书侍奉先生,说:“我本来就不只是为了举子业。”庚午年,先生应云浦公的征召,我们背着书箱跟随他。过了几年,我们相继考取一第,唯独先生仅仅做了一名学博,直到老去并死去。于是子楷等人选择在乙巳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把先生葬在厯村的新墓道,带着他兄长济川学博为先生所写的行状,请我为他的墓志作文。我面对这些事不胜黯然惨痛,哭得一同失声。唉!考取一第,是先生视为糟粕的东西;而向上一着,才是先生的精髓。得到精髓而舍弃糟粕,先生又有什么遗憾呢?只是我们这些不肖之人玩忽时日、因循苟且,白白浪费岁月,俯仰之间将近四十年,只成就了举子业罢了,至今还没有真正努力过。我们得到糟粕却丢失精髓,实在负愧很多,又哪里足以承担留名千秋的事业呢?不过,先生的千秋之名自会存在,并不是靠我的话才存在,哪里还需要辞说呢?我谨依据行状,参照自己耳闻目见所及来记述。志文说:先生名淇,字子期,号原洛,晚年号损斋居士,起初以字行世,后来改用现在的名字。张氏的先世居住在澄江琉璜里,有位养浩公名禶,最初从琉璜入赘高庄邓氏,于是入籍无锡,成为高庄张氏。禶生恺,成化甲辰进士,官至都转盐运使司运使,世人称为东洛先生,详细事迹载在邑志中。恺生洛川公琳,为县学秀才。琳生履庵公钺,娶华孺人为妻,生五子三女,先生是长子。先生从小聪颖不凡,曾经随侍东洛公,东洛公非常惊异喜爱他。稍长后努力学习,擅长文章,十八岁补为县学弟子员,二十岁成为廪生。先生当时已经给人讲授经书,履庵公不善于经营家产,家产日渐损耗,先生把自己教馆所得全部拿回来。有别人赠送一匹帛,先生一定亲自送到履庵公面前,说:“两位亲人生活困窘,我凭什么有这种东西?”华孺人性情端正刚毅,先生年过四十时,偶然涉及过错,她仍然加以杖责,先生总是像婴儿啼哭一样承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三人〕 先生每次从教馆回来,白天便依恋地侍奉在父母膝下,晚上便在父母身旁侍寝;至于嫁弟娶妹,凡所需用都艰难筹办,从不因这些事情而忘记两位亲人的心愿。云浦公很推重他的品行,邀请秦玄峯兄弟,凑集百金,置办了四十多石租米来帮助他。乡人多有不偿还的,云浦公最终也不追问,只叹道:“怎样才能得到千万间宽敞的房屋,让天下寒士都能喜笑颜开!”履庵公听说后,认为这话很豪壮。当时先生每次考试,总在同辈中名列前茅,声名传遍三吴方圆千里之间,争相聘请他做老师;可是他参加乡试,往往都被宣布落第。过了很久,才凭岁荐分教吴庠。正好我因病向铨曹请假回乡,前去拜访先生,只见他带着一个老仆徒步走来。先生煮茶烘栗,与我相对一整天,极为欢快。酒喝到一半,他稍稍问道:“莫不是被郡县的君子们察知了?”我谢绝说不敢。先生高兴地说:“这样才是我的弟子,不是天官郎。”起初先生在京城等待选用时,申相国迎接他到府邸的私塾,对他十分敬重。因此先生请求去他的县学任教。等先生因父母丧事回乡后,又补任休庠教职,升任英庠学谕,都没有借助相国的势力,也从未请求推荐,更不向达官贵人面前提及一个不肖兄弟的姓名。后来休令石林祝公到吴地考核政绩,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他,他大为感叹惊异,时时把它讲给别人听。我听说这件事后,恍然若有所失。先前我和先生相忘于无怀、葛天氏的太古境界之中,自己毫无察觉,却被石林公一语道破了。这样的情景和心意,如今已经消失了啊!已经消失了啊!先生所到之处,都以自身作教化。诸生中贤能有才的,他以优厚礼节相待;贫困的,他加以救济;有遭受不平的,他为之伸张。诸生于是全都信任爱戴他。地方上的利弊,他也时时向主管者陈述,不计较个人恩怨。因此吴令谦川冯公、英令混成厐公,都倾心敬重侍奉他,一如石林公。即使直指使者牛公,也屈尊驾临前来拜访,不按通常的规格对待他。然而先生每每因为奉养父母未能尽心而闷闷不乐。又看见饥荒接连发生,国家多有变故,对丘墓亲人的思念更加恳切。先生在书斋墙上写道:“静中自念,常忧国;梦里思亲,辄过家。”于是拂衣东归。回乡后,田产不足以供给粥饭,房屋不足以遮蔽风雨,只有一间萧然的斗室,每天和两个孙子讲解学问而不知疲倦。正好他的二弟公冰壶也辞官回乡,时时分出高粱来助酒,所以先生有“年来借得同胞养,分取箪瓢聊自怡”的诗句。兄弟二人欢快相处,共同安享晚年,心情十分快乐。在卧室中写道:“在家出家,世事尽从流水逝,得了便了。一片丹心原本对白云而悠闲,高尚的胸襟和洒脱的风度,竟然不让于浴沂春风、咏歌于三三两两之间的境界。”先生一向身体健壮无病,年近七十时因湿病而行走艰难。甲辰年夏四月,忽然疲倦卧床不语,六天不饮水,生命将绝。临终那天早晨,他索要纸笔,大书道:“只知人事是太古,不信我身非伏羲。”又索要酒来大饮,说:“让我薰然陶然、活泼自在地死去就可以了。”长子楷请求留下遗言,他发怒说:“我说这些已经很熟了,你难道马上就忘了吗?做人必须收拾身心,要知道这个身心不是虚幻的肉身和妄心,而是我自己本来清净的法身,本来先天的灵觉真心。天下有什么东西可以高于它?有什么东西可以替换它?必须自己认识它、保养它、锻炼它、取得它。我们儒家所说的致中致和,实际上都不在这之外。”《薛文清公读书录》是我们家的祖传产业,应当交给两个孙子。到了酉时便闭目而逝。唉!死生本来就是大事,他竟然如此明白透彻!先生额头宽广、面颊丰满,胡须美盛,胸襟平夷旷达,不留一点杂质,却意气豪迈洒脱,以和世俗同流合污为耻。每当谈到古代豪杰贤人、长者以及忠臣孝子,总要伫立沉思,徘徊叹息。
喜豪饮,徃徃借以寄意。或时而终日陶然,身世两忘;或时而高谈叱咤,睥睨六合;或时而感慨激烈,涕泪交流,而继之以怒髪冲冠。恒歌曰:「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先生不自知,人亦无能知先生也。先生髫年师事阳湖邵公,闻阳明致良知之説;及壮游方山薛夫子之门,学益进。已乃亟称考亭曰:「毕竟盘不过此老。」庚子之秋,过视泾上,朝夕剧论,意气如故。因言迩来异説横行,始而侮朱,终而侮孔,其害真酷于夷狄禽兽。遽掀髯而起曰:「恨予不作鲁司防,▯此奴于两观之下。」须臾饮尽一斗,仰天而呼「噫嘻不已」。左右笑曰:「先生狂矣。」先生曰:「狂乎?非吾之狂而谁狂?」今先生徃矣,囘首当年,犹觉生气凛凛如在此。岂生斯善斯,阉然媚世,无所短长之人所可同日而语哉?先生生于嘉靖癸已十月一日,卒于万厯三十二年四月廿五日,享年七十有二。配夏孺人,有内徳。生子三:长即楷,娶呉氏;次朴,娶李氏;次桢,娶冯氏。后于守庵君女二:长适邑庠生厉燧卿;次适何起潜。孙男七:长孙▯,娶陆氏;仲孙美,聘华氏;余尚幼。孙女四:长适赵瑞征;次字叶起龙;余幼。朴与美后先出为氷壶嗣。状又述先生尝欲传履庵。公固穷乐善之操,俾子孙无忘,并自叙其生平。其言曰:「昔陶渊明预为祭文,杜牧自撰墓志,盖知生者不讳死,存者不讳亡,愚者之鄙忌,智者不蹈也。余犬马齿虽幸老而传矣。自念以中人之资,幼读圣贤书,长承祖父训,而忠信孝弟出自天性。生平辛苦,仅为祖宗持立门户,一无恢拓。虽八试棘闱,而竟违进取之志。即晚膺儒绶,聊借为代耕之资,谨守绳墨,不敢妄为。自谓所得于吾儒义理性分为多,故于贫富贵贱一不介意。然直谅狷狭,不能媚于人,不肯求于人,惟嫉恶好善,引咎服义之心裕如也。每拟笔之以自见,竟以矍铄自信未艾,不果。而今已矣。虽然,味斯言也,亦足以槩先生矣。」请韵为铭。铭曰:卓彼贤圣,人极自出。烺烺遗经,中天揭日。惟祖惟父,世笃清佳。庭训在兹,夙夜与偕。善亲曰孝,善长曰弟。孩提赤心,终身罔替。发已自尽,循物无违。厥孚盈缶,忠信是依。恶衣菲食,诸艰备厯青氊无恙,一椽靡益。挟瑟摈齐,献璞刖楚。抱闗击柝,苜蓿亦可,从吾所好,莫之或撄。贫贱富贵,总付浮云。还揆生平,斤斤儒矩。动静语黙,渊临氷履。直肠直口,无诡无佞。同异爱憎,不与物竞。见善如珎,见恶如疾。徙义如奔,闻过如获。心口自供,形影自证。百年之事,于今已定。像此为像,不须写真。谱此为谱,不须买文。乐而忘年,来日可待。一朝委化,徒然琴在。曰:予小子,恭勒贞珉。后有考者,英爽常新。明故翰林院庶吉士完初唐叔子暨配蒋孺人合葬墓志铭。天地间至尊者,自至贵者,自得也。自得云何?是必惬乎心之所真,是举天下非之不顾也。非必惬乎心之所真,非举天下是之不顾也。夫岂惟天下?即一家之内,情最亲也。目之所视,耳之所听,口之所谈,手足之所持,循少而习焉,长而安焉,日渐月染,不知其然而然,转移最便也。亦惟是率其本来面目,随分成诣,随诣成局,无假借,无倚靠,无沿袭,无迁就,无牵合。甚而一彼一此,判然相反,了不存异同之嫌。何者?诚有以自得也。毘陵完初,唐叔子奉常凝庵先生之子也。始,荆川先生以峻行高天下,天下望而严之。凝庵先生继之,轩豁磊落,不务▯▯,重意气,与人交,▯尽底里,遇缓急,倾身赴之,即生死弗避,翩翩有古豪贤风。至叔子乃又孤立行,一意其于自奉,衣不曳采,食不兼味,泊然不知声色货利为何物。其于公庭,视之若凂,不以一字干其御,诸苍头检束惟谨,间出而受侮,亦以法饬之,不少姑息。其廪廪如此,则是父子相反也。叔子有兄二人,伯曰孟孙,早卒;仲曰仿元。仲在怀抱中,能解文义,口授以古歌诗,时触事则援以证。叔子三四嵗不能走,五六嵗不能言,识者目之曰“行迟,语迟”,是必远到。既而就塾师,师授以书,仲数过成诵,叔子必倍之。乆之则仲颇遗忘,叔子犹初耳。凝庵先生上公车,仲时慰藉其母万恭人,后先周旋以襄其劳而娯其意。叔子惟挟防,他无所问也。仲为文咄嗟而就,叔子每悬思竟日,凡经人道语,誓不袭一字。仲虽少,人或就之谋,必忠;或就之假贷,必应。叔子絶不乐与人事,间有不得已勉为居间,必使两皆心服而后退,退则尽匿形迹,若初未尝与者,则是兄弟相反也。叔子元配曰蒋孺人。
译先生喜欢豪饮,常常借此寄托心意。有时整天陶然自醉,忘却自身和世事;有时高谈阔论,声色俱厉,睥睨天下;有时感慨激烈,涕泪交流,继而怒发冲冠。他常唱道:“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先生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别人也没有谁能真正了解先生。先生已经离去了,回首当年,仍觉得那股凛然生气仿佛就在眼前。难道可以和那些生于此世、只求苟善、阉然媚世、没有长处也没有短处的人相提并论吗?先生生于嘉靖癸巳十月一日,卒于万历三十二年四月二十五日,享年七十二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斗〕 妻子夏孺人,具有内在的德行。生三子:长子就是楷,娶吴氏;次子朴,娶李氏;次子桢,娶冯氏。后来守庵君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县学秀才厉燧卿,次女嫁给何起潜。孙子七人:长孙▯,娶陆氏;次孙美,聘华氏;其余年幼。孙女四人:长孙女嫁给赵瑞征;次孙女许配叶起龙;其余年幼。朴与美后来先后出继给冰壶为嗣。行状又记述先生曾经想要传述履庵公安贫乐善的操守,使子孙不要忘记,并亲自叙述自己的生平。他说:“从前陶渊明预先写祭文,杜牧亲自撰写墓志,大概是知道活着的人不忌讳谈死,存在的人不忌讳谈亡,愚人的鄙陋忌讳,智者不会去做。我虽像犬马一样年齿,幸而老了还能够留下传述。自念凭中等人的资质,幼年读圣贤之书,长大承受祖父的教训,而忠信孝悌都出自天性。一生辛苦,仅仅为祖宗维持门户,一点也没有扩展发展。虽然八次参加乡试,却最终违背了进取的志愿。即使晚年获得儒学官职,也只是借此作为代替耕作的资财,谨守规矩,不敢妄为。自以为从儒家义理和本性中所得很多,所以对于贫富贵贱一概不放在心上。然而我正直诚信而又耿介狭直,不能向人献媚,也不肯求助于人;只是嫉恶如仇、喜爱善行、引咎自责、奉行义理之心,一向很充足。我每每想把这些写下来,以便自我表白,最终却自信精神强健、余力未尽,没有果真写成。如今已经来不及了。不过,品味这些话,也足以概括先生了。”于是请我写一篇押韵的铭文。铭文说:卓然的贤人圣人,人的极致由此产生。光明灿烂的遗留经典,如太阳高悬于中天。祖父和父亲,世代笃厚清美。庭训就在这里,早晚始终相随。善于亲爱父母叫孝,善于敬爱兄长叫悌。孩提时的赤子真心,终身不曾改变。尽心竭力而自我完成,顺应事物而不违背。诚信充满如缶,忠信便是依凭。穿破衣、吃粗食,历尽各种艰难;青毡仍在,没有增添一椽房屋。带着琴瑟被齐国排斥,献上璞玉在楚国被砍足。守门击柝,吃苜蓿也可以;只依从自己的爱好,没有什么能扰乱他。贫贱富贵,全都交付给浮云。回头衡量一生,处处遵循儒家规矩。行动、静止、言语、沉默,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心直口直,没有诡诈,也没有谄媚。对于异同、爱憎,不与外物争竞。见到善行如同珍宝,见到恶行如同疾病。迁移到义上如飞奔,听到过错如获得宝物。内心和言语彼此相符,形体和影子互相作证。百年之事,到今天已经定论。塑造这样的形象,不需要另写真容;编写这样的谱录,不需要购买文辞。快乐而忘记年岁,来日还可期待。一旦归于变化,徒然只剩琴在。说:我这个后辈,恭敬地把铭文刻在坚贞的石上。后世有考察的人啊,英爽之气永远新鲜。明故翰林院庶吉士完初唐叔子暨配蒋孺人合葬墓志铭。天地之间最尊贵的,是自己获得满足;最可贵的,也是自己获得满足。什么叫自己获得满足?必定是内心真正感到惬意,即使天下人都非难自己也不顾;如果不是真正合乎内心,即使天下人都认为是对的也不顾。难道只是不顾天下人吗?即使在一家之内,亲情最亲近的人也是如此。眼睛所看、耳朵所听、嘴里所谈、手足所持,从小时候少量接触而学习,长大后安然习惯,日积月染,不知不觉便形成,转移改变最容易。也只有遵循自己本来的面目,随着本分成就造诣,随着造诣形成格局,不借假外力,不倚靠别人,不沿袭旧习,不勉强迁就,不牵强附会。即使一方与另一方完全相反、判然不同,也不留下计较异同的嫌疑。为什么呢?因为确实能够自得。毗陵完初唐叔子,是奉常凝庵先生的儿子。起初,荆川先生以品行严峻而高居天下,天下人仰望而敬畏他。凝庵先生继承了他,胸襟开阔磊落,不拘泥琐细,重视意气,与人交往总是倾尽内心,遇到危急便竭力赴救,即使面对生死也不回避,潇洒地具有古代豪杰贤人的风采。到了叔子,则又孤高独行,一心在意自己的奉养,衣服不穿彩色,饮食不兼备多种滋味,淡泊得仿佛不知道声色货利为何物。他在公堂上把官府看作污秽之地,不用一个字向长官求请;对众仆役约束十分严谨,偶尔有人出来受到欺侮,也依法整治,丝毫不姑息。他谨慎自持到了这种程度,这就是父子相反了。叔子有两个兄长,长兄叫孟孙,早年去世;二兄叫仿元。仿元还在襁褓中时就能理解文章意义,口授他古歌诗,遇到事情便时常引用来作证明。叔子三四岁还不能走,五六岁还不能说话,有见识的人指着他说“走得迟,说得迟”,这孩子将来必定成就远大。后来到私塾从师,老师教他们读书,仿元读几遍便能背诵,叔子一定要读两倍的遍数。时间久了,仿元颇有遗忘,叔子却仍像初学时一样牢牢记得。凝庵先生赴京参加会试时,仿元常常安慰母亲万恭人,前后周旋帮助她减轻劳苦、使她心情愉快;叔子只是带着书箱,其他事情一概不过问。仿元写文章很快就能完成,叔子却常常整日悬想构思;凡是经人说过的话,他发誓一个字也不沿用。仿元虽然年少,有人来找他谋划事情,他一定忠诚相待;有人来找他借贷,他一定答应。叔子完全不喜欢与人交往,偶尔有不得已而替人调解,也一定要使双方都心服后才退出;退出后完全隐藏自己的痕迹,好像从来没有参与过。这就是兄弟相反。叔子的原配妻子是蒋孺人。
叔子侍凝庵先生,品隲今古,剖析疑义,论事可否成败,娓娓如也。而孺人侍太恭人,斤斤不轻吐一语。叔子与人交,无众寡,无大小。无贤不肖,怡怡如也。而孺人端容肃视,人虽巧谀,不能博其一笑。叔子性简易,遇所知,脱畧礼数,不为容,落落如也。而孺人于妯娌相见,必理新衣,将迎甚防,则是夫妇相反也。且万恭人敏而则,阃以内,阃以外,事无巨细,莫不兼而综之。而孺人约处一室,趾不逾阈,虽至亲罕见其面。万恭人温良乐易,大小臧获凡几百指,莫不人燠而人沫之。即有犯,多所寛假,不问而孺人坚持礼法,尺寸无轶,左右侍者虽既退,犹若俨有临乎其上然,则是妇姑相反也。然而广大者不见其为荡,谨密者不见其为狭,高明者不见其为亢,笃实者不见其为拘,真率者不见其为疎,恭恪者不见其为矫,寛裕者不见其为徇,严毅者不见其为苛。何也?诚各有以自得也。是故父子得焉而亲,兄弟得焉而友,夫妇得焉而谐,妇姑得焉而协,天性之乐,人伦之胜,世济之美,偃然不出庭闼,而坐収之矣。则是相反者原未尝不相成也。抑乂有异焉。予窃见叔子恂恂退让,如不胜衣,而志迈千古,言视规,行视矩,凛不越跬步,而神超六合,仁义之宫,礼乐之府,诗书之囿,闲搜恣取,无所不快于意。而目蒿生民为名,茂才为名,孝廉为名,太史余光末耀,足以照暎人羣,而胸含丘壑,则是叔子一身之间亦相反也。予窃闻孺人居闲,一布一葛,虽极敝不去,而推衣履于亲故,必裁纯练,倾囊而出,不为惜。其自奉一腐一蔬,日费不逾数钱,而作一餐以饷客,非腆洁弗快。人偶有乞贷生利者,必厉辞却之。而戚里中或以匮乏告,务委曲周恤,不令有怏怏心。生平于米盐猥屑,澹不经心,而独所奉于凝庵先生及万恭人,即一果一茗,必手涤而后进。且死指一箧,谓子献可曰:“吾终年积愁积病,未尝积资,此中存有七十金,可以了我,无以累大父母。”则是孺人一身之间亦相反也。噫嘻异矣!及徐而按。之巻舒有防,操纵有适,张弛有体,繁简有宜。即欲从而窥其间,无繇矣。乃知相反者果未尝不相成也。是故信于心,则不复有畛域之可分,而尔我之障撤矣。信于理,则不复有方所之可泥,而中和之体备矣。此予向所谓自得者也。叔子名效纯,字敬止。壬午应天乡试五十六名,己丑防试七十八名,廷试二甲七名,选翰林院庶吉士。生于嘉靖戊午十月十五日,卒于万厯己丑十月二十四日,得年三十有二。孺人同邑【缺】州知州蒋公如京女,生于嘉靖己未五月二十日,卒于万厯丙午四月二十六日,得年四十有八。墓在宜兴鳯凰山。子一,即献可,太学生,娶丹阳江西按察使贺公邦泰女。女二,长适同邑太学生董公应朝子太学生遇泰,次适予次子府庠生与沐。先孺人卒。孙男三,长宇昭,聘金坛郡学生于君玉全女礼部郎中于公孔兼孙女。次宇量,次宇叅,俱未聘。孙女三,长字溧阳南京大理寺评事陶君人羣子元祐,次字同邑翰林院编修呉君宗达子任思,次未字。先是嵗丙午秋八月,献可持状诣予属文其墓中之石,予怆然伤怀,不果为。至今嵗己酉夏六月,困暑时时卧北▯下,一日追念叔子不已,因检其状读之,则凝庵先生之为也,起而喟然叹曰:「卓哉,知子莫如父矣。」已检孺人状读之,则献可之为也,起而喟然叹曰:「懿哉,知母莫如子矣。」表章扬厉,责在后死,予何容终无言?况乎日居月诸,倐更四载,即予亦且骎骎作老态,复何待也?因稍为次第而志之,并繋之铭。铭曰: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惟其相反,所以相济。吾何以知叔子与孺人哉?以此。明故孝廉静余许君墓志铭隆庆庚午,予与静余许君同游邑庠,一见如故,欢予乐君之光明简易,洞无城府。君亦乐予之不为机也。尝赴郡试,先赠公遇之逆旅,私谓不肖曰:"是夫非尘滓中人儿,其识之。"时君未冠,及授室,先赠公命不肖馈酒一石,糈二石。君辞,不肖进曰:"家大人重君,欲知君,聊以为好耳。"君惊起,请于父一庵翁,受酒而却糈曰:"小子不敢拂翁之意,翁当不忍拂小子之意也。"自是交好,有加密以道义相切磨。及予幸博一第,乍出乍归,与君迹若落落,而此衷相映,宛如一日。甲午归田,偕同志修东林之社,君时时贶临之。予自惟衰劣,正赖君左提右挈,补过桑榆,而君且弃予去矣。抚今追昔,泪淫淫不自禁。防君之子其仁卜以嵗之十二月十五日癸酉葬于防▯新阡,手次君之行乞高存之为状,属予文其墓中之石。
译叔子侍奉凝庵先生时,品评古今,剖析疑义,谈论事情的可否成败,滔滔不绝。而蒋孺人侍奉太恭人时,谨慎细密,不轻易说一句话。叔子与人交往,不论人数多少、地位大小,也不论贤能还是不肖,都和颜悦色。蒋孺人却端正容貌、严肃注视,即使别人巧言奉承,也不能博得她一笑。叔子性情简易,遇到熟人便脱略礼数,不刻意修饰自己,显得疏落自然。蒋孺人与妯娌相见时,必定整理新衣,迎接送往十分周备。这就是夫妻相反。万恭人聪敏而有条理,内外事务无论大小,没有不兼顾综理的。蒋孺人却约束自己居于一室,脚步不越过门槛,即使至亲也很少见到她的面。万恭人温和善良、平易近人,大小仆役总数几百人,没有不受到她温暖并得到她抚慰的。即使有人犯错,她也多有宽容,不加追问;而蒋孺人坚持礼法,丝毫不逾越,身旁侍奉的人即使已经退下,仍仿佛有威严在上临视。这就是婆媳相反。然而宽广的人看不出她放荡,谨慎周密的人看不出她狭隘,高明的人看不出她亢傲,笃实的人看不出她拘谨,真率的人看不出她疏忽,恭敬谨慎的人看不出她矫饰,宽厚裕如的人看不出她徇私,严正刚毅的人看不出她苛刻。为什么呢?因为各自确实能够自得。所以父子由此而亲,兄弟由此而友,夫妻由此而和,婆媳由此而协调;天性的快乐、人伦的美好、世代相继的美德,都安然不出家庭,却已经全部获得了。这样看来,相反的人原来未尝不能彼此成就。还有不同之处。我私下看叔子恭敬谦让,仿佛身体不能承受衣服,然而志向超过千古;言语以规矩为准绳,行为以法度为准绳,凛然不越过半步,而精神却超越六合。他处在仁义的宫室、礼乐的府库、诗书的园囿之中,闲暇时尽情搜求取用,没有什么不使心意畅快的。这就是叔子一身之内也有相反之处。我私下听说,蒋孺人闲居时穿一件布衣、一件葛衣,即使极其破旧也不丢弃;但若把衣服鞋履推让给亲戚故旧,必定裁取精细的绢帛,倾尽钱囊送出,并不吝惜。她自己奉养只吃一荤一蔬,每天花费不超过几文钱;但做一餐饭招待客人,若不丰盛洁美便不称心。有人偶尔向她借贷以求生利,她一定严厉斥退;但亲戚邻里中有人以贫乏相告,她总是设法委曲周济,不让对方心中怏怏。她一生对于米盐等琐碎事务淡然不放在心上,唯独奉养凝庵先生和万恭人,即使是一枚果子、一杯茶,也一定亲手洗涤后才奉上。临死时她指着一个箱子,对儿子献可说:“我一生积累的是忧愁和疾病,从未积累财产;这里存有七十金,可以用来办理我的后事,不要因此连累父母。”这就是蒋孺人一身之内也有相反之处。啊,真奇异!等到慢慢考察它,其中的开合有节制,操纵有分寸,张弛有法度,繁简相宜。即使想进一步窥探其中的奥妙,也无从下手。由此才知道,相反的事物果然未尝不能彼此成就。因此,内心真实,就不再有可以划分的界限,彼此之间的障碍也撤除了;合乎义理,就不再拘泥于固定的方所,中和的本体也就完备了。这就是我先前所说的自得。叔子名效纯,字敬止。壬午年应天乡试第五十六名,己丑年会试第七十八名,廷试二甲第七名,选为翰林院庶吉士。生于嘉靖戊午年十月十五日,卒于万历己丑年十月二十四日,享年三十二岁。蒋孺人是同邑【缺】州知州蒋公如京的女儿,生于嘉靖己未年五月二十日,卒于万历丙午年四月二十六日,享年四十八岁。墓在宜兴凤凰山。儿子一人,就是献可,太学生,娶丹阳江西按察使贺公邦泰之女。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同邑太学生董公应朝的儿子太学生遇泰,次女嫁给我的次子、府学秀才与沐。蒋孺人先去世。孙子三人:长孙宇昭,聘金坛郡学生于君玉全的女儿、礼部郎中于公孔兼的孙女;次孙宇量;次孙宇叅,都尚未订婚。孙女三人:长孙女许配溧阳南京大理寺评事陶君人羣的儿子元祐;次孙女许配同邑翰林院编修吴君宗达的儿子任思;次孙女尚未许配。此前丙午年秋八月,献可拿着行状来拜访我,请我为墓中的石碑作文,我因悲伤感怀,没有写成。到今年己酉年夏六月,暑气困人,我时时卧在北窗下,有一天不断追念叔子,于是查出他的行状来读,原来是凝庵先生所写的,便起身长叹说:“真是卓越啊,了解儿子的没有比父亲更深的了。”随后查出蒋孺人的行状来读,原来是献可所写的,便起身长叹说:“美善啊,了解母亲的没有比儿子更深的了。”表彰宣扬、激励后人,是我们这些后死者的责任,我怎么能始终不说一句话呢?何况日月飞逝,转眼已经过去四年,我也渐渐显出老态,还要等待什么呢?于是略作编次,写下墓志,并附上铭文。铭文说:确立天的道理,叫作阴与阳;确立地的道理,叫作柔与刚;确立人的道理,叫作仁与义。正因为彼此相反,所以能够彼此补济。我凭什么知道叔子和蒋孺人呢?就是凭这个道理。明故孝廉静余许君墓志铭 隆庆庚午年,我和静余许君一同在县学游学,一见如故。我喜欢他的光明简易、内心洞彻而没有城府,他也喜欢我不玩弄机心。曾经赴郡试,先赠公在旅舍遇见他,私下对我这个不肖说:“这人不是尘滓中的人物,你要记住他。”当时许君还未成年,等到他娶妻时,先赠公命我送去酒一石、粮食二石。许君推辞,我便上前说:“家父看重您,想与您相知,只是姑且借此表达情谊罢了。”许君惊起,请示父亲一庵翁,接受了酒,却退还粮食,说:“小子不敢违背老人的心意,老人也应当不忍违背小子的心意。”从此交情更加亲密,以道义相互切磋砥砺。等我有幸考中进士,时而出外、时而归来,与许君的行迹似乎疏远了,但内心相互照应,宛如一日。甲午年辞官归田,我和志同道合的人修复东林社,许君时时前来惠临。我自知衰弱无能,正要依靠许君左右扶持、补救晚年的过失,而许君却弃我而去了。抚今追昔,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许君的儿子其仁选择在这一年十二月十五日癸酉,把他葬在防▯的新墓道,亲手编次许君的行状,请高存之为之撰写,又托我为墓中石碑作文。
予故有文戒,方在徘徊,而友人薛以身且谓予曰:"此静余意也。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子必勉之。"予亦忽念是先赠公之所记也,遂诺受状而读之。既作曰:"备矣,核矣,可以志矣。何则?人各有真,所为贵状者,贵其真也。皮肉骨髓,稍有不似,不可语真。今状始言君家故贫,先世遗田二十畆。君既有声,诸生下帷教授,稍拓至百畆。已乡举,婚嫁递集,食指渐繁,又不复授经,生计益匮,亦惟力自节啬,粒米束薪,出入程量,卒未尝营子母什一。故视其室瓮牖绳枢,犹夫初也;视其服敝冠緼袍,犹夫初也;视其食烹藜茹藿,犹夫初也;视其一二使令蓬首跣足,犹夫初也。比五上春官不第,庚子冬行至桃源,河氷坚,遽返谢去。计偕传金,自号蚤白老人,杜门益坚。于此可以得君之皮矣,而未也。又言君受知郡侯龙冈施公、邑侯念庭周公,时召君相与茗椀酒榼,宴游如家人子弟。君介然自守,不干以私。丙戌从公车还,为幽居十戒,书之壁,安贫戒五曰诡収田粮曰干。谒官府曰,借女聨姻;曰,多纳童仆;曰,向人乞覔,省事戒五;曰,无故拜客;曰,轻赴酒席;曰,妄荐馆宾;曰,替人称贷;曰,滥与义防。出入恒指而自问曰:「若得无食言否?」或以私尝之,辄指其壁谓之曰:「此吾之息壤也,可奈何?」偶有戚党丽法,乞君居间,持之甚急。君适卖婢为输罚锾,终不为缓颊。闻者大相信服。嗣后即有缓急,见君辄愧而罢,不复发口。守令下车,一谒后不得再覩其面。宜诸欧阳公守常,雅重君,延修常志。君曰:「公贤者,为欣然一出。」每中丞直指、学使者入境,必为表其闾。君泊如也。既病,谓其仁曰:「吾有某逋未偿,某施未报,某家人赉未给,某故人子典田所入,已当其直,亟取券还之。于此可以得君之肉矣,而未也。」又言君天性孝谨,大父效静翁,古君子也。为诸生,出入携君以从,动息有教。君一意步趍,无尺寸轶。父一庵翁未及中寿而卒,痛之终身。事母呉孺人,嘻嘻哑哑,依然婴孺也。又言君襟度洒落,喜饮酒,每春秋佳日,同心宴谈,辄谐笑倾倒,移日落月。喜散步,饭饱后独行城堞间,眺望云物,以为至适。所善澄泉茹公及万中丞辈,相与聮同庚社,一觞一咏,彷佛香山洛水之风。尝视君疾,君曰:「吾胸中荡然无事,乐意津津,凡不食者浃两月,谈笑如常,不一介于色。于此可以得君之骨矣,而未也。」最后言君一日自东林归,勑其子曰:「人何可不学?但口不説欺心语,身不做欺心事,出无惭朋友,入无惭妻子,睡无惭梦寐,乃为学矣。」予不觉喟然叹曰:「微乎微乎,君之髓其在兹乎!」且夫士当居恒高谈濶论,意象凌豁,若举天下皆无足以动之者,是何壮也!及乎临境辄尔波靡,遇贫贱则戚然不能以终日安,遇富贵则奴顔婢膝以求之不少顾惜,又何懦也?本之内多欲而外附仁义,遂成两截人耳。乃君以不欺为主,以无惭为案,其生平之所自刻励,岂不廪廪可想哉!宜乎始终一节,名实俱粹,靡不称为真孝亷也。先赠公于是乎知:人君姓盛氏,曽大父信斋翁,讳玉,幼失怙恃,依亲许翁,因其姓。信斋翁通二经,以行谊称。大父效静翁,讳应壁,君初号太▯,后更静。余以此父一庵翁,讳盛徳,为诸生生子二:君其长也。君讳世卿,字伯勲,配赵孺人,生子三:其仁,娶澄江隠渔王公女;其忠,郡庠生,娶太学振龙厉公女;其清,未聘。女三,侧室出一,适陆士裕,一字澄江王日华;一未字。孙男二:原盛,其仁出;本盛,其忠出。孙女一,其忠出,俱未聘。字君生嘉靖壬子十月十六日,卒万厯丁未四月初八日,得年五十六。所着有《中解编》《太▯▯言》《露颖编》诸集,而特好为诗。一切欣惋悲愉之感,悉于诗乎发之。诗成,抱膝长哦,辄复欢然,自谓调爕之妙,是又君之皮肉骨髓所寄也。后之尚论者,其并求之。铭曰:「凛乎其操,严霜冻雪;坦乎其怀,光风霁月;朗乎其衷,青天白日。靡固靡纵,靡着靡匿。屋漏康衢,可券而质。是为人伦之式。」呉母毛太宜人墓志铭
译我原本有文章上的戒惧,正在犹豫徘徊,我的友人薛以身又对我说:“这是静余的心意。死者复生,生者无愧,你一定要努力完成。”我也忽然想到这是先赠公所记述的,于是答应接受行状并读它。读完后我写道:“完备了,核实了,可以写墓志了。为什么呢?每个人都有真实的一面,之所以看重行状,是看重它的真实。皮肉、骨髓稍有不像,就不能说是真实。现在行状一开始说,许君家本来贫穷,先世遗留下二十亩田。许君有了声望后,诸生闭门授业,田产逐渐扩展到一百亩。后来考中乡试,婚嫁接连而来,家中人口渐渐增多,又不再授经,生计更加困窘,于是只竭力自我节省,米粒柴薪的出入都计算衡量,始终没有经营高利贷。因此看他的房屋,不过是破瓮作窗、绳子作门轴,和当初一样;看他的衣服,不过是破帽旧袍,和当初一样;看他的饮食,不过是煮藜菜、吃豆叶,和当初一样;看他的一两个使唤人蓬头赤脚,也和当初一样。他五次参加春官考试而未中,庚子年冬天走到桃源,河冰坚硬,便立即返回辞谢,自称‘早白老人’,闭门自守更加坚定。由此可以看见许君的外在表现了,但还不够。行状又说,许君受到郡侯龙冈施公、邑侯念庭周公的知遇,他们常常召许君来,一同品茶饮酒,宴饮游乐如同自家子弟。君为人耿介自守,从不因私事求托。丙戌年随公车回乡后,写了《幽居十戒》挂在墙上。“安贫”五戒是:不要诡诈收取田粮,不要干预公事;不要谒见官府,不要借女儿婚姻之事求人;不要多收童仆;不要向人乞求请托。“省事”五戒是:无故不要拜访宾客;不要轻易赴酒席;不要妄自推荐馆宾;不要替人借贷;不要滥行施舍。出入时常指着墙上的戒条自问:“这样做,能够不违背自己的话吗?”有人试图用私事试探他,他总是指着墙说:“这是我的息壤,能怎么办呢?”偶有亲戚因触犯法律来求他居中说情,催逼得很急。君当时正好卖掉婢女来缴纳罚款,最终也不替他说情。听到这件事的人都非常信服他。后来无论有急事还是缓事,见到君便惭愧而停止,不再开口。守令上任后,拜见一次便不能再见到他的面。欧阳公任守时,向来敬重君,邀请他参与修撰《常志》。君说:“公是贤者,我当然乐意出面一次。”每当中丞、直指、学使入境,必定为他表彰乡里。君却淡然处之。病重以后,他对儿子其仁说:“我还有某项欠款没有偿还,某人的施赠没有报答,某家人送来的财物还没有给付;某位故人的儿子典卖田产所得,我已经抵偿了相应价值,赶快取回契券还给他。在这些事上,可以说已经得到我的肉体了,但还没有得到我的内在精神。” 又说,君天性孝顺谨慎,祖父效静翁是古代君子一类的人。他还是诸生时,出入都带着君同行,举止起居无不教导。君专心跟随,从没有稍微越轨。父亲一庵翁不到中寿便去世了,君终身为此悲痛。侍奉母亲吴孺人时,嬉笑应答,依然像婴儿一样亲昵。又说君胸襟洒脱,喜欢饮酒;每逢春秋佳日,与知心朋友宴饮谈论,总是谈笑欢畅,直到太阳西斜、月亮升起。喜欢散步,饭后独自在城墙上行走,眺望云气景物,认为这是最大的适意。与他交好的澄泉茹公、万中丞等人,结成同年社,饮一杯酒、作一首诗,仿佛有香山、洛水的遗风。他曾去探望君的病,君说:“我胸中空明,没有一件烦心事,兴致仍然津津有味。凡是不能进食已近两个月,谈笑却和平常一样,脸色丝毫不变。在这一点上,可以说已经得到我的骨骼了,但还没有得到我的精神。”最后说,君有一天从东林回来,告诫儿子:“人怎么可以不学习?只要嘴里不说欺骗内心的话,身体不做欺骗内心的事,出门不愧对朋友,回家不愧对妻子儿女,睡觉时不愧对梦境,这才算学习。”我不觉长叹说:“微妙啊,微妙啊!君的精神骨髓,大概就在这里吧!” 况且士人平日应当高谈阔论,气度开阔,仿佛天下没有什么能动摇他,这是多么豪壮!可是到了实际处境面前,便随波软弱;遇到贫贱就忧愁不安,不能一天安处;遇到富贵就奴颜婢膝地追求,毫不顾惜自己的尊严,这又是多么懦弱!根源在于内心欲望太多,外表却依附仁义,于是成为内外割裂的两种人。君却以“不欺”为根本,以“无愧”为准则,他一生自我砥砺的情形,难道不是清楚可想吗?难怪他始终如一,名实俱佳,没有人不称他为真正的孝廉。先赠公因此了解:君姓盛,曾祖父信斋翁,名玉,幼年失去父母,依靠亲属许翁,因而改从许姓。信斋翁通晓二经,以品行义举著称。祖父效静翁,名应壁。君起初号太玄,后来改号静。我因为一庵翁,名盛德,是诸生,生有两个儿子,君是长子。君名世卿,字伯勋,妻赵孺人,生三子:其仁,娶澄江隐渔王公之女;其忠,是郡庠生,娶太学振龙厉公之女;其清,尚未婚。女儿三人,侧室所生一人,嫁陆士裕;一人许配澄江王日华;一人尚未许嫁。孙子二人:原盛,是其仁之子;本盛,是其忠之子。孙女一人,是其忠之女,都尚未婚配。君生于嘉靖壬子十月十六日,卒于万历丁未四月初八日,享年五十六岁。著有《中解编》《太玄玄言》《露颖编》等集,尤其喜爱作诗。一切欣喜、怨惋、悲伤、欢愉的感情,都在诗中抒发。诗写成后,常抱膝长吟,又高兴起来,自认为这就是调和身心的妙处;这也是君的皮肉骨髓所寄托的地方。后世论述君的人,应当一并从这些作品中寻求。铭文说:“他的操守凛然,如严霜冻雪;他的胸怀坦荡,如和风丽日、雨过天晴的明月;他的内心光明,如青天白日。既不固执拘泥,也不放纵;既不显露炫耀,也不隐藏遮掩。即使独处暗室或行走大道,也都可以拿来作凭证、接受质询。这就是人伦的典范。” 吴母毛太宜人墓志铭
吾郡呉严所侍御朝拜官而夕抗疏首剪巨奸一日直声动天下言路大辟比予有感于李漕抚之被多口也上书阁铨二老一白之举国为哗侍御又慨然采而闻之当宁于是异同之论纷纷而起时侍御业竣宣大事报满请代代者不至方蚤夜念其母毛太宜人遂飘然拂衣归太宜人见之甚喜侍御从容言归状则益喜曰漕抚冒千锋万镝而为国家光禄为漕抚而冒千锋万镝儿此归俯仰君臣朋友之间皆可以无愧矣不见若父乎一出几死杖下再出几死谗口终其身在千锋万镝中曽不少悔吾亦不代为悔也儿此归俯仰父子子母之间皆可以无憾矣已闻铨司纠擅去者拟夺侍御三级不得防复用考功法夺一级侍御跽而谢曰儿不敏重累母奈何太宜人怫然曰吾以得职为儿喜儿以失官为吾累不亦远乎儿休矣吾与尔隐予闻而异之何其洞昭旷之原越拘挛之见如此也居一年忽得太宜人讣不胜惊悼无何侍御俨然衰绖而过予手太宜人状介钱启新侍御属予志其墓中之石予读状益异之太宜人幼聪颖通孝经小学少仪内则诸篇及列女传四子书无不淹浃是学古公諴女大父古庵公宪礼科右给事以忠直立朝以理学名世以礼让教家者也故其子姓彬彬非独外徳茂盖亦有壸则焉予曰善哉始基之矣为之赋闗雎之首章而未也太宜人之归学士复庵先生也年十九耳而翁尚宝丞寓庵公质直端方御家严姑段安人积纤起嗃嗃不少寛假顾能周折咸中得两大人欢也比学士丁尚宝公丧太宜人相之必诚必信已学士宦于京首疏纠张江陵夺情事受杖阙下血肉狼籍忽闻段安人讣太宜人从学士冒氷雪奔而归庐于墓哀毁视丧尚宝公尤过之予曰善哉生事之以礼死▯之以礼矣为之赋《下武》之三章而未也。伯翁太史后庵公,长于学士十三嵗。学士荘之如父,太宜人亦荘之如翁。兄二乐公,长于太宜人九嵗。各垂白首相见,必载拜。嵗时必肃礼衣而谒之。二思公为里胥所搆,几陷大辟。太宜人日夕泣求所以白见寃状。弟朴庵公家渐落时,以担石相赒。女兄弟四人,独周氏姊贫而寡,特僦舍居食之。其卒也,为具棺敛,哭尽哀。予曰:善哉!尊尊亲亲,徳之至也,可以风矣。为之赋《蓼萧》之三章而未也。太宜人初年待诸子妇甚肃,中嵗而呴呴卵翼,若恐伤之。老而弥笃。诸子各授室析居,相去数百。武定省以时辰而毕集。太宜人必预戒饍饎以待。其待壻荘于宾,而慈于子。壻亦怙之如母,忘乎其为半子也。从子妇有不宜子者,为旦夕防祷曰:其得雄以嗣适乎?几几望之。如其妇,诸从妇亦亲之如姑,忘乎其为犹子也。予曰:善哉!其有敦睦之遗乎?为之赋《桃夭》而未也。太宜人生于殷盛,归于显融,两膺封诰,贵重矣。作苦执劳,辄身先力指。夏理丝枲,冬理木棉。机杼声轧轧不休。每孙女厘嫁,必出箧中布若干,实其奁。居恒衣大练,不曳帛。遇宾祭吉祥间,一御绮縠,不终日随扃而鐍之。食不重肉,饭脱粟粥,必杂麦糜。与婢子共麤粝而餐。出御小舆至弊,不任肩。从者一二苍头,不知其为贵人也。予曰:善哉!勤俭家之本也,守而弗失,世世其昌乎?为之赋《葛覃》而未也。太宜人性好施,见孤寡老弱倍为恻恻,每辍餐损饔糊其口。戊子嵗大防,学士设糜粥饥者,而廪空莫继。太宜人忻然解服脱簪佐之。所起沟瘠无筭。晩年好佛,益好行善事。每晨起诵《金刚》诸经,宣説男女某某,妇某某氏,厯厯不遗。曰:氏老矣,福田利益无所觊,愿为儿女辈忏悔除无始以来障业。里戚有多藏诲盗者,纵横逮捕累累伏于非辜,辄合掌曰:物去幸复来。乃以人殉如堕。落何闻有棰舆儓至毙者,辄频顣曰:「奈何一朝之忿,而以人命戯也?」他如杠有圮,曰必吾葺;途有湫,曰必吾甓。即空乏中,务黾勉以应。予曰:「善哉!宜乎口碑载道,人人祝万福,祝千秋耳。」为之赋《假乐》之首章而未也。始学士以弱冠举,有隽声,稍稍侈声酒。太宜人讽曰:「君诚壮,无事急一第,不念尚宝公目未瞑乎?」学士为错愕,废声酒,大肆力于文章,竟魁多士。学士直道而行,不能面藏人过。太宜人以婉剂之曰:「毋好尽以撄人,人情固不啻山川险也。」学士喜如得益友。太宜人连举八丈夫子,一皆无害。所为恩勤闵鬻,含饴必均。衣敝履穿,亲为苴补。独不以寸丝尺縠挂其体,曰:「吾为稚子惜福也。」比其长也,联翩而翔天衢,则又戒谕之曰:「国恩难负,天道忌盈,儿辈宜知止足,无务好进。」
译我郡吴严所侍御,早晨拜官,晚上便上疏,首先剪除大奸;一天之内,他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言路也因此大为开放。等到我因李漕抚遭受众口非议而有所感触,上书为阁铨二老辩白这件事时,全国都喧哗起来。侍御又慨然采纳此事并上报皇帝,于是赞同和反对的议论纷纷兴起。当时侍御任期已满,宣大事务也办完,请求替代者接任,却没有人来接替。他正日夜思念母亲毛太宜人,于是飘然拂袖归家。太宜人见到他十分高兴。侍御从容说明归来的缘由,她更加高兴,说:“漕抚冒着千锋万镝而为国家效劳,光禄也替漕抚冒着千锋万镝。儿这次回来,上对君主、下对臣僚朋友,都可以无愧了。你没见过你父亲吗?他第一次出仕,几乎死在杖刑之下;第二次出仕,几乎死于谗言之口;终身都处在千锋万镝之中,却从未稍有后悔。我也不会替他后悔。儿这次回来,在父子、子母之间,都可以无所遗憾了。”后来听说铨司弹劾擅自离职的人,拟夺侍御三级官阶;不久又依据考功法夺去一级。侍御跪下谢罪说:“儿不才,反而使母亲受到更重的牵累,怎么办呢?”太宜人愤然说:“我因为你得以尽职而替你高兴,你却因为失官而说是连累我,难道不是差得太远了吗?你不要再说了。”我听说这件事后深感惊异:她为什么能如此彻底明达、旷达,超越拘谨局促的见识呢?过了一年,忽然收到太宜人的讣告,我悲惊不已。不久侍御身穿丧服,带着太宜人的行状来见我,并请钱启新侍御转托我把墓志刻在墓石中。我读了行状,更加惊异。太宜人幼年聪颖,通晓《孝经》《小学》《少仪》《内则》诸篇以及《列女传》《四子书》,没有不深切熟悉的。她是学古公諴的女儿。她的祖父古庵公宪任礼科右给事,以忠直立朝,以理学闻名天下,又以礼让教导家庭。因此她的子孙文雅有礼,不只是外在德行美盛,家中也确实有妇德法则。我说:“好啊,根基从这里已经建立了。”于是为她作《关雎》首章的赋,但仍未完结。太宜人嫁给学士复庵先生时,年仅十九岁。她的公公尚宝丞寓庵公质朴正直、端方严肃,治家严格;婆婆段安人积年操劳,严厉苛刻,丝毫不宽容,但太宜人能够婉转周旋,处处合宜,使两位老人都欢喜。等到学士遭逢尚宝公丧事,太宜人辅佐他,必定诚实守信。后来学士在京任官,首先上疏弹劾张江陵夺情之事,在宫阙前受杖刑,血肉狼藉;忽然听到段安人的讣告,太宜人便跟随学士冒着冰雪赶回,住在墓旁守丧,悲伤毁瘠比为尚宝公服丧时更加严重。我说:“好啊!侍奉活着的长辈合乎礼,死后安葬也合乎礼了。”于是为她作《下武》第三章的赋,但仍未完结。她的伯父太史后庵公,比学士年长十三岁。学士像父亲一样尊敬他,太宜人也像尊敬公公一样尊敬他。她的二哥二乐公,比太宜人大九岁。兄妹都头发花白后相见,每次必行再拜礼;逢年过节必穿着礼服拜见。二思公被乡里的里胥诬陷,几乎陷入死罪,太宜人早晚哭泣,设法为他洗清冤屈。弟弟朴庵公家道渐渐衰落时,她拿出担石粮食接济。四个姐妹中,只有周氏姐姐贫穷守寡,她特地租房让姐姐居住并供养。姐姐去世时,她准备棺木殓具,极尽哀哭。我说:“好啊!尊敬尊长、亲爱亲人,是德行的最高境界,足以教化世人。”于是为她作《蓼萧》第三章的赋,但仍未完结。太宜人早年对儿媳很严肃,中年以后却温和慈爱地呵护她们,仿佛唯恐伤害她们;年老以后更加深厚。儿子们各自娶妻分家,彼此相距数百里。每逢按时省亲,大家都赶来聚集,太宜人必定提前准备饭食等待。她对女婿庄重如对宾客,对待他们又慈爱如对儿子;女婿也把她当母亲依靠,忘了自己只是半个儿子。孙媳妇中有不适合生育的,她早晚祈祷并防备,说:“但愿她能生个男孩来继承宗嗣吧!”总是殷切盼望。像这样的儿媳,她的妯娌们也亲近她如同婆婆,忘了她只是旁系长辈。我说:“好啊!这其中难道没有敦厚和睦的遗风吗?”于是为她作《桃夭》一篇,但仍未完结。太宜人出生于殷盛之家,嫁入显融之家,两次得到封诰,地位尊贵。然而她从事劳作,总是亲自带头出力。夏天料理丝麻,冬天料理木棉,织机声轧轧不断。每逢孙女出嫁,必定拿出箱中的一些布匹,充实她们的嫁妆。平时穿粗布大练,从不穿绸帛;遇到宾客、祭祀和吉庆之事,才穿一次绮縠,但不到一天便收起来锁好。饮食不吃两样肉,吃粗米饭、粥,也必定掺杂麦粥,与婢女们一起吃粗食。出门乘小轿,直到破旧得不能再由人抬,跟随的只有一两个苍头,旁人不知道她是贵人。我说:“好啊!勤劳节俭是治家的根本;守住而不失,家族世世代代大概会昌盛吧?”于是为她作《葛覃》一篇,但仍未完结。太宜人天性喜欢施舍,见到孤儿寡妇、老人弱者,格外怜悯;常常停下用餐,减少自己的食物,把糊粥给他们吃。戊子年发生大灾荒,学士设置粥棚救济饥民,但仓廪空虚,无法继续。太宜人欣然解下衣服、脱去簪饰来资助,救活的沟中饿殍不计其数。晚年喜好佛法,更喜行善。每天早晨诵读《金刚经》等经书,逐一宣说男女某某、某氏妇人等姓名,一个也不遗漏。她说:“我已经老了,对福田利益不再有所企求,只愿替儿女们忏悔,消除他们自无始以来的业障。” 乡里亲戚中有人藏有许多财物,因而招致盗贼;官府纵横捕捉,许多人无辜受牵连而伏法。太宜人总是合掌说:“财物失去后幸好还能回来。”却像让人陪葬一样。听说有人因鞭打车夫、奴仆而致死,她便频频皱眉说:“怎么能因为一时的愤怒,就把人命当作儿戏呢?”其他如桥梁毁坏,她说一定由我来修;道路积水,她说一定由我来铺砖。即使自己处于贫乏之中,也总是努力设法去办。我说:“好啊!难怪道路上到处传颂她的功德,人人祝她万福、千秋。”于是为她作《假乐》首章的赋,但仍未完结。起初学士在弱冠时考中举人,声名很盛,渐渐沉溺于声色饮酒。太宜人劝他说:“你确实年轻力壮,难道没有必要急于考取一个进士,不想想尚宝公还未闭眼吗?”学士大为惊愕,于是停止声色饮酒,全力攻读文章,最终夺得众士之魁。学士按正直之道行事,不能当面包容别人的过错。太宜人婉转劝止他说:“不要喜欢把事情做绝,以至于触犯别人;人情世故本来就不止像山川那样险恶。”学士高兴得像得到了一位益友。太宜人接连生了八个男孩,每一个都平安无恙。她对孩子们恩爱勤劳、怜惜抚养,含在口中的糖果也平均分给他们;衣服破了、鞋子破了,亲自缝补。唯独不让他们身上挂一丝一尺绸缎,说:“我是在替幼小的孩子珍惜福气。”等他们长大,一个个飞黄腾达、步入仕途,她又告诫说:“国家的恩德不能辜负,天道忌讳盈满,你们应当懂得知足知止,不要一味求取升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丈〕
予曰:「善哉!顺而正,爱而则,履满而能谦,吉凶悔吝之故,盈虚消息之机,析之精矣,岂不卓然伟男子之槩哉!」是故能以学士公永誉也。为之赋《鸡鸣》。又能以侍御诸君蚤誉也,为之赋《小宛》之三章。已阅太宜人之年,其生以嘉靖庚子十一月二十三日,其卒以万厯辛亥六月二十七日,得七十二嵗。其葬以壬子正月初七日。子八人:曰雍,太学生,娶陈氏曰亮,辛丑进士,任湖广道御史,娶蒋氏,赠孺人;继蒋氏,封孺人。曰奕,庚戌进士,选浙江缙云知县,娶马氏;继徐氏。曰▯,戊戌进士,任山东东昌知府,娶张氏,封安人。曰京,太学生,娶刘氏。曰兖,庚子举人,娶白氏。曰襄,癸卯举人,娶曹氏。曰褒,太学生,娶白氏。女一人,适太学生曹师让。孙男三十人,雍出者二:俨思,郡诸生,娶毛氏;孝思,娶金氏。亮出者八:寛思,娶蒋氏;柔思,娶董氏;恭思,邑诸生,聘钱氏;敬思,聘曹氏;毅思,聘荆氏;直思,聘郑氏;简思,聘陈氏;刚思,聘姜氏。▯出者九:尔思,邑诸生,娶毛氏;我思,邑诸生,娶毛氏;众思,娶贺氏;少思,有思,未。聘无思,聘周氏,是思,匪思,百思,未聘。京出者四:赞思,聘董氏,贤思,聘任氏,贵思,赟思,未聘。兖出者一:禹思,未聘。襄出者一:显思,聘贺氏。褒出者五:肃思,聘白氏,乂思,哲思,谋思,圣思,俱未聘。孙女二十四人:亮出者四:一字陈于泰,一字蒋▯淳,一字龚九鼎,一未字。奕出者五:一适张东星,一字姜绍书,一字史元孙,余未字。▯出者八:一适姜志寅,一适曹茂清,一适张典文,一字陆腾骥,一字何熙祚,一字恽翓,一字薛尊生,余未字。京出者二:一适孙艅,一未字。襄出者一字:范能迪。褒出者四:一字董祖綦,余未字。曽孙男三人:尔思出者守揆,我思出者守觐,寛思出者守大,俱未聘。曽孙女七人:俨思,尔思出者各二;我思,众思,寛思出者各一,俱未字。鸣呼盛矣!天之祚太宜人何如也?因为之赋麟趾,终焉而系之铭。铭曰:萃有众懿之谓徳,萃有众祉之谓福。其真以茂厥躬,其余以施于嗣服。甑山之原,▯晖穆穆,亿万斯年,于何不淑?浦母华太孺人墓志铭悲哉!浦子之为志也。其不忍冺冺于母也。其称曰:「始不肖先大夫佐泰安,既迁贰防州,谊不肯以一介自缁。家植廑廑耳。已而吾父防难,所减更十之六。已而吾父不禄,所减更十之三。逋大起,吾母孑然俯仰其间,日夜皇皇拮据不暇,乆之次第而已。于逋里人,即莫不材。吾母咨嗟而道説之。而今已矣!」因大哭。少间又进曰:「始不肖等幼无所禀学,吾母呼而谓曰:『汝叔祖味芹,故明师,且其人端然长者,汝盍徃事之?夫岂惟诗书之好是凭,庶几其以家庇焉。』不肖等敬诺,徐而騐之,信何其智也!而今已矣!」又大哭。少间又进曰:「吾母生而慧,发不羣,稍长通孝经、内则、女仪大指。呉俗好佞佛,吾母独不佞佛,有前为施舍之説者,辄谢去,而曰:『实其言将富者擅祥,贫者擅殃乎?殆必不然。』居恒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辄以诲不肖等,时时还而思之,依然着于耳也。而今已矣!」又大哭。予闻而伤之,且曰:「止其无复言,予知所以解子者矣。」遂为志而铭焉。志曰:「孺人姓华氏,西楼君女也。西楼君有弟曰东源君,实生孺人。西楼君壮弗子,因女子年十七归太学生鳯竹浦君。归之二十一年而称未亡人,称未亡人之二十一年而亡。时万厯甲申正月十七日也,距其生嘉靖丙戌七月二十五日,得年五十有九。子二:长邦达,邑庠生,娶华怀竹女;次邦献,娶郡学生华少峯女。女三:长适俞士▯,次适郁念曽,次适钱光霁。孙男四:元益,娶太学生王穉石女,邦达出;元选聘邑庠生邹存诚女,邦献出;余幼未聘。孙女六:一字华迪殷,一字邵某,俱邦达出;余幼未字。邦达等卜以三月二十五日奉孺人合葬于石窒山祖茔鳯竹君之兆,礼也。」顾宪成曰:「予闻鳯竹君且死,孺人之不欲生者数矣,徒不忍其二子耳。顾其心岂尝须臾忘君耶?一旦得从君地下,快孰甚焉!而二子者方唏嘘呜咽。」防然不自禁。盖妇之于夫,子之于母,其相为娓娓如此,岂不深哉?非至性笃发,孰能几之者乎?夫是以知浦氏之必有兴也。予师少▯张先生,尝为二子乞言于予,及得余言,亦以为然云。铭曰:何以剥之?▯之旗也。何以复之?材之镃也。何以姤之?徳之蓍也。服而夫君,镇而子孙,秩秩振振。高室朱孺人墓志铭
译我说:“好啊!顺应而又守正,慈爱而又有法度,处在满盛之时仍能谦逊;对于吉凶悔吝的缘由、盈虚消长的规律,都分析得十分精微,难道不是卓然有伟丈夫的气概吗!”所以她能够使学士公获得长久的声誉,于是为她作《鸡鸣》。她又能够使侍御等诸位公子早年获得声誉,于是为她作《小宛》第三章。太宜人生于嘉靖庚子十一月二十三日,卒于万历辛亥六月二十七日,享年七十二岁,葬于壬子正月初七日。儿子八人:雍,是太学生,娶陈氏;亮,辛丑进士,任湖广道御史,娶蒋氏,赠孺人;继娶蒋氏,封孺人;奕,庚戌进士,选任浙江缙云知县,娶马氏,继娶徐氏;玄,戊戌进士,任山东东昌知府,娶张氏,封安人;京,是太学生,娶刘氏;兖,庚子举人,娶白氏;襄,癸卯举人,娶曹氏;褒,是太学生,娶白氏。女儿一人,嫁给太学生曹师让。孙子三十人。雍有二人:俨思,郡诸生,娶毛氏;孝思,娶金氏。亮有八人:宽思,娶蒋氏;柔思,娶董氏;恭思,邑诸生,聘钱氏;敬思,聘曹氏;毅思,聘荆氏;直思,聘郑氏;简思,聘陈氏;刚思,聘姜氏。玄有九人:尔思,邑诸生,娶毛氏;我思,邑诸生,娶毛氏;众思,娶贺氏;少思、有思,尚未婚;无思,聘周氏;是思、匪思、百思,尚未聘。京有四人:赞思,聘董氏;贤思,聘任氏;贵思、赟思,尚未聘。兖有一人:禹思,尚未聘。襄有一人:显思,聘贺氏。褒有五人:肃思,聘白氏;乂思、哲思、谋思、圣思,都尚未聘。孙女二十四人。亮有四人:一人许配陈于泰,一人许配蒋允淳,一人许配龚九鼎,一人尚未许嫁。奕有五人:一人嫁张东星,一人许配姜绍书,一人许配史元孙,其余尚未许嫁。玄有八人:一人嫁姜志寅,一人嫁曹茂清,一人嫁张典文,一人许配陆腾骥,一人许配何熙祚,一人许配恽翓,一人许配薛尊生,其余尚未许嫁。京有二人:一人嫁孙艅,一人尚未许嫁。襄有一人,许配范能迪。褒有四人:一人许配董祖綦,其余尚未许嫁。曾孙男三人:尔思所生守揆,我思所生守觐,宽思所生守大,都尚未婚。曾孙女七人:俨思、尔思各有二人;我思、众思、宽思各有一人,都尚未许嫁。啊,真是兴盛啊!上天赐给太宜人的福泽,竟到了怎样的程度呢?因此为她作《麟趾》一篇,最后又系上这篇铭文。铭文说:“聚集众多美善,叫作德;聚集众多福祉,叫作福。真正的德行用来使自身茂盛,其余的福德用来施及后代。甑山的原野上,玄晖安穆;亿万年之后,又有什么不会善美呢?” 浦母华太孺人墓志铭 悲痛啊!这是浦子为母亲撰写墓志。他不忍心让母亲默默无闻。他的叙述说:“起初,不肖的先父在泰安任职,后来升任防州副职,按道义不肯拿一丝一毫的财物装入私囊。家产仅仅能够维持生活。不久父亲遭逢祸难,家产又减少了十分之六;后来父亲去世,家产再减少十分之三。债务大增,母亲孤身一人处在这种境况中,日夜惶恐,辛苦操持,忙得没有空闲,过了很久才逐步安排妥当。对于乡里的债务,没有人不认为她有才干。母亲叹息着向我们讲述这些事。可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于是大哭。过了一会儿又上前说:“起初我们兄弟年幼,没有受过什么教育,母亲叫来我们说:‘你们的叔祖味芹,是过去有名的老师,而且为人端正,是位长者,你们为什么不去侍奉他?难道只是为了求得诗书上的好处,也希望他能以家族力量庇护你们。’我们恭敬答应,后来逐渐验证,才知道她是多么有智慧!可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又大哭。过了一会儿又上前说:“母亲天生聪慧,幼年便与众不同,稍长便通晓《孝经》《内则》《女仪》的大旨。吴地风俗喜好佞佛,母亲却独不迷信佛教;有人前来宣传布施之说,她总是谢绝,说:‘如果真是这样,难道富人专得吉祥、穷人专遭祸患吗?大概一定不是这样。’平时听到一句善言、见到一件善行,便总拿来教诲我们;有时回过头来想起,至今仍清楚地留在耳边。可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又大哭。我听到这些话很悲伤,并说:“请不要再说了,我知道怎样替你排解。”于是为她撰写墓志并作铭。墓志说:“孺人姓华,是西楼君的女儿。西楼君有个弟弟叫东源君,孺人就是他的女儿。西楼君壮年没有儿子,于是孺人十七岁嫁给太学生凤竹浦君。嫁后二十一年,成为未亡人;成为未亡人二十一年后去世。去世时间是万历甲申正月十七日,距离她生于嘉靖丙戌七月二十五日,共五十九岁。儿子二人:长子邦达,是邑庠生,娶华怀竹之女;次子邦献,娶郡学生华少峰之女。女儿三人:长女嫁俞士弘,次女嫁郁念曾,次女嫁钱光霁。孙子四人:元益,娶太学生王稚石之女,是邦达之子;元选,聘邑庠生邹存诚之女,是邦献之子;其余年幼,尚未婚配。孙女六人:一人许配华迪殷,一人许配邵某,都是邦达之女;其余年幼,尚未许嫁。邦达等人占卜,定于三月二十五日将孺人与凤竹君合葬在石窒山祖坟、凤竹君墓穴旁,这是合乎礼的。”顾宪成说:“我听说凤竹君将死时,孺人几次都不想活下去,只是不忍心留下两个儿子罢了。可是她的内心难道有片刻忘记过凤竹君吗?如今一旦能够到地下与丈夫相从,还有什么比这更快意呢!两个儿子正在抽泣呜咽。”她悲伤得不能自我控制。妇人对于丈夫、儿子对于母亲,彼此感情这样绵长深厚,难道不是极其深切吗?若不是至性深情自然流露,谁能做到这样呢?因此我知道浦氏家族必定会兴盛。我的老师少弦张先生,曾经替两个儿子向我求文;等得到我的文字后,也认为确实如此。” 铭文说:“用什么来剥落它?是‘▯’的旗帜。用什么来恢复它?是材质的镃基。用什么来遭遇姤卦?是德行的蓍草。使丈夫有所凭借,使子孙有所镇守,家族秩序井然,子孙振作繁盛。” 高室朱孺人墓志铭
孺人年十九而归静逸高公也。既乆而弗子,喟然叹曰:「吾之业在樛木之三章矣。」为捐囊中装置媵,而又竟弗子也。乆之乃子,从孙攀龙,所以抚字百方。稍长,就塾师受句读,每还辄置怀间。程日课手果饵慰劳,每夜读洴澼絖而佐不寝不休。盖孺人殁而攀龙痛可知也。曰:「攀龙之鞠于母,二十有三矣。攀龙不能以一日娯也。惟是夙夜矻矻,一编中庶几有跻于荣显耳,是以实徇虚也。今者幸而举于乡,而吾母已矣,是以虚负实也,可奈何?」言悲咽不自胜。予闻而伤之,以为是其母子之间至矣。因是而求孺人,乃益悉孺人。孺人生一嵗而失其母也,而固甚慧,不伦厥父慎斋公爱异之。既长,遂令赞家政,即内外一切井井就理。比归静逸公,而其姑浦辄委政焉,曰:「以是观新妇能即,又无不井井就理也。」孺人性好施朞功党里,有所需无不得意去,而其自奉甚菲,食不二簋,衣不文锦,垢汚手自浣涤。既老犹绩不倦,攀龙以为勤,乘间讽止之。孺人愀然,手所握示曰:「是物也,吾女而佐吾父于朱者若而年,吾妇而佐若父于高者若而年,骤而弃之不祥。孺子休矣。」攀龙又言:「吾母病且二嵗,未尝废衣冠,日惟焚香诵诸佛经。」始予外王母梦异人霞衣灿烂,手一果啖之,味甚殊,觉而遂娠吾母。吾母之生口若,时时持佛号者,及卒体莹莹有光,拟得道云。顾宪成曰:「是非予所知也。予所知者孺人耳。」孺人女而女,妇而妇,母而母,其于生死之际何所不廓如也。自顷来海上昙阳之事起,説者多好言怪,子是以畧而弗论,而特论其可知者如此。孺人生于正徳丁丑七月念七日,卒于万厯甲申十月初一日,享年六十有八。子一,即攀龙,娶王氏。女一,嫁杨子。有孙女一,许字浦▯麟。静逸公将以是年十二月十有二日葬孺人于慧山黄家湾祖茔之次,而命攀龙乞铭于予夫铭所以昭徳也,不昭,不如其已也。若孺人也者,予乌得而已诸?铭曰:欲知其女,视其父。畅然有家,臻厥度。欲知其妇,视其姑。洵兹苹藻,间且都。欲知其母,视其子。翩翩风云,发于趾。式言系之,畀大荒。九龙为防,允偕臧。处士晴沙谈翁墓志铭谈之先得姓由郯子至南宋而始籍梁溪入皇朝有寿斋公者起而其族遂大五传而为赠御史绍六传而为封刑部郎复复生纬官承事郎纬生鹏官七品配成氏生丈夫子三人而翁为季翁讳筹字守谟号晴沙生于▯治癸亥正月二十五日卒于万厯已夘正月十一日所着有《鸣蛙集》《五经音释考》《四书释义》娶李氏先翁十二年卒子男二长曰承俸礼部冠带儒士娶王氏继娶呉氏次曰效娶沈氏女三一适李应时一适邑诸生张应贞一适刘闻誉孙男二正议聘江隂县诸生顾言女立未聘俱承俸出孙女九承俸出者五一适陆可立一适俞显祖一适邑诸生陈尔耕盖手状翁者也一字陆汝贤一未字效出者四俱未字翁生弱不嬉长不迁也与十山翁恺兄弟最欢共业博士家业翩翩美文辞见以为一第犹掇芥耳而竟弗第也无何而十山翁成进士大喜曰吾鴈行中有人哉休矣无所事吾矣而邑中缙绅先生雅知翁咸目摄翁曰是夫也何可令山林得之辄起迎翁令子弟北面受经当是时补庵华公最负时誉鲜与可顾独心善翁盖宾翁二十三年如一日也翁年二十而馆六十而老三四易帷而已帷下诸生虚而来实而徃徃多显者云翁孝友淳至年十二翁父秋航公役而役有司持之急翁慨然以身代县令尹侯公见而异之乃召翁师授经囹圄中秋航公竟以翁免秋航公家居以严见惮翁事之谨动厌其意处兄弟油油于于内则森如也翁之于人道焕乎备矣翁故博学而尤好开元大厯语时闭门独坐吟咏自适而以其间肆于山水之间曰九龙二泉吾西道主人也翁生平操履纯白皭然不淄县大夫修乡饮礼辄延翁为重宾翁谢曰夫饮所以昭徳也不昭不如其已也吾何徳以堪之辞勿应强而后可其为长者如此。顾宪成曰:「陈伯子之状,翁云尔。余不习翁,而习陈伯子;又因陈伯子而习翁之伯子,勉庵君。」勉庵君恂恂者也。陈伯子有口徳,污不至阿其所好,而其尝从翁游者复称説翁不衰。翁之文献具矣,不佞于是乎征,乃为次第其事而铭之。铭曰:「其宾于塾也,万以为日,而千竒;其宾于乡也,千以为日,而百竒;孜孜屈乎不足,绵绵伸乎有余。其賔于国也,▯以为日,而谁为竒?呜呼!百在兹,千在兹,万在兹,有翁在兹。」
泾皋藏稿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泾皋藏稿巻十七
明 顾宪成 撰
【阙】
译孺人十九岁时嫁给静逸高公。过了很久没有儿子,她叹息说:“我的事业已经在《樛木》第三章里了。”于是拿出箱中的嫁妆置备妾媵,但最终仍没有儿子。又过了很久才生下孙子攀龙,她用各种方法抚养教育他。攀龙稍长,入学从塾师学习句读,每次回来,她总把他抱在怀里;每天安排功课,亲手给他果子和食物以慰劳;每晚读织帛之书,陪伴他,使他不因读书而停止学习,也不懈怠。由此可知,孺人去世后攀龙必定十分悲痛。他说:“攀龙由母亲抚养,已经二十三年了。我一天也不能使母亲快乐。只是早晚勤勉,希望在一部书中或许能取得功名显达,所以实际上追求的是虚名。如今幸而乡试中举,而我的母亲已经去世,这就是以虚名辜负了实际恩德,怎么办呢?”说着悲伤哽咽,不能自胜。我听后很悲伤,认为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真是深厚至极。于是由此追寻孺人的事迹,才更加了解她。孺人生下才一年便失去母亲,但天性非常聪慧;父亲慎斋公特别疼爱、看重她。长大后,便让她协助管理家政,内外一切事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等到嫁给静逸公,她的婆婆浦氏便把家政交给她,说:“由此看来,新媳妇果然能干,而且没有一件事不能料理得井井有条。”孺人天性喜欢施舍,亲族、服丧期亲和乡里的人有所需要,没有不能使其满意而离去的;但她自己生活十分俭朴,吃饭不超过两碗,穿衣不穿锦绣,衣服污脏便亲手洗涤。年老以后仍不知疲倦地纺绩,攀龙认为她太辛劳,便趁机劝她停止。孺人神情忧伤,举起手中所握的东西给他看,说:“这件东西,我作为女儿替父亲在朱家用了这么多年,作为媳妇又替你的父亲在高家用了这么多年,突然丢弃它是不吉祥的。孩子,你不要再说了。”攀龙又说:“我母亲病了将近两年,却从未停止穿戴整齐,每天只焚香诵读诸佛经。起初我的外祖母梦见一个穿霞衣、光彩灿烂的异人,亲手给她一枚果子吃,味道非常奇异;醒来后便怀上了我的母亲。母亲出生时口中仿佛有异相,时时持诵佛号;去世后身体晶莹发光,据说像是得道了。”顾宪成说:“这些不是我所知道的。我所知道的只是孺人本人。”孺人作为女儿有女儿的道德,作为媳妇有媳妇的道德,作为母亲有母亲的道德;处在生死关头,内心无不豁然明达。近来海上发生昙阳之事,议论者多喜欢谈说怪异,所以我略去不论,只特别叙述这些可以知道的事实。孺人生于正德丁丑七月二十七日,卒于万历甲申十月初一日,享年六十八岁。儿子一人,即攀龙,娶王氏;女儿一人,嫁杨氏。孙女一人,许配浦允麟。静逸公将于这一年十二月十二日,把孺人葬在慧山黄家湾祖坟旁,并让攀龙来向我求铭。铭文的作用,是彰明德行;若不能彰明,还不如不写。像孺人这样的人,我哪里能够就此停笔呢?铭文说:“想知道她作为女儿如何,就看她的父亲;家庭和畅,达到了应有的法度。想知道她作为媳妇如何,就看她的婆婆;她确实善于操持祭祀饮食,间或又如此美好。想知道她作为母亲如何,就看她的儿子;他的风采如飞动的云气,从足下开始显发。谨以这些话作系辞,留给无边的后世;九龙作为屏障,确实共同获得善美。” 处士晴沙谈翁墓志铭 谈氏的先祖因郯子而得姓,到南宋时才开始入籍梁溪。入明朝后,有寿斋公兴起,于是家族逐渐壮大。传五代为赠御史绍,传六代为封刑部郎复。复生纬,官至承事郎;纬生鹏,官至七品。鹏娶成氏,生三个儿子,谈翁是幼子。谈翁名筹,字守谟,号晴沙,生于弘治癸亥正月二十五日,卒于万历己卯正月十一日。著有《鸣蛙集》《五经音释考》《四书释义》。娶李氏,早谈翁十二年去世。儿子二人:长子承俸,是礼部冠带儒士,娶王氏,继娶吴氏;次子效,娶沈氏。女儿三人:一人嫁李应时,一人嫁邑诸生张应贞,一人嫁刘闻誉。孙子二人:正议,聘江阴县诸生顾言之女;立,尚未婚,都是承俸之子。孙女九人,承俸有五人:一人嫁陆可立,一人嫁俞显祖,一人嫁邑诸生陈尔耕——为谈翁撰写行状的就是此人;一人许配陆汝贤,一人尚未许嫁。效有四人,都尚未许嫁。谈翁自幼不嬉游,长大后也不迁徙。他与十山翁恺是最要好的兄弟,共同学习儒家学业。谈翁文才出众,人人认为考中进士如同拾取芥菜一样容易,但最终没有考中。不久十山翁成为进士,他非常高兴地说:“我们兄弟中终于有人出头了!我可以歇息了,没有什么要做的了。”乡里的缙绅先生素来很了解谈翁,都指着他对别人说:“这样的人,怎么能让山林得到呢?”于是常常起身迎接谈翁,让子弟面向北拜他为师,接受经学。当时补庵华公最有时誉,很少有人能够得到他的赏识,唯独他心中赞许谈翁。他像宾客一样礼待谈翁,二十三年如一日。谈翁二十岁开始设馆授徒,六十岁告老,前后三四次更换馆舍罢了;他门下的诸生都是空手而来,满载而归,其中很多后来显达。谈翁孝顺友爱,淳厚至极。十二岁时,父亲秋航公服役,有司催逼得很急,谈翁毅然愿意代父受役。县令尹侯公见后十分惊异,便召谈翁入狱中,亲自授经;秋航公最终因谈翁而获释。秋航公居家时以严厉著称,令人敬畏,谈翁侍奉他非常谨慎,举止总合父亲心意;与兄弟相处亲密和乐,对内却又严整有序。谈翁在人伦方面,可以说各方面都完备了。他本来博学,尤其喜爱开元、 大历年间的诗文;有时闭门独坐,吟咏自娱,间或纵情于山水之间,说:“九龙、二泉,是我西道的主人。”谈翁一生操守纯洁,清白鲜明,不受污染。县令举行乡饮礼时,常请他担任上宾。谈翁推辞说:“乡饮是用来彰明德行的;若不能彰明,不如停止。我有什么德行足以承受这种礼遇呢?”县令不答应,强请之后他才接受。他就是这样一位长者。顾宪成说:“陈伯子所撰的行状,是这样说的。我并不熟悉谈翁本人,却熟悉陈伯子;又因为陈伯子而熟悉谈翁的长子勉庵君。勉庵君是个恭谨温和的人。陈伯子有口碑之德,不会污损事实去迎合自己所喜欢的人;而那些曾经跟随谈翁交游的人,也不断称道谈翁。谈翁的文献资料已经齐备,我不才,于是据此考察,按次序叙述他的事迹并为他作铭。” 铭文说:“他在学馆中任教,以一万天计算日子,却得到千般奇才;他在乡里任教,以一千天计算日子,却得到百般奇才。勤勉不懈,屈身于不足;绵延施教,伸展于有余。他在国家之中任教,以‘▯’计算日子,又有谁能称为奇才?唉!百般才俊在这里,千般才俊在这里,万般才俊在这里;有谈翁在这里。” 《泾皋藏稿》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泾皋藏稿》卷十七 明代顾宪成撰 【缺】
怀公生笃斋公,是先生父也。娶于王,而生先生。甫三嵗而孤。王节母泣曰:「天乎,孰使吾翁无子而有子,吾子无父而有父乎?」攻苦蚕绩,朝夕弗惰,以为无怀公养,而其余以资先生学。先生少本朗悟絶人,益暠暠自洗濯,从里中师受博士家言,率嵗所而师称弗能师也。年十六,遂晋邑诸生。曹惮焉。嘉靖乙夘试学台最,晋廪食。厥秋举于乡,年二十有三耳。无怀公闻之,为釂三觞,而王节母喜可知也。顾其上春官,辄报罢。无何,无怀公及王节母相继没。先生哀痛逾节,意郁郁不自禁,叹曰:「吾尚可逐诸少年鬬笔舌之竒乎?且休矣。」隆庆辛未,遂谒选天曹,得浙之云和令。云和瘠而贫,人皆难之。先生不顾,矢心氷檗,约已裕民。问所欲苦而替兴之,削借差汰马役,孜孜不遑。先时邑中水道乆湮,汲者远或数里,近犹二三里,暑雨祁寒,怨咨盈城。先生捐俸入佐,以调额募工疏水所源而▯焉,民乃舒,至今赖之。近郊故多虎患,渐及于邑,或食豕官舍。先生牒祷城隍神,请先去苛政而后大戒攻虎。旬日有田夫遇虎于涂,手搏而毙之。厥后遂息,邑人异焉。独以清介孤立,任怨任谤,不为监使所容,竟左迁宁波学博。先生不色愠也,苐亟徃进诸生,日与校艺所短长,上下今古,奨其勤而作其怠,士用翕然。若今太史周公应宾、王公荁、吏部傅公光前、南昌王公佐,皆先生所赏鉴也。乙亥摄慈谿篆,治如云和。时邑有渔课三百金,吏白当如例受。先生曰:「公也而登诸私,何例乎?」丙子秋,用南京兆聘分校士于都,举宪成等十四人。明年丁丑,擢济南府通判,主岱宗香税,税多羡,毫无私焉。或劝稍为子孙计,先生谢曰:「吾于一官何有?惟父母宠命未沾之为慼慼,是以三年淹。奈何以子孙故为父母羞乎?」防中蜚语,挂冠去之,不终日。比至家,四壁萧然,时时从里父老游茗酒。相乐而已,有司高其行,宾乡饮者再三,先生夷然不屑也。其为长者如此。孺人之状曰:孺人姓许氏,讳端勤,生而淑惠。既嫔于黄,上则佐王节母奉无怀公,婉而有则。无怀公大欢,下则奉王节母,佐先生读。每夕挑灯刺绣,达旦不寐。已而无怀公及王节母终,先生皆旅在京。孺人后先竭力,敛事必诚必信,无或憾。王节母有侄女孤贫莫养,孺人収而字之,既长而厚资嫁焉。先生曰:「防吾妻,吾几不得称人孙称人子矣。」先生幼孤,鲜兄弟,事同产二姊甚恭,以爱孺人,亦以伯姊礼礼之终其身。先生曰:「微吾妻,吾几不得称人兄弟矣。」先生之云和孺人,扶病而从,既至病加剧且卒。手检一缣,谓先生曰:「以此敛我足矣。」君庭如水,妾安敢以死溷君。先生泣而诺之曰:「吾所以志也。」孺人可谓知大体矣。顾宪成曰:「信哉!丙子之秋,余见先生于金陵邸,以为古貌古心笃行君子也。」甲申,余请告里居,先生杖防而过,余朝夕侍者三月。戊子冬,余徙官括苍,遇诸严陵道中,遂奉之至官舍,朝夕侍者又二月,因得益详。先生内无城府,外无边幅,一言一话,一步一趍,端慤不苟。先生亦不以余为陋,自家居至于厯官,无所不语。其于孺人之贤,葢缕缕不置也。大要状所具畧同,不诬矣。独念余菰芦中孱书生耳,无所短长,先生俨然国士遇之,所为期且朂,耿耿流俗之外,厥谊甚高。乃余莽莽风尘,乍进乍退,进则多忤多尤,率不免意气用事,无能树尺寸以章先生之明;退则优游玩愒,頽然自废,年来益复善病,倐忽向呻吟中浪掷日月,独行顾影,独寝顾衾,不胜惭负,何以无坠先生命哉?惟是先生之所以修诸身,刑诸家,施诸郡邑者,烺烺可纪,而孺人同心同徳,相以无违,则其不朽者固自在也。余小子何为抚今追昔,感怆百端,聊以发余愧云尔。先生生于嘉靖癸巳,享年六十有。四孺人生于嘉靖辛夘,先二十四年卒,享年四十有二。孺人卒,娶林氏、曽氏,皆先卒。子男五:拱化,娶刘;拱治,邑庠生,娶傅,卒;拱振,邑庠生,娶曽钦极,邑庠生,娶荘,卒;拱宁,郡庠生,娶周化治。振极皆孺人出,宁林出。女三:一许字王,林出;一未许,曽出;一未许,蔡出。孙男六:命衮,聘杨;化出命绅,娶彭;命鞶,聘朱;嗣钦极命绣,未聘;治出命黻,命綖,俱未聘;振出命缨,宁出。孙女八:一适许,余未许字。拱化、拱振、拱宁等择,以是年十二月初十日奉先生与孺人合葬于王塘山之原,而林氏、曽氏附焉,礼也。铭曰:「纷而不可质者,遇也;固而不可格者,年也;积而不可佚者,徳也;余而不可竭者,福也;乆而不可忒者,理也;贞而不可革者,石也。」明故处士景南倪公墓志铭
译怀公生下笃斋公,笃斋公就是先生的父亲。笃斋公娶王氏,生下先生。先生刚三岁便成了孤儿。王节母哭着说:“天啊,是谁让我的丈夫没有儿子却有了儿子,让我的儿子没有父亲却有了父亲呢?”她辛苦纺织,早晚不懈怠;没有怀公供养,就用剩余的钱资助先生求学。先生年少时本来就聪明过人,更加勤勉自我砥砺,跟随乡里的老师学习儒家经术,常常一年下来,老师都称自己没有能力再教他。十六岁时,先生便升为邑诸生,曹氏一族都敬畏他。嘉靖乙卯年考学台时名列第一,升为廪生;那年秋天乡试中举,年纪才二十三岁。无怀公听到消息后,为他斟酒三杯,王节母的喜悦也可想而知。可是他参加会试,屡屡落榜。不久,无怀公和王节母相继去世。先生悲痛超过常情,心情郁郁,不能自制,叹息说:“我还能够和那些年轻人争逐笔墨才华吗?算了吧。”隆庆辛未年,他于是赴吏部候选,得到浙江云和县令之职。云和贫瘠困苦,人人都认为难以治理。先生不以为意,立志保持清廉节操,约束自己而使百姓富足。他询问百姓最苦的事情,并替他们逐项兴办;削减借差,淘汰马役,勤勉不暇。早先县中水道长久淤塞,取水的人远的要走几里,近的也要走二三里;无论暑雨严寒,怨声都充满全城。先生捐出俸禄,补助工程费用,按照定额招募工人,疏通水源并引水入城,百姓才得以舒缓,直到今天仍依赖这项工程。县城近郊过去常有虎患,后来逐渐蔓延到县城,有时老虎还到官舍吃猪。先生发文祷告城隍神,请求先除去苛政,然后大力戒备、捕攻老虎。十天后,有个农夫在路上遇到老虎,徒手搏斗将它打死。此后虎患便平息了,县里的人都觉得奇异。先生只是因为清廉耿介、孤立自守,能够承受怨恨和诽谤,不为监察使所容,最终降职为宁波学博。先生脸色不变,只急忙前往教导诸生,每天与他们校评文章,讨论古今得失,赞扬勤奋者,激励懈怠者,士人因此都欣然归服。如今的太史周公应宾、王公荁、吏部傅公光前、南昌王公佐,都是先生所赏识鉴别的人才。乙亥年代理慈溪县政,治理方法如同云和。那时县中有三百金的渔课,属吏报告说应按惯例收取。先生说:“这是公家的钱,却要收入私人囊中,哪里有什么惯例?”丙子年秋,因南京兆聘请,在都城分校士子,录取宪成等十四人。第二年丁丑年,升任济南府通判,主管岱宗香税,税收多有盈余,却丝毫没有私取。有人劝他稍微为子孙打算,他谢绝说:“我对一个官职有什么可求的?只是父母还没有享受到朝廷的恩宠,我为此忧愁,所以才在这里滞留了三年。” 后来遭到中伤的流言,他立即辞官离去,一天也没有耽搁。回到家时,四壁空空,常常跟乡里的父老一起喝茶饮酒,彼此相乐而已。有司敬重他的品行,几次邀请他参加乡饮礼,他却神色平常,毫不在意。他就是这样一位长者。行状说:孺人姓许,名端勤,天生善良贤淑。嫁给黄公后,对上协助王节母侍奉无怀公,温婉而有法度;对下侍奉王节母,帮助先生读书。每天晚上挑灯刺绣,直到天亮也不睡。后来无怀公和王节母相继去世,先生都在京城旅居。孺人前后竭尽全力,办理丧事必定诚实守信,没有留下遗憾。王节母有个侄女孤苦贫穷,无人抚养,孺人便收养她,给她置办嫁妆;长大后,又厚厚地资助她出嫁。先生说:“若不是我妻子,我几乎不能被称作别人的孙子、别人的儿子了。”先生幼年丧父,兄弟很少,侍奉同胞的两个姐姐十分恭敬;因为爱重孺人,也把她们当作长姐一样终身礼敬。先生说:“若不是我妻子,我几乎不能被称作有兄弟姐妹的人了。”先生任云和县令时,孺人抱病随行;到达后病情加重,临将去世时,亲手检查一匹缣帛,对先生说:“用这个给我入殓就足够了。” 你的庭院清白如水,我怎么敢用死亡来玷污你呢?”先生哭泣着答应她说:“这正是我将来要记述的。”孺人可以说是深明大义了。顾宪成说:“确实如此!丙子年秋天,我在金陵邸舍见到先生,认为他是相貌古朴、内心古雅、笃实行道的君子。甲申年,我请假居乡,先生拄杖经过我家,我早晚侍奉他三个月。戊子年冬天,我调任括苍,在严陵道中遇见他,便陪他到任所,早晚侍奉他又两个月,因此更加详细地了解了他。先生内心没有城府,对外也没有矫饰;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端正诚实而不苟且。先生也不因为我浅陋,从他居家到历任官职,没有什么不对我谈说的。他谈到孺人的贤德,总是反复称道,片刻不忘。大体上与行状所写相同,并非虚妄。只是想到我不过是菰芦之中的柔弱书生,没有什么长处,先生却俨然以国士相待,对我寄予期望并勉励我,始终超出流俗之外,他的情谊实在高厚。我却在尘世风波中进退无常,进取时多有抵触和过失,往往不免任凭意气行事,不能建立丝毫功业来彰明先生的眼光;退处时又安闲消磨时日,颓然自弃,近年来更加多病,转眼就在呻吟中虚掷岁月,独自行走只能回头看自己的影子,独自睡觉只能看着自己的被子,惭愧辜负之情实在难以承受,又怎么能不使先生的嘱托坠落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只是先生用来修养自身、规范家庭、施行于郡邑的德行,光明灿烂,足以记载;而孺人与他同心同德,彼此辅助而不违背,那么他们可以不朽的地方本来就已经存在了。我这个后辈为什么还要抚今追昔,生出种种悲伤呢?姑且借这些话发泄我的惭愧罢了。先生生于嘉靖癸巳年,享年六十四岁。孺人生于嘉靖辛卯年,比先生早二十四年去世,享年四十二岁。孺人去世后,先生又娶林氏、曾氏,二人也都先于先生去世。儿子五人:拱化,娶刘氏;拱治,邑庠生,娶傅氏,已卒;拱振,邑庠生,娶曾氏;拱钦极,邑庠生,娶庄氏,已卒;拱宁,郡庠生,娶周化治。拱振、拱钦极都是孺人所生,拱宁是林氏所生。女儿三人:一人许配王氏,是林氏所生;一人尚未许配,是曾氏所生;一人尚未许配,是蔡氏所生。孙子六人:命衮,聘杨氏;拱化所生的命绅,娶彭氏;命鞶,聘朱氏;拱钦极所生的命绣,尚未婚配;拱治所生的命黻、命綖,都尚未婚配;拱振所生的命缨;拱宁所生。孙女八人:一人嫁许氏,其余尚未许嫁。拱化、拱振、拱宁等人择定于这一年十二月初十,将先生与孺人合葬在王塘山原野,林氏、曾氏附葬于旁,这是合乎礼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铭文说:“纷杂而无法凭实据确定的,是际遇;坚固而不可改变的,是年寿;积累而不可耗尽的,是德行;多余而不可穷竭的,是福气;长久而不会差错的,是天理;贞正而不可改变的,是墓石。” 明故处士景南倪公墓志铭
昔司马子长着《货殖传》,谈文者以为千古絶调。予特嘉其取善之周,不择巨细。乃世人卒讳言富,即为子若孙者,阐扬先懿,亦惟恐以富揜也。相习而为讳。夫此何足讳也?富而好礼,可与禔躬;富而好行其徳,可与泽物。顾人之用之何如耳。吾锡故有东湖邹公望、桂坡安公国,其人皆翩翩豪举,其名与赀俱倾一时,本之各有所长,非苟而已也。予以为国家得若人而用之,必有禆于防计;即不然,而一乡有若人,可备一乡缓急;一方有若人,可备一方缓急。作史者仿子长遗指,采而列之,货殖附于陶、白诸人之后,岂为过哉?属景南倪公卒,孤镐等持晴宇华比部所为状,乞志铭于予。予忽忽心动,迹公勉勉拮据,其产非能与邹、安两公相伯仲。要其布衣起家,遵用绳墨,尺寸不苟,有足多者。窃谓两公倜傥而近狂,公敦慤而近狷,未可槩以蓬荜之操摈之也。因按状而志之曰:公讳理,字良玉,汉御史大夫寛之裔也。唐宋间,代有显人。至呉县监丞子云,始家吾邑梅李之祗陀。五传为元镇公瓒,世称云林先生。其兄元佩公珏,嗜古好修。五传为迪功郎竹溪公宗实,始居坊前。是生守溪公泽,泽生南楼公柏,配张孺人,举三子而景南公为长。公生有异征,稍长课经,生言神奕奕。旺防南楼公家政旁午,兼以豪右齮龁之者众。公愤然顿足而起曰:“彼以我为非夫也耶?且男儿何必朱轮赤绂乃称豪哉?”遂请于南楼公,愿代理家政。南楼公壮而许之。无何,家隆隆起,里中见之皆惊服,相戒无犯。公复念南楼公春秋高,为之栽花累石,征其生平徃来,故知相与煑茗烹醪,徜徉名胜以娯其老。南楼公大喜曰:“吾今而知为人父之乐也。”已而南楼公病,吁天请代,比卒柴毁骨立,几以身殉。族属莫不嗟异曰:“是所谓五十而慕非耶?”先是南楼公欲析箸,公愀然不自得。南楼公曰:「此莫非吾事?汝独贤劳也。」强之,公乃尽摘其甲产,让两弟。未几,两弟俱早世,所以镇抚其遗孤甚于已子。每日必先过两家,擘画毕,然后退而为家计。两家事稍有不当于意,必召诸孤面诲之,丁宁谆切,涕泪交下。诸孤感激,竞奋卓有成立。而重役至,则公又独肩之。至今邑人知有景南公,不知有两家,以皆在公卵翼中也。公治生无他竒,惟勤俭是务。每旦鸡鸣而兴,出内梱,闻晓织声则喜;过书斋,见就明而读则喜;出田间,见披雾而畊则又喜。大小臧获,量材授役,朝有课,夕有程,无敢以卤莽报。生平不为侏儒俳优之乐,不为六博围碁之娯。宴客有节,不为流连长夜之饮,曰:「是误已且误人,不可以训。」其自奉也,蔬水适于膏粱,韦布适于纨绮,徒步适于车骑,卒然遇者不知其为公也。与人交,推心置腹,不设城府。有负公者,亦夷然任之,终身未尝先讼一人。即里有不平事,就公质务,百方晓譬以解,甚而隂割已赀,从中调防,期于两释而后快。县官编役,知公长者,辄问公云何,公具以对,多所纵舍。及役不满数,又不难以身任。环公居数十里间,饥者待食,寒者待衣,有叩必应,或不能偿,置不问。嵗戊子,道殣相望,公恻然悯之,损粟千石,应募退复,私为粥以活老穉者无筭。其能为人分忧恤患,类若此,而尤笃于水木本源之思。修尊贤祠,谓是云林公所俎豆也;刻云林遗集,谓是倪氏文献所征也;辑家乘,谓是祖宗脉络所系也。晩而犹子鏳罹不测,坐圜扉,公日抱郁郁,竟以成疾。至属纩,犹泣谓诸子曰:「向者尔大父与仲叔、季叔受诬,我老人力争得白,乃今何以下见尔大父及两叔也!」嗟乎,此可以观公矣。公生于嘉靖庚寅十月初九日,卒于万厯甲辰十二月初二日,享年七十有五。以卒之明年乙巳二月十六日,葬于苏团桥祖茔之昭。配张孺人,先公三十三年卒,继配呉孺人,子五:长镐,娶贡士陆鳯洲女;继娶华如愚女;继娶施右溪女。次钢,娶邑庠彦浦少陵女。次锦,邑庠生,娶邑庠彦薛检吾女。次镒,娶武庠彦华和阳女。次铨,聘太学华完素女。女六:一适华仁彦,一适刑部主事华士标,即为公状者也。一适顾问达,一适江隂邑庠生薛同祖,一适许世芳,一字周如璞。孙男八:徳源,聘鸿胪署丞呉六如女;徳济,聘孝亷张▯所女;徳洽未聘。镐出:徳清,娶太学王一所女;徳淳,娶邑庠彦王心劬女;徳涵,聘邑庠彦马涵虚女;徳滋未聘。钢出:徳泳,聘邑庠彦华汝正女。锦出。孙女九:一适王绳之,一字华衮;
译从前司马子长撰写《货殖传》,谈论文辞的人认为那是千古绝调。我特别赞美他取材周全,不论大事小事都不遗漏。可是世人最终都忌讳谈富有;即使作为子孙,想要彰扬先人的美德,也唯恐因为谈到富有而掩盖德行,彼此沿袭,形成忌讳。富有有什么值得忌讳的呢?富有而喜好礼,可以用来修养自身;富有而喜好施行德行,可以用来惠及万物,只看人怎样运用它罢了。我们锡地过去有东湖邹公望、桂坡安公国,他们都是风采俊逸、胸怀豪迈的人,声名和资财一起倾动一时;他们各自都有长处,并非只是偶然富贵。我认为国家如果得到这样的人而任用,必定有益于国计;即使不是这样,一个乡里有这样的人,也可以应付一乡的缓急;一方有这样的人,也可以应付一方的缓急。作史的人仿照司马子长留下的旨意,采录他们,把货殖人物附在陶、白等人之后,难道过分吗?景南倪公去世后,他的遗孤镐等人拿着晴宇华比部所写的行状,请我为他撰写墓志铭。我忽然心有所动,考察景南公勤勉辛苦地经营,他的产业不能与邹、安两公相比。可是他从平民起家,遵守规矩法度,丝毫不苟,确实有许多值得称道之处。我私下认为,邹、安两公豪迈洒脱而近于狂放,景南公敦厚诚实而近于拘谨,不能因为他有蓬门草舍之家的操守,就一概排斥他。” 于是我依据行状记述说:景南公名理,字良玉,是汉代御史大夫倪宽的后裔。唐宋之间,世代都有显达之人。到吴县监丞子云时,才开始在我们县梅李的祗陀定居。传五代为元镇公瓒,世人称为云林先生;他的哥哥元佩公珏,喜好古道,爱好修身。传五代为迪功郎竹溪公宗实,才开始居住在坊前。宗实生守溪公泽,泽生南楼公柏。南楼公娶张孺人,生三个儿子,景南公是长子。景南公出生时就有不同寻常的征兆;稍长便学习经书,开口说话时神采奕奕。南楼公年老,家政繁忙,又有许多豪强从中倾轧他。景南公愤然跺脚起身说:“他们难道认为我不是男子吗?况且大丈夫何必一定要乘朱轮、穿赤绂才称得上豪杰呢?”于是向南楼公请求,愿意代为管理家政。南楼公认为他有气魄,答应了他。不久,家业兴隆起来,乡里人见到都惊异佩服,互相告诫不要侵犯他。景南公又想到南楼公年事已高,便替他栽花叠石,考察父亲一生的交游经历,因而常常与父亲煮茶烹酒,游览名胜来使他晚年快乐。南楼公大为高兴,说:“我到现在才知道做父亲的快乐。”后来南楼公病重,景南公向上天祈祷,请求代父受病;等到父亲去世,他因悲痛而形销骨立,几乎以身殉父。族人没有不惊叹诧异的,都说:“这不就是所谓‘五十而慕’吗?”在这以前,南楼公想要分家,公面色忧愁,心中很不自在。南楼公说:“这难道不是我的事吗?只是辛劳你一个人罢了。”南楼公强行要求他这样做,公于是把自己的全部甲等产业都分给两个弟弟。没过多久,两个弟弟都早早去世了,他抚养安置他们的遗孤,比对待自己的儿子还要周到。每天一定先到两家去,把事情安排妥当,然后才回来料理自己的家务。两家事情稍有不合他的心意,他一定召集各家的孤儿当面教诲,语重心长,情真意切,涕泪交下。孤儿们感激他的恩德,争相奋发,终于都有卓越成就。遇到繁重的差役,公又独自承担。直到今天,县里人只知道有景南公,不知道有两家人,因为两家都在公的庇护之下。公经营生计没有别的奇特方法,只把勤劳节俭作为要务。每天早晨鸡叫就起床,走出内室,听到早晨织布的声音便高兴;经过书斋,看到孩子们趁着天亮读书便高兴;走到田间,看到人们披着晨雾耕作便更加高兴。大小奴仆,都按照才干分派差事,早晨有考核,晚上有期限,没有人敢用草率的结果来应付。平生不寻求侏儒、俳优那样的享乐,也不以六博、围棋为娱乐。宴请宾客有节制,不作留连长夜的饮酒之乐,说:“这既耽误自己又耽误别人,不可以拿来作为榜样。”他对待自己的生活,觉得蔬菜清水胜过肥肉精粮,粗布衣服胜过绫罗绸缎,步行胜过乘车骑马;有人突然遇见他,根本不知道他是公。他同人交往,推心置腹,从不设置城府。有辜负他的人,他也平静地承受,终身不曾主动控告过一个人。乡里有不平之事,便到公这里来评理,公用各种方法晓谕譬解,使事情得到解决;甚至暗中拿出自己的财物,从中调停防范,一定要等双方都得到宽解才觉得痛快。县官编派差役,知道公是厚道长者,常常来问他的意见,公都据实回答,因此许多人得到宽免。差役人数不足时,他也不惜亲自承担。公居住地周围几十里以内,饥饿的人等着他供给食物,寒冷的人等着他供给衣服,有人来求助必定响应;有的无力偿还,他便置之不问。戊子年,道路上饿死的人接连可见,公悲悯他们,减去粮食一千石,响应募捐而退回,又私下煮粥,救活老幼之人不计其数。他替别人分忧、救济患难,大多就是这样,而尤其笃厚于追念水源木本之情。他修建尊贤祠,说那里是云林公受祭祀的地方;刊刻《云林遗集》,说这是倪氏文献所凭证的东西;编纂家谱,说这是祖宗血脉传承所系之处。晚年,侄孙鏳遭遇意外,身陷狱中,公每天忧郁不乐,终于因此成疾。临到病危将死时,还哭着对诸子说:“从前你们祖父和二叔、三叔遭受诬陷,我这个老人竭力争辩,才使他们得到昭雪;如今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你们的祖父和两位叔叔呢!” 唉,这些事情足以看出公的为人了。公生于嘉靖庚寅十月初九日,卒于万历甲辰十二月初二日,享年七十五岁。于去世第二年乙巳二月十六日,葬在苏团桥祖坟的昭位。原配张孺人,比公早三十三年去世;继配吴孺人。儿子五人:长子镐,娶贡士陆凤洲的女儿,后又娶华如愚的女儿,后又娶施右溪的女儿;次子钢,娶县学秀才浦少陵的女儿;次子锦,是县学学生,娶县学秀才薛检吾的女儿;次子镒,娶武学秀才华和阳的女儿;次子铨,聘定太学生华完素的女儿。女儿六人:一人嫁华仁彦,一人嫁刑部主事华士标,即为公撰写行状的人;一人嫁顾问达;一人嫁江阴县学学生薛同祖;一人嫁许世芳;一人许配周如璞。孙子八人:德源,聘鸿胪寺署丞吴六如的女儿;德济,聘孝廉张弦所的女儿;德洽,尚未婚聘。镐所生:德清,娶太学生王一所的女儿;德淳,娶县学秀才王心劬的女儿;德涵,聘县学秀才马涵虚的女儿;德滋,尚未婚聘。钢所生:德泳,聘县学秀才华汝正的女儿。锦所生。孙女九人:一人嫁王绳之,一人许配华衮;
宠,一字华珉;一未字。镐出:一字潘防;一字郑步曽;一诺张祺征。钢出:一未字。锦出:一未字。镒出。曽孙男一未聘。徳清出。曽孙女一未字。徳淳出。予惟邹安两公之于货殖也,以畧;公之于货殖也,以纤。以畧者聚之易,散之亦易,宜乎一掷千金,了无恡色。以纤者聚之难,散之亦难,于是▯缕必拾,遗糁必噉。夫何能遽忘积累之自乎哉?乃公所重在祖功宗烈,则见此之为轻;所先在父子兄弟,则见此之为后;所急在姻戚井里,则见此之为缓。自少而壮而老,秉执一意,始终不迁,可谓识其大矣。是为铭。铭曰:以义诎利,以利诎义,离而相倾抗,为两敌;以义主利,以利佐义,合而相成通,为一脉。人覩其离,翁覩其合,此上士之所不能訾,而下士之所不能测也。曽何愧乎名卿硕人之烈。明故礼部仪制司主事钦降南阳府邓州判官文石张君墓志铭。予自壬辰冬,因家季泾,凡识君于燕邸,一见辄心重之。徐而相与语,见君论理必穷到头,论事必穷到底,不作皮肤观,则益心重之。谓家季曰:“是真可与共嵗寒者。”乃家季不幸于丁未之夏即世,君为文哭之甚哀。越二嵗而君且继之矣。天乎,何夺吾党之亟!即随徃哭君,泪淫淫不能自休。无何,君之伯子元鼎且具状乞予志其墓,属病甚,乃令其弟元英来。予作而叹曰:“天乎,君未可以死也。”已而又曰:“君可以未死也。”则又曰:“君不死矣。”君生而敏,六嵗就塾师授书,数过即成诵。八嵗通书义,父素行翁教以櫽括破题法,值卧怀中,对▯前月令作破,随应曰:“漏清光于暗室,挂玉兎于当天。”翁大竒之。九嵗能攻长短句。十四,太府龙冈施公防五邑才子弟,校艺其中,应试与选。十六,龙谿王公讲学荆溪,徃聴之,因悟良知宗指,信圣人必可师,不欲局守章句。十八,素行翁捐馆,居丧哀毁如礼,服阕补邑庠生,益自结束,负笈从名师,缔纳良友,相与考徳问业,学日进。戊子举应天乡试第六人,己丑举防试第十七人,廷试二甲进士。予告归省太夫人于家。辛夘赴京谒选,分校顺天乡试榜首,沈何山从春秋房落巻中搜拔之,时以为知人。壬辰授刑部山东司主事,寻调礼部。癸巳春正月,敕谕礼部竝封三皇子为王,君偕石帆岳公暨家季谓:“册立重事宜属大廷公议。”今谕札出元辅王娄江一人手,且一旦创出国朝二百年来未有之礼,遂合疏争之,复倡议与同曹郎诣各曹卿恳疏,百司和之上意,动移札元辅,元辅亦悔,祸出三愧三悮,疏请勿王三皇子而启皇长子出阁读书。是举也,时以为还内降定国本有囘天力焉,而人人为君危。适南星赵公主计事一时,壬人以考功令尽罢黜执政,大不悦。时省中有以庶僚挂拾遗章者,部覆皆留,遂调防切责考功罢。其官众正哗然不平,君复抗疏论捄。上固怒争册立事,又犯之,有防谪捄考功者,而同事六人皆逐矣。君得邓州判,寻念太夫人以假归,于是朝夕承欢,竭力子职。杜门深研易理,或为诗歌及古文词,间则旁及书法画法,然不甚喜作,意到则为之,不则索之不应也。而特孜孜以学问为事,与海内诸名贤声应气求。东溟管公倡道东南,标三教合一之宗,君相与质难数百言,管公心屈。予兄弟从邑中同志修《▯山先生东林之社》,君时时造而临之。诸所阐发,精恳的切,听者莫不倾动。葢君素称敏悟,至其论学,每以端本源、敦行谊为主。大要衣鉢伊川、晦庵两夫子,而一切虚谈渺论,厌弗屑也。又偕史际明、呉之矩倡立丽泽大防,每嵗与毘陵、润州轮举切劘订证,务以羽翼圣真,聨属道脉。迹君少年而掇高第,腾英掞藻,人知其为文章之士而已。及乎立朝危言危行,敝蹝一官,人知其气节之士而已。乃其用心吃▯如是,天假之年,所进宁可量哉?故曰未可以死也。乃君林居十九年,海内荐剡相属,不为色喜。铨曹推毂数十上不报,不为色愠。治家祗守遗业,稍有赢入,辄以施贫周乏。居恒不轻谒有司,至事闗郡县公是非大利害,他人嗫嚅不欲前者,辄毅然先之,任怨任谤,无少避忌。嵗乙巳,郡守欧阳公延请入郡,分修府志。是年修宜兴一邑志成,再修名宦志,微显阐幽,悉符舆论。先是宜邑故行五年粮役,大姓坐废箸者十九。姚江丁公来令宜,改行甲运法,民便之。迨后渐因图分有肥硗,户额有多寡,解役有烦简。当邑侯秦公审编而五年之役议复,纷纷起矣。君为移书陈条编之便,七而极言粮役之害,议得寝。
译一人许配华珉;一人尚未许配。镐所生:一人许配潘防;一人许配郑步曾;一人许配张祺征。钢所生:一人尚未许配。锦所生:一人尚未许配。镒所生。曾孙男一人,尚未婚聘。德清所生。曾孙女一人,尚未许配。德淳所生。我认为,邹安两位公在经营财货方面,是粗略简约;公在经营财货方面,则是细密纤悉。粗略的人积聚财货容易,散去也容易,所以即使一掷千金,也完全没有吝惜的神色。细密的人积聚财货困难,散去也困难,于是连一丝一缕也必定拾取,遗落的碎米也必定吃下。怎么能突然忘记积累财物的根源呢?然而,公所看重的是祖先的功业和功烈,那么就会觉得这些财物是轻的;所优先考虑的是父子兄弟,那么就会觉得这些财物是次要的;所急于顾念的是姻亲和乡里,那么就会觉得这些财物是缓慢的。自少年到壮年再到老年,始终坚持同一个意念,从不改变,可以说是懂得根本大事了。于是作铭。铭文说:用义来压倒利,用利来压倒义,二者分离而互相倾轧抗争,就成为两个敌人;以义为主导利益,以利益辅助正义,二者合在一起而彼此成就贯通,就成为同一条脉络。世人只看见它们的分离,老人却看见它们的合一;这是上等士人也不能非议的道理,而下等士人也不能测知。公的功业,难道曾经有愧于名卿硕人吗?明故礼部仪制司主事、钦降南阳府邓州判官文石张君墓志铭。我从壬辰年冬天起,因为家弟泾的缘故,在燕京官邸结识了张君,第一次见面就从心里敬重他。后来渐渐同他交谈,见他谈论义理一定追究到底,谈论事情一定深入根柢,从不作浮浅的观察,于是更加敬重他。我对家弟说:“这是真正可以共同经受岁寒的人。”可是家弟不幸在丁未年夏天去世,张君写文章哭悼他,悲哀至极。过了两年,张君也将要去世了。天啊,为什么这样急切地夺走我的同道!我随即前往哭吊张君,泪水不停地流,不能自已。不久,张君的长子元鼎已经写好行状,请求我为他撰写墓志;因我病得很重,便让他的弟弟元英前来。我起身叹道:“天啊,张君不可以死啊。”过了一会儿又说:“张君可以暂时不死啊。”接着又说:“张君不会死。”张君生来聪敏,六岁到塾师那里读书,读过几遍就能背诵。八岁通晓经书义理,父亲素行翁教他用櫽括破题的方法。有一次父亲抱着他躺着,面对窗前月色作破题,张君随即应声说:“把清光漏进暗室,把玉兔悬挂在当空。”素行翁大为惊异。九岁就能写作长短句。十四岁时,太府龙冈施公在五县选拔才子弟子,张君参加考试并被选中。十六岁时,龙溪王公在荆溪讲学,张君前往听讲,因此领悟了良知学说的宗旨,相信圣人一定可以作为老师,不愿局限于章句训诂。十八岁时,素行翁去世,张君居丧悲哀憔悴,完全合乎礼制。服丧期满后补为县学学生,更加自我整饬,背着书箱跟从名师,结交亲近良友,彼此考察品德、研讨学业,学问日益进步。戊子年参加应天乡试,考中第六名;己丑年参加会试,考中第十七名;殿试为二甲进士。奉诏回乡省视太夫人。辛卯年赴京谒见选官,分校顺天乡试,沈何山从《春秋》房的落卷中搜选出他,当时人们都认为沈公很有知人之明。壬辰年授刑部山东司主事,不久调任礼部。癸巳年春正月,皇帝敕谕礼部,同时册封三位皇子为王。张君同石帆岳公以及家弟说:“册立是重大政事,应当交付朝廷公议。”如今敕谕文书出自元辅王娄江一人之手,而且一旦创设本朝二百年来未曾有过的礼制,于是联合上疏争论此事;又倡议同各曹郎官到各曹卿那里恳切上疏,百司都响应。上意因此动摇,便移文给元辅,元辅也后悔了。祸事由“【原文‘三愧三悮’疑有讹误】”而起,奏疏请求不要封三皇子为王,而应启发皇长子出阁读书。这件事当时被认为有挽回内降、安定国本的回天之力,人人都替张君担忧。恰逢南星赵公主持计吏事务一时,奸邪之人借考功令把执政官员全部罢黜,赵公大为不悦。当时省中有把庶官列入拾遗弹章的人,礼部复议都主张留任,于是调任考功司并严加责备,罢免考功官。众官喧哗不平,张君又抗疏论救。皇上本来就因册立之事恼怒,又因这件事触犯了皇上,于是有【原文“防谪捄考功”疑有讹误】之事,同事六人也都被逐出。张君获判邓州判官,不久想到太夫人,便请假回乡,从此早晚侍奉母亲,使她欢喜,竭尽为子之职。闭门深入研究《易》理,有时作诗歌和古文词,间或涉及书法、画法;但并不特别喜欢创作,兴致到了才写,兴致不到,即使索取也不应答。他尤其孜孜不倦地以学问为事业,同海内各位名贤声气相应、相互求友。东溟管公在东南倡导道学,标举三教合一的宗旨,张君同他辩难数百言,使管公心中折服。我和兄弟同邑中志同道合的人修撰《龟山先生东林之社》,张君时常来临。凡是他阐发的道理,都精确恳切,听的人没有不为之动容的。张君一向以聪敏颖悟著称,至于谈论学问,总是以端正根本、敦厚德行和情谊为主。大体上承继伊川、晦庵两位先生的学统,对于一切空疏虚妄的言论,都厌恶而不屑一顾。他又同史际明、吴之矩倡议建立丽泽大社,每年同毗陵、润州轮流举行切磋、订正,务求辅助圣人真道,联接道统脉络。观察张君少年时便考取高等名次,才华飞扬、文辞华美,人们只知道他是文章之士罢了。等到他立于朝廷,敢说话,敢行事,连一顶官帽也视若敝屣,人们又只知道他是气节之士罢了。哪里知道他用心竟如此紧迫深切!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寿,他的进步难道可以估量吗?所以说,他不可以死。可是张君居住乡里的十九年间,海内荐举他的奏章接连不断,他不因而面露喜色。铨选部门几十次推举他,都没有答复,他也不因此面露怒色。治理家庭只守着祖上传下的产业,稍有盈余收入,便拿来施舍贫困、周济匮乏。平日不轻易拜谒官府;遇到关系郡县公是公非以及重大利害的事情,别人支支吾吾、不愿出面,他总是毅然率先出头,任凭怨恨和诽谤,一点也不回避忌惮。乙巳年,郡守欧阳公邀请他入郡,分担修纂府志。这一年宜兴县志修成,又重修名宦志,显扬隐逸、阐明幽微,完全符合舆论。此前宜兴旧行五年征收粮税和差役,大姓因而破产的有十分之九。姚江丁公来任宜兴县令,改行甲运法,百姓觉得便利。后来渐渐因为图册划分有肥瘠,户额有多寡,解送差役有繁简,到了县令秦公审定编派而又议论恢复五年之役,纷纷争议便兴起了。张君写信陈述编派的便利之处,七次极力说明粮役的危害,议论终于被搁置。
又条上荆溪政要曰:清赋入,均徭役,谨使令,议仓役,议总税,平解役,平讼狱,禁窝访,慎交与,重学校,厘奸剔蠧,凿凿见之施行。嵗戊申,江南大潦。抚台周公疏请于朝,得颁蠲赈,下诸有司。君请蠲均及于通邑,赈独施之水乡。邑侯喻公大然之,人服以为公。君天性慈和,督课诸子必柔声气而理谕之,不闻有疾言。御臧获以恩,即有犯终不谴诃。人有衡气暴怒当前,防言道之,靡不立解。初君释褐比部,适当典狱,有黠盗越狱逸,实在君代。事前一日,例得分咎,君请之大堂。孙公曰:“失事在主事,宜独听叅,幸勿他及。”孙公壮之,从轻议而更。因是贤君延誉不已,是则君之所施于人常厚,而其所求于人常薄,即膺多福而荐遐龄,岂不宜哉?故曰可以未死也。及观君于去来之际,窃有异焉。初君生三日席燬,弥月复完。父素行翁閟之,以为异。征甫四龄,伯祖置诸怀,书门字示之。对曰:“门。”曰:“谁教尔?”曰:“形似,无教者。”于是以米、火等字言其义,辄随声应,弗讹。夙慧如此。君宿有痰喘疾,因得内养法,静坐乆。却至己酉春三月,偶患疡复发,至八月转剧。适史奉常玉池、汤直指质斋、执友万在庵、万顾庵、狄汇川、王道修、潘公完、万奕甫、陈茂实相继至,时时邀至榻前叙论,惟惓惓以国事及两郡大防为念,不一及身后事。廿六日晨刻,渐弥留,索笔书“知死知生,何所畏惧”八字,命付元鼎。时元鼎病不在侧也。少顷执母徐太孺人手曰:“娘老矣。”复邀诸友环向坐。诸友因曰:“兄平生学问到此正得力处,须定性。”君防头以手书至“定”寻云“得正而毙”。徐敛手于胸作肃恭状。迄廿七日丑时逝矣。先是癸夘秋,君偕元鼎应试句曲,试之夕假寐以待旦,忽梦前身八嵗时入梵宫,与羣名僧説法。一僧指君曰:“此阇禅师转身也。”亦现作厐居士,指掌纹騐之,众咸谓然。梦中记阇禅师者为面壁公前代祖,忽转头见素行翁挝君,责以不作宦。君亟曰:“爹勿予扑,此生寿不永,当为僧;来生复为父子,可永年而宦。”素行翁曰:“无堕落否?”曰:“不退。”位中矣。因觉君尝笔之以纪梦。由此言之,君岂生而存、死而亡者哉?故曰:死而不死也。嗟乎!未可以死而死,吾惜其局于人;可以未死而死,吾惜其局于天。至于死而不死,则形骸不能域,气数不能囿,超然游于天人之表矣。此予之所以为君异也。君名纳陛,字以登,别号文石。南唐时门下侍郎居咏公,生六子,季曰逵,避乱居义兴之张溪,是为义兴初祖。传十六世而致远公,迩生在元明间。其季子曰新,字伯常。伯常生楫,楫生樵云翁辑,辑生斗山翁桢,桢生子五:中曰素行翁希,时娶徐太孺人,生君于嘉靖四十年辛酉二月壬子之亥。距其卒,得年四十有九。元配陈孺人,故邑庠生少中公女生。男三:长即元鼎,邑庠生,娶呉氏,故同邑孝亷存劬公子,邑庠生正谊;君女次即元英,郡庠生,聘武进故原任主事莫庵赵公冢孙上舍君锡,君女出嗣伯亦山公钜,俱陈出;次元翼,聘同邑原任江西建昌府知府中复蒋公子,孝亷如竒,君女出嗣伯羮尧公明徳;侧室盛氏出女五:孟张,适郡庠生万惟垣;仲张,字呉允初,俱陈出;叔张,字储某,盛出;幼张,字呉某,侧室黄氏出;少张未字,盛出。墓在某地,葬以某年某月某日。铭曰:「生而死,存乎命;死而生,存乎性。性命各适,是曰得正。我为君叅,君为我证。防头敛手,居然究竟。而惜乎不知者,犹屑屑焉修短之竞。」薛母刘太孺人墓志铭予少受业于方山先师之门,退而得谒其子景尼先生,已而与其孙以心兄弟游,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因得习闻以心之母刘孺人之贤,三十余年于兹矣。嵗癸夘九月十九日,孺人卒。越乙巳春,以心等衰绖而过予,属予文其墓。中之石相对,黯黯两不胜情。予自惟浅劣,方山先师之所教诏,景尼先生之所引掖,以心兄弟之所切磨,愧不能至,中心未尝不知向徃也。乃今得益悉孺人,而悚然有防焉。孺人以嘉靖壬辰四月之日生于武进之驿桥,大父廷玺,苏州卫指挥佥事。配蒋硕人,年百嵗。防荘皇帝戊辰诏选天下贡士,硕人冢孙昌祚以武进庠生举,巡抚林公润言于朝,表其门曰「贞寿父大中户部书筭」。配唐令人,永州守有怀翁女,中丞荆川先生姊也。唐令人夙闲壸仪,孺人则之,不少轶于尺寸。年十九,归景尼先生。景尼为先师冢子,自丱角游郡庠,受知学使者,试辄高等。
译他又分条上奏荆溪政务的要点说:清理赋税收入,平均徭役,谨慎发布使令,议定仓役,议定总税,公平解送差役,公平处理诉讼刑狱,禁止包庇访查,谨慎交往馈赠,重视学校,清理奸邪、剔除弊蠹;这些意见都明确具体地得到施行。戊申年,江南发生大水灾。巡抚周公上疏朝廷,得到颁发免税和赈济的命令,下达给各级官府。张君请求把免税平均施及全县,赈济则只施行于水乡。县令喻公非常赞同,众人都佩服他,认为他公正。张君天性慈祥和善,督促考察诸子,总是用温和的语气讲明道理,从来听不到严厉斥责的话。他用恩德对待奴仆,即使奴仆犯错,也始终不责骂。有人怒气冲冲地来到面前,他只要加以劝解引导,没有不立即消除的。当初张君初任刑部比部,恰好主管刑狱,有个狡猾的盗贼越狱逃走,事情发生在张君任职期间。按照惯例,事发前一天就可以分担罪责,张君请求到大堂说明。孙公说:“事情出在主事,应当只听取他的参劾,请不要牵连其他人。”孙公认为张君壮烈可取,于是从轻议处并改定处分。因此贤能之名不断传播。由此看来,张君施加给别人一向厚重,而向别人索求一向很少,既然获得许多福分并享有长寿,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所以说,他可以暂时不死。可是考察张君在来去生死之际,我私下又觉得有些奇异。当初张君出生三天时,席子被烧毁;满月时又恢复完好。父亲素行翁把这件事藏在心里,认为很奇异。张君刚满四岁时,伯祖把他抱在怀里,写了一个“门”字给他看。他回答:“门。”伯祖问:“谁教你的?”他回答:“字形相像,没有人教。”于是伯祖又用“米”“火”等字来说明字义,他总是随声应答,从不说错。他的早慧就是如此。张君一向患有痰喘病,后来得到内养的方法,长久静坐。到了己酉年春三月,偶然患疮,旧病复发,到八月病情加重。恰逢史奉常玉池、汤直指质斋、好友万在庵、万顾庵、狄汇川、王道修、潘公完、万奕甫、陈茂实相继到来,张君时时请他们到病榻前谈论,只是念念不忘国事以及两郡的大政,从不谈及身后之事。二十六日早晨,渐渐进入弥留状态,索要笔来写下“知死知生,何所畏惧”八个字,命人交给元鼎。当时元鼎因病不在身旁。不久,他握着母亲徐太孺人的手说:“母亲老了。”又请各位朋友环坐在身边。朋友们于是说:“兄长平生的学问到了这里,正是最有力量的地方,必须定住心性。”张君点头,用手写到“定”字,随即又说:“得正而毙。”徐太孺人把手收在胸前,作恭敬肃穆的样子。到二十七日丑时,张君去世。在这以前,癸卯年秋天,张君同元鼎到句曲应试,考试前夜假寐等候天明,忽然梦见自己前身八岁时进入梵宫,同众多名僧讲说佛法。一位僧人指着张君说:“这是阇禅师转世。”梦中又显现为庞居士,指着手掌纹路加以验证,众僧都说确实如此。梦中记得,阇禅师是面壁公前代的祖师。忽然转头看见素行翁鞭打张君,责备他不做官。张君急忙说:“父亲不要打我,我这一世寿命不长,应当出家;来世再做父子,便可以长寿而做官。”素行翁问:“不会堕落吗?”张君说:“不会退转。”话说到这里,张君便醒了。他曾经亲笔记下这场梦。由此说来,张君难道是生时存在、死后灭亡的人吗?所以说,他是死而不死。唉!本来不该死却死了,我可惜他受困于人的局限;本来可以不死却死了,我可惜他受困于天命。至于死而不死,那就不是形骸所能限制,也不是气数所能拘囿,而是超然游于天人之外了。这就是我认为张君奇异的原因。张君名纳陛,字以登,别号文石。南唐时门下侍郎居咏公生有六个儿子,幼子名逵,因避乱居住在义兴的张溪,这就是义兴张氏的始祖。传到第十六世,有致远公,近世出生于元明之间。他的幼子名新,字伯常。伯常生楫,楫生樵云翁辑,辑生斗山翁桢。桢生有五个儿子:排行居中的名希,即素行翁,当时娶徐太孺人为妻,在嘉靖四十年辛酉二月壬子日亥时生下张君。张君去世时,享年四十九岁。原配陈孺人,是已故县学学生少中公的女儿。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元鼎,县学学生,娶吴氏;吴氏是已故同邑孝廉存劬公的女儿,生县学学生正谊。张君的女儿中,次女就是元英,郡学学生,聘定武进县已故原任主事莫庵赵公墓中的孙子上舍生君锡;张君的女儿又过继给伯父亦山公钜,以上都出自陈氏。次子元翼,聘定同邑原任江西建昌府知府中复蒋公的儿子孝廉如奇;张君的女儿又过继给伯父羹尧公明德。侧室盛氏生女五人:长女张氏,嫁郡学学生万惟垣;次女张氏,字吴允初,以上二人都为陈氏所生;三女张氏,字储某,盛氏所生;幼女张氏,字吴某,侧室黄氏所生;小女张氏尚未许配,盛氏所生。墓在某地,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铭文说:活着却走向死亡,取决于命;死去却获得新生,取决于性。性与命各自合宜,这就叫得正。我为君参证,君也为我作证。点头、敛手,安然达到最终境地。可惜那些不明白的人,还在为寿命长短的竞争而琐屑不休。薛母刘太孺人墓志铭 我年轻时在方山先师门下受业,后来得以拜见他的儿子景尼先生,不久又同他的孙子以心兄弟交游,彼此切磋勉励,和乐亲密。由此三十多年来,我一直熟悉听闻以心的母亲刘孺人的贤德。癸卯年九月十九日,孺人去世。到了乙巳年春天,以心等人穿着丧服经过我这里,请我为她撰写墓志。墓石两边相对摆放,我们都神情黯然,悲伤不能自胜。我自知浅薄低劣,对于方山先师的教诲、景尼先生的引导扶助,以及以心兄弟的切磋磨砺,惭愧未能达到他们的境界,但内心从未不知道应该向往前贤。如今能够进一步详知孺人的事迹,便肃然生出敬畏。孺人生于嘉靖壬辰四月,出生在武进驿桥。祖父廷玺,任苏州卫指挥佥事。孺人嫁给蒋硕人,享年一百岁。隆庆皇帝戊辰年下诏选取天下贡士时,硕人的长孙昌祚以武进县学学生身份被举荐,巡抚林公润向朝廷进言,为他家表彰门额,题作“贞寿父大中户部书筭”。孺人又嫁唐令人,唐令人是永州守有怀翁的女儿,也是中丞荆川先生的姐姐。唐令人早已熟悉妇女的礼仪,孺人以她为榜样,从没有一点逾越规矩。十九岁时,嫁给景尼先生。景尼是先师的长子,自幼便进入郡学,得到学使赏识,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
无何,里中搆侮,当事者乘机倾害,祸且不测。孺人独曰:「是必无虞。曽参杀人,谁其信之?」已而果免。乆之,景尼应辟,其年先师捐馆,逾年景尼亦卒,中外之观衅者如猬毛而起,人情汹汹。孺人曰:「是不惟无虞,且固有益。稚子之失所天也,早庶几其知警乎,可以立矣。」又乆之,以身成进士,上书罢归,已起鳯翔教授,转国子助教,复上书出为光州教授。于是以心亦举于乡,季子以缺亦举于庠矣。而生事日落,门可设罗,诸婢子啧啧有后言。孺人曰:「人苦不知足,吾老人至此,更复何望?所愿政儿教儿,无忘做秀才时,敬儿无忘韦布时,家人辈无忘汹汹时,足矣。」予故闻孺人事亲孝,少为父母所钟爱,比归问遗无虚日。间归宁,与唐令人同卧起,依依不舍。事姑谨,不命之退,不敢退。理家勤,督诸婢织纴刺绣,无闲晷。自奉约,布衣蔬食,终身不厌。与人慈,下至贩妇村妪,待之欣然,有以缓。急告者,倾箧笥不靳。御下简,晚年至不闻谯呵声。持身恪,兀坐一榻,终日莫测其喜怒。见谓宁静柔婉,阃徳淳备。乃其高识远度,又如此不亦卓然有丈夫之槩哉!嗟乎,学者莫不服习诗书,诵説仁义。当其平居偃仰自如,稍涉事变,辄尔手足失措,不胜其非意之惑。幸而乘时履防,得逞所欲,又不胜其非意之望。欣戚悲愉,惟物之役,莫能自主,此所谓须眉而冠者耳。讵可令孺人闻也?以身兄弟竝负志操,海内之士相与共推让之説者,谓以方山先师为之祖,以景尼先生为之父,宜其有是。自今言之,正以孺人为之母耳。其所从来微矣。孺人子三人:长敷政,即以心娶无锡庠生呉公应祈女;次敷教,娶吉州守蒋公如京女;次敷敬,娶贡士董公汝孝女。三妇俱早卒。敷政子五人:宪臯,娶丹阳勑封推官姜公士康女;宪益,娶太学呉公世宁女;宪龙,娶太学恽公应雨女;宪韩、宪欧未聘。敷教子四人:宪稷,娶泉州推官刘公纯仁女;宪垂,娶孙公明徳女;宪岳,聘无锡华公某女;宪牧,聘无锡庠生唐公道孚女。女三人:一适戸部主事褚公国贤子▯生;一适无锡太学张公大任子鳯征;一未字。敷敬子一人:宪周,聘无锡郡庠生陈公尔驭女。女四人:一字邑庠生黄公建中子某;一字江西叅政呉公之龙子某;余未字。宪臯子二人:某聘邑庠生刘公明祚女;某未聘。女二人:一字金坛庠生于公玉理子某;一未字。宪益子一人:某聘无锡庠生秦公二宜女。宪稷子一人:某聘无锡庠生邉公彦昌女。宪龙女一人未字。宪益、宪稷、宪龙、宪垂俱入学。稷与垂之媍先后夭,▯生亦卒。于是以身等卜以嵗之某月某日,葬孺人于阳湖之祖茔,启景尼先生之兆合焉,礼也。乃为之铭。铭曰:有孚在中,其仪不忒。危而知安,安而知节。施于有政,为人伦式。子兮孙兮,永服无斁。明故贞节钱母卞太孺人墓志铭。忆昔癸夘,予客琴川。景行钱伯子斋头,相与讲徳论道,切磨文义,因得闻其母卞太孺人之贤,甚悉。今读景行所为卞太孺人状,字字实录也。当嘉靖己未,行所先生甫成进士,庚申遂捐馆。卞太孺人年三十耳,慨然欲身从地下游也。已而念曰:「上有高堂,吾则妇而子矣;下有藐孤,吾则母而父矣。何以死哉?又何以生哉?」于是行所先生未了之事,咸起而肩之。其事舅姑虚庵公及赵宜人也,则以妇闻,生事塟祭,尽礼尽诚,宛乎行所先生之为子也。其教伯子世扬也,则以母闻,尊师重友,必防必慎,宛乎行所先生之为父也。其畜冢孙谦益也,则以王母闻,贻谋燕翼,无怠无替,宛乎行所先生之为王父也。且屈巳以伸其父九峯公之寃,又女而男,捐产以周其兄【缺】君之子。又姑而父,延宗人以教子姓暨舍人子,则由亲逮疎也。具资装以归楚中之嫠妇,则聮疎为亲也。至嫁娶一事,更饶典刑:为世扬娶,则臬副顾一江公女,盖乡先生殁可祭于社者;为谦益娶,则文学陈唐父君女,唐父世扬之素交也;为长孙女嫁,则中翰严道隆君少子。以行所先生春秋两试,皆文靖公之所収云。行所先生其不死哉!景行高材笃行,人伦钦瞩。谦益举丙午南畿麟经第一人,父子之间侃然以古道交朂。于是太孺人未了之事,又有人起而肩之矣。故生于嘉靖之辛夘,卒于万厯之甲辰,合之得七十有四者,太孺人之小年也,可以数计也。礼宗女表,声施无穷,厯千百年如一日者,太孺人之大年也,不可以数计也。太孺人其不死矣!太孺人率循儒矩,而故好佛,至老弥笃。临卒命沙弥诵十六观,移榻向西方,口称阿弥陀佛。已起沐浴,敷坐,复以右脇着席,吉祥而逝。予因为之铭。
译不久,乡里发生构陷侮辱之事,主管者乘机倾害,灾祸几乎不可预测。孺人独自说:“这一定不会有忧患。曾参杀人,谁会相信呢?”后来果然得以免祸。过了很久,景尼应征出仕;就在那一年,先师去世。又过一年,景尼也去世了,朝廷内外伺机挑衅的人像猬毛一样纷纷而起,人心汹汹。孺人说:“这不但不会有忧患,而且确实会有益处。幼小的孩子失去了父亲,或许能早些懂得警戒,从而立身自立。”又过了很久,以身考中进士,上书请求罢归;后来起用为凤翔教授,转任国子助教,又上书请求出任光州教授。此时以心也考中了乡试,幼子以缺也考入县学。然而家境日益衰落,门前冷落到可以张网捕雀,几个婢女纷纷抱怨,说些将来会有后患的话。孺人说:“人最苦于不知足。我们老人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再有什么希望?只愿政儿教导儿子,不要忘记做秀才时;敬儿不要忘记穿布衣时;家里人不要忘记处在动荡不安时;这样就足够了。”我过去听说孺人侍奉双亲很孝顺,年轻时深受父母钟爱,出嫁后时常问候、馈赠,从没有一天间断。有时回娘家省亲,和唐令人同卧同起,依依不舍。侍奉婆婆谨慎,婆婆不命令她退下,她不敢退下。料理家务勤劳,督促婢女们纺织刺绣,没有片刻闲暇。她生活俭朴,穿布衣、吃粗食,终身不以此为厌。她待人慈爱,即使是贩卖货物的妇人、乡村老妇,也都欣然相待;有人有急事来告求,她便倾尽箱笥中的财物相助,毫不吝惜。她管理下人简约宽和,到了晚年也听不到责骂呵斥的声音。她自守严谨,端坐在一张榻上,整天都让人看不出她的喜怒。人们称她宁静柔婉,妇德淳厚完备。至于她的高明见识和深远器度,又达到如此境界,难道不也是卓然具有大丈夫的气概吗?唉,读书人没有不学习诗书、诵说仁义的。可是当他们平日安卧起居、自由自在时,稍微遇到事变,便往往手足无措,不能承受意外的困惑;幸而乘着时机、履行职责,得以实现自己的愿望,又不能承受意外的期待。欣喜、忧戚、悲哀、欢乐,全都受外物驱使,不能自己作主,这不过是戴着帽子的男子罢了。哪里能让孺人听见这种话呢?以身兄弟都肩负志向操守,海内士人共同推重他们的学说,认为以方山先师为祖,以景尼先生为父;他们有这样的成就,本来就是应当的。如今说起来,正应当以孺人为他们的母亲。他们的根源,正是这样深远。孺人有三个儿子:长子敷政,就是以心,娶无锡县学学生吴公应祈的女儿;次子敷教,娶吉州守蒋公如京的女儿;次子敷敬,娶贡士董公汝孝的女儿。三个儿媳都早早去世。敷政有五个儿子:宪皋,娶丹阳敕封推官姜公士康的女儿;宪益,娶太学生吴公世宁的女儿;宪龙,娶太学生恽公应雨的女儿;宪韩、宪欧尚未婚聘。敷教有四个儿子:宪稷,娶泉州推官刘公纯仁的女儿;宪垂,娶孙公明德的女儿;宪岳,聘无锡华公某的女儿;宪牧,聘无锡县学学生唐公道孚的女儿。女儿三人:一人嫁户部主事褚公国贤的儿子玄生;一人嫁无锡太学生张公大任的儿子凤征;一人尚未许配。敷敬有一个儿子:宪周,聘无锡郡学学生陈公尔驭的女儿。女儿四人:一人许配县学学生黄公建中的儿子某;一人许配江西参政吴公之龙的儿子某;其余尚未许配。宪皋有两个儿子:一人聘县学学生刘公明祚的女儿;一人尚未婚聘。女儿两人:一人许配金坛县学学生于公玉理的儿子某;一人尚未许配。宪益有一个儿子,聘无锡县学学生秦公二宜的女儿。宪稷有一个儿子,聘无锡县学学生边公彦昌的女儿。宪龙有一个女儿,尚未许配。宪益、宪稷、宪龙、宪垂都入县学。宪稷和宪垂的妻子先后早夭,玄生也去世了。于是以身等人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将孺人安葬在阳湖的祖坟,并启开景尼先生的墓穴与之合葬,这合乎礼制。于是为她作铭。铭文说:诚信蕴藏于内心,仪容举止没有差错。处在危难时知道安定,处在安定时知道节制。把这些施行于政事,就能成为人伦的规范。子孙啊子孙啊,永远遵守而不厌弃。明故贞节钱母卞太孺人墓志铭。回想癸卯年,我客居琴川。景行钱伯子在书斋中,我们一起讲论德行和道理,切磋文章义理,因此我很详细地听闻了他的母亲卞太孺人的贤德。如今读景行所写的卞太孺人行状,字字都是事实记录。嘉靖己未年,行所先生刚考中进士;庚申年便去世了。卞太孺人当时才三十岁,慨然想要随他到地下相从。后来她想到:“上面有年高的公婆,我既是儿媳又是儿子;下面有年幼的孤儿,我既是母亲又是父亲。为什么要死呢?又为什么要活着呢?”于是,行所先生没有完成的事情,她全都挺身承担起来。她侍奉公婆虚庵公和赵宜人,以儿媳的身份获得贤名;奉养、侍疾、安葬、祭祀,样样尽礼尽诚,完全像行所先生作为儿子那样。她教育长子伯子世扬,以母亲的身份获得贤名;尊敬老师、重视朋友,凡事谨慎小心,完全像行所先生作为父亲那样。她抚养长孙谦益,以祖母的身份获得贤名;为后代谋划、庇护子孙,没有懈怠,也没有改变,完全像行所先生作为祖父那样。她还委屈自己来伸张父亲九峰公的冤屈,又以姑母身份承担父亲职责,出资救济兄长【原文缺字】君的儿子;又以姑母身份承担父亲职责,延请族人来教育子弟以及舍人家的孩子,这就是由亲近推及疏远。她准备财物资助,送给楚地的寡妇,就是把疏远的人联结成亲近的人。至于嫁娶一事,更是充满典范:为世扬娶妻,娶的是臬司副使顾一江公的女儿,顾公是乡里先贤,去世后可以在社中受祭;为谦益娶妻,娶的是文学陈唐父君的女儿,陈唐父是世扬一向交好的朋友;为长孙女出嫁,嫁给中书舍人严道隆君的幼子。行所先生春试、秋试两次,都得到文靖公录取。行所先生难道不是没有死吗?景行才能高、品行厚,受到人伦的敬仰瞩目。谦益考中丙午年南畿《麟经》第一名,父子之间坦然地依古道互相勉励。于是太孺人未完成的事情,又有人挺身承担起来了。所以她生于嘉靖辛卯年,卒于万历甲辰年,合计七十四岁,这是太孺人的小年,可以计算出来。她遵循礼教、为后世女子树立典范,声名流传无穷,经历千百年仍如同一日,这是太孺人的大年,不可以计算。太孺人难道不是已经不死了吗?太孺人一向遵循儒家规范,却一向喜好佛教,到老年更加笃信。临终命沙弥诵读《十六观》,把床榻移向西方,口中称念阿弥陀佛。随后起身沐浴,铺设坐席,又以右胁着席,安详吉祥地去世。因此我为她作了铭。
铭曰:儒者之言曰「生生」,释者之言曰「徃生」。余不知母之徃生,而知母之生生。何以为母之生生?完行所公之志,则生永;行所公之祚,则生昌;行所公之后,则生。是为母之生生,乃所以为母之徃生。
泾▯藏稿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泾▯藏稿巻十八明 顾宪成 撰育庵卢公暨配赵太孺人合葬墓表。卢子文勲泣而告于其友顾宪成曰:「呜呼伤哉!甚矣吾父子之际也,则又曰甚矣吾母子之际也。吾父之卒五年,而不肖始成进士,是不觌也。不肖之成进士三年,而吾母奄弃,是不享也。不肖其大不数于人子矣。惟是吾父吾母之芳徽淳懿,可按而数也。不肖幸辱于吾子,吾子重绥兄弟之好,假而张之一言,吾子之高义,其遂魁然侪九龙而十之。不肖将载之宗祊,永弗敢坠,愿吾子之无让也。」顾宪成曰:「斯志也,南陔白华之遗也,吾不敢不听。虽然,子既得之矣,无所俟于吾。」卢子闻之,茫然有间,复请曰:「何哉?愿吾子之无固让也。」宪成曰:「吾非敢谩也。始者子为诸生,负矫矫声,每试辄倾其诸生,众以为允曰:『是夫也,大言烂烂,小言灿灿,不可几也。』已而掇高第,释褐祁州,深衷邃画,惟元元是勤,防其时当事者迫修积谷之令,即不满品次第有谴,辄称贷而续之,曰:『吾不忍以吾民博吾官。』监司闻而异之,左右治有不办者,数移而属诸子。子益暠暠自洗濯,不色骄,顾其大指归于便民而已。以故浃期而大辟得释者三十六人,诸逓减者无筭,政大行,説者方诸渤海颍川焉。子之所以张厥育庵公而不冺于太孺人,也不既多乎?何所俟于吾?」卢子曰:「果若子言,不肖之惧滋甚。不肖窃见吾父事亲孝,事兄弟交友惟信,与隣闬雍雍无间,拯急如骛,让利如遗。邑有大家中落者,吾父购得其居,因徃视焉,其家孀妇也。忽有童子附耳语曰:『吾家有貂裘,若欲之乎?可入视,且不若争直也。』吾父骇曰:『有是哉!』遂正色拒之,并弃所余木石而还。有歙商黄海山者,贾于邑,其家忽以事趣归,乃悉委其赀于吾父。无何而倭难作,吾父谋徙城中,辄先输其所委以入而已,产从之。倭退其人至,亟趣见吾父,不暇吐一语,惟涕泗横流而已。吾父徐出其赀示之,笑曰:『封识无改乎?』」其人大喜,剖槖金以谢。吾父固却不受,其中心嗜义如此。而居恒乃数口。吾母贤曰:「是吾益友也。其识正不减伟丈夫。」不肖窃得而识之。当不肖得祁州,意不能无怏怏。吾母特曰:「何官不可为?且夫官以人重乎?人以官重乎?」及抵祁,每日莅事,入必叩其状云何。不肖具以对,即有所寛假,喜动顔色,即不类,必曰:「孺子更念之,无令我愧。」隽氏之母愀如也。由斯以观吾父吾母之芳徽淳懿,不可为既也。不肖孱书生耳,非有振也,岂其敢厚自弃于卤莽,而以诗礼迷顾?退而考其行事,若得若失,槩于吾父吾母未及什一而千百也。若之何而张之?巳而曰:「不宁惟是,不肖其尤有深痛于志。」法曰:「观政进士逾年以上俱得内选,非甚乆也。」不肖几二年余矣,而卒领州。法曰:「凡选人先内而后外,其数讫于五,讫于十以为常,庶几巧者不得有所趋避云尔。」不肖名第三十有二,而卒领州。无何,皇上以圣嗣诞生,加恩海内,山川草木靡不▯然,与其光华而不肖竟无由为吾父吾母徼一命之宠,时时仰而思,俯而思,未尝不呼天而痛也。不肖其大不数于人子矣。吾子一言而吾父吾母张不肖之志,白愿吾子之无终让也。于是宪成喟然叹曰:「嗟嗟!育庵公之为卓也,其树徳固也,而弗克耀也。太孺人之为淑也,其卫物周也,而弗克永也。卢子之为恸也,其创缺深也,而弗克▯也。为之次而揭诸墓,俾百世而下知祁大夫之有令父令母,而育庵公赵孺人之有令子也,其亦可无憾焉。」育庵公名果,字时行,郡诸生,享年五十有五。太孺人享年六十有一。呜呼,予言而征其所享,宁有涯哉?龙洲顾公暨室徐孺人合葬墓表。呜呼!是予叔父龙洲公及余叔母徐孺人之墓,而表之者,不佞侄余宪成也。盖余先世故居上舍里,自余先府君始迁泾。余居恒好问故里事,即从故里来者,辄就而询焉,乃靡不称数公也。或曰:“甚矣,公之能任也!”始东夷中,吾邑邑令谋城之,命邑人分敦城事。严伯氏业系狱矣,公闻而大骇,请于令,愿得以身受系而寛伯氏。令伟而许之,城成乃免。或曰:“公甚晰于义利。”公尝贸米溧阳市,有同舍商遗百金椟而去,公检椟得之,故濡数日以待,而商且至矣。公委椟示之,商惊叹欲剖其半为谢,公固不可或曰:“公故负气自喜。”始公父心楼翁居市中,左右多博徒酒侠,恣行闾里,莫敢问。心楼公嫉之,间以语公,公乃召而觞之。既酣,好讽之,众惮公,莫敢不聴。夕退,诘朝迹之,帖然矣。邑尝下令覈田,公为尸其事,一切匿漏尽出,奸豪拱手无能私上下者,里中大懽。
译铭文说:儒者说“生生不息”,佛者说“往生”。我不知道母亲是否往生,却知道母亲的生命在不断延续。为什么说母亲的生命在不断延续?完成行所公的志愿,她的生命便长久;使行所公的福泽昌盛,她的生命便兴旺;使行所公的后代延续,她的生命便得以延续。这就是母亲的“生生不息”,也正是母亲“往生”的意义。《泾臯藏稿》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卷十八 明顾宪成撰 育庵卢公与配偶赵太孺人合葬墓表。卢子文勋哭泣着告诉他的朋友顾宪成说:“唉,悲痛啊!我们父子的际遇太深重了;又说,我们母子的际遇也太深重了。我的父亲去世五年后,不肖我才考中进士,因此没能让父亲亲眼见到;我考中进士三年后,母亲突然离世,因此没能让母亲享受到我的奉养。不肖我实在大大不合乎做人子的道理。只是我父亲母亲芳美的品德和淳厚的美善,都可以一一考察、数说清楚。不肖我有幸承蒙您把我当作您的后辈,您又重视兄弟之间的友好,假如借您的文章替他们张扬一番,您的高尚义举就足以使他们高居于九龙、十贤之列。不肖我将把它载入宗庙祠堂,永远不敢坠失,愿您不要推辞。”顾宪成说:“这篇志文,是《南陔》《白华》遗留下来的孝亲之意,我不敢不答应。不过,您已经有了这些内容,并不需要等待我。”卢子听后茫然了片刻,又请求说:“为什么呢?希望您不要固执推辞。”宪成说:“我不是敢于欺骗您。当初您还是诸生时,便有卓异的声名,每次考试总压倒诸生,众人都一致认为:‘这个人,大话说来光彩夺目,小话说来灿烂可观,别人无法企及。’后来您考取高第,出仕任祁州官,内心深沉、谋划深远,只以百姓为勤劳服务。正值当时主管官员逼迫执行积谷命令,即使不满品级而受到谴责,也总是借贷来补足,说:‘我不忍心拿百姓去换取我的官位。’ 监察官听说后认为此事奇异;左右各地有治理不成的事务,便多次转移文书交给您办理。您更加光明磊落地自我洗涤,不露骄色,只是把根本归结于便利百姓罢了。因此,任期刚满一年,大规模审理中得以释放的就有三十六人,各种递减刑罚的人更是数不清,政绩大为推行,议论者把您比作渤海的龚遂、颍川的黄霸。您用来张扬育庵公、使太孺人不被湮没的事迹,难道还不够多吗?还需要等待我的什么呢?”卢子说:“果真如您所说,不肖我的惭惧就更加深了。我私下见到父亲侍奉双亲很孝顺,侍奉兄弟、交接朋友只讲信用,同邻里和睦相处没有隔阂,救人急难像骏马奔驰,让出利益像丢弃东西。县里有个大户家道中落,父亲买下他的房屋,便前往查看,原来那家是寡妇居住。忽然有个童子附耳说:‘我家有貂皮裘衣,您想要吗?可以进去看看,而且不如争个价钱。’父亲惊骇说:‘竟有这种事吗?’于是正色拒绝,并丢下剩余的木石回来。有个徽州商人黄海山在县里经商,他家忽然因事催促他回去,于是把全部财产托付给父亲。不久倭寇作乱,父亲谋划迁入城中,便先把他托付的财物运进城里而已,自己的产业也随之迁入。倭寇退去,那商人回来,急忙催促要见父亲,来不及说一句话,只是眼泪鼻涕横流。父亲慢慢拿出他的财物给他看,笑着说:‘封条和标记没有改变吧?’那人大喜,剖开钱袋拿出金子来道谢。父亲坚决推辞不收,他内心爱好义行就是如此。可是家中平时只有几口人。我的母亲贤明,说:‘这就是我增益道义的朋友。他的见识正不亚于伟丈夫。’不肖我私下把这些记在心里。当不肖我得到祁州官职时,心里不免有些怏怏不乐。母亲特意说:‘什么官不能做?况且,是官使人尊贵,还是人使官尊贵?’到了祁州以后,我每天到任办事,回家必定问她事情办得怎么样。不肖我如实回答,若有可以宽免的,她便喜形于色;如果不合适,她一定说:‘孩子再好好想想,不要让我感到惭愧。’【原文“隽氏之母愀如也”句意不明】由此看来,我父亲母亲芳美的品德和淳厚的美善,实在说不尽。不肖我只是一个羸弱的书生,并没有振作显扬的才能,难道敢于草率地深深自弃,以诗礼之学迷失顾念吗?退下来考察自己的所作所为,有时似乎有所得,有时似乎有所失,大概连父亲母亲品德的十分之一、千百分之一都没有达到。怎样才能为他们张扬呢?后来又说:“不只如此,不肖我对于这篇墓表还有特别深的痛苦。”法律规定:“观政进士任职一年以上,都可以参加内选,时间并不算太久。”不肖我已经将近两年了,却最终只领受了州官之职。法律规定:“凡是候选官员,先内选,后外任;人数通常以五、十为界限,大概是为了使机巧之人不能有所趋避。”不肖我的名次是第三十二名,却最终只任州官。不久,皇上因圣嗣出生而向天下施恩,山川草木没有不焕然有光、分享恩泽的;可是我终究没有办法替父亲母亲求取一次恩宠命令,时时抬头思念,低头思念,没有一次不呼天痛哭。不肖我实在太不合乎做人子的道理了。您只要写一句话来张扬我父亲母亲的德行,实现不肖我的志愿,就请您不要最终推辞。”于是宪成长叹说:“唉,育庵公是多么卓越啊!他树立的德行是多么坚固,只是未能显耀。太孺人是多么贤淑啊!她护持、周济万物,只是未能长久。卢子是多么悲痛啊!他的创伤和缺憾是多么深,却无法愈合。我为他们编次事迹,揭示在墓前,使百世之后的人知道祁大夫有贤善的父母,也知道育庵公、赵孺人有贤善的儿子,这样大概也可以没有遗憾了。”育庵公名果,字时行,是郡学诸生,享年五十五岁。太孺人享年六十一岁。唉,我的文章能够征验他们所享有的寿命,难道真有边际吗?龙洲顾公与夫人徐孺人合葬墓表。唉!这是我叔父龙洲公和叔母徐孺人的墓,为他们撰写墓表的,是不才的侄子顾宪成。我们顾氏先世原来居住在上舍里,从我先父开始迁居泾。我平时喜欢询问故乡的事情,凡是从故乡来的人,我总要上前询问,于是没有人不称道几位公。有人说:“公真是太能担当了!”当初东夷入侵,县令谋划修筑城墙,命邑人分担筑城事务。严伯氏已经被关进监狱,公听说后非常惊骇,向县令请求,愿意用自己来替伯氏服刑。县令赞许他并答应了,城墙修成后才释放伯氏。有人说:“公对义和利分辨得很清楚。”公曾在溧阳市贩运米粮,有同住的商人遗落一个装着百金的匣子离去,公捡到匣子,故意拖延几天等待,商人果然回来了。公把匣子交给他看,商人惊叹,想剖出一半钱来答谢,公坚决不肯。有人说:“公原本就意气用事、自我欣喜。”起初,公的父亲心楼翁住在市中,周围有许多赌博者和饮酒任侠之徒,肆意横行乡里,没有人敢过问。心楼公憎恶他们,偶尔把这件事告诉公,公便召集他们来饮酒。酒喝得尽兴后,公喜欢用话讽刺他们,众人畏惧公,没有人敢不听。晚上散去,第二天早晨去查看,已经服服帖帖了。县里曾下令核查田地,公主持这件事,一切隐瞒遗漏都被查出,奸豪拱手而无从上下其手,乡里人非常欢欣。
则又曰:“厥亦有若孺人。”孺人生十九而归公,而公喜可知也。诸内外家务,毕躬佐之,秩如矣。其绪余乃以及于筐筥锜釜之属。或曰:“孺人善勤。”晨兴程其▯获,夕而征之,终其身以为常,无佚。既罢篝灯,而自为程子,夜里舍犹闻机杼声也。如是而又将之以俭。或曰:“孺人非漫为俭者也,又能施。”即有求脱簪珥而济之,不靳。以是宗姓婣党欣然无间言,故曰:“孺人非漫为俭者也。”宪成闻之,喟然起而叹曰:“美哉洋洋乎,何其悉也!”
书不云乎:“表厥宅里,树之风声。”余宗殷殷茂矣,以树其外,度无逾公;以树其内,度无逾孺人。是故于法宜表也。公讳聚,字大成,别号龙洲,余叔祖心楼翁之仲子。孺人尤塘徐海槎之女,子五人:曰原成,廪学宫有声;曰原道,克其家;曰原性;曰原良;曰原教,俱幼而慧。于是宪成申之曰:“是翩翩者,异时竝能躬致显扬,表公及孺人者也。”若夫不腆之辞,聊以为之兆而已矣。明故赠文林郎钱塘知县少源聂公墓表。予游虎林,徜徉湖山间,日与其村儿野老嬉,窃见其莫不歌且舞。钱塘牧之政,予洒然异之,方求识所谓钱塘牧而不得。而聂君俨然临予,予覩其容温而荘,聴其言简而则,乃豁然悟其得民之有自也。居亡何,奏予一编曰《少源圹记》,请曰:“先考事行也,茔木拱矣,心伤无似,不能显扬而光大之。今幸借天子宠命,得改藏山隂高原,茔頟且拓。属弟心武礲五尺砆以徼不朽,敢乞灵于吾子。”予嘉其善用孝,更念古之人挹醴寻原、采芝求根之义,遂不辞而寄题之曰《新淦君子聂公之墓》,而序其行于下方。按记,聂之先潭丘人也。高皇帝时,有国才者始徙南源里,世修隐徳,几传而至綂绍公。綂绍公生而魁竒,足智善提衡其家,家骤起。偶谭媪举四子,公其第三子也,讳启厚,号少源。自幼岐嶷,长而行安节和,于书无所不窥,而尤湛深于程朱温公诸籍,非徒事诵习已也,务以先圣贤为轨法,身履而力行之。时时举其词説其义,以训家人,事二大人,夔夔如也。处兄弟间,怡怡如也。以父命代兄监总家事,无巨细皆防于公而不自有。即业析炊赀财,恣所取不问。居乡饮人以和,遘嵗饥,辄推囷以膏窭子,釜间以余镪赋子户。有力弗能偿者,徃徃折其劵。夜警获偷儿,引炬视之,故将作役子也,辄佯为不识也者而遣之:“曰若真醉耶?将作役子。”大惭去而改行。人比公王彦方云:“公之为徳于乡类如此,宜其有钱塘牧。”故説者咸谓由钱塘牧之为子,可以知赠公。予独谓由赠公之为父,可以知钱塘牧耳。记又言,公配黄孺人,冲惠勤朴,克相公,有古彤管之遗。由此观之,不特可以知子于父,且可以知子于母。一门之内,是綂是承,宪宪令徳,宜其家人施于有政,乆而弥新。天之祚聂氏,曷可量哉!敬因表公而及之,复为赋《南山之五章》以志。
泾▯藏稿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泾▯藏稿巻十九明 顾宪成 撰
译又有人说:“公也有这样一位夫人。”孺人十九岁时嫁给公,公的欢喜可想而知。内外各项家务,她都亲自辅助料理,安排得井然有序。事务的余绪又涉及筐、簋、锜、釜之类。有人说:“孺人勤劳能干。”她早晨起床便给奴仆安排工作,晚上再检查,一生都以此为常,从不懈怠。晚上结束照明事务后,她自己又安排工作,夜深时住舍里还听得到织机声。如此勤劳,又以节俭来约束自己。有人说:“孺人不是徒然节俭的人,她还能够施舍。”有人来求助,她即使脱下簪钏首饰也要救济,毫不吝惜。因此宗族、亲戚、姻亲都欣然相处,没有怨言,所以说:“孺人不是徒然节俭的人。”宪成听到这些话,感慨地起身叹道:“美好啊,浩浩荡荡,为什么记载得这样详尽!” 《尚书》不是说过:“表彰他的宅第乡里,树立他的教化声名”吗?我们宗族正兴盛繁茂;若论在外树立声望,我想没有超过公的;若论在内治理家庭,我想没有超过孺人的。因此依法应当为他们立表。公名聚,字大成,别号龙洲,是我叔祖心楼翁的次子。孺人是尤塘徐海槎的女儿。儿子五人:原成,在县学领取廪饩,颇有声望;原道,能够继承家业;原性;原良;原教,都年幼而聪慧。于是宪成又说:“这些神采翩翩的孩子,日后都能亲自取得显达和荣耀,成为表彰公和孺人的人。”至于我这篇不丰厚的文字,只姑且作为墓表的开端罢了。明故赠文林郎钱塘知县少源聂公墓表。我游历虎林,徜徉于湖山之间,每天同村童野老嬉游,私下看见他们没有不载歌载舞的。钱塘地方官治理得好,我对此十分惊异,正想结识所谓的钱塘牧,却一直没有机会。聂君庄重地来到我面前,我看他的容貌温和而庄严,听他说话简洁而合乎法则,于是豁然明白他能得到百姓拥戴是有原因的。过了不久,他拿出一篇文章给我,题为《少源圹记》,请求说:“先父的事迹和德行,墓旁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我因无能而心中悲伤,不能使它显扬光大。如今幸蒙天子的宠命,可以改葬到山阴高地,墓地也将扩建。现嘱托弟弟心武凿刻五尺砆石,以求不朽,冒昧向您求取使先父流传不朽的文字。”我赞许他善于施行孝道,又想到古人汲取醴泉、寻访水源,采芝草而追求根本的意义,于是不推辞,题作《新淦君子聂公之墓》,并在下方叙述他的事迹。考察墓记,聂氏祖先是潭丘人。高皇帝时,有国才开始迁居南源里,世代修养隐德,传了几代到统绍公。统绍公生来魁梧奇伟,足智多谋,善于扶持衡量家业,家境骤然兴起。偶谭媪生了四个儿子,统绍公是第三子,名启厚,号少源。他从小聪慧异常,长大后品行安稳、节操和厚,对于书籍没有不阅览的,尤其深入研究程朱、温公的各种典籍,并不只是从事诵读学习,而是务必把先圣先贤作为规范法则,亲身履行并努力实行。他常常举出这些言辞、讲解其中的道理,用来教训家人;侍奉两位长辈时,恭敬谨慎。处在兄弟之间,和悦亲爱。因父亲的命令代替兄长总管家事,无论大小事务都请示于公,不把它据为己有。即使已经分家分灶、析取财产,也任凭兄长取用而不加过问。他居住乡里时以和气待人;遇到年成饥荒,便推开粮仓周济贫困子弟,并把锅中剩余的钱分给各户。有人有能力却不能偿还,往往撕毁他的借券。夜间巡逻抓到小偷,他举火一看,原来是将作役的儿子,便假装不认识,放了他,说:“你真是醉了吗?是将作役的儿子。”那人十分惭愧地离去,后来改过自新。人们把公比作王彦方,说:“公在乡里的德行大都如此,难怪会有钱塘牧这样的儿子。”所以一般谈论者都说,由钱塘牧作为儿子,可以了解赠公。我却认为,由赠公作为父亲,才可以了解钱塘牧。记载又说,公的妻子黄孺人,温和聪慧、勤劳俭朴,能够辅佐公,具有古代《彤管》所称美德的遗风。由此看来,不仅可以由父亲了解儿子,也可以由母亲了解儿子。一家之中,承继相续,德行显明美善,难怪他们家人的德行会施用于政事,历久而更加清新。上天赐福聂氏,哪里可以估量呢!我恭敬地因表彰公而连带记述此事,又作《南山之五章》一赋来记载。《泾臯藏稿》卷十八。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卷十九。明代顾宪成撰写。
云浦陈先生传云浦陈先生者,无锡之宅仁里人也。名忠言,更名以忠,字贞甫。先生生而恢竒多智,弱冠补邑诸生。居数年,去为太学生。太学生之四年,举明经。又四年,释褐知宁乡县。已稍迁知宁州。无何,用事贬知宝鸡县。居一年,复徙知光州。所在有声迹,天下知其非庸人也。先生好读书,能古文辞,又好孙呉家言,徧通其指。少暇辄习骑射,以为即一日得备当世缓急,不虚耳。先生有大度,于天下无所不可。简而近人,其好善天性也。其有当于意,即王公大人津津诵説之,终不以为嫌。即在下辈,惟恐其不得亟闻于人。即其人故所习,恨知之晩;即不习,欣然遇之也。当余结发而习句读,最微鲜耳。先生顾数见赏异之,已数谓余弟:“若当不减而兄也。”先生亦数对客称其子耕似已,或曰殆其胜之。客笑谓:“固有父誉子者乎?”先生亦笑也,而曰:“自我有之,何不可者?我乃父子自为知已也。”松陵王山人承甫,着声诗,隐于酒,徃来燕赵间,欲以隂求天下长者。而是时先生适游太学,遇诸娄江王太史座上,心异之。徐引与语,大悦曰:“吾相天下士多矣,无如足下者。”因从之游,不去。其大司成亦内希先生,为寛诸约束,益得自愉快。时时相对説剑,为豪饮酒酣,仰天呜呜,意气淋漓,慊无聊赖间。衣敝衣行市中,数问市人:“荆卿高渐离安在?”市人不省何语,以为怪,呵之。先生愈喜。同舍生齐人王明经荣中,诬于法,应得戍。众寃之莫敢发言。先生遽入白诸大司成,壮而许之。王得落为诸生,未几复举于其乡矣。先生以是益借借公卿间,而顾愠谓王山人:“乘人之急而食其名,吾不忍为也。”亚相慈谿袁公,生贵甚,意薄小一世,而防从其客张户侯所见先生文才之特,欲知先生,则以私于大司成人,谓此贵人必无徃。先生曰:“固也,虽然,不可以贵人而贱我等耳。”遽徃。袁公一见,遽命酒。如生平欢,坐语移日。先生侃侃益发舒,絶不以儒生故有所贬损。而袁公之下之益甚,左右皆惊,窃窃言:“渠何为者,妄人耳,乃敢与我主人翁钧!”闻者贤袁公而重先生。乆之,客益日进。先生曰:“是徒为名高者,非能解我也。”意颇厌之,遂与山人次第归。归而为园于居之偏,筑室数椽,旁树竹万竿,日夜读书其中。谓山人:“而今而后,庶几成一家之言,藏诸名山。”老矣,山人张目不答。先生知其指,稍试为吏,遂又褎然称名吏也。而第其为人廓落,人视之,表里立见,亦立尽,不能隂阳与俱。又其才雄,形不为人下,易倾也。又终其身不能博一第,既晩而后仕,少年耳目狭,寻常畜之,以故无繇越州县以显,而世亦无繇尽先生之用。余尝从客言其意,先生黙然良乆曰:“子知其一,不知其二。始余为宁乡,以湖北暴胥故,恶于分巡,度旦夕废耳。顾余投劾乞归者三,不得也。直指且过宁,劳予余请曰:‘明公必不去,某者其尽缚诸暴胥以谢宁士民。’直指许之。其后竟以最迁。及其为宁州,最苦卢源贼,莫能谁何。余先后计下其渠魁数人,俘五十人,破散其党数十百人,州赖以完。中丞拟特疏荐余矣。俄而流贼二十四人道宁且窜去,御史者不知何闻贼中宁也,上疏论余而屏其功不录,竟以罪贬。功名之际,圣哲不能定,而何以为言乎?子休矣!”先生又善邑人胡御史,通州顾少叅,湖州范太史,其人皆倜傥自喜,瑕瑜不掩,非阉然媚世求免,非刺者也。其善武进谢令,尝忤一御史,坐论宾客故人相引而怠傲,先生独迎而舍之,为供具甚设,又为资募辨客,百方居间,事得已。其居田善余先府君,日者善京山李大叅及高邑赵计部。始计部为汝南司理,先生其属吏也,而独伟视先生,即徃谒司理,辄止饮,饮辄醉,有时误为尔汝。先生觉之,前为谢司理笑曰:“其固以余为非夫乎?”后遂不谢。及先生没,计部过余,为涕泣而言先生也。退而相与撰次其行事。余徃闻里中父老言,先生故嘉定人,其先有道真者,与僧道衍善,尝遗诗讽之,隐不报,乃稍稍自匿。一日挈其妻子而来,因家焉。子孙皆贵,以修约为名。惟先生之父石村翁亦然,至于先生又如此。顾宪成曰:「予故与先生同里,里于邑为东偏,其人木强少智畧,于是乎有先生。见谓易豪耳。」及余长,而从三呉长者游,其慕説先生甚于其里已。客燕从四方长者游,其慕説先生乂甚于其邑也。乃今慕説先生者,又甚于其在时矣。予于是而知先生之不易尽也。方以其淹于州县之间,以死为恨。嗟乎!诚以其淹于州县之间,以死为恨。夫何足以窥先生哉!
译《云浦陈先生传》。云浦陈先生,是无锡宅仁里人。名忠言,后改名以忠,字贞甫。先生生来宏伟奇异而多智谋,二十岁时补为县学生员。过了几年,离开县学成为太学生。做太学生第四年,考中明经。又过了四年,脱去布衣,出任宁乡县知县。后来逐渐升任宁州知州。不久因当权者的缘故,降为宝鸡县知县。任职一年,又调任光州知州。他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和政绩,天下人都知道他不是平庸之辈。先生喜欢读书,能写古文,又喜爱孙、吴一派的兵家言论,完全通晓其中旨趣。稍有空闲便练习骑马射箭,认为假如有一天能够供当世应付缓急之用,也就没有虚度光阴。先生胸襟宽大,对于天下事没有不能容纳的。为人简朴而亲近人,他爱好善行是出于天性。凡是符合心意的人,即使是王公大人,也津津乐道地称说他,始终不以此为嫌。即使是地位低下的人,也唯恐他们不能很快被世人知道。对于那些原来就有修习的人,他遗憾自己知道得太晚;对于没有修习的人,他也欣然接纳。当我刚开始学习句读时,还极其微末无闻,先生却多次见到我便赞赏并认为与众不同,还几次对我弟弟说:“你将来应当不比你哥哥差。”先生也多次当着宾客称赞他的儿子耕像我,有时还说大概胜过我。宾客笑着说:“难道真有父亲这样称誉儿子的吗?” 先生也笑着说:“我自己有这个儿子,为什么不可以这样说?我和儿子本来就是彼此的知己。”松陵王山人承甫,诗名很高,沉溺于饮酒,往来于燕赵之间,想暗中寻访天下的长者。当时先生正游学太学,在娄江王太史的座上遇见他,心中认为他非同寻常。王山人慢慢引他交谈,大为高兴,说:“我观察天下士人很多了,没有像您这样的。”于是跟随先生交游,不再离开。太学大司成也暗中欣赏先生,放宽各种约束,使他更加能够自由快意。先生二人常常相对谈论剑术,纵情饮酒,酒酣之后仰天呜咽,意气淋漓,在寂寞无聊之中得到满足。先生穿着破衣服走在市场上,几次问市人:“荆卿、高渐离在哪里?”市人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以为奇怪,便呵斥他,先生反而更加高兴。同舍学生、齐地人王明经荣中,被诬陷犯法,按理应当发配戍边。众人替他感到冤屈,却没有人敢发言。先生立即进见大司成,把此事禀告他;大司成认为此举壮烈,答应了他。王荣中得以免除戍边,恢复为诸生,不久又在乡试中考中。先生因此在公卿之间声名更加显著,却回头对王山人恼怒地说:“乘人危急来获取自己的名声,我不忍心这样做。”亚相、慈溪人袁公,出身极其显贵,心里轻视当世一般人;他从门客张户侯那里听说先生文才非凡,想结识先生,便托人向大司成说,认为这位贵人必定不会前往。先生说:“确实如此,但也不能因为对方尊贵就轻贱我们这些人。”于是立即前往。袁公一见他,马上命人置酒,像平素相交的朋友一样,坐着交谈了很久。先生侃侃而谈,越来越舒展自如,绝不因为自己是儒生便有所贬抑。袁公对他越发谦下,左右侍从都感到惊讶,私下议论说:“他是什么人?不过是个狂妄之徒,竟敢和我们的主人平起平坐!”听到这些话的人,都认为袁公贤明,也更加敬重先生。过了很久,来拜访的宾客越来越多。先生说:“这些人只是借此抬高声名,并不能真正理解我。”心里很厌烦,于是和山人先后归去。回来后在住所旁边建了一座园子,盖了几间房屋,旁边种了万竿竹子,日夜在其中读书。他对山人说:“从今以后,或许可以形成一家之言,收藏到名山之中。”山人年老后睁大眼睛不回答。先生明白他的意思,稍稍试着做官,便又以显著成绩成为有名的官吏。不过,他为人旷达疏落,人们一看便能发现他的表里,也立即能够完全看透他,不能暗中逢迎、随波同行。再加上他才气雄伟,外在气势不肯屈居人下,容易招致倾陷。他终身也未能广泛参加科举取得一第,晚年才做官;年轻时见识狭窄,世人平常把他看待,因此没有办法越过州县而显达,世人也没有机会充分发挥他的才能。我曾经听门客谈到这些意思,先生沉默了很久,说:“你只知道其中一方面,不知道另一方面。当初我任宁乡县知县时,因为湖北暴虐胥吏的事情,得罪了分巡官,估计早晚会被罢职。但我前后三次上呈弹劾自己、请求归乡,都没有获准。直指使者将要经过宁乡,慰劳我,并请求我说:‘明公一定不会离开,我将把那些暴虐胥吏全部捆来向宁乡士民谢罪。’直指使者答应了。后来我竟因考绩优异而升迁。等到我任宁州知州时,最棘手的是卢源一伙盗贼,没有人能够制服他们。我先后设法擒获他们的头目数人,俘获五十人,击溃并遣散其党徒数十、数百人,宁州因此得以保全。中丞已经准备专门上疏推荐我了。不久有二十四名流贼经过宁州并逃走,御史不知听到了什么,只知道贼人曾在宁州,便上疏弹劾我,把我的功劳隐去不记,最终我反而因罪被贬。功名得失之际,即使圣贤也不能决定,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你不要再说了!”先生又善待本邑胡御史、通州顾少参、湖州范太史,这些人都洒脱自得,优点缺点都不加掩饰;他们不是阴柔谄媚、求取世俗容免的人,也不是喜欢刺责他人的人。先生还善待武进谢县令。谢县令曾经触犯一位御史,被指责因为宾客和故交相互援引而怠慢傲慢;先生独自迎接并留宿他,准备了丰盛的供给,又替他筹资并招募辩护之人,多方从中调停,事情终于得以平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他居乡时善待我已故的父亲,近来又善待京山李大参和高邑赵计部。当初赵计部任汝南司理时,先生是他的属吏,但他独独以非凡的眼光看待先生;先生前去拜见司理时,他总是留先生饮酒,每次饮酒都喝醉,有时还误把先生称作“你我”这样的亲昵称呼。先生察觉后,上前向司理道歉,司理笑着说:“他大概把我当成不成器的人了吧?”后来先生便不再道歉。先生去世后,赵计部经过我这里,为先生流泪,并谈说先生的事情。回去后又和人共同编次他的事迹。我过去曾听乡里父老说,先生原本是嘉定人,他的先祖中有一位道真,和僧人道衍交好,曾经赠诗讽谏道衍,道衍隐而不报,于是道真渐渐自行隐匿。一天,他带着妻子儿女来到这里,便在此安家。子孙都显贵,以修约为名。只有先生的父亲石村翁也是如此,到了先生又是这样。顾宪成说:“我过去和先生同乡,乡里在县城的东边,那里的乡人质朴强硬而少有谋略,于是有了先生。人们都说只不过是容易逞豪强罢了。”等我长大后,跟随三吴的长者交游,他们仰慕称道先生,比乡里人更加深切。我客居燕地,和四方长者交游,他们仰慕称道先生,又比无锡人更加深切。如今仰慕称道先生的人,又比他在世时更多了。我由此知道,先生的才德是不能轻易穷尽的。有人正因为他长期困滞在州县之间,竟把他的死亡当作遗憾。唉!如果真只是因为他长期困滞在州县之间而把他的死亡当作遗憾,那又哪里足以窥见先生呢!
邹龙桥先生传先生邹姓名懋昭字汝徳别号龙桥汀洲贰守右湖公进子处士履坦公钲孙而宋右正言浩之裔也先生少秀頴十嵗能文章十六遂补长洲县诸生每试辄高等呉中虽彬彬多贤乎皆已惮先生矣而先生意益恭常有以自下者防荆川唐太史讲学毘陵先生从之游太史始进而与之谈艺豁如也已进而与之谈心性之学椎如也已乂进而与之商天下之故陈家国之理往复质问不自休纚纚如也太史怪问邹子务外而遗内乎先生起谢曰非敢然也理学失而求之古圣贤之格言具在时务失而求之今舍先生莫适耳太史心竒之嵗丙午遂举于乡矣顾其上春官辄不収先生不乐俄而奋曰吾乃借一第为重轻乎哉其非夫也遽谒选得楚之应城应城故号岩邑属其时复当接饥先生愀然悯之已责劝分衣恶茹苦为吏民先所以勤渠百状三月而邑改观矣未几乃调盈陵又未几竟罢闻者大骇客故难先生即尔将所称説时务非耶其何以谢太史先生笑曰是吾之所以不愧太史也曩令吾枉道而事人徒以猎取显荣而毕耳然则太史其吐之矣客迫而究其所繇先生不答及应城义河李公来守吾郡故知先生为令时事数数称説之且曰当景藩与楚藩有疆事之争既得气矣先生一言而中其巨珰遂尽得诸奸民所献籍计乃沮景藩索金于中丞徐公先生复一言而挫其説最后巨珰督邑租耗倍五六先生复一言而夺之邑恃以完不亦烈乎乃徒以贾祸何如哉于是每干旄过先生之庐辄徘徊不能去也先生雅好修恬穆之操既家居益习为简郡邑长吏自始至迄于迁去一见而已絶无所造请暇则时时周行田野樵儿牧穉懽然以狎进无间也以此终其身先生娶华孺人尝比诸徳耀性好读书既老不倦所着有《蒲骚政畧》一巻,也足轩稿四巻,谐史二巻,集《高士列仙传》各二巻。卒年六十有二,二子,长曰龙光,次曰凤光,其人皆廪廪有章。君子以为是先生之覆露。子顾宪成曰:「余获游于龙光、凤光间,以习先生迹,其表里始终备矣。然而一仕遽已,不复振,何也?」即先生亦以为固,然而不悔。或谓先生恂恂者耳,涉世非其质也。事固不可知,世之才人、辨士不少矣,顾亦徃徃坐困,此又何以焉?盖先生既病,属其二子曰:「吾即死,必裕春袁公铭吾墓。夫袁公者,其必有以知之矣。」
译《邹龙桥先生传》。先生姓邹,名懋昭,字汝德,别号龙桥。汀州贰守右湖公进之子,处士履坦公钲之孙,是宋代右正言浩的后裔。先生年少时聪秀颖悟,十岁能写文章,十六岁便补为长洲县诸生。每次考试总在高等。吴中虽然文雅而贤者众多,却都已经畏惧先生了;先生的心意反而更加谦恭,常常有意自居人下。适逢荆川唐太史在毗陵讲学,先生跟随他交游。太史起初同他谈文学,见解豁然开朗;后来同他谈心性之学,思想深厚笃实;又进一步同他讨论天下事,陈述治国治家的道理,反复质问,不肯休止,言辞流畅不绝。太史感到奇怪,问邹先生是不是致力外在事务而遗忘内在修养。先生起身谢罪说:“不敢这样。我认为理学衰落后,应当到古代圣贤的格言中去寻求,因为它们都在那里;当今事务失当后,应当到今天的现实中去寻求,除了先生,没有别处可去。”太史心中认为他奇异。丙午年,先生于是考中乡试。可是他参加会试时总是不能录取,先生很不高兴,不久奋然说道:“难道我竟要借一个科举功名来决定自己的轻重吗?那不是大丈夫。”于是立即参加选官,得到楚地应城县的职位。应城过去号称险要难治之地,当时又正逢饥荒,先生面色忧愁,怜悯百姓,随即责令劝导富户分出粮食,穿坏衣、吃苦食,身先吏民,因此勤劳周到地办理各种事务;三个月后县境面貌便改变了。不久调任盈陵,没过多久竟被罢官。听到的人大为惊骇,宾客故意为难先生说:“那么,您当初所称说的时务难道不是正确的吗?您拿什么向太史交代呢?”先生笑着说:“这正是我不愧对太史的地方。从前如果让我绕道去侍奉他人,不过是为了猎取显贵荣耀而结束一生罢了。”宾客逼问其中缘由,先生不回答。后来应城义河人李公来守我郡,原来知道先生任县令时的事,常常称道他,还说:“当时景藩和楚藩发生疆界事务争执,景藩已经占了上风。先生一句话击中了掌印太监的要害,于是完全查得那些奸民献上的户籍账册,终于阻止景藩向中丞徐公索取金钱。先生又一句话挫败了他的说法。最后,掌印太监催逼县里缴纳租税,数额增加到原来的五六倍,先生又一句话使其要求被夺回,县里依靠此事得以保全。这不是很刚烈吗?却只是因此招来祸患,为什么呢?”从此每当有官员经过先生的居所,总要徘徊不能离去。先生一向喜欢修养恬静穆肃的操守,居家以后更加习惯简朴;从任职开始直到调离,和郡县长官只见过一次,绝不前往请求什么。有空便常常漫步田野,樵夫牧童都欢快亲近地走来,没有隔阂。他终身如此。先生娶华孺人为妻,她曾经被比作德耀,天性喜爱读书,年老后也不倦怠。他所著有…… 《蒲骚政略》一卷,《也足轩稿》四卷,《谐史》二卷,汇集《高士列仙传》各二卷。卒年六十二岁。有两个儿子,长子名龙光,次子名凤光,二人都仪表堂堂而有文采。君子认为这是先生庇荫护佑的结果。顾宪成说:“我有机会同龙光、凤光交游,从而学习先生的行迹,他的内外、始终都完整地显现出来了。然而他一做官便很快结束,此后不能再振作起来,为什么呢?”即使先生自己也认为事情本来如此,却并不后悔。有人说先生只是恭谨谦逊,涉历世事并非他的资质。事情本来难以知道,世上的才人、辩士并不少,但也往往困顿失败,这又是为什么呢?先生病重后,嘱咐两个儿子说:“我如果死了,一定要请裕春袁公为我写墓志铭。袁公一定会有办法了解我。”
郑大夫平泉公传予髫年闻海盐有淡泉郑端简公,迨长,悉端简公状,刚正侃侃,自天植,终其身不一降心权贵,世称淡泉先生。嗟乎!海内士无论知不知,皆称端简公,乃不知端简公乂有仲子大夫也。当世皇帝之庚申,端简公以执法诏还,风烈舟几覆,大夫淩波赴救,立反风,幸无恙,是大夫之以孝生端简公也。已而丙寅,端简公捐馆,大夫匍匐请于朝曰:「嗟乎!安有臣如父而殁无半通之纶者?」书上,穆皇帝轸念,遣官赐祭葬,赠諡,恩甚渥,且录斩岛夷功,廕一子入监读书,荣问有加,是大夫之以孝不死端简公也。于是海内士又无论知不知,称端简公有子云。嗟乎!大夫不朽矣。作郑大夫传。郑大夫讳履准,字叔平,平泉其别号。始为博士弟子,寻以廕游太学。巳已得南京都察院照磨,已而丁顾宜人忧。壬申复除原官,癸酉迁詹事府主簿,甲戌、丙子、丁丑歴转左右叅军。既进宗人府经歴,戊寅奏最,授奉政大夫。母顾赠宜人,配沈封宜人。壬午迁顺天府治中,癸未迁南京刑部郎中,甲申病作,丁亥卒,享年五十。大夫生而姢秀,神貌奕奕,七龄授读如夙记。端简公竒爱之,尝摩其顶叹曰:「此吾家骥儿也。」每试辄高等,邑负隽望者气为夺,而竟以随侍端简公南北敭歴,宾兴不一逢。尝喟然曰:「世固有不鸣不跃如郑生者乎?」奋而起者再,既而曰:「丈夫安能与隙驹鬬日穴防鬬名?」乃去谒选,得初官,非其好也。亡何闻顾宜人讣,呼天大号,徒跣至门,哭极哀哀尽血,继之几成灭生之痛。服阕累迁留都别驾,声日鹊起,巨卿元老有事辄问郑公云何,具以对,无不称善。壬午秋当比,士大夫慎按棘外内惟谨,郎比部平允公恕有定国之风焉。予尝按其功状,累累不胜书,其大者如照谢山之姧,勘黄原之罪,解张珂之网,脱芮禄之寃,他人之所歴寒燠递出入而不获披云雾者大。夫不难一言平之,又亷介不可干以私。如指挥卢事发坐上刑,隂托贵人嘱之不可,飞谤书惧之不可,无已密走赂诱。大夫厉声曰:「去而无污我清白吏子也。」大司寇陈公闻而器重之,戚昵任枢府边帅。介客前来奉千金为寿,嘱美迁大夫,絶如前。介声益振,隐隐流动于两都云。大夫又最重然诺,酷知人痛痒。有吉凶缓急者,皆乐趍告:饥与粟,疾与医,婚与室,丧与槥,以至广学宫之湫隘,雪翁人之重辟,覆塾师祖氏之子若孙,葬贺氏之五丧而得吉壤也。宜其生而令誉,没而垂芳,称端简公子有以也。所着有《比部集》,所选有《唐诗彚韵》《明诗彚韵》,藏于家。子忠材、恕材,翩翩世其家声。赞曰:予歴大夫事,而异之。当端简公艰于嗣也,祷而梦,梦神冠而髯者,彷佛为汉寿亭侯,擕二子授端简公,且曰:「畀而一子忠,一子孝。」觉而果孕,未几举仲为大夫,伯以上书杖阙下,为直臣。仲磊磊多干蛊,为孝子所称。天付是耶?非耶?倘仲竟厥施,致大用,其所衣被,宁有既乎?虽然,啬而身必丰而后人,予于二子卜之矣。
译《郑大夫平泉公传》。我幼年时听说海盐有一位淡泉郑端简公,长大后,完全了解端简公的事迹。他刚正直率,出于天性,终身从不向权贵低头,世人称他为淡泉先生。唉!天下士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端简公,都称说端简公,却不知道端简公还有一个次子郑大夫。当今皇帝庚申年,端简公奉执法诏令还乡,风势猛烈,船几乎翻覆,大夫踏着水波前去救援,立即使风向转变,幸而没有遇难;这是大夫以孝行使端简公得以生还。后来丙寅年,端简公去世,大夫匍匐请求朝廷说:“唉!哪里有臣子像父亲这样,却在父亲去世后连半道诏书也没有得到的呢?”奏书上达后,穆皇帝深为感念,派官员赐祭、赐葬,追赠谥号,恩典非常优厚;并且录用斩杀岛夷的功劳,荫补一子入监读书,荣耀声誉更加显著。这是大夫以孝行使端简公死后不朽。于是天下士人又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端简公,都说端简公有这样的儿子。唉!大夫可以不朽了。于是作《郑大夫传》。郑大夫名履准,字叔平,平泉是他的别号。起初做博士弟子,不久凭借荫袭进入太学。已经取得南京都察院照磨之职,后来遭逢母亲顾宜人去世。壬申年恢复原官,癸酉年升任詹事府主簿,甲戌、丙子、丁丑年间历任左右参军。后来升任宗人府经历,戊寅年考绩优异,授奉政大夫。母亲顾氏追赠宜人,妻子沈氏封为宜人。壬午年升任顺天府治中,癸未年升任南京刑部郎中,甲申年病发,丁亥年去世,享年五十岁。大夫生来美好秀丽,神采容貌焕发,七岁读书,像是早已熟记。端简公奇异地喜爱他,曾摸着他的头叹息说:“这是我家的千里马啊。”每次考试总在高等,使县里以才俊自负的人都为之气馁;然而他因为随侍端简公南北奔走,经历仕途,始终没有遇上宾兴选拔。曾经叹息说:“世上难道真有像郑生这样不鸣叫、不跳跃的人吗?”他两次奋起想有所作为,后来又说:“大丈夫怎么能同短促的光阴争日子、同狭隘的名声争高下?”于是离开去参加选官,得到第一个官职,却不是他所喜爱的。不久听到顾宜人的死讯,呼天大哭,赤脚走到门口,哭得极其悲哀,悲伤几乎耗尽生命。服丧期满后,屡次升迁,任留都别驾,声望日益高涨;大官卿相、元老重臣遇到事情,总要问郑公怎么看。他详细回答,没有人不称善。壬午年秋天应当考核,士大夫在考场内外都谨慎严肃;郎中、比部的平允公正、宽恕仁厚,有古代定国公的风范。我曾查考他的功绩文状,累累不胜书写,其中较大的,如查处谢山的奸邪,审理黄原的罪过,解除张珂的罗网,洗脱芮禄的冤屈;别人经历寒暑、反复进退而不能拨开云雾看清的事情,他都能办成。他不难用一句话平定事情,而且清廉耿介,不能用私情来干扰他。例如指挥卢某的事情败露,依法应当受刑,暗中托贵人说情,不行;写诽谤信恐吓他,也不行;没有办法,只好秘密送来贿赂诱惑。大夫厉声说:“滚开,不要玷污我这个清白官吏的名声!”大司寇陈公听说后器重他,戚里亲近之人任职枢府、边镇的将领,也来托人说情。有人带着千金前来祝寿,请求替大夫谋求美好的升迁,他像先前一样一概拒绝。于是他的声望更加高涨,隐隐流传于两都之间。大夫又最看重诺言,深知人的疾苦。凡有吉凶缓急之事,人们都乐意奔来告诉他:饥饿便给粮食,疾病便请医生,婚嫁便为其置办房屋,丧事便给棺材;甚至扩建学宫的狭小低洼之处,替老翁洗雪重罪,为塾师祖氏的子孙覆奏申理,安葬贺氏五位死者而找到吉祥墓地。难怪他活着有美好的声誉,死后流传芳名;说他是端简公的儿子,确实有根据。他著有《比部集》,选编有《唐诗汇韵》《明诗汇韵》,都收藏在家中。儿子忠材、恕材,举止文雅,继承了家声。赞曰:我经历过大夫的事情,因而感到奇异。端简公当时为没有继承人而忧虑,祈祷后梦见一位戴冠长须的神,仿佛是汉寿亭侯,带着两个孩子交给端简公,并说:“给你一个儿子,使他忠诚;给你一个儿子,使他孝顺。”醒来后果然怀孕,不久生下次子大夫;长子则因上书而在宫阙之下受杖责,成为正直之臣。次子光明磊落、善于担当,被称为孝子。这是上天安排的吗?不是吗?假如次子最终能够充分施展才干,得到重用,那么他所施加的恩泽,难道会有穷尽吗?不过,假如上天吝惜让他自身显达,必定会使后人丰盛;我已经从这两个儿子身上作出了预断。
陈赠公暨杜太恭人合传甚哉!遇之足以移人也。是故处忧患则气易歉,徃徃頽焉以自弛而不振;处安乐则气易盈,徃徃侈焉以自放而不戢。何者?彼皆役于物,而中无主也。予读陈志行先生所为其赠公暨太恭人状,瞿然而起。赠公之先无可考,惟是仓浜之沙盆潭,有一坯在所传陈充坟者,其始祖也。数传而为近桥公鉴,鉴生子六,中子曰思朴公泰,是生赠公。当陈盛时,兄弟聚而贾于仓桥之四维,槖良厚。无何废箸,伯兄奎偶不当于一李官,毙杖下。泰父子讼之台,卒白寃状,而李官罢不叙。无何泰亦殁,赠公依其叔奭于北郭,已徙南塘。防孙福以奴叛,再徙东胶。风景萧飒,行路之人皆得过而揶揄之。而赠公顾皜皜自濯,不肯落人后。又见志行英颖不凡,喜辄令从名师禀业。每晩归,篝灯口授句读,不精熟不已。隣翁厌子夜伊吾声,旦起诮让。太恭人亦谓赠公何苦穉子如是?赠公笑曰:“尔他日享用此子,吾不逮也。”九嵗经书成诵,操笔为举子文,翩翩多竒。十三试有司见取,十七补邑诸生,稍稍舒眉目矣。已复浮沉子衿中数年,无知者而赠公意气弥鋭,更督其二幼子不少寛假也。尝手书堂联曰:“欲高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在读书。”又书卧榻联曰:“守身如执玉,教子胜遗金。”居恒喜赵松雪书,时仿之,兴到临池,真草盈幅,佥谓逼真。暇则涉猎经史,犂然心解,至忠臣孝子义烈事,未尝不反覆长太息也。此其志岂不恢乎大哉!惜不幸早世。比癸酉,志行举于乡;己丑成进士,令确山,调中牟,入郎比部,出守呉兴,声华赫然盛矣。而太恭人又若不知其子为官人也者,朝夕拮据以十指为生计,犹夫昔也;衣不重绮,食不兼味,犹夫昔也;有犯者,夷然笑而置之不校,犹夫昔也。志行间以俸钱奉诸子,间以粟菽奉,不欲取即取,留以周急,不妄耗。每戒志行宜守官,又戒诸子宜。守家无得一溷,官舍已,又谓志行族人多窭,汝父所悯也。志行遂仿文正、义荘例,衣食之太恭,人为之解颐。至于求田问舍,为子孙封殖计,未尝一沾齿牙也。且曰:囘思向来悬磬空囊时,今不啻足矣,奈何犹不知厌?由此观之,恒情之所沮抑摧丧处,正赠公之所激昂奋发处也;恒情之所张皇炫燿处,正太恭人之所检束収敛处也。非其中确然有主,役物而不为物役,夫孰得而几之?顾宪成曰:予与志行先生同里,知先生颇悉。先生自幼孤立,行一意不苟随俗,及举南宫,裘且屡敝矣。读其文遒劲迅发,光芒射人,不减少年之鋭,可谓翕而能张。至施于有政,见谓用搏击豪强,起声乃其拊循鳏寡,乳哺防独,煦煦而下之,特甚虑囚北畿,释矜疑三百余人,絶不挟聪明以逞也。退而居乡,杜门扫轨,酬应稀简,家徒四壁,萧然与书生不殊,可谓高而能降。予实中心信服之,欣为执鞭。先生言:吾少得砺峯莫师、霞村许师、中斋何师、苩洲丁师之力,尝论及湖州之政。又言得乡绅李叅藩章铨部丁、中秘朱太史诸君子之力。今迹赠公与太恭人之粹履卓识,歴歴如是,乃知得之家庭者固不少矣。因特采而传之,以告世之为人父、为人母者。赠公名萃,字集之,号近竹,年五十有四。太恭人父杜,母施,年九十有七。呜呼,是父是母是子,即以轨范千秋可也。
泾▯藏稿巻十九
译《陈赠公暨杜太恭人合传》。环境遭遇对于人的影响,实在太大了!所以处在忧患中,志气容易衰减,往往颓唐自弃而不能振作;处在安乐中,志气容易满溢,往往奢侈放纵而不能收敛。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都被外物役使,而内心没有主宰。我读陈志行先生所写的《赠公暨太恭人状》,惊然起身。赠公的先世无从考证,只知道仓浜的沙盆潭,有一座坟土丘,就是传说中的陈充坟,他是其始祖。传了几代成为近桥公陈鉴,陈鉴生了六个儿子,排行居中的思朴公陈泰,就是他生了赠公。陈氏兴盛时,兄弟聚集在仓桥四面经商,家产很丰厚。不久家道衰败,长兄陈奎偶然得罪一位李姓官员,被打死在杖下。陈泰父子到御史台为他申诉,最终洗清冤情,但李姓官员被罢职而没有受到进一步处理。不久陈泰也去世,赠公依靠叔父陈奭住在北郭,后来又迁到南塘。正赶上孙福因奴仆叛乱,再次迁到东胶。那里风景萧瑟,过路的人都可以经过并嘲笑他们。但赠公却洁白自守,不肯落在人后。他又见志行聪颖非凡,喜欢他,便让他跟从名师接受教育。志行每天晚上回来,赠公点灯亲自口授句读,不读到精熟不停止。邻翁厌烦孩子夜里读书的声音,早晨起来便责骂他。太恭人也对赠公说:“何苦这样对待幼小的孩子呢?”赠公笑着说:“你将来享用这个孩子带来的福分,我是赶不上的。”志行九岁便能背诵经书,拿笔写举子文,文采轻快而多奇思。十三岁参加有司考试,被录取;十七岁补为县学生员,眉眼间渐渐舒展开来。然而后来又在生员中沉浮了几年,没有人知道他,而赠公的意气反而更加锐利,对两个小儿子的督促也一点不宽松。他曾亲手写堂屋对联:“想使门第高贵,必须行善;想要儿孙优秀,就要读书。”又写卧榻对联:“守身要像手持美玉,教育子女胜过留下黄金。”平日里喜欢赵松雪的书法,常常临摹;兴致来时面对池水临帖,真书、草书写满纸幅,众人都说逼真。有空便涉猎经史,深刻通晓其中义理;读到忠臣孝子、义士烈士的事迹,从没有不反复阅读、长声叹息的。这种志向难道不宏大吗!可惜不幸早逝。到癸酉年,志行考中乡试;己丑年成为进士,任确山县令,调任中牟县令,进入刑部任郎中,出任吴兴知府,声名文采极其显盛。然而太恭人又仿佛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做了官,早晚仍靠十指辛劳谋生,和从前一样;衣服不穿两层绮罗,饮食不同时享用多种滋味,和从前一样;有人冒犯她,她坦然一笑,置之不理、不予计较,和从前一样。志行有时用俸禄供养诸位兄弟,有时送粮食豆类供养他们;不愿意取用的,便留下来接济急需,不随意耗费。她常常告诫志行应当守好官职,又告诫诸子应当守好家业,不得使家中混乱。志行在官舍任职后,她又说志行的族人多贫困,这是你父亲所怜悯的。志行于是仿照文正、义庄的旧例,供给太恭人的族人衣食,使人们为之欢笑。至于置办田产、修建房屋,为子孙经营产业,她从未提到过一句。还说:“回想从前家徒四壁、空无一物的时候,如今已经不只是够用了,为什么还不知道满足?”由此看来,常人受到挫折、抑郁、丧气的地方,正是赠公激昂奋发的地方;常人张扬夸耀的地方,正是太恭人约束自己、收敛锋芒的地方。如果内心没有确立主宰,能够役使外物而不被外物役使,又有谁能做到这样呢?顾宪成说:我和志行先生同乡,对先生了解颇多。先生自幼孤立自持,做事坚持自己的意志,不苟且随俗;等到参加会试时,皮衣已经多次破旧了。读他的文章,刚劲迅疾、意气发越,光芒逼人,并不比少年时的锐气稍减,可以说是收敛后还能舒展。至于施用于政事,别人认为他善于搏击豪强,后来才知道他安抚鳏寡、抚育孤独,温厚地施恩于下民;尤其在北畿审理囚犯时,释放了三百多名被怀疑而无确证的人,绝不挟持聪明才智来逞强。退职居住乡里后,他闭门谢客,清扫车马行迹,很少应酬,家中只有四面墙壁,萧然与书生没有不同,可以说是地位高贵而能自居卑下。我内心确实信服他,欣然愿意为他执鞭随从。先生说:“我年轻时得到砺峰莫老师、霞村许老师、中斋何老师、苩洲丁老师的力量,曾经谈论到湖州的政务。又说得到乡绅李参、藩章铨部丁、中秘朱太史等君子的帮助。”如今考察赠公和太恭人纯厚的操行、卓越的见识,一一都是如此,才知道从家庭中得到的教诲本来就不少。因此特别采录这些事迹为他们作传,用来告诉天下做父亲、做母亲的人。赠公名萃,字集之,号近竹,享年五十四岁。太恭人的父亲姓杜,母亲姓施,享年九十七岁。唉!有这样的父亲、母亲和儿子,完全可以作为千秋万代的规范。《泾臯藏稿》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卷二十明 顾宪成 撰哭莫纯卿文呜呼!伤哉!纯卿!伤哉!纯卿!忆己夘之冬,十一月二十六日,予与家季将北征,就子而别。当是时,寒云盈空,冻雪积野,徘徊四顾,意态萧飒。子进予而觞之曰:「丈夫有事四方,兹其始矣。」予感其意,饮立尽,而以其觞觞子,子复以其觞觞予,意甚壮也。既别,予心甚喜。今年四月,予弟腾书言纯卿疾病,时拥重裘,犹冷冷称寒,予大惊。无何,而予弟言纯卿就药呉门,予益惊。又无何,有客从锡中来者,谓七月二十日过莫氏之里,见里人聚而咨嗟,入其里者狂若奔,出其里者怅然若有失也。予闻客言,心又益惊,就而穷其所以,客嚅嚅不肯答。无何,而苍头来讣,纯卿七月之十四日卒矣。予闻之,如醉如梦,目不知所视,耳不知所听,心不知所之,忽不自知其涕泗之横流也。稍定,乃为位而哭之。又一月,始勉为文,俾予弟告之纯卿。呜呼!纯卿!天道之无知也,自昔而已然矣,何待至于子始信也?子佞不如甘,敢冀早达;子营不如顿,敢冀有家;子暴不如跖,敢冀有年;子戕不如汤,敢冀有后。予所痛者,予与子交数年矣。忆予始居泾里之上,数日不见子,辄思,思辄题尺素以通比发,而子之问亦至,犹以为次于见也。自是而予归泾水如昨,子不可得而思矣。始予由泾里入邑中,辄过子,过辄为杯酒欢,微言纵论,无所不倾倒。自是而予归,入子之门,登子之堂,榱题栋桷如昨,子不可得而见矣。始予过子,时时与杨生士初、陈生穉登、邹生彦文偕,即过三子,必时时与子偕。自是而予归,三子如昨,子不可得而偕矣。予与子颇负嘐嘐,其所相契葢不在形骸,其所相磨葢不在荣显,其所相要葢不在一旦一暮,以为似异乎人之友也。是故有予可而子否,有予否而子可,将以是庶几于辅仁而互期其成。乃今求子之一可一否而不可得矣。予客燕中二年之间,子前后惠贻德。音不啻千百言。予性简,颇不乐于风尘,而子惟恐其失之枯也。予性狭,不能漫与人同可否,而子惟恐其失之矫也。切切而规之,予诵其言,未尝不发深省,以为子固非诲予阿世也。乃今求子之一鍼一砭而不可得矣。呜呼!纯卿,奈何使予不痛子也?且予非特痛子也,而又为子痛:双亲在堂,自是左右而承懽者谁?其可痛一也。防防嫂氏,自是终身而仰望者谁?其可痛二也。仅息二女,自是春秋而俎豆者谁?其可痛三也。呜呼!若是乎天道之无知,至于子而极也。子如知此,何为乎好为仁而不好为佞乎?胡为乎好为义而不好为营乎?胡为乎好为逊而不好为暴乎?胡为乎好为德而不好为戕乎?呜呼!子不克早达,前子而不克早达者,若马氏之援,非一人也。予不敢怨也。然而援也有家也,子之家何如矣?子不克有家,前子而不克有家者,若原氏之思,非一人也。予不敢怨也。然而思也有年也,子之年何如矣?子不克有年,前子而不克有年者,若贾氏之谊,非一人也。予不敢怨也。然而谊也有后也,子之后何如矣?维天苍苍,何所不覆?维地茫茫,何所不载?维万物芸芸,何所不遂?而独使子至此也,予其奈之何哉?呜呼!予羁迹天涯,病不能视子,死不能送子,而子已矣。予呼子而子不应,则呼其苍苍者、茫茫者、芸芸者以问子,而又不应。但仰而见夫日月之黯然,俯而见夫山川之寂然,中而隐隐若见夫子之若父、若母、若嫂氏、若二女、若宗姓、若姻党、若二三友生,莫不改容而变色,与日月山川相应而凄然。而子亦彷佛往来乎上下之间,追而呼之而子卒不予应也。呜呼!予言有尽而意无尽,有尽者书而告子,其无尽者俟予异日归而谒子之墓,呼而告之也。当是时,子能怜予而应之耶?呜呼!予顾生宪成也,告子者予家季允成也。呜呼!纯卿!呜呼!纯卿!尙享。祭陈云浦先生文呜呼!伤哉!已矣乎!先生其遂不可得而起乎?呜呼!先生之不可得而起也,天下莫不悲,而况于乡乎?环先生之居,东西南北可数十里,莫不聚而嗟▯,然而继之以涕泣,而况于不肖宪乎?呜呼!忆先府君徙泾里而家也,里人有狎其新而齮龁之者,有嫉其伉直而倾之者,又有外为昵而内为搆者,其态前后非等,而独先生善先府君四十年一日也。先府君既以贫故,令予两兄次第任家,不克究于学,后稍令不肖宪究之,又令弟允究之。里人有逆其无成而▯之者,有逆其成而妬之者,又有阳为助而隂以观其何若者,其态亦前后非等,而独先生左提右挈,惟恐其不即底于成,二十年一日也。呜呼!何其德于予父子也?先生尝令宁乡矣,能为德于宁乡;尝守宁州矣,能为德于宁州;又尝令宝鸡矣,能为德于宝鸡;尝守光州矣,能为德于光州。
译钦定《四库全书》。《泾臯藏稿》卷二十。明代顾宪成撰写。《哭莫纯卿文》。唉,悲痛啊!纯卿!悲痛啊!纯卿!回想己卯年冬天,十一月二十六日,我和家弟将要北上出征,前往你那里告别。当时寒云布满天空,冻雪堆积原野,我徘徊四顾,心情萧瑟。你劝我进饮,说:“大丈夫有事于四方,如今正是开始。”我感激你的心意,一饮而尽,又用你的酒杯给你斟酒,你又用你的酒杯给我斟酒,意气十分豪壮。分别后,我心里很高兴。今年四月,我弟弟寄信说你病了,当时身穿厚重皮衣,却仍然冷得发抖,口中还称冷,我大为惊骇。不久,我弟弟又说你到吴门求医,我更加惊骇。又不久,有客人从无锡来,说七月二十日经过莫氏乡里,看见乡人聚集叹息,进入你乡里的人狂奔而去,出来的人怅然若有所失。我听了客人的话,心中更加惊骇,追问究竟是什么缘故,客人支支吾吾不肯回答。不久,家中苍头来报丧,说你在七月十四日去世了。我听到这消息,如醉如梦,眼睛不知道看什么,耳朵不知道听什么,心也不知道归向何处,忽然不知自己的眼泪鼻涕已经纵横流下。稍稍镇定后,才设灵位哭祭你。又过一个月,才勉强写成这篇文章,让我弟弟把它告诉你。唉,纯卿!天道无知,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你身上我才相信呢?你不谄媚,不如甘;你经营谋划,不如顿;你暴虐,不如跖;你杀害,不如汤,却还敢希望早早显达、有家、有寿、有后代。我的悲痛在于,我和你相交已经多年。回想我起初住在泾里上游,几天见不到你,就总是思念;一思念便写信相通,而你的问候也随即到达,我还觉得这比不上见面。从此以后我回到泾水,景物仍如昨日,却再也不能思念到你了。起初我从泾里进入县城,总要经过你家;经过时总要饮酒欢聚,细微的话、宏大的议论,无不倾心吐露。从此以后我回来,进入你的门,登上你的堂,椽头、栋梁、屋角都和从前一样,却再也见不到你了。起初我经过你家时,常常和杨生士初、陈生稚登、邹生彦文一同前往;即使经过三人那里,也总要时时和你在一起。从此以后,三人仍如从前,而你再也不能和我们同行了。我和你都很有自许自信之气,我们相互契合,大概不在形体;相互砥砺,大概不在荣华显达;相互约定,大概也不在一朝一夕,因此我们或许不同于一般人的朋友。所以有我认为可以而你认为不可以,有我认为不可以而你认为可以,想凭此接近辅仁之道,彼此期待对方成就。如今想求得你的一次赞可、一次否定,却再也不能了。我客居燕地两年间,你前后寄来道德方面的声音,不下千百句话。我性情简略,很不喜欢尘俗,而你唯恐我失于枯槁;我性情偏狭,不能随意同众人一起赞成或反对,而你唯恐我流于矫饰。你恳切地规劝我,我诵读你的话,从没有不深深反省,知道你本来不是教我迎合世俗。如今想求你的一针一砭,却再也不能了。唉,纯卿!你怎么能使我不痛惜你呢?而且我不只是痛惜你,还替你痛惜:双亲尚在,从此左右侍奉、使他们欢悦的人是谁?这是第一件可痛惜的事。嫂氏年幼,从此终身仰望依靠的人是谁?这是第二件可痛惜的事。仅有的两个女儿,从此春秋祭祀、供奉祖先的人是谁?这是第三件可痛惜的事。唉,天道无知,到了你这里真是达到极点了。你如果知道这些,为什么偏偏喜好仁德而不喜好谄媚?为什么喜好义而不喜好经营谋利?为什么喜好谦逊而不喜好暴虐?为什么喜好德行而不喜好伤害他人?唉!你不能早早显达,在你之前不能早早显达的人,如马氏的援,绝不止一个。我不敢怨天。然而援已经有家室,你的家室又怎么样呢?你不能成家,在你之前不能成家的人,如原氏的思,也不止一个。我不敢怨天。然而思已经长寿,你的寿命又怎么样呢?你不能长寿,在你之前不能长寿的人,如贾氏的谊,也不止一个。我不敢怨天。然而谊已经有后代,你的后代又怎么样呢?苍苍的上天,有什么不覆盖?茫茫的大地,有什么不承载?芸芸万物,有什么不能顺遂生长?却偏偏让你遭遇到这种境地,我能把它怎么样呢?唉!我羁留天涯,病中不能看望你,死时不能送你,而你已经去了。我呼唤你,你不答应;于是呼唤苍苍的上天、茫茫的大地、芸芸的万物,想向它们询问你,它们也不回答。只见抬头望去,日月暗淡;低头看去,山川寂静;其中隐约仿佛看见你的父亲、母亲、嫂氏、两个女儿、宗族亲属、姻亲朋友,无不改变容貌神色,和日月山川相应而凄然悲伤。而你也仿佛在天地上下之间来往,我追赶着呼唤你,你最终还是不肯回应我。唉!我的话有穷尽而心意没有穷尽;有穷尽的这些话写下来告诉你,无穷尽的心意,等我日后归来拜谒你的墓,再呼唤你、告诉你。到那时,你能够怜悯我而回应我吗?唉!我顾生宪成,告诉你的,是我的家弟允成。唉,纯卿!唉,纯卿!尚飨。《祭陈云浦先生文》。唉,悲痛啊!完了,先生难道终究再也不能起身了吗?唉!先生再也不能起身,天下没有不悲痛的,何况是乡里呢?环绕先生住所,东西南北几十里之内,没有不聚集叹息、继而流泪哭泣的,何况是不肖的宪成呢?唉!回想先父迁居泾里、在此安家时,乡里有亲近新来者而排挤他的,有嫉妒他的刚强正直而倾陷他的,还有表面亲近、内里构陷他的;他们前后的态度虽不相同,唯独先生善待先父,四十年如一日。先父已经因为贫困的缘故,让我的两位兄长依次承担家事,不能在学业上深入;后来才让我这个不肖之人深入学习,又让弟弟允成学习。乡里有人因预料我们不能成就而轻视、欺压,有人因我们有所成就而嫉妒,还有人表面上假装帮助、暗中观察我们会怎样;他们前后的态度也不相同,唯独先生从旁扶助,唯恐我们不能立即取得成功,二十年如一日。唉!先生对我们父子是多么有恩德啊!先生曾任宁乡县令,能够在宁乡施德;曾任宁州知州,能够在宁州施德;又曾任宝鸡县令,能够在宝鸡施德;曾任光州知州,能够在光州施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