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泾臯藏稿七

泾臯藏稿卷二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2–127 段

不知陛下于臣之言,将重之如太山乎?抑轻之如鸿毛乎?抑臣有言而君不庸,非臣之罪也?君有求而臣不言,实臣之罪也。况臣感时发愤,有慨于中,久矣。今明问及之,乃忍缄黙以欺陛下耶?凡陛下所以防臣者,无虑数十百言,究其指归,赏罚二科而已。夫赏者,劝天下之法,然有不倚于赏者,所以劝天下之意也。罚者,惩天下之法,然有不倚于罚者,所以惩天下之意也。法常有为,意常无为。有为者,以运天下;无为者,以宰天下。今陛下式古训,遵成宪,赏罚之道甚具,而有法然,而德泽不究,法令不行。此无异故,则圣制言之矣。所以风厉之者,非其本;督率之者,非其实也。本也,实也,即臣愚所谓意也。臣愚窃观当今之势,而根极其体要,所以累皇上之意者,大几有二:皇上明以好示天下,而此二者恒阴移其所好;皇上明以恶示天下,而此二者恒阴移其所恶。二者何也?曰内宠之将盛也,曰羣小之将逞也。夫人主席崇高借富有无一不足以厌其欲,昏其志,而惟色为甚。色之中人也微,而其溺人也▯。沈锢而不可解,圣王之所亟逺也。昨者皇上以郑妃奉侍勤劳,特册封为皇贵妃。大小臣工不胜其私,忧过计,因而请册立皇太子,因而请加封王恭妃。皇上不温防报罢,则峻防谴逐矣。夫皇太子,国之本也。忠言嘉谟,国之辅也。两者天下之公也。郑贵妃即奉侍勤劳,以视天下,犹为皇上一已之私也。今也以私而掩公,以一已而掩天下,亦已偏矣。偏则皇贵妃或得以爱憎弄威福于内,其戚属或得以爱憎弄威福于外。不独此也,阉人侍妾又将乗其偏也,或得以爱憎弄威福于内外之间。若然则赏罚云者,将不为皇上之好恶用,而为内宠之好恶用,欲其信且必未可也。夫人主之耳目惟一,而天下之耳目,人主者且万万,虽甚神圣,其聪明宜未足以徧也。将必有以寄之,寄之得其人则安,不得其人则危,非细故也。迩年以来,皇上明习政务,听览若神,盖辨及左高,察及渊鱼,几于徧矣。窃闻之道路,往往二三羣小伺察而得之,此可谓寄得其人耶?不得其人耶?私计皇上非不知不得其人而姑寄之者,其亦有不得已也。盖曰:「朕向以天下事付张居正,而居正罔上行私,一时公卿台省从风而靡,外廷之不足信,明甚,故寄耳目于此辈,示天下莫能欺也。」臣以为不然。夫善为治者,以全而收其偏,不闻以偏而益其偏。皇上惩居正之专,散而公之于九卿可也。若聚而寄之于此辈,则居正之专尙与皇上为二,此辈之专且与皇上为一。与皇上为二则救之也尙易,与皇上为一则救之也倍难,奈之何其弗思也?且此辈之始用事,适皇上锐精求治之初,彼方见小信以自结,其所称述指陈类多依于公义,犹若未害。久之则阳公而阴私矣,又久之则纯出于私矣。若然则赏罚云者,将不为皇上之好恶用,而为羣小之好恶用,欲其信且必,未可也。德泽之壅,法令之尼,有由也。臣愚以为,欲效忠于皇上,当自今日始;欲效忠于今日,当自两者始。皇上视无事若有事,以臣言为重于太山,则皇上之明也;皇上视有事若无事,以臣言为轻于鸿毛,则臣之愚也。时读卷官大理寺卿心泉何公见之,谂于众曰:「此生之言,何为便堪锁榜矣。」大学士娄江王公取阅之,易置二百二十三名。吾弟退而辄自伤,以为恨不得达于皇上也。诚得达于皇上,即复摈斥,幸莫如之。何论其他?适南京右都御史刚峯海公屡为房御史所诋,发愤曰:「臣下皆自处于私,奈何望皇上无私也?」于是与彭公旦阳诸公景阳合疏言之,歴数其欺妄之罪,且曰:「人固有食秽自肥而幸人之不我攻者矣,未有执已之贪而不畏人之攻,反欲攻人之亷,且昌言于君父之前而无忌者。夫欲天下人为寰甚易,为瑞甚难。寰身享贪饕之利,而反得笑瑞之迂拙,臣等之所痛心也。昔司马光言:小人倾君子,其御之之术有三:曰好名,曰好胜,曰彰君过而已。今观寰之诋瑞千有余言,大防不出此术之外。曰大奸极诈,欺世盗名,非所谓御之以好名者乎?曰侮慢自贤,举世皆浊,已独清,非所谓御之以好胜者乎?曰贬夺主威,损辱国体,非所谓御之以彰君过者乎?以寰之诋瑞,吹毛求瘢,宜无不至,而所据者不过如此。臣以为,适足以明瑞之无他瑕玷,而寰之阴险窥觇,亦无所用其狡也。夫寰诚巧而合俗,瑞诚拙而忤世,然天理常存,人心不死,堂堂天朝,君子满廷,明有礼乐,幽有▯神,圣贤有名教,史册有公论。

译不知道陛下对于臣的言论,将把它看得重如泰山呢,还是轻如鸿毛呢?还是臣虽有言论而君主不采用,并不是臣的罪过呢?君主有所求而臣下不进言,实在是臣的罪过。况且臣感慨时事而发愤,心中有所激愤,已经很久了。如今陛下明白询问到这些,难道我竟忍心闭口不言来欺骗陛下吗?陛下用来考问臣的内容,大约有数十上百句话,究其宗旨,不过赏罚两方面罢了。赏,是劝勉天下的法则;然而有不依靠赏赐而达到劝勉天下目的的办法。罚,是惩戒天下的法则;然而也有不依靠刑罚而达到惩戒天下目的的办法。法是常常有所作为的,意是常常无为的。有为,是用来运作天下;无为,是用来主宰天下。如今陛下取法古训,遵循成法,赏罚之道十分完备,看似有法,但恩德却不能推行到底,法令也不能贯彻执行。这没有别的缘故,圣人的制度已经说明了。用来鼓舞激励臣民的,不是根本;用来督促约束臣民的,也不是实质。根本和实质,就是臣愚昧地所说的‘意’。臣私下观察当今形势,穷究其中的根本要害,认为使皇上的本意受到牵累的,大概有两件事:皇上明明把所喜爱之事显示给天下,而这两件事却总在暗中改变皇上所喜爱的东西;皇上明明把所厌恶之事显示给天下,而这两件事却总在暗中改变皇上所厌恶的东西。这两件事是什么?一是内宠将要兴盛,二是群小将要得意妄为。君主身居尊崇高位,拥有富贵,原本没有一样不能满足自己的欲望、使自己的心志昏乱,而女色尤其如此。女色侵入人的内心时似乎很微小,沉溺其中时却很深重;一旦沉迷禁锢,便难以解脱,圣王急于远离它。前些时候,皇上因为郑妃侍奉勤劳,特意册封她为皇贵妃。大小臣工不能胜过自己的私忧,担忧超过实际,于是请求册立皇太子,又请求加封王恭妃。皇上没有温和地批示答复而予以停止,反而严厉地责罚驱逐他们。皇太子,是国家的根本;忠言嘉谋,是国家的辅助;这两件事都是天下的公事。郑贵妃即使侍奉勤劳,但从天下的角度看,仍只是皇上一人的私情。如今以私情遮蔽公事,以一己遮蔽天下,已经偏颇了。偏颇之后,皇贵妃或许能够在宫内凭爱憎操弄威权福祸,她的亲戚也或许能够在宫外凭爱憎操弄威权福祸。不仅如此,宦官和侍妾又将乘此偏颇,在内外之间凭爱憎操弄威权福祸。若真如此,那么所谓赏罚,将不再根据皇上的好恶施行,而会根据内宠的好恶施行,想使它们得到信任并且确实有效,恐怕不可能了。君主的耳目只有一套,而天下人的耳目对君主来说却有千万之多;即使极其圣明,听闻见识也不可能全部周遍。一定要有所寄托,把耳目寄托给合适的人就安定,寄托给不合适的人就危险,这不是小事。近年来,皇上明熟政务,听取阅览如同神明,简直辨察到细微之处、洞察到深渊中的鱼,几乎无所不知。我私下从道路上的传闻听说,往往是两三个群小窥伺察看而得到这些消息,这能说是把耳目寄托给合适的人了吗?还是寄托给不合适的人呢?臣私下想,皇上并非不知道这些人不合适却姑且把耳目寄托给他们,大概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吧。或许皇上认为:‘朕从前把天下事务交给张居正,张居正欺骗君上、行私利,一时公卿台省都随风倒向他,外朝实在不值得信任,这才把耳目寄托给这些人,用来向天下表示没有人能够欺骗朕。’臣认为并不是这样。善于治理的人,应当保持整体来收摄偏颇,没有听说用偏颇来增加偏颇。皇上要惩戒张居正的专擅,把权力分散而交给九卿,这是可以的;如果把权力聚拢而寄托给这些人,那么张居正的专擅尚且只是与皇上相对为二,而这些人的专擅却将与皇上合为一体。与皇上为二,挽救还比较容易;与皇上合为一体,挽救就加倍困难,怎么能不思考呢?况且这些人开始掌权时,正好是皇上锐意求治的初期,他们先以小小的可信之处来结交皇上,所称述、指陈的事情大多依托公义,看起来还没有危害。时间久了,就表面上讲公义、暗地里谋私利;再久一些,就完全出于私心。若这样,那么所谓赏罚,将不再根据皇上的好恶施行,而会根据群小的好恶施行,想使它们得到信任并且确实有效,也不可能了。恩德不能流通,法令不能施行,是有原因的。臣以为,想要对皇上尽忠,应当从今天开始;想要对今天尽忠,应当从这两件事开始。皇上把无事看作有事,认为臣的言论重如泰山,这是皇上的明察;皇上把有事看作无事,认为臣的言论轻如鸿毛,这是臣的愚昧。当时读卷官大理寺卿心泉何公看了这篇文章,对众人说:‘这个生员的文章,为什么刚好可以拿来锁在榜上了。’大学士娄江王公取来阅读,将他改置为第二百二十三名。弟弟退下后便常常自我伤感,认为遗憾的是没能把话传达到皇上那里。假使真的传达到皇上那里,即便又遭摒斥,也是最大的幸运,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呢?正好南京右都御史刚峰海公屡次被房御史诋毁,发愤说:‘臣下都把自己置于私心之中,怎么能希望皇上没有私心呢?’ 于是他和彭公旦阳、诸公景阳等人联名上疏,历数其欺骗妄言的罪行,并且说:‘人固然有以污秽自肥、庆幸别人不来攻击自己的;却从未有这样的人,自己怀抱贪欲而不怕别人攻击,反过来想攻击廉洁的人,而且还敢在君父面前公开叫嚣而毫无顾忌。要想让天下人变得贪婪很容易,要想让天下人变得廉洁却很难。寰本人享受贪婪饕餮的利益,反而得到机会讥笑瑞迂腐笨拙,这是臣等最为痛心的。过去司马光说:小人倾害君子,控制他们的方法有三种:一是利用他们好名,二是利用他们好胜,三是彰显君主的过错罢了。如今看海寰诋毁海瑞的一千多句话,大体没有超出这三种手段。他说海瑞是大奸大诈、欺世盗名,这不是所谓利用好名来控制他吗?他说海瑞侮慢自贤,认为世人都浑浊而唯独自己清白,这不是所谓利用好胜来控制他吗?他说海瑞贬损夺取君主威严、损辱国家体面,这不是所谓彰显君主过错来控制他吗?凭海寰诋毁海瑞的做法,吹毛求疵,应该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了,但他所依据的不过如此。臣认为,这反而足以说明海瑞没有别的瑕疵,而海寰阴险窥伺的心思,也无从施展他的狡诈。海寰确实机巧而迎合世俗,海瑞确实笨拙而违逆世俗;然而天理常在,人心不死,堂堂天朝,朝廷满是君子,明处有礼乐,暗处有鬼神,圣贤有名教,史册有公论。’

不意青天白日之下,有魑魅魍魉如寰者,出于其间也。陛下方重瑞、惜瑞,借其人以风天下,而寰乃欲逆销天下之气节,抑慷慨之士如瑞者,令无容足之地,是陛下之所褒,寰之所必。斥也,士君子之所师;寰之所必摈也。以如此妬贤仇正、泼恶无耻之人,而晏然居师表之位,驱天下之士风而入于欺罔謟诈之俗。臣等有裂冠冕而去耳,不与之竝立于朝也。臣等新进小生,发天下之清议,虽寰有奸如山,不可动摇。然公论既明,人心自快。寰虽顽钝无耻,亦何面目一日立于东南诸士之上乎?臣等何仇于寰?何私于瑞?但恐是非之公郁而不宣。一海瑞尙不足惜,正人如瑞者相继而指为邪,则君子之道日消矣。一房寰尙不足畏,小人如寰者相继而倾贤能,则小人之道日长矣。剥复否泰之机,于是乎在,不可不为之深虑也。疏奏得削籍归。癸巳官仪部,有诏竝封三王,众议汹汹。于是又与岳公石帆、张公文石合疏言之,其略曰:本月二十五日,皇上出禁中密札付元辅王锡爵私邸,臣等不知札中所云是何天语,第料得君如元辅,眷元辅如皇上,信无有迟缓,册立以负祖宗在天之灵。至次早,礼部出圣谕,则元子暨皇三子、皇五子一并封王,而锡爵亦且入阁办事。臣等始遂不能无疑。及闻人言啧啧,封王之谕乃锡爵以寸晷立就,即次辅赵志臯、张位竝不得与闻,而礼臣罗万化、科臣张贞观、部臣于孔兼等俱至锡爵私寓,乃不得其一面。始知今日之诏,皇上以一人议之。臣等不至病狂丧心,宁敢无言以负皇上?昔人有言:“天下事非一家私事”,盖言公也。况以宗庙社稷之行,而可付之一人之手乎?皇上试清心而筹今日册立一事,其闗系何如?前而祖宗九庙之灵,后而子孙亿万年无疆之业,近而四海臣民之注望,逺而九夷八蛮之观听,君子小人之所顾盼而咨嗟,宫闱近习之所望风而承防,社稷安危,在此一举。皇上奈何易视之?而阁臣奈何尝试之?臣且不敢危言以激皇上,兼忤阁臣调停之意,亦不敢漫述汉宋故典及祖。宗朝逺事,以滋烦渎,敬体皇上法祖一念,直据世宗肃皇帝、穆宗庄皇帝近事,请皇上法之。世宗肃皇帝于嘉靖十八年册立东宫,该礼臣具题故实,见在竝未有三王竝封之事,而皇上创见之,臣故知皇上之必有不安于心也。且圣谕大防,惓惓以皇后生子为言,则皇上不记昔年正位东宫之日乎?维时仁圣皇太后亦在盛年,而穆宗庄皇帝曽不设为未必然之事,以少迟大计,法祖自近,此言皇上可思也。臣尝读圣祖宝训,一字一句,无非维持宗社极虑,后来圣子神孙师得其意,则国本固而社稷赖之,不然而虚借文辞,掩饰过举,至良法美意,徒以借奸臣而资固宠,忠臣义士所饮血椎心,宁死不忍见此举动,以负祖宗二百年养士之恩于地下。已而考功郎赵公侪鹤司内计,尽公不挠,尽黜当路私人,当路衔而计去之,于是又与于公景素、陈公员峤、贾公太石、薛公▯台、张公文石各抗疏言之。先是己丑,薛▯台因南都耿总宪定向以不送揭帖叅御史王公藩臣疏劾其阻塞言路,当路大恚之,座师内阁颍阳许公辄疏论,▯台吏科都给事陈海宁复望风排撃,弟闻之仰天浩叹,上书许公极言之,其略曰:阁下愤发于进士薛敷教之触事陈言,至以贡举非人自劾,且欲皇上勅下九卿科道各陈纪纲何为而正风俗何为而淳,允以为无庸谋之九卿科道也。朱子谓纪纲之所以振,以宰执秉持而不敢失,台谏补察而无所,私人主又以大公至正之心恭已于上而照临之,是以贤者必上,不肖者必下,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刑,天下之人自将各自矜奋,更相劝勉,以去恶而从善,而礼义之风、亷耻之俗已丕变矣。惟至公之道不行于上,是以宰执台谏有不得人,黜陟刑赏多出私意,而天下之俗遂至于靡然不知名节行检之可贵,而唯阿防软熟。奔竞交结之为务,一有端言正色于其间,则羣讥众排,必使无所容于斯世而后已。此其形势,如将倾之屋,轮奂丹艧,虽未觉其有变于外,而材木之心已皆蠧朽腐烂而不可复支持矣。由此观之,纪纲之正,风俗之淳,不在于以势相胁,在于以道相成;不在于使人不敢言,在于使人无可言耳。方今朝廷之上,果何如耶?允不能详,请举其略。近见吏科给事中陈某言路一疏,大可异焉。彼悍然以言路自任,而谓出于台省为荡荡平平,不出于台省为傍蹊曲径。不知言路者,天下之公,非台省之私也。出于公即荡荡平平,出于私即傍蹊曲径。陈三谟、曾士楚辈,曷尝不台不省不言,竟以为何如也?其以今日为台諌者,上自乗舆,下及宰执,内从旃厦,外从闾阎,近由警跸,逺至边徼,何事不得言?

译没想到在青天白日之下,竟有像魑魅魍魉一样的房寰,出现在朝廷之中。陛下正看重海瑞、怜惜海瑞,借助他来教化天下,而房寰却想反过来消磨天下人的气节,压制像海瑞这样的慷慨之士,使他们无立足之地;这正是陛下所褒奖、房寰必定斥退的人,也是士大夫所应师法、房寰必定排斥的人。像这样嫉贤恨正、泼悍邪恶而又无耻的人,却安然处在为人师表的位置上,驱使天下士人的风气陷入欺骗、谄媚和奸诈的习俗。我们只好撕裂冠冕离去,不能同他并立于朝廷。我们是新近进用的年轻人,发动天下的清议,即使房寰的奸邪堆积如山,也不能动摇我们。然而公论既然明白,人心自然快意。房寰即使顽钝无耻,又有什么脸面能有一天站在东南士人之上呢?我们与房寰有什么仇怨?同海瑞又有什么私情?只是担心是非的公论郁结而不能宣明。一个海瑞还不值得惋惜,若像海瑞这样的正人接连被指为邪人,那么君子的道路就会日益消亡;一个房寰还不值得畏惧,若像房寰这样的小人接连倾害贤能,那么小人的道路就会日益增长。剥复、否泰转变的关键,就在这里,不能不对此深思。疏章上奏后,获罪削籍归乡。癸巳年任礼部仪制司官员时,皇帝下诏同时册封三王,众人议论纷纷。于是我又同岳公石帆、张公文石联合上疏,概要说:本月二十五日,皇上从宫禁中拿出密札,送到元辅王锡爵的私宅。我们不知道札中所说的究竟是什么天语,只料想君主对于像元辅这样的臣子、皇上对于元辅的眷顾,必然没有迟缓之理,不会以册立之事辜负祖宗在天之灵。到第二天早晨,礼部公布圣谕,竟是把元子以及皇三子、皇五子一并封为王,而锡爵也将入阁办事。我们这才不能不产生疑惑。后来听到众人议论,才知道封王的诏谕是锡爵用片刻时间拟成的,连次辅赵志臯、张位都不得参与知悉;礼臣罗万化、科臣张贞观、部臣于孔兼等人一同到锡爵私宅,竟连他的面也见不到。这才知道今日的诏令,是皇上同一个人商议决定的。我们若不是发疯丧失良心,难道敢不进言而辜负皇上吗?古人说过:“天下的事不是一家私事。”这说的是公义。何况宗庙社稷的大事,难道可以交付一个人之手吗?皇上请试着清心筹划今日册立之事,看看它的关系有多么重大:前面关系到祖宗九庙的神灵,后面关系到子孙亿万年无疆的基业,近处关系到四海臣民的期望,远处关系到九夷八蛮的观听,也关系到君子小人所注目叹息、宫闱近臣所望风承应的事情;社稷的安危,就在这一举之间。皇上为什么把它看轻了呢?阁臣为什么要拿它来试探呢?我既不敢说危急之言来激怒皇上,也不敢违背阁臣调停的意思,更不敢随意铺陈汉、宋旧典以及祖宗朝的远事,以徒增烦扰亵渎;只是恭敬体察皇上效法祖宗的心意,直接依据世宗肃皇帝、穆宗庄皇帝的近事,请皇上以他们为法。世宗肃皇帝在嘉靖十八年册立东宫,当时礼臣已经具题说明旧例,现存的旧事中并没有三王同时封王的事情,而皇上却创立此例,所以我知道皇上心中必定不安。况且圣谕中反复以皇后生子为理由,难道皇上不记得当年正位东宫的时候吗?当时仁圣皇太后也正值盛年,穆宗庄皇帝却没有把“未必生子”当成理由,从而稍稍延误大计;效法祖宗就应从近事做起,这一点皇上可以思考。我曾读《圣祖宝训》,其中一字一句,无不是极力思虑维护宗社;后来圣明的子孙若能师法其中的深意,国本就会稳固,社稷也会赖此得以安定。否则只是空借文辞掩饰过错,把良法美意反而借给奸臣,以助其固宠;忠臣义士即使饮血捶心,也宁死不愿看见这种举动,以免在地下辜负祖宗二百年养育士人的恩德。后来考功郎赵侪鹤主持京察,完全秉公而不屈服,把当权者的私人全部罢黜;当权者因此怀恨,设法把他排挤出去。于是我又同于公景素、陈公员峤、贾公太石、薛公玄台、张公文石分别抗疏进言。在此以前的己丑年,薛玄台因为南京都察院总宪耿定向以他不送揭帖为由,弹劾御史王藩臣阻塞言路,当权者大为恼怒;他的座师、内阁颍阳许公便上疏论劾,玄台又受到吏科都给事陈海宁望风而来的排击。我听说后仰天长叹,便上书给许公极力陈说,大意是:阁下因进士薛敷教遇事进言而愤怒,竟至于以贡举不得其人为由自劾,并且想请皇上下诏九卿、科道各自陈述整顿纲纪是为了什么、淳厚风俗是为了什么;这也就等于认为没有必要让九卿、科道来谋议了。朱子说,纲纪之所以能够振作,是因为宰执掌持它而不敢失守,台谏加以补察而没有所偏私,君主又以大公至正之心恭敬自持于上而照临天下;因此贤者必定升进,不肖者必定退下,有功者必定赏赐,有罪者必定惩罚,天下人自然都会各自自励奋发,互相劝勉,弃恶从善,而礼义之风、廉耻之俗便会大大改变。只是至公的原则不能在上面实行,所以宰执、台谏任用不得其人,黜陟、刑赏多出于私意,天下的风俗于是败坏到不知道名节操行的可贵,只知道阿谀逢迎、依附软弱和钻营结交。一旦其中有人说端正的话、现严肃的神色,群起讥笑排挤,必定要使他在这个世上无处容身才肯罢休。这种形势,就像将要倾覆的房屋,外表虽仍然雕梁画栋、涂丹施彩,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木材内部已经蛀蚀腐烂,不能再支撑了。由此看来,纲纪的端正、风俗的淳厚,不在于用权势相互胁迫,而在于用道义相互成就;不在于使人不敢说话,而在于使人没有可说的弊病。如今朝廷之上,究竟怎样呢?我不能详尽说明,只举大略。近来看到吏科给事中陈某关于言路的一篇疏章,实在大为奇怪。他悍然以言路自任,说出自台省便是宽广平正,不出自台省便是旁门曲径。他不知道言路属于天下的公道,并非台省的私有物;出于公道就是宽广平正,出于私意就是旁门曲径。陈三谟、曾士楚这些人,何尝不在台省、不任言职,他们最终又成了什么样呢?至于他所谓今日担任台谏的人,上至皇帝,下至宰执,内而从旃厦,外而至闾阎,近而从警跸,远而到边徼,哪一件事不能说呢?

言路不可谓塞。虽一学究得上书,一市井佣奴得撃鼓而讼,言路不可谓塞。即一二▯尾披鳞,误撄圣怒,相率营救,举得毕其忌讳之言,言路不可谓塞。其説美矣,然言者如李君懋桧、刘君志选、高君桂、饶君伸等,何不闻其相率营救也?岂惟不救,或攘臂而助之攻矣。允尝怪而思其故,始知李、刘、高、饶之属,皆撄宰执之怒,犯台谏之忌讳者也。其有攻无救,岂曰无谓?间有一二上撄圣怒,相率营救,亦诚有之。是乃杜钦、谷永附外戚而专攻上身之故智。其上书撃鼔之云,又无能为宰执、台谏之重轻者耳。以此而遂谓言路不塞,虽张居正时,此路固未尝塞也。何谓壬午以前为讳言,壬午以后为轻言也?其以近时行险侥幸之徒,托身言路,功名富贵操左券而收,故躁妄者争趋,顽钝者争附。以允释褐后所覩记,如前所称李、刘、高、薛、饶五人外,其建言者又不过黄君道瞻、卢君洪春、王君德新及允兄宪成耳。以庶官之伙,三四年之遥,仅仅几人而止,何名争趋?何名争附?何名举世轻言也,其以建言为钓名,为掩过,为躐位,为取捷径。夫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是非有真名,亦何易钓?过亦何易掩也?即如彼附曽王,又反骂曽王,天下终不信其非权门之客,昏夜受遗,白日请禁,天下终不信其非垄断之夫。至于躐位捷径之説,则往时建言诸公,信有一二如其所讥者,要亦晚节不终,务为容悦,抑一节自喜,袖手旁观者耳。设守其故,吾矫矫不变,则进退维谷,坎坷万状,吾未见其位之躐,径之捷也。信若彼言,必使天下尽效,彼无违夫子以顺为正,京堂美职,操右▯而收,乃为不躐位,不捷径耶?且近时建言者,每每有触而云,非无上事而喟然叹也。倘临江父老罪无可矜,则道瞻不言;倘皇上不废郊祀,则洪春不言;倘何尙书起鸣不搆防,辛左都自修,则德新等不言;倘邵给事庶不请申出位之禁,则懋桧等不言;倘戊子顺天科场毫无弊窦,则桂等不言;倘耿右都定向不逢迎当事,而以先发后闻叅王御史藩臣,则敷教不言。何得诟建言者不啓蛰而雷鸣,不向晨而鸡号也?其以今日时异势殊,既无严嵩张居正之威福,又无鄢赵曾王诸人之阿比,何得有杨继盛艾穆邹元标之慷慨?夫以尧舜之世,克艰不辍,诲慢游不辍,规赞襄不辍,劝损益不辍,警其亦何尝不慷慨也?岂如彼狃于陈三谟曽士楚之从容,便以慷慨为奇,而谓尧舜之世无得有是乎?且彼乞墦丐子,反复趋附,以苟餍足,自其常态,宰执大臣富贵已极,岂有未餍?何苦为彼曹所弄,徒以益人之富贵,而损已之名实哉?盖孔子告顔渊,以为邦深严佞人之戒。彼以方今第一佞人,首置天垣,九卿科道咸若彼曹,贤否何辨?功罪何核?善人何慕?不善者何惩?朝廷之所为,纪纲风俗已扫地尽矣,更何以令天下?阁下欲为根本之图,讲挽囘之术,所愿亟逺佞。人务近庄,士一切旷然与天下更始,则主德可囘,相业可广,人心可收,纪纲风俗庶几有瘳。否则未知所税驾也。昔孔子大圣人也,见南子则子路不悦,欲往公山佛肸则子路不悦,而孔子且时复自喜曰:“自吾得子路,恶言不入于耳。”圣贤师友之相与如此,允不肖何敢望子路,而不敢不以孔子事阁下?惧以贡举非人,累阁下也。又见童儒试于有司,奔竞成风,致孤寒往往遗落不得进。其在郡试一闗尤为吃▯,而取数甚窄,深为扼腕。于是致书边南亭郡伯言之,语云:“在庙廊则忧其君,在江湖则忧其民。”弟庶几焉。李见罗先生坐云南报功事被逮,竟丽大辟,舆论寃之。广东布衣翟从先欲诣阙申救,不逺三千里特过泾上,商诸弟弟,极口从防之。布衣又欲进澄海唐曙台所辑礼经于朝,竝为代具疏草。海忠介被论,呉门李晋阳时为庶吉士,愤然不平,具疏论救,防有尼者不果。弟闻之,偕同年诸景阳、彭旦阳访晋阳邸中,因从容询之。晋阳欣然出原草视弟,弟击节称善,遂采其十之六为疏以上。至今语及犹德晋阳不置。其赴义若渴,不分人我类如此。

译不能说言路已经堵塞。即使一个学究能够上书,一个市井中的佣工能够击鼓申诉,也不能说言路堵塞。即使一两个触犯龙颜、误惹圣怒的人,大家相继营救,使他把所有忌讳的话都说尽了,也不能说言路堵塞。他的说法很漂亮,然而像李君懋桧、刘君志选、高君桂、饶君伸等进言的人,为什么没有听说他们相继营救呢?不但不救,有的反而挽起袖子帮助攻击他。我曾对此感到奇怪并思考其中缘故,才知道李、刘、高、饶这些人,都是触犯宰执之怒、违犯台谏忌讳的人。他们有攻击而没有援救,难道没有原因吗?偶尔有一两个人触犯圣怒,大家相继营救,也确实有这种事。这不过是杜钦、谷永依附外戚而专门攻击皇上的旧伎俩。他所说上书击鼓,也不过因为不能触动宰执、台谏的权势轻重罢了。凭此便说言路没有堵塞,那么即使在张居正时期,这条路也从未堵塞。为什么又说壬午以前是讳言,壬午以后是轻言呢?这是因为近来那些冒险侥幸之徒,借托言路,功名富贵已稳操胜券,所以轻躁妄为的人争相趋附,顽钝的人争相依附。按照我释褐以后亲眼所见所记,除前面所说的李、刘、高、薛、饶五人外,进言的也不过黄君道瞻、卢君洪春、王君德新以及我的兄长宪成罢了。官员如此众多,时间又有三四年之久,却仅仅只有几个人,哪里谈得上争相趋赴?哪里谈得上争相依附?哪里谈得上举世轻易进言?他们把进言当作钓取名声、掩饰过失、越级求进、取得捷径的手段。百姓在三代之所以能够直道而行,是因为是非有真实的名义;名声哪有那么容易钓取?过错又哪有那么容易掩饰?就像那些依附曾王、后来又反过来辱骂曾王的人,天下最终仍不相信他们不是权门的门客;他们在昏暗夜里接受馈遗,白天却请求禁绝,天下最终仍不相信他们不是垄断之徒。至于越级和捷径的说法,从前进言的诸公中,确实有一两个像他们所讥刺的那样;但他们也不过是晚节不能坚持到底,专门讨好容悦,或者只满足于一节自得、袖手旁观的人。假如守住旧志,而我刚强自持、始终不变,那么进退两难、处境坎坷会有各种样子,我却没有见到自己的职位越级、道路便捷。若真按他们所说,必定要让天下人都去仿效,那么他们违背夫子所说“顺从才是正道”,拿到京堂美职、稳操胜券而取,难道就算没有越级、不算走捷径吗?况且近来进言的人,往往是遇到事情才进言,并不是没有国事而徒然叹息。假如临江父老的罪行没有值得怜悯之处,道瞻就不会进言;假如皇上没有废除郊祀,洪春就不会进言。假如尚书何起鸣没有受到构陷、左都御史辛自修没有受牵连,德新等人就不会进言;假如给事中邵庶不请求申明出位之禁,懋桧等人就不会进言;假如戊子年顺天科场完全没有弊端,桂等人就不会进言;假如右都御史耿定向没有迎合当权者,而是以先发后闻的罪名弹劾王御史藩臣,敷教就不会进言。怎么能责骂进言的人不在蛰伏时便如雷鸣、不等天亮便像鸡啼呢?他们说如今时势不同,既没有严嵩、张居正那样施行威福的人,也没有鄢懋卿、赵文华、曾铣、王世贞等阿附朋比的人,又怎么能有杨继盛、艾穆、邹元标那样的慷慨呢?即使处在尧舜的时代,对于艰难之事不断告诫,对于怠惰游乐不断训诲,对于规劝辅佐不断进行,对于损益得失不断劝勉,对他们进行警戒,难道又何尝不算慷慨吗?难道能像他们那样习惯于陈三谟、曾士楚的从容苟安,便把慷慨视为奇异,认为尧舜之世不应有这种行为吗?况且那些像乞丐一样反复趋附、只求勉强满足的人,本来就是他们的常态;宰执大臣的富贵已经到了极点,难道还有什么没有满足的?何苦被这类人玩弄,只增加别人的富贵,却损害自己的名誉和实际呢?孔子告诫颜渊治理国家时,特别严肃地告诫他不要任用佞人。他们把当今第一佞人置于首位,九卿、科道都像他们一样,那么贤与不肖还如何辨别呢?功劳和罪过如何核定?善人还仰慕什么?不善之人又惩罚什么?朝廷这样做,纲纪风俗已经扫地殆尽了,还凭什么号令天下?阁下若想谋求根本的办法,讲求挽回局面的策略,希望赶快远离佞人。人们都务求接近庄重端正,士人一概旷达开朗地同天下重新开始,那么君主的德行可以挽回,宰相的事业可以扩大,人心可以收拢,纲纪风俗或许就能得到救治。否则不知道还能把车驾停在哪里。孔子是大圣人,见南子,子路便不高兴;想去公山弗扰、佛肸那里,子路也不高兴,但孔子还时常自我称许说:“自从我得到子路,恶言就进不到耳中。”圣贤师友之间相处就是这样。我不肖,哪里敢期望成为子路,却又不敢不以孔子对待阁下的方式对待阁下,只是害怕因为贡举不得其人而连累阁下。我又见童生、儒生参加有司考试,奔走竞争已经成风,以致孤寒之士往往被遗落,不能进取。郡试中的一个关节尤其紧要,而录取名额又很窄,我深感扼腕。于是写信给边南亭郡伯说明此事,信中说:“身在朝廷便忧虑君主,身在江湖便忧虑百姓。”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李见罗先生因云南报功之事被逮捕,最终被判大辟,舆论都为他鸣冤。广东布衣翟从先想进京申救,不远三千里特意经过泾上,同我商议,我极力劝他从旁帮助。这位布衣还想把澄海唐曙台所辑的《礼经》进献朝廷,我也替他代拟了疏稿。海忠介被弹劾时,吴门李晋阳当时任庶吉士,愤愤不平,写疏论救,却因有人从中阻挠而没有成功。我听说后,便同同年诸景阳、彭旦阳到晋阳宅中拜访,趁从容交谈时询问此事。晋阳欣然拿出原稿给我看,我击节称好,于是取其中十分之六,作为奏疏上呈。直到今天谈起这件事,我仍然感念晋阳不忘。他对于义举如饥似渴,不分彼此亲疏,都是这样。

吾弟天性孝友,雅为吾父、吾母所钟爱。虽曰怜其少,亦其一段诚意恳恻深至,有以当吾父、吾母之心也。不肖举丙子,吾父遂弃养。每语及,辄相对欷歔,且曰:“吾父居恒好称范文正公之为人,津津不去口。此是万物一体胚胎念。”庭周师分俸佐读,命无受。此是凤凰翔于千仞风格。吾兄弟当无失此意。癸未举南宫,遂移病归,则以吾母善病也。癸未成进士,坐言事罢。防南太仆继山沈公、南台警亭陈公、按院厚斋荆公先后奏荐,奉防起江西南康府教授。特恳于按院雍野李公代疏请致仕,又以吾母年且望七,愈善病也。予兄行中居三,仅长弟四年,而弟事予甚恭,不减于事两兄。当岁乙未,予病甚且濒于危,屡矣。弟忧之,寝食为废。予一夕梦弟手捧书一卷,视之则《金縢》篇也。觉而异之。顷之复梦吾弟诵声朗朗,伏而听之,即《金縢》篇语,益异之。诘朝以告吾弟,弟黙不答,而察其色甚喜。因再三诘之,乃曰:“弟顷者连夕私祷于上帝,愿以身代兄,不可愿减筭,益兄筭。即内人不知也。今既屡见兄梦上帝,其必矜而许之矣,所以喜也。惟是天机忌泄,愿兄含之。”予曰:“有是哉!”已而予果无恙,至于今且一纪而余矣。每黙自循省,何以承此于弟哉?乃弟一日奄逝,适符减筭之请,而予竟不能为弟代也。又安敢幷弟一腔心事埋没?故特表而出之,且以示子孙,无忘焉。吾弟端毅,清栗不以私徇人,人亦不敢以私溷之。对客不作套语,与朋友交,表里洞彻,迩不狎,逺不忘,往来竿牍不作寒暄语。高存之曰:“吾箧中藏有季时手裁数十幅,即寂寥数字,必有闗系。”他如上许相国及与罗布衣等书,一段正气凛凛,逼人足令顽夫亷,懦夫立。至今读之,犹有生色。又曰:“季时真降魔手,今何处更得此人?”记得二十年前,魏懋权尝谓予曰:“君家季公泾,凡大是不凡。自其来都,数相通讯,虽复聊且游戯,率有趣味。可讽观人,必于其微。吾以此得季公矣。”万厯十六年邑大祲,饿莩盈道,时弟廪中仅有粟百石,辄捐其半以脤,一时士民翕然从风。是岁也,饥而不害,邑侯李元冲《救荒录》具载其事。业师重所尤公殁,子甚幼少;▯张公殁,无子,竝为经纪其丧。门人孙申卿以遗孤见托,悉力维防不恤恩怨。为弟子则不负师,为师则不负弟子。故曰:一死一生,乃见交情。弟一日喟然发叹,予曰:“何叹也?”弟曰:“吾叹夫今人讲学只是讲学耳。”予曰:“何也?”曰:“任是天崩地陷,他也不管。”予曰:“然则所讲何事?”曰:“在缙绅,只是明哲保身一句;在布衣,只是传食诸侯一句。”予为俛其首。又一日读《朱子集》,有曰:“海内学术之弊,只有两端。江西顿悟,永康事功,若不竭力明辨,此道无由得明。”谓予曰:“此弊于今亦然。且昔也分而为二,今也合而为一,则其害更有甚焉。即令象山、龙川两先生见之,当为扼腕。”因取集中《无极辨》《王伯辨》与凡论及两端者,辑为一编,名曰《朱子二大辨》。予为序而行之已。又摘其论及治道者,辑为《惟此四字》编,而自为之序,拟欲上之朝,不果。弟居恒呐呐如不能出诸口,及遇是非可否纷纭胶轕处,一刀两段,略无粘带。与同志商防义理,品隲古今,众论蜂起,徐出片言剖之,莫不豁然以解。其大指一依于正,不喜为通融和防之説。尝谓吾辈一发念,一出言,一举事,须要太极上有分。若只跟阴阳五行走,便不济。有疑其拘者,语之曰:「若大本大原见得透,把得住,自然四通八达,谁能拘之?」若于此糊涂,便要通融和防,几何不堕坑落堑,丧失性命也?吾辈慎勿草草开此一路,误天下苍生。闻者咸悚。吾弟善知人,有世之所翕然共推,而独抉其隠;有世之所哄然交诋,而独阐其幽。往往于一言一动、一嚬一笑之间,断人生平,毫发不爽。又善论事,有众之所共喜,以为必成,而独筹其败;有众之所共讁,以为必败,而独防其成。初时闻者且信且疑,甚而且骇,徐而按之,如合符节。钱起莘尝言:“吾党殊不乏有心人,至推有眼者,须首季时,以此也。”吾弟好以静,每日兀坐一室,不问戸外事。好以整,案头惟摊书一卷,既卒业,而后再以一卷易之。诸一切文具及觽砺之属,位置有常,予黙记之,终岁如一日。也好以朴,衣不求华,食不求精,取给而已。左右使令惟苍头一二人,间行里巷中,角巾布鞋,遇者不知其为谁。自谓木石可居,鹿豕可游也。

译我的弟弟天性孝顺友爱,向来深受父亲、母亲钟爱。虽然可以说是因为怜惜他年少,也因为他有一片诚挚恳切而深厚的心意,能够契合父亲、母亲的心。丙子年我中举,父亲便去世了。每次说起这件事,我们总是相对抽泣,并且说:“父亲平时喜欢称道范文正公的为人,津津乐道,口不离它。这就是‘万物一体’思想的胚胎。”庭周老师把自己的俸禄分给他,帮助他读书,他却命令他不要接受。这就是“凤凰翔于千仞”的风格。我们兄弟应当不能失去这种心意。癸未年参加南宫考试,便托病归家,是因为母亲多病。癸未年成为进士,因言事获罪而罢职。适逢南太仆继山沈公、南台警亭陈公、按院厚斋荆公先后上奏荐举,奉诏起任江西南康府教授。我又特别恳求按院雍野李公代写疏章,请求退休,又因为母亲年将七十,更加多病。我在兄弟中排行第三,只比弟弟大四岁,但弟弟侍奉我非常恭敬,不亚于侍奉两个哥哥。乙未年,我病得很重,曾多次濒临危险。弟弟为我忧虑,废寝忘食。我一夜梦见弟弟手捧一卷书,仔细看,原来是《金縢》篇。醒后觉得奇怪。不久又梦见弟弟朗声诵读,我俯身聆听,正是《金縢》篇的文字,更加觉得奇异。第二天早晨我把梦告诉弟弟,弟弟默不作答,但看他的脸色十分高兴。我再三追问,他才说:“弟弟近来连续几个晚上暗中向上帝祈祷,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兄长,不愿减少自己的寿数,而愿增加兄长的寿数。这件事连内人也不知道。如今既然屡次在兄长的梦中见到上帝,他一定是怜悯并答应了我的祈求,所以我高兴。只是天机忌讳泄露,希望兄长把这件事藏在心里。”我说:“竟有这样的事吗?”后来我的病果然痊愈,直到今天已经一年又一年,近一纪了。我常常默默反省,凭什么承受弟弟为我所做的这一切呢?如今弟弟有一天突然去世,恰好应验了减少他寿数的祈求,而我竟不能替弟弟承受。又怎敢把弟弟满腔的心事一同埋没?所以特意表彰并写出来,也用来告诉子孙,不要忘记。我的弟弟端正刚毅,清正严肃,从不因私情迁就别人,别人也不敢以私事来玷污他。他接待客人不说套话,同朋友交往表里通透明白;对近处的人不轻佻亲狎,对远处的人也不忘记,往来的书信不写寒暄套语。高存之说:“我的箱子里藏着季时亲手写的几十幅字,即使只有寥寥数字,也一定有所关涉。”其他如写给许相国以及写给罗布衣等人的信,正气凛然,逼人而来,足以使顽劣的人生出廉耻,使懦弱的人站立起来。直到今天读它们,仍然神采生动。他又说:“季时真是降魔的高手,如今到哪里还能再得到这样的人?”我记得二十年前,魏懋权曾对我说:“你家的季公泾,凡是大事都非同寻常。自从他来到京城,多次同我通信,即使只是闲游嬉戏,也总有趣味。观察一个人,必须从细微处看,我就是由此了解季公的。” 万历十六年,县里发生大灾荒,饿死的人遍布道路。当时弟弟廪中只有粟米百石,他就捐出一半赈济灾民,一时士人和百姓都欣然仿效。这一年虽然饥荒,却没有造成祸害,县令李元冲所编《救荒录》完整记载了这件事。业师重所尤公去世时,儿子还很年幼;弦张公去世时没有儿子,弟弟都替他们料理丧事。门人孙申卿把遗孤托付给他,他竭尽全力维护照料,不顾及恩怨。作为弟子,他不辜负老师;作为老师,他也不辜负弟子。所以说:一同经历生死,才看得出交情。弟弟有一天长叹,我问:“为什么叹息?”弟弟说:“我叹息如今的人讲学只是讲学罢了。”我问:“为什么?”他说:“即使天崩地陷,他也不管。”我问:“那么他讲的是什么?”他说:“在缙绅看来,只是‘明哲保身’一句话;在布衣看来,只是‘传食诸侯’一句话。”我低下了头。又一天我读《朱子集》,其中说:“天下学术的弊病,只有两个方面:江西的顿悟、永康的事功;如果不竭力明辨,这个道理就无法明白。”弟弟对我说:“如今这种弊病也是如此。过去分成两种,现在却合成一种,那么危害就更加严重了。即使象山、龙川两位先生看见,也一定会扼腕叹息。”于是他取《朱子集》中的《无极辨》《王伯辨》以及凡是论及这两个方面的文章,辑成一编,名为《朱子二大辨》。我替他作序并刊行了。又摘录其中谈论治道的文字,辑成《惟此四字》一编,并亲自作序,打算进献朝廷,最终没有实现。弟弟平时说话讷讷,仿佛难以出口;但遇到是非可否纷杂纠缠的地方,却能一刀两断,丝毫不拖泥带水。同志们一起商议义理、评议古今,众说纷起时,他慢慢说出几句话加以剖析,无不豁然开朗。他的根本宗旨完全依归于正道,不喜欢讲通融调和之说。他曾说:“我们一动念、说一句话、办一件事,都必须在太极上分辨清楚。如果只跟着阴阳五行转,就办不成事。”有人怀疑他过于拘泥,他说:“如果把握住根本大原理,看得透、守得住,自然会四通八达,谁能拘束它呢?”如果在这件事上糊里糊涂,便要讲通融调和,怎么能不掉进坑沟,丧失性命呢?我们千万不要草率打开这条道路,误害天下苍生。听到的人都感到警惧。我的弟弟善于识人,世人一致推崇某人时,他却独能揭出其隐情;世人哄然互相诋毁某人时,他却独能阐明其幽微。往往只凭一句话、一个动作、一次皱眉或一笑,就判断一个人的一生,丝毫不差。他又善于论事,众人共同喜爱、认为必定成功的事情,他却独自筹划其失败;众人共同指责、认为必定失败的事情,他却独自筹划其成功。起初听到的人半信半疑,甚至惊骇;过后考察,竟如符节相合。钱起莘曾说:“我们这一党并不缺少有心人,但若推举最有眼光的人,必须首先推季时,就是因为这个。” 弟弟喜欢清静,每天独自端坐在一间屋里,不过问门外的事情。他喜欢整洁,案头只摊放一卷书,读完以后,才换成另一卷。各种文具以及刀锥砥砺之类的物件,摆放都有固定位置,我默默记得,一年到头都像一天一样。他也喜欢朴素,衣服不求华丽,饮食不求精美,只求够用而已。身边听使唤的只有一两个仆人,偶尔行走在乡里巷中,戴角巾、穿布鞋,遇到他的人不知道他是谁。他自认为木石可以居住,鹿豕可以游处。

弟读书不局章句,惟时时将本文吟讽,仿佛意象氤氲而止。间拈一二语,逈絶蹊径,如九方臯相马,超然得之牝牡骊黄之外。有劝其著述者,应曰:「呉康斋先生尝病宋末笺注之繁,非徒无益而反有害。章枫山先生亦曰:儒先之言至矣,删其繁芜可也。」予窃深韪之,何敢复攘臂于其间?比殁,检其箧,及遍访诸知交间,仅得防一道,疏四道,书七十三纸,劄记八十一则,讲义三章,像赞一通,哀辞四篇,诗六十九首。因为次第成编,而命之曰《小辨斋偶存》。《小辨斋》弟所读书处也。杨▯山先生寓吾锡,建有东林书院。岁久圮坏,高存之一日检邑乗,见之谓弟曰:「叔时尝欲搆一读书处,羣二三友生切磨其中,此殆造化留以待叔时也。」弟喜而告予,时予方卧病,闻之蹶然而起,遂偕安刘诸君子请于当道而修复之。每岁一大防,毎月一小防。弟进而讲于堂,持论侃侃,逺必称孔孟,近必称周程。有为新竒险怪之説者,辄愀然改容,辞而却之,不少假借。退而与同志聚处,虚而能含,恭而能下,坦而有则,敦慤而无华。始见恂恂然,继见穆穆然。久之,真诚溢出,不言而使人之意消。予丁衰年,方赖弟左右夹持,所欲求助于四方英豪,又赖弟密为联属其间。乃今名失一爱弟,实幷失一畏友,手足心膂,其将安托?正不知何以收之桑榆,送此余生耳。弟生而弱,夙不理于脾家,毎有疾辄不食。岁丙申九月,病大剧,不食者歴四十日。有以医请者,黙不荅;有以祈祷请者,叱去之。举家忧惶,莫知计所出。予以间问曰:“弟中何如?”弟曰:“亦只如常。”曰:“有痛否?”曰:“无之。”曰:“有所欲言乎?”曰:“何言此时弟只有凝神定气,循循黙黙以待天机,若搀入他念,便是自暴自弃。且欲为此身计,此身非我有;欲为子孙计,一人各有一乾坤,吾无与也。予服其达识,久之竟愈。嗣后亦时发,或一月愈,或半月愈,或旬日愈。予窃喜以为精神渐固,血气渐坚,晚景当益佳,无虞矣。乃去岁夏五月,偶感微疾,至六月二十一日竟不起,谓之何哉?抑弟在丙申业已超然死生之际,视世之依依恋恋,握手丁宁不能□割者,天渊矣。况去之十二年,其于斯日有进焉者乎?又何足以区区俗情为弟恸也?独予与弟自少而长,而壮且骎骎白首,追念五十余年间,或予倡而弟和,或弟倡而予和,或予所见以为可而弟以为否,或予所见以为否而弟以为可,相劝相规,忘尔忘汝其怡怡也。既为道义中天亲,其切切偲偲也;又为天亲中道义。一旦永别,生趣顿尽,不复能自持耳。先是十九日之夕,有大星烁烁从空而下,坠于小辨斋之后圃,时河旁居人相携乗凉,咸见而异之。二十一日之早,弟谓其室华孺人曰:“大菩萨来访,且及门矣。”俗称睢阳张公巡为大菩萨云。华孺人怪不敢问,弟遂不复语,夷然而逝。家人闻和鸾之声隠隠从空而上,逾时乃已。噫嘻,信奇矣!乃知弟之去来应不偶然也。有问于予曰:「昔明道、象山两先生皆得年五十四岁,季时亦与之同寿,其到处可得言乎?」予黙然久之,乃曰:「弟庶几能见大意矣。记得壬辰二月间,与弟燕坐,予问曰:『日来做何功夫?』弟曰:『上不从▯妙门讨入路,下不从方便门讨出路,毕竟如何是恰好处?』予曰:「吃▯只在认取自家。」弟曰:「弟黙黙自忖,半近狂,半近狷,如之何?」予曰:「试举看。」弟曰:「居恒妄意欲作天下第一等人,不近狂乎?反而按其实,尙未能跳出硁硁窠巢,也不近狷乎?窃恐两头不着也。」予曰:「如此虽欲不为中行,不可得矣。」弟曰:「此甚难言,凡今世所谓中行,大率孔子所谓乡愿也,弟何敢效焉?且弟检防病痛,是一个粗字,去中行弥逺。」予曰:「此却是好消息,惟粗定不走入乡愿路矣,乃所以与中行近也。粗是真色链,粗入细,细亦真矣。狂狷原是粗,中行中行只是细,狂狷总不出一个真。若不论真与否,只论粗细,乡愿且有细于中行处,非特狂狷不如也。」弟曰:「粗之为害,亦正不小,犹幸自觉得耳,今但去密密磨洗,更无他说。」予曰:「尙有説在。」弟曰:「何?」予曰:「已曾説过了,「吃▯只在认取自家。」果能分明认取,一切病痛都是村魔野祟,见日自消矣。譬诸身处春秋,只认着孔子作主,五霸如何上前得?身处战国,只认着孟子作主,七雄如何上前得?」弟曰:「此兄性善之指也,弟实死心塌地信以为决然。及反入身来,寻常无事尽滔滔自在,去一遇尘纷,向来种种病痛依旧又发,熟处难忘,如之奈何?」予曰:「这是你的事,与我説无用。」弟曰:「兄于此一一打得过否?」予曰:「我的事,与你説亦无用。」

译弟弟读书不局限于章句,只是时时吟诵原文,仿佛直到意象氤氲呈现才停止。偶尔拈出一两句话,远远超出常规路径,就像九方皋相马,超然领会于牝牡骊黄之外。有人劝他著述,他回答说:“吴康斋先生曾忧虑宋末笺注繁多,不但没有益处,反而有害。章枫山先生也说:儒家先贤的言论已经完备,删去繁芜就可以了。”我私下深深赞同他,哪里还敢在其中强作发挥?他去世后,检查他的箱子,又遍访各位知交,只得到表文一道、疏文四道、书信七十三纸、札记八十一则、讲义三章、像赞一通、哀辞四篇、诗六十九首。于是按次序编成一集,命名为《小辨斋偶存》。《小辨斋》是弟弟读书的地方。杨龟山先生寄居在我家乡无锡时,建有东林书院。年深日久,书院毁坏了。高存之一日查阅县志,看见这件事,便对弟弟说:“叔时曾想建一处读书的地方,召集二三位朋友在其中切磋,这大概是上天特意留下来等待叔时的吧。”弟弟高兴地告诉我。当时我正卧病在床,听后突然起身,于是同安、刘诸位君子向当道请求,把书院修复起来。每年举行一次大讲会,每月举行一次小讲会。弟弟登堂讲学,持论侃侃而谈,远则必称孔孟,近则必称周程。有人提出新奇险怪的学说,他总是神色忧惧地改变容貌,辞谢并拒绝,一点也不宽容。退堂后同同志聚居相处,他虚心而能包容,恭敬而能谦下,坦荡而有原则,敦厚诚实而没有浮华。初见他时,觉得他恂恂有礼;继而相处,觉得他和穆端庄;相处久了,真诚自然流露出来,不用说话也能使人的邪念消失。我年老而处境衰颓,正依赖弟弟在左右扶持;想向四方英豪求助,也依赖弟弟秘密地从中联络。如今名义上失去了一个可爱的弟弟,实际上也失去了一位令人敬畏的朋友;手足、心腹和股肱之臣,我将把自己托付给谁呢?实在不知道如何在晚年收拾残局,度过余生了。弟弟生来体弱,早年脾胃就不好,每逢生病便不吃东西。丙申年九月,病情大为加重,连续四十天不进食。有人请医生来,他默默不答;有人请人祈祷,他把人呵斥走。全家忧惧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趁间隙问:“弟弟身体怎么样?”弟弟说:“也只是和平常一样。”我问:“疼痛吗?”他说:“没有。”我问:“有什么想说的吗?”他说:“现在弟弟只有凝神定气,循序安静地等待天机;如果夹杂进其他念头,就是自暴自弃。况且想替这身体打算,这身体并不属于我;想替子孙打算,每个人各有一个乾坤,我无从参与。”我佩服他的通达见识,过了很久,他竟然痊愈了。此后病症也时常发作,有时一个月痊愈,有时半个月痊愈,有时十天痊愈。我私下高兴,以为他的精神渐渐坚固,血气渐渐强盛,晚年应当会更加好,不必担忧了。哪里料到去年夏五月偶然得了小病,到六月二十一日竟然一病不起,这该怎么说呢?或者弟弟在丙申年已经超然于生死之际,和世上那些依依恋恋、握手叮咛而不能割舍的人相比,真是天壤之别。何况又过了十二年,他在这一天难道又有所进境吗?又哪里值得以区区世俗之情为弟弟痛哭呢?只是我和弟弟从少年到成年,又到壮年而渐渐白首,回想五十多年间,有时我倡议弟弟应和,有时弟弟倡议我应和;有时我认为可以而弟弟认为不可以,有时我认为不可以而弟弟认为可以;彼此劝勉规正,忘记了你我之分,是那样和乐。我们既是道义关系中的至亲,彼此切磋勉励;又是至亲关系中的道义之友。一旦永远分别,生存的趣味顿时全无,我再也不能自我控制了。在此以前十九日的晚上,有一颗大星闪闪发光,从空中落下,坠在小辨斋后面的园子里。当时河边居民相携乘凉,全都看见并认为奇异。二十一日早晨,弟弟对妻子华孺人说:“大菩萨来访,而且已经到门口了。”民间称睢阳张公巡为大菩萨。华孺人觉得奇怪,却不敢询问;弟弟于是再也没有说话,安然逝去。家人听见和鸾之声隐隐约约从空中向上而去,过了一会儿才停止。唉,真是奇异啊!由此才知道弟弟的离去和到来,果然不是偶然的。有人问我:“从前明道、象山两位先生都活到五十四岁,季时也同样享年五十四岁,他平生达到的境界可以说说吗?”我沉默了很久,才说:“弟弟大概已经能够看见大意了。我记得壬辰年二月间,同弟弟安坐,我问:‘近来做什么功夫?’弟弟说:‘上面不从玄妙门寻找进入的道路,下面不从方便门寻找出去的道路,究竟什么才是恰到好处的地方?’我说:‘关键只在认取自己。’弟弟说:‘弟弟默默思量,觉得自己一半接近狂,一半接近狷,该怎么办?’我说:‘试着举出来看看。’弟弟说:‘平时妄想要做天下第一等人,不是接近狂吗?反过来按实际考察自己,还没有跳出拘拘自守的窠臼,不是也接近狷吗?我私下恐怕两头都不着。’我说:‘这样即使想不成为中行之士,也不可能了。’弟弟说:‘这很难说。如今世人所谓的中行,大多是孔子所说的乡愿,我哪里敢仿效呢?况且弟弟检查自己的毛病,是一个粗字,距离中行更加遥远。’我说:‘这反而是好消息,只有粗率才一定不会走入乡愿的道路,也正因此接近中行。粗是真实的本色,粗中进入细,细也就是真实的了。狂和狷本来都是粗,中行只是细;狂和狷总归不会离开一个“真”字。如果不论真假,只论粗细,那么乡愿有时反而比中行更细,不只是狂和狷不如它。’弟弟说:‘粗的害处也确实不小,只幸好自己还能觉察到;如今只管细细磨炼洗涤,不再说别的。’我说:‘还有一层道理。’弟弟问:‘是什么?’我说:‘我已经说过了,关键只在认取自己。如果果真明白地认取自己,一切毛病都只是乡村的魔鬼、野外的邪祟,见到阳光自然会消散。譬如身处春秋,只认孔子作主,五霸怎么能上前?身处战国,只认孟子作主,七雄怎么能上前?’弟弟说:‘这是哥哥讲性善的要旨,弟弟确实死心塌地地相信它是决定无疑的。可是反过来落实到自身,平常无事时尽管滔滔自在,一遇到尘世纷扰,从前种种毛病仍旧发作,熟习的地方难以忘掉,这怎么办?’我说:‘这是你的事,对我说没有用。’弟弟说:‘哥哥在这方面件件都能战胜吗?’我说:‘这是我的事,对你说也没有用。’

弟拟再问,予莞尔而笑,弟怀疑而去。越日侵晨,遽过予斋头,予犹在寝,即披衣出见,弟迎谓曰:「原来这事只是如此,别无竒特。昨却多了一疑,搅得一夜不睡,至天明。且如人欲适京,水则具舟楫,陆则具车骑,径向前去无」不到者,其间偶遇艰阻,只须从从容容,耐心料理。若因此便尔着忙,妄生懊恼,甚者且以为舟楫车骑之罪,这个唤做骑驴怪驴,又唤做骑驴觅驴,展转不已,直教你东驰西骛,二二三三,被那些葛防缠弄到老,竝无下落,却只剰得一双空手而归,岂不大悮?予欣然首肯曰:“是是是。”弟遂出《孔坛四景图》,视予一曰暮春风,咏一曰当暑絺绤,一曰江汉秋阳,一曰岁寒松柏。因请曰:“这是个鸳鸯谱,乞兄拈示金针。”予曰:“弟明明满盘托出,何更问人?设令有人还问汝谱鸳鸯的是谁,其何以对?”我且栉沐,弟且去,待此畨再搅得一夜不睡,那时再作商议,未晚。弟大豁然曰:“是是是。原来这事端的只是如此,端的别无奇特,端的无可疑也。何用白日説梦?自是精神凝一,心境渐平,动静云为,日觉穏帖,日觉安闲,日觉轻省,日觉简易。乃至死生之际,都无纤毫粘带。天假之年,尙安能测其所至哉?”吾弟名允成,字季时,别号泾凡。万厯癸酉补郡诸生,己夘举乡试九十五名,癸未举防试三十八名,丙戌廷试三甲二百二十三名。是岁奉防囘籍。戊子起南康府教授,不赴。寻丁吾母忧。壬辰再起保定府教授,陞国子监博士。癸巳陞礼部仪制司主事。是岁三月谪光州判官。生于嘉靖甲寅十月二十九日未时,卒于万厯丁未六月二十一日未时,得年五十四岁。以己酉十一月十五日申时▯阳鄱圩新阡。娶华氏处士承轩公女,始无子,抱吾伯兄子而育之,名与溉,国子生。娶华氏国子生绣岭公女,赠刑部主事慎庵公孙女。已而得一子,名与演,娶呉氏邑庠生扬华公女,礼科给事中震华公孙女。女三人:一适行人司司副霁阳公呉公子郡庠生钦锡慎斋公孙,一议光州学正▯台薛公子邑庠生宪垂选贡生少尼公孙,浙江提学副使方山公曽孙殇。一议商丘知县本素华公子肇殷赠商丘知县次庵公孙。孙三:曰防,曰檖,曰杬,俱与溉出。檖聘万氏邑庠生卓如公女,国子生同庵公孙女,余未聘。孙女二,与溉出者一许字国子生心泽呉公子明光禄寺监事涘湖公孙,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院侍读泽峯公曽孙。与演出者一未字。

泾臯藏稿卷二十二

译弟弟正准备再问,我微笑起来,弟弟疑惑地离开了。第二天清晨,他突然来到我的斋房门口,我还在睡觉,便披衣出来见他。弟弟迎上来说:“原来这件事只是如此,没有别的奇特之处。昨天却多了一层疑惑,搅得我一夜没有睡,直到天亮。比如一个人要去京城,走水路就准备船只,走陆路就准备车马,径直向前走没有到不了的;途中偶尔遇到艰难阻碍,只需从容耐心地料理。如果因此便慌忙起来,妄自生出懊恼,甚至把责任归到船只车马身上,这叫骑驴怪驴,也叫骑驴觅驴,辗转不止,直教你东奔西跑、三心二意,被那些葛藤纠缠到老,仍然毫无着落,最后只剩一双空手回来,岂不是大错?”我欣然点头说:“对,对。”弟弟于是拿出《孔坛四景图》给我看,说其中一幅是“暮春风”,一幅是“当暑絺绤”,一幅是“江汉秋阳”,一幅是“岁寒松柏”。于是请求说:“这是一本鸳鸯谱,请哥哥拈出金针。”我说:“弟弟已经明明白白地把全部内容托出,为什么还要问别人?假如有人还问你,这谱中配成鸳鸯的是谁,你将怎样回答?” 我先去梳洗,弟弟先回去吧;等这一番又搅得一夜睡不着时,再来商议也不晚。”弟弟大为豁然,说:“对,对。原来这件事果真只是这样,果真没有别的奇特之处,果真没有什么可疑的。何必白天说梦话呢?”从此精神自然凝聚专一,心境渐渐平和,行动举止一天比一天安稳,一天比一天安闲,一天比一天轻快省事,一天比一天简易。直到面对生死,也没有丝毫牵缠。假如上天再赐给他年寿,又哪里能测知他将达到什么境界呢?” 我的弟弟名叫允成,字季时,别号泾凡。万历癸酉年补为郡中诸生,己卯年乡试中第九十五名,癸未年会试中第三十八名,丙戌年廷试列三甲第二百二十三名。这一年奉诏回籍。戊子年起任南康府教授,没有赴任。不久遭逢母亲丧服。壬辰年再次起任保定府教授,升任国子监博士。癸巳年升任礼部仪制司主事。这年三月贬为光州判官。生于嘉靖甲寅年十月二十九日未时,卒于万历丁未年六月二十一日未时,享年五十四岁。于己酉年十一月十五日申时葬在鄱阳圩新阡。娶华氏,为处士承轩公之女。起初没有儿子,抱养我的大哥之子抚育,名叫与溉,是国子生。又娶华氏,为国子生绣岭公之女、赠刑部主事慎庵公之孙女。后来生一子,名叫与演,娶吴氏,为县学诸生扬华公之女、礼科给事中震华公之孙女。女儿三人:一人嫁给行人司司副霁阳公吴公之子、郡学诸生钦锡慎斋公之孙;一人议婚给光州学正玄台薛公之子、县学诸生宪垂选贡生少尼公之孙;一人是浙江提学副使方山公的曾孙女,早夭。一人议婚给商丘知县本素华公之子肇殷、赠商丘知县次庵公之孙。孙子三人:防、檖、杬,都是与溉所生。檖聘娶万氏,为县学诸生卓如公之女、国子生同庵公之孙女;其余尚未订婚。孙女二人,属于与溉所生的一人,已经许配给国子生心泽吴公之子、明光禄寺监事涘湖公之孙、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院侍读泽峯公之曾孙;属于与演所生的一人,尚未许配。《泾皋藏稿》卷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