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海忠介公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5 段

海忠介公集  (明)海瑞 撰

丘海二公合集

●目录

序

  藁引

  海忠介公传

  卷之一  奏疏

卷之二策训谕参评申文禀帖告示条例

  卷之三  序一

  卷之四  序二

  卷之五  记 志铭 赞 书简 议论

  卷之六  论

●序

序

琼海为东粤僻壤,自汉武始置郡,而反侧无常,贾捐之犹有弃珠崖之议,是秦汉以前风化所不及,文运所未开也。迨宋崔清献提刑来郡,奖廉劾贪,兴利除害,着《海土澄清录》,由是渐知礼化。苏文忠谪居儋耳,黎子云辈执经问道,姜君弼远道从游,辙迹所至,过化存神,士风因之丕变。至若环海奔流,五峰耸峙,则又得山川之奇,锺毓秀数千百年,始笃生文庄丘公、忠介海公,为一代大儒,千秋名世。迄今考其行,读其书,莫不心仪神往,匪粤东一隅为然也。文庄着有《琼台类稿》及《世史世纲》诸书,忠介则《平黎治河》诸封事及奏议章疏,正言谠论不一而足。大抵皆本天地之正气,岳渎之灵根,发为道德文章,炳若日星,垂诸史册,以继往而开来者也。予分巡雷琼,获登二公之祠宇,访其著作之富,得之简编者,妄加校订,去繁就要,以资后学观型。书成,闻太守贾公亦留心兹选,过而质之,其鉴赏同品次同,去取亦无不同。始叹予二人仕同地,学同道,好古有同心,而纂述有同志也。及公陟鹾使赴任五羊,言别海滨,予曰:“公之守琼与予之巡琼无异辙也,公选二公之文与予选二公之文无异尚也。公今去琼,则合集之刻非予之任也乎?”遂取公选并予选者参校之,非敢以后人之笔妄为删订也。譬之珠玉然,合浦所得者皆珠也,不必有鱼目之混,而必以照乘者为宝;昆山所产者皆玉也,不必有碔砆之辨,而必以璠玙者为珍。若此者何也?精而益取其精也。况旷世相感,文字神交者耶?噫!清献、文忠宦琼于二公之先,为二公所取法;贾公与予宦琼于二公之后,而取法于二公,私淑之怀,亦窃比古人遗意。则合二公之集,寿之梨枣,公之同好,期无负咎于昔贤,贻讥于后哲,以表予二人宦琼之迹,暨平生景慕之私云尔。至于两集原板字句剥落及遗失。篇次者,未敢谬以巳见增补,入选不无沧海遗珠之叹,姑阙疑以俟后之君子。

  旹

康熙四十七年岁次戊子新秋,分巡雷琼道按察使司副使加三级关中焦映汉谨序。

序

岭南人物自唐宋迄今,后先蔚起,中间相业之盛,首推曲江张文献九龄、南海梁文康储、琼山丘文庄浚。文质炳着,余相弗若也。至其清风高节、正言直谏之荩臣,如增城崔清献与之、番禺陈给谏谔、琼山海忠介瑞,均有矫矫之操、赫赫之名。后之读其书、思其人者,流风余韵,庶几见之。予生也晚,见闻弗广,张、梁、崔、陈诸公,皆有表见,垂诸国史,载在志乘者,仅于千秋金鉴、封藩诏草、剑阁题词、大声奏事,恍惚一斑,管窥止此矣。至若丘、海二公生平著述,如《琼台汇稿》、《世史世纲》、《平黎治河章奏封事》,日久简编蠧蚀,有如汲家《周书》,不可句读者,虽全豹犹一斑也。曩者岁在戊寅,予奉命守琼,下车问俗,谒二公祠像,征求遗逸,广询博采,阙疑存信,删繁辑要,合为一书,钞订成帙,缄诸箧中,俟有道者正焉。阅七载乙酉,观察焦公分守兹土,抚绥之暇,读书懐古,手不释卷,取二公遗文编而次之,出以见示,中间删补详略,与予前钞若合符节,相视而笑,莫逆于心。次年丁亥,予移视鹾政,将赴广州,焦公送之郊,握手言曰:“丘、海二公海外文献也,作者观者旁参而互订者,均有同心焉。心同则理同,理同则事同,剞劂之役当共荷之。”予唯而别,至广州乃鸠工焉。广工工而材善也,焦公寄俸使专任之,三月而竣。嗟夫!二公生不同时、事不同、主遇不同、势其勋业之隆、气节之高、文章风雅之盛,光于日星,章于云汉,亘古迄今,互相辉映,无不同也。方诸前贤相业、清风并垂不朽焉,有不同焉者哉?是役也,焦公倡之,予随而和之,兢兢然惟亥豕鱼鲁之是慎,恐有负于二公者,负焦公也,将无同。

康熙四十七年戊子季秋,两广运使甘陵后学贾棠拜书于鹾署之退思堂。

原序

译《海忠介公集》(明)海瑞撰 《丘、海二公合集》目录 序 稿引 海忠介公传 卷之一:奏疏 卷之二:策、训谕、参评、申文、禀帖、告示、条例 卷之三:序一 卷之四:序二 卷之五:记、志铭、赞、书简、议论 卷之六:论 序 序 琼海是岭南东部偏僻的边地,自汉武帝时才设置郡治;但当地人反复无常,贾捐之还提出过放弃珠崖的建议,可见秦汉以前教化没有达到这里,文运也尚未开启。到了宋代,崔清献任提刑来到本郡,奖励廉洁、弹劾贪污,兴办有利之事、革除有害之事,著有《海土澄清录》,从此这里渐渐懂得礼义教化。苏文忠被贬居儋耳,黎子云等人带着经书来求教,姜君弼也从远道前来跟随游学;苏轼的足迹所到之处,教化自然流行、精神影响长存,士人的风气因此大为改变。至于环绕海面的江流奔涌、五峰高耸,又得到山川的奇异灵秀,经过数千百年的积聚,才深厚地孕育出文庄丘公、忠介海公,成为一代大儒、千秋闻名的人物。直到今天,考察他们的品行、阅读他们的著作,没有人不心中仰慕、神往不已;这并不只是粤东一隅如此。文庄著有《琼台类稿》《世史世纲》等书,忠介则有《平黎治河》等封事和奏议章疏,正直的言论、切实的议论多得说不完。大体上,这些著作都本于天地的正气、山岳河流的灵秀根本,发而为道德文章,光明如日月星辰,流传于史册之中,起到承继前人、启迪后世的作用。我分巡雷琼时,有幸登临二公的祠宇,访求他们丰富的著作,从简编中得到一些材料,冒昧加以校订,删去繁杂、取其精要,用来资助后学观摩效法。书编成后,听说太守贾公也留心于这次选编,便经过他那里同他质证;他的鉴赏与我相同,编排次序也相同,取舍更没有不同之处。这才感叹我二人任职于同一地方,学道相同,喜好古道又有同样的心意,在编纂著述方面也是志同道合。等到贾公升任盐运使、赴五羊任职时,我们在海滨告别,我说:“您守护琼州与我巡视琼州,走的是同一条道路;您选编二公的文章与我选编二公的文章,崇尚的也是同一标准。如今您离开琼州,那么合编二公文集的刊刻,不正是我的责任吗?”于是我把贾公所选和我所选的文章拿来参照校订,并不是敢用后人的笔墨妄加删改。譬如珠玉一样:合浦所得的全都是珍珠,不必担心混入鱼目,但一定要把能照乘的明珠视为宝物;昆山出产的全都是玉,不必辨别其中的碔砆,但一定要把璠玙视为珍宝。为什么这样做呢?因为精中还要选取更精的。何况是隔世相互感应、在文字中神交的人呢?唉!清献、文忠在二公之前做官于琼州,是二公取法的对象;贾公和我在二公之后做官于琼州,又以二公为取法对象,这种私下仰慕的情怀,也暗自比拟古人遗留下来的心意。因此合编二公文集,刊刻流传,愿与公同好,期望不因有负于前贤而获罪,也不因贻讥于后来的贤哲;同时用来表明我二人在琼州任职的踪迹,以及平生景仰爱慕二公的私心,如此而已。至于两部文集原来的刻板中,有些字句剥落,有些篇次遗失,我不敢凭自己的见解妄加增补;入选的文章未免有遗漏沧海遗珠的遗憾,姑且把疑问保留下来,等待后来的君子。时在 康熙四十七年,岁次戊子新秋,分巡雷琼道按察使司副使、加三级,关中焦映汉谨序。序 岭南人物自唐宋直到今天,前后兴盛而起。其中宰相功业最盛的,首推曲江张文献九龄、南海梁文康储、琼山丘文庄浚。他们的文章与功业都光明显著,其他宰相都比不上。至于清廉的风范、高尚的节操、正直进谏的忠臣,如增城崔清献与之、番禺陈给谏谔、琼山海忠介瑞,也都有卓异的操守和显赫的声名。后世阅读他们的著作、追思他们本人,也许还能见到他们遗留下来的风气和余韵。我出生得晚,见闻不广,张、梁、崔、陈诸公,都有事迹可考,名垂国史,载入志乘;我只能从《千秋金鉴》《封藩诏草》《剑阁题词》《大声奏事》中,恍惚窥见一斑,所能见到的也不过如此。至于丘、海二公一生的著述,如《琼台汇稿》《世史世纲》《平黎治河章奏封事》,日久之后简编受到虫蛀侵蚀,有的像汲家《周书》那样已经无法断句;即使看到了全豹,也仍然只是看到一斑。过去在戊寅年,我奉命镇守琼州,下车伊始便询问当地风俗,拜谒二公的祠像,搜求遗文逸事,广泛询问、博采资料,存疑而保存可信的内容,删去繁杂、辑取精要,合成一部书,抄录校订成册,密封在箱笼中,等待有道之人订正。过了七年,到乙酉年,观察使焦公分守这片土地,在安抚治理的闲暇读书怀古,手不释卷,取二公遗文编排次序,拿出来给我看。其中删补详略之处,竟同我先前的抄本完全符合;我们相视而笑,心意相通。第二年丁亥,我调任督理盐政,将要前往广州,焦公到郊外为我送行,握着我的手说:“丘、海二公,是海外的文献;编作者和阅读者相互参照校订,都有同样的心意。心意相同,义理就相同;义理相同,事情也就相同。刊刻的工作应当共同承担。”我答应后告别,到广州便召集工匠开工。广州的工匠手艺精、材料好,焦公拿出自己的俸禄,派人专门负责此事,三个月便完成了。唉!二公生不同时,所经历的事情不同,受到君主的际遇不同,所处的形势也不同;但他们功业的隆盛、气节的高尚、文章风雅的繁盛,光照日星、显耀云汉,从古到今相互辉映,没有什么不同。把他们同前代贤人的相业和清风并列,难道会有什么不同、不能同样流传不朽吗?这次刊刻,是焦公倡议,我随之响应;我们小心谨慎,只怕有“亥豕”“鱼鲁”之类的文字讹误,恐怕有负于二公,也就是有负于焦公,哪里敢有丝毫不同呢?康熙四十七年戊子季秋,两广运使、甘陵后学贾棠拜书于盐署退思堂。原序

世称文章为经国大业,经国之文,其大者莫过于《周官》。盖姬公身为宰相,手自擘画,见诸行事,笔之于书,以为一代不刊之典。然其间亦多繁琐冗杂,用之或苦,按而行之,必不能久远而不废。故说者以为出于汉儒之伪笔,此虽未必然,乃后世之摹仿《周官》者,无一不败,固其人非哉?要亦时势难沿。即姬公之于三王,巳有不合,而待仰思者矣,况其下乎?三代以后,以经国之业为文者,寥寥罕见,而相臣以文经国者,尤不多得。至昭代而有丘文庄公所著《大学衍义补》,于治国平天下之道,纤悉毕具,皆参酌前代,折衷时宜。人主行其说,可以万世而无弊。公又遭逢柄用,当熙洽之朝,言虽不必尽行,然而黼座之经纶,诸曹之展设,率不能出公所条列。盖犁然炳然,真为经国之文,善得《周官》之遗意者矣。而其时又去国初未久,习尚浑朴,文取明白晓畅,不为雕镂剽窃以见奇。间取公他所为诗文读之,率舂容恬适,意尽辞止,根本盛而枝叶衰,事情多而鞶帨少。近拟金华、乌伤,远追庐陵、南丰。即迩来以著作自命,雄视词场者,或以台阁体目公,而要之于修辞立诚,言近指远,竟未能逾胜公也。自公后而台阁之文,浸明浸昌,长沙、内江、华亭、新郑、江陵接踵继起。近则吴门、太仓、东阿、晋江南北两山阴,皆斐然成一家言,遂令文章操柄,不在韦布,不在他曹,而在纶扉。尺地为千载政事堂生色。而要之于博古综今,明体适用,亦未能逾胜公也。盖公起孤贫,力学既选居中秘,复博极羣书,经史百家,旁及医卜老释,无不览观。尝汇朱子微言,仿《论语》作《学的》,稽世运升降治乱大端,与国统偏全作《世史正纲》,皆有裨于学问经济,与《衍义补》相表里。至辅政日,又疏陈时政十余万言,论天变可畏,修省所宜先,皆凿凿中窽。孝陵十八年之治平,实自公启之,经国大业。舍公将谁归哉?公尝论我朝相业,于三杨多不满,谓当其时,南交叛逆,轩龙易位,敕使西洋,权归常侍,酿成土木之变,谁实为之?然则公之自负实深。惟是衰暮登庸,设施未究经济之志,徒托之著述,而功业不无少让,此余之所以为公惜巳。公诗文有曾孙■〈宗阝〉槩,男效光巳刻行于世。至玄孙尔谷、尔懿重编合刻,来乞余序。余滥叨政地,于公不胜高山景行之仰。其为文取明白晓畅,意颇与公同,至于博综有用,则远不及公,乃得以姓名附公牍末,亦云厚幸。郑端简称公好议论,上下千古,尤熟国家典故,政事可否,反复与大臣、言官争是非,其风概如此。今政归六曹,权操台省,辅臣缄默充位而巳,不能出半语。然则余之愧公,不独文矣,不独文矣!赐进士出身,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知经筵日讲,制诰实录玉牒总裁官,后学福清叶向高撰。

●藁引

许文正尝语人:「有书也须焚一遭之说。」夫坑儒焚书,秦之所以为暴无道也。而文正之言,若秦之与文正,非与秦也。自炎汉以迄于元,纪录之繁,文籍之盛,汗牛充栋,灾木费纸,不足咎也。其声实不中,乖违正道,为古先圣贤累,为六经语孟蠹,诚若莠之乱苗,郑声之乱雅乐,乡愿之乱德,君子不容,不深恶之。自元迄今,殆有甚焉。使文正见之,又不知当何如其为言也。然文正与秦至文正之身,则又有《鲁斋文集》行于世。夫文正之与秦,不得巳也。文正之不免于为文,亦文正之不得巳也。瑞平昔妄有所作,滥称文章者,欲效近代唐山人,置瓢弃之江流之中,以还造化。而又私念以为出之吾心,本诸性命,造化赋予于我,而我为泄之,或于六经语孟有辅翼焉。且今时俗议论,自以为是,牢不可改,亦或有以破之。暴秦有作,不居可焚之列。夫吾人有言,莫非造化,置江流以还造化,不可谓无见也。然天下之人,赋予禀受,出之造化,犹之我也。或惑焉而践之有未尽,或反焉而行之有不中,操造化之予于我者,相与觉焉。且同志之士得有所执,凡我言之未当,议之未详,取为我规焉。我也人也,互相砥切,均得以还夫赋予禀受之故,较之唐山人所为有大焉,不犹为可耶?近时文人有作,必求名人君子一言,置简首谓「蝇附骥尾,亦一日千里」,而借其言以信之天下后世也。夫使吾言无当,虽圣人吾与焉。天下之人,其心其性,原之造化,是非有公,不能餙也。使吾言于道亦有合焉,圣人不吾与,天下后世不吾与,吾心具一造化,自有的见,不可转也。夫人有言,亦求之吾心,质之先圣以参考焉而巳矣。不信之人心,而信之人言,非信也。用是不自嫌忌,取平昔所作,自编叙,自为一语识之,以告同志。嘉靖壬戌仲夏朔日,琼山海瑞国开甫书。

●海忠介公传

译世人称文章是治理国家的大事业,而治理国家的文章,其中最伟大的莫过于《周官》。姬公身为宰相,亲手筹划政事,把它们落实在实际行动中,又写入书中,作为一代不可更改的法典。然而其中也有许多繁琐冗杂之处,使用起来有时很困难,按其条文实行,也必定不能长久而不废弃。所以有些论者认为它出自汉代儒生的伪作;这虽然未必如此,但后世仿作《周官》的,没有一部不失败,难道只是因为那些人的才德不如姬公吗?归根结底,也是因为时势难以沿袭。即使姬公对于三王时代,也已经有不相合之处,尚且需要后人仰思,何况后世之人呢?三代以后,把治理国家的事业写成文章的,寥寥无几;以文章辅佐治理国家的宰臣,更是难得。到了本朝,有丘文庄公所著《大学衍义补》,对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纤细详尽,全部具备;其中都参酌前代,折中于当时的实际情况。君主实行他的主张,可以万世而没有弊病。丘公又正逢受到任用、掌握政权的时期,处在和谐太平的朝代,虽然他的意见未必能够全部实行,然而皇帝座前的经国筹划、各官署的施行政务,大都不能超出丘公所列举的范围。它明白显著,确实是治理国家的文章,善于得到《周官》遗留的精神。而且当时距离建国之初还不久,风俗习尚淳朴,文章注重明白晓畅,不靠雕琢剽窃来显示奇异。我间或拿丘公其他所作的诗文来读,大都从容和畅、恬静舒适,意思说尽了,言辞便停止;根本雄厚而枝叶简约,事情内容丰富而无繁缛的装饰。近处可以比拟金华、乌伤,远处可以追踪庐陵、南丰。即使近来那些以著作自负、在文坛上称雄的人,有时把丘公归入台阁文体,但就修饰文辞、建立诚意,语言浅近而旨意深远而言,终究没有谁能胜过丘公。丘公之后,台阁文章渐渐明盛,长沙、内江、华亭、新郑、江陵等人接踵而起。近来则有吴门、太仓、东阿、晋江,以及南北两位山阴人,都卓然形成一家之言,于是使文章的权柄不在平民,不在其他官署,而在中书省。尺幅之地也为千载以来的政事堂增添了光彩。然而就博通古今、明辨体制、切合实用而言,也仍然没有谁能超过丘公。丘公出身孤贫,努力学习,入选后居于中秘,继而广泛穷究群书,经史百家,旁及医卜、老子、佛教,没有不阅读考察的。他曾汇集朱子的精微言论,仿照《论语》写成《学的》;考察世运升降、治乱的大端,以及国统偏全,写成《世史正纲》,都对学问和经世济民有所补益,与《衍义补》相互表里。到辅政之日,又上疏陈述时政十多万字,论说天变可畏、应当先行修身反省,句句切中要害。孝陵十八年的太平治理,实际上是由丘公开启的;治理国家的大业,除了丘公还能归于谁呢?丘公曾评论本朝宰相的功业,对三杨多有不满,说当时南方交趾叛逆,轩龙易位,派遣使者出使西洋,权力归于宦官,酿成土木之变,这些事情究竟是谁造成的?由此可见,丘公对自己的评价确实很高。只是他在衰老时才被任用,施政措施还没有充分实现经世济民的志向,只能寄托在著述之中,而功业方面未免稍有逊色,这就是我替丘公惋惜的地方。丘公的诗文有曾孙■〈宗阝〉槩,儿子效光,已经刻印流传于世。到玄孙尔谷、尔懿重新编订合刻,来请求我作序。我忝居政务之地,对于丘公有如仰望高山、景仰大道一般的敬慕。他作文追求明白晓畅,意旨颇与丘公相同;至于博通综合、切实有用,则远远比不上丘公,却能够把姓名附在丘公文集末尾,也算是非常幸运了。郑端简说,丘公喜欢议论,上下纵论千古,尤其熟悉国家典故;对于政事的可与不可,反复同大臣、言官争辩是非,他的风采气概就是这样。如今政权归于六部,权力掌握在台省,辅臣只缄默不言、尸位充数罢了,不能说出半句话。这样看来,我对丘公的惭愧,不只是文章方面,不只是文章方面啊!赐进士出身、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知经筵日讲、制诰实录玉牒总裁官,后学福清叶向高撰。稿引 许文正曾对人说:“有了书,也必须焚烧一次。”坑杀儒生、焚烧书籍,是秦朝暴虐无道的做法;而文正的话,若拿秦朝和文正相比,并不是赞同秦朝。自炎汉直到元代,记载繁多,文籍兴盛,书多得使牛马劳累、栋梁堆满,毁坏木材、耗费纸张,也不足以责怪。只是其中声名与实际不相称、背离正道的作品,既成为古代圣贤的累赘,也成为六经、《语》《孟》的蛀虫,实在像莠草扰乱禾苗、郑声扰乱雅乐、乡愿扰乱德行一样,君子不能容忍,也不能不深恶痛绝。自元代直到今天,大概更加严重。假使文正见到这些,不知他又会怎样说。然而文正与秦朝不同的是,就文正本人而言,世上又有《鲁斋文集》流传。文正之所以像秦朝那样留下著作,是不得已;文正不能免于写文章,也是不得已。我海瑞平日妄自有所创作,滥称为文章;想仿效近代唐山人,把它们放入瓢中丢进江流,以归还造化。但我又私下想到,这些文章出自我的内心,本于性命之理,是造化赋予我的,而我把它泄露出来,或许可以对六经、《语》《孟》有所辅翼。而且当今社会的风俗议论,往往自以为是,固执而不能改变,也许我的文章能够加以破除。暴秦有著作,也不能把所有著作都列入可焚烧之书。我们人所说的话,没有一样不是造化的产物;把文章放进江流归还造化,不能说没有见识。然而天下人的禀赋,都出自造化,和我一样。有的人受到迷惑,践行道理还不完全;有的人反过来纠正它,实行时又不完全合适;应当把造化赋予我的东西彼此相互启发。况且志同道合的人也能有所依据,凡是我说得不恰当、议论得不详尽的地方,都可以拿来规劝我。我是人,别人也是人,彼此互相磨砺,都可以因此归还造化所赋予的禀性;同唐山人的做法相比,不是意义更大吗?近来的文人写作,必定要请名人君子说一句话,放在书简开头,称“苍蝇附在骏马尾巴上,也能一日千里”,借助名人的话使自己的文章取信于天下后世。假使我的话不恰当,即使圣人也赞同我,我也不会因此正确。天下人的心性本来都源于造化,是非自有公断,不能掩饰。假使我的话与道理确有相合之处,即使圣人不赞同我,天下后世也不赞同我,我心中自具一个造化,自有确切的见解,不可改变。别人有话说,我也只是求证于自己的内心,再拿去质问先圣,以作参考罢了。不相信人的内心,却相信人的言语,不能算真正的相信。因此我不再嫌弃、避讳,取出平日所作的文章,自己编排叙述,自己写下一段话作为说明,用来告诉志同道合的人。嘉靖壬戌仲夏朔日,琼山海瑞国开甫书。海忠介公传

同郡梁云龙譔海公讳瑞,字汝贤,一字国开。其上世未详,在国初以军功世广州卫指挥某者,隶籍番禺。洪武十六年,答儿从军海南,着姓琼山。不数传,族氏蕃衍。有讳宽者,领乡荐,知闽中县事,即公大父。宽子廪生讳瀚,即公父也。公生而秀挺,稍知识,直欲学做圣贤。以圣贤教人,千言万语,只是欲人识其真心,率其真而必为圣贤,不为乡原。力破夫无害从俗之说。居室间人所易忽,公独谓此正君子造端之道。位内位外,饬巳刑家,一切男女仆役,至老死不踰阃阈。相往来处伯仲婣娅,肃肃雝雝,坐立跪拜,惟礼是闲。从子鹏与公年埒,同铅椠,同上春官,言必名,事必禀,毋稍假。司徒郎二溪杨公,乡先达,年最长,于公为侄壻,公纔弱冠,必持叔丈礼,不以长故贵,故少贬。在郡庠,郡博且严敬之。其论文则曰:“不过如畵师之写神耳。”穷一生读书作文,于家国身心毫无补益,何异宋人所谓“可惜一生心用在五字上乎”?故公之用心,匪特耻为声诗,即古今文词,要以阐发性灵而止,不禀古则而自成一家,大率如其人云。嘉靖丙午,督学林公刮目公文,廉其行谊,大加奖赏。适出妇某讼公,且诬装资。林公诘问,以出妻令其可嫁,对至所诬装俱不辩,惟贷偿而巳。林公益重之。己酉,督学蔡公试题有“不曰白乎”之句,手公卷珍翫移时,因询公隐事,叹曰:“兹所谓涅而不缁者耶。”壬子举孝廉,会试不第,即毅然曰:“士君子由科目奋迹,皆得行志,奚必甲第?”遂就教而琼方平剿黎岐未定,公始举于乡。所对平黎策有开道立县之议,得者巳才。公经济至是伏阙上书,复申前说,闻者韪之。下兵部议覆,献图说,计便宜,灿若指掌,而议竟寝。授南平学教谕,首揭朱子白鹿洞五规,辅汉卿会粹六条,并摘乡原忠信廉洁之似孟子“不见诸侯”之守,孔子“申枨刚者”之辨,反复启迪以发真心诸。生讲读升散,必宿号舍;家有冠婚诸事,禀请循礼而行。甚而减年微细,亦曰即此陷于不诚,更学何事?相见拜揖外,不许更持一货物进。参谒礼仪,断断执会典宪纲,力以其身为标帜。明伦堂不跪,道傍不跪,迎送国门不出。上官至,一见后不复同。有司作三日揖,郡守诸大夫视学,升堂教官谒左右跪,公居中挺立。诸大夫色艴语侵曰:“安所得山字笔架来?”盖指公也。公志在行道,谓区区礼节不见谅,此阙陷世界,何能有济?遂告休。郡丞某恚公甚,欲听去;太守某独媿悔曰:“彼所执是,吾误也。”时大司空朱镇山公为闽学宪,闻之再三慰留,聘赴正学书院修书。按院至,率诸生候郭门。有分守道某先进见,公长揖不跪,吐舌曰:“世有若教官耶?”会典宪纲故事久废,独创举于公,更相叹服。抗颜南平,四年如一日。守相台察咸交称之。闽中驿传不命有司,独檄公酌议。公谓驿递千疮百孔,尽由近年关文冐滥所致,当一切裁其不合法例者,复国初五马三驴之法,此为上策。若因职级崇卑,应付多寡而借关不行,中策也;禁止迎送劳扰,就中稍为调停节减,下策也。盖中策下策,公巳谓非国初之旧,而公之由县令至巡抚,则从上策矣。戊午擢知淳安县事,履境睹痛苦万状,叹曰:“天下事都被秀才官做坏了。”岂直不才贪残剥充囊橐者,即贤者亦乡原正道交战胷中。用是申饬所行事宜,由县而丞而尉而师儒而里老而生员而吏胥,着为令曰:“淳安政事相与执守之。”其自奉也,俸薪外丝毫不侵。家僮下令樵采,庭甚清闲。吏书无事,听其从农从商。里甲故用银,每丁至四五两,公只征二钱有奇。百凡用度,取足于是。上官檄县取金馈,旧多委曲应之,公惟于赎锾内办。有则送,无则巳。抚按出例,阴遗其吏书无则祸至,公独曰:“充军死罪,宁甘受,安可为此穿窬举动外。”官入京,有交际,谓要做官不得不如是。公独曰:「尽天下而不为上官之赂,岂尽不迁?又尽天下而惟上官之赂,岂尽不黜?安可身居下流也!」淳故多淫祠,社学独缺。公毁祠宇为社学,振兴士子,以道义不以势利。时都御史鄢氏挟权,相总制八省鹾政,威焰赫甚。其子过淳安,索夫马不与,怒捉舆台,非理凌虐。公不顾,密执鄢关防诈伪中所云申文,得鄢批,悉捕按如法。先是鄢宪令巡历,所至务为节省,而其实不然,大率有司皆穷极淫靡,事之动费千百计。程当一日至,严严守相戒,盛供具以待。公独上禀曰:「传闻所至与宪牌异,欲从宪牌,惧招尤;欲从传闻,恐违宪。下邑疲敝,未知所从。」鄢接禀怒甚,然素闻其强项,亦敛威去。

译同郡梁云龙撰 海公名瑞,字汝贤,另一个字是国开。他的先世情况不详;明朝初年有一位因军功世袭广州卫指挥某,籍属番禺。洪武十六年,答儿随军到海南,于是改以琼山为姓籍。传了几代,族人日益繁衍。有一位名宽的人,考中乡荐,担任闽中县令,就是海公的祖父。海宽的儿子、廪生海瀚,就是海公的父亲。海公生来秀异挺拔,稍微懂事,便一心想学习做圣贤。因为圣贤教导人,千言万语只是希望人认识自己的真心,率性而行,必定成为圣贤,而不要成为乡愿。他极力破除那种无害地随俗而行的说法。居家日常是人们容易忽略的地方,海公却认为这正是君子开始修养的道路。无论内外,整饬自己、治理家庭,一切男女仆役直到老死也不越过内外的界限。与伯叔兄弟、姻亲往来相处,恭敬和谐;坐、站、跪、拜,全都遵守礼法。他的侄子海鹏与海公年龄相近,一同研习文字,一同参加礼部会试;说话必定称名,办事必定请示,一点也不假借亲情。司徒郎二溪杨公,是乡里的前辈,年龄最长,又是海公的侄女婿;海公刚满弱冠,也一定按叔丈的礼节对待他,不因自己年长而自尊,所以稍有降低身份。海公在郡学时,郡学博士也敬重他。他评论文章时说:“不过像画师描写人的精神罢了。” 如果一生都用来读书作文,却对家庭、国家、自身心性毫无补益,那和宋人所说的“可惜一生心思都用在五个字上”有什么区别?所以海公用心,并不只是以写诗作赋为耻;即使是古今文章辞藻,也只是以阐发性灵为止,不拘泥于古代文法而自成一家,大体上正如他本人一样。嘉靖丙午年,督学林公对海公的文章刮目相看,又考察他的品行,大加奖赏。恰好有某人因被休出而控告海公,还诬陷海公侵吞嫁妆。林公审问此事,海公只依据休妻的法令让她可以另嫁;对于对方诬告的侵吞嫁妆一事,他一概不辩,只愿赔偿而已。林公更加看重他。己酉年,督学蔡公的试题中有“不曰白乎”一句;他拿着海公的试卷珍爱玩味了很久,因而询问海公隐居时的事情,感叹说:“这就是所谓染黑而不变黑的人吗?”壬子年海公参加乡试中举,会试没有考中,便毅然说:“士君子通过科举奋发起身,都是为了能够施展志向,何必一定要考取甲第?”于是接受教职。当时琼州正在平定黎岐,战事尚未结束;海公起初在乡试中举时,所作平黎策提出开辟道路、设置县治的建议,考官已经认为他很有才干。海公的经世才略到此时显露出来,便到宫阙上书,再次申述先前的主张,听到的人都认为正确。奏疏交兵部议覆后,他献上地图和说明,筹划便利办法,明白得像指着手掌一样;但议论最终被搁置。授任南平学教谕后,他首先揭示朱子《白鹿洞书院学规》五条,又辅以汉卿会粹六条,并摘取乡愿那种似乎忠信廉洁的表现,联系孟子“不见诸侯”的操守、孔子关于“申枨刚强”的辨析,反复启发学生,以发明真实的内心。学生参加讲读、升堂、散学,都必须住在号舍;家中有冠礼、婚礼等事情,也要请示,依照礼法办理。甚至有人为了减免几年赋役而做些细小的变通,他也说:“就在这种地方陷入不诚实,那还学习什么呢?”除相见时行拜揖礼之外,不允许再拿任何财物进来。参拜谒见的礼仪,他始终严格遵守会典和宪纲,努力以自身作表率。明伦堂上不跪,路旁不跪,迎送上级也不到国门之外。上官到来,见过一次以后便不再陪同。按规定,官员要作三日揖;郡守和诸大夫视察学校时,升堂后教官要到左右跪拜,海公却站在中央挺立不跪。诸大夫脸色难看,出言侵犯他说:“哪里来的山字形笔架?”这是在讥刺海公。海公认为自己的志向在于推行道义,如果拘泥于这些小小礼节而不能得到谅解,那么这个社会已经缺陷重重,又怎么能有所作为?于是请求退休。郡丞某人十分恼恨海公,想听任他离去;太守某人却独自惭愧悔恨,说:“他坚持的是正确的,是我错了。”当时大司空朱镇山公任福建学政,听说这件事后再三慰留海公,并聘请他到正学书院修书。按察院长官到来,海公率领诸生到城郭门口迎候。有一位分守道官先进去拜见,海公只作长揖而不跪,那人吐着舌头说:“世上竟有这样的教官吗?”会典、宪纲中的旧例已经废弃很久,只有海公重新创行,众人因此相互赞叹佩服。他在南平坚持正道,四年如一日。郡守、郡丞、巡按等台省官员全都交口称赞他。福建境内驿站传递事务,不必命令各有关部门办理,唯独发文让海公斟酌议定。海公认为,驿站传递之所以千疮百孔,全是近年来关文泛滥、滥发造成的,应当把一切不合制度的规定全部裁撤,恢复建国初年五匹马、三头驴的旧法,这是上策。若因官职等级高低而确定供应多少,借关文却不实行旧法,这是中策;禁止迎送造成的劳扰,在其中略加调停、削减,这是下策。因为中策、下策,海公已经认为不是建国初年的旧制;后来他从县令做到巡抚,实行的正是上策。戊午年,海公升任淳安县令,踏入县境便看见百姓种种痛苦的情形,叹息说:“天下的事情都被秀才出身的官员做坏了。”哪里只是无能、贪婪、残酷、搜刮百姓来充实自己囊袋的人如此,即使贤者,乡愿与正道也在胸中交战。因此他逐级申令整顿所行事务,从县令、县丞、县尉、师儒、里老、生员到吏胥,都制定法令说:“淳安的政事,大家共同遵守执行。”他对自己的供养,除俸禄薪资之外一丝一毫也不侵占。对家僮下令只管砍柴取薪,庭院里十分清静。书吏没有事务,就听任他们从事农业或商业。里甲旧例用银,每个丁口要到四五两,海公只征收二钱有余。各种用度,都从这里取得足够。上官发文要求县里取金钱馈送,过去多委婉应付,海公只从赎金中办理。有就送去,没有就算了。巡抚、巡按按照惯例发出命令,暗中告诉海公的吏书,如果没有馈送就会有祸患;海公却说:“即使被充军、判死罪,我也甘愿承受,怎么能做这种像穿墙偷窃一样的行为呢?”官员进京后,有些交际往来,便说想要做官就不得不这样。海公却说:“难道天下所有人都不向上官行贿,就全都不能升迁吗?难道天下所有人只要向上官行贿,就全都不会被贬黜吗?怎么可以让自己处在卑污的地位呢!”淳安过去淫祠很多,社学却独独缺少。海公拆毁淫祠建成社学,以道义振兴士子,不凭势利。此时都御史鄢氏倚仗权势,兼任八省盐政总制,威势显赫。他的儿子经过淳安,索要夫役马匹,海公不给;他恼怒之下捉拿舆夫、轿夫,毫无道理地凌辱虐待。海公不顾忌他,暗中从鄢氏关防文书的诈伪之处查出所申文书,取得鄢氏批文,把相关人员全部依法逮捕审问。此前鄢氏下令巡历各地,表面上专门要求节省,实际却并非如此;大多数有关官府都极尽奢靡,一件事情动辄花费数百上千。行程预计一天到达时,郡守、县令等严加戒备,准备丰盛的供具等待。海公独自上禀说:“听说您所到之处的情形与宪牌规定不同,想依照宪牌办,怕招来责怪;想依照传闻办,又恐怕违背宪令。下属小县已经疲敝,不知应当听从哪一方面。”鄢氏接到禀文后非常愤怒,但一向听说海公性情强硬,也只好收敛威势离去。

严守知公具禀,故虑祸且不测。迨鄢事竣,严诸官故无害。太守谢曰:「好了,淳安百姓难为汝,难为汝!」然鄢虽阳屈,公阴嗾私人袁巡鹾曰:「不驱海强项,何以持风宪体?」袁既受颐使,按淳又见公迎送不远,供应不隆,有所钧付,不唯唯应谇曰:「汝即欲学府官样,还未,还未!」巳而公给由申呈驳云:「方呈给由,巳为升任状,不准考竟论公然。」公无事可摘,寻有通判嘉兴命,又以袁论故,仍以原职改调。公听调赴部,朱镇山公贰铨曹矣。隆冬盛寒,公见犹服丝布且敝。朱公曰:「即贫不能制一宫服耶?」公始易一黄石绢。朱公为言公清望于冢宰严公。其邻邑兴国适缺令,遂改公补之。公抵任,察地瘠民贫,岁征不满什之伍,弊在浮粮,乃条八事上南赣都御史吴尧山公,次第请行,独急清丈。清丈甫毕,升户部主事,盖镇山公力也。公以太恭人怯北寒,发王恭人携二男随归,轻身北上。既视事,见肃皇帝一意玄修,纲纪废弛,慷慨上陈,责皇上以父子君臣夫妇之薄,土木醮修服食桃药之妄,散爵禄耗精神,君道不正,臣职不明之失,批鳞逆耳,侃侃数千。言疏始入,访同乡庶吉士王公于玉堂公署,自分必死,所遗后事惟白金二十两,曰:“死于尔乎?殡还我首丘足矣。”对酒论文,谈古今治乱兴衰甚悉,语及士大夫立身行巳惟以事事认真,集义养气为主。徐曰:“今之医国者,只一味甘草;处世者,只两字乡原。正道何由而复?”语毕,从容赴朝房,席藁待罪,鼎镬自甘,绝无纤微可怜之色。乙丑季冬,疏入,逾年丙寅,数月不下。时有厂卫人在公左右侦探,公终日孑孑无所顾畏。一日忽下公狱,论死,中外失色。闻公疏入时,上创览怒甚,抵其章于地,巳复取置御案,日再三读,感动太息,称有比干之忠。又密谕辅臣云:“他说的都是理,但言过激尔,遽加刑戮,恐后无此人了。”谳狱虽上,竟留中。庄皇践祚,首奉遗诏,出公于狱,复原职。寻改兵部主事,丁卯晋丞尚宝,旋丞大理右,七月转左。适有波罗之役,奉使回省,公遵令甲行,出使礼,三司诸公率以乡官忽之,而公自处甚峻。十一月升南京右通政,复迎太恭人就养。己巳春正月,改通政司右通通政,提督誊黄。六月升右佥都御史,总督粮储,巡抚应天,抚故与按并弹压一方,欲有规画,必衡骘后行。公则谓抚按各有专责,不得相侵,独以昔所为教南平令、淳安、兴国者,润色扩允为督抚宪约,意盖主于黜贪墨、搏豪强、矫革浮淫、厘正宿弊。令既布,郡邑吏凛凛竞饬,赇者望风解印绶,权豪势宦敛手屏息,至移他省避之,有显者赭其门第以居。闻公明日至,一夜遂易而黝。监造中贵某素骄横,出入肩舆八人,一见公即贬损,肩舆人遂减半。吴故有淞江汇震泽入海,濒江田亩灌溉弘多,被潮啮淤为陆,议浚者屡,迄无就,民有谣:“惟海龙王始开得耳。”至是公议开,实应民谣。按院某者素恶公压巳故为相左,且欲按剑寻其后,公毅然任之,措处。公羡召募丁作,乘轻舸往来江上。督畚锸,不旬月,报竣役,成而民不劳。按院某惊叹曰:“万世功被他成了,至今吴民德之。”江以南贫富相倾,弱者率投献田地豪家,以为奸利,而仳离瘠苦之状接于目,侵占压夺之讼聚于庭。公令受献者悉退还,或许赎。恩厚如华亭相公家,亦义劝其退田,不巳。盖公尝论:“欲天下太平,惟行井田。井田坏而不复,惟有亟夺富民田一法。至不得巳而限田而均税,下下策矣。”然犹井田遗意,故两宰疲邑皆用清丈,兹又令献鬻还赎,意亦仁哉。顾势豪沿袭腹诽唇稽,竟以夺富民田中公而舒戴给事章交至,解抚事,专督南京粮储。方巡抚候代,而粮储裁革,实以计去公也。公以庚午四月回籍,闭门却扫,为终焉计。自始仕至此十八年,禄入仅买居第一区,祖田十亩外无益,惟治太恭人葬事,兵宪陈公助赙金,始置墓田数亩耳。居恒不给交际,所入辄周戚里贫乏。邦大夫造庐谘民瘼,问行政得失,必纚纚正言之,耻面谀,亦罔及。其私曾有吏书算田亩,阴为公减一亩八分,公清出,不谓其厚巳而正之。山水诸癖一无好,惟喜读书。所著述如《泰伯》等论,多破除俗谬,尤乐引进后学。家居十余年,日为课萟论说经义不辍。平生有用世志,尝读严子陵传至“足加帝腹”,叹曰:“吾人一身备万物之理,当以万物一体为巳任。有君如此,安忍负之。”归未几,荐者踵至,都谏雒泾坡等会荐有“忠贯日月,望重华夷”之语,两奉上命。

译严守得知海公已经具禀,料想将有不可测的祸患。等到鄢氏的事情办完,严守对各官员说本来没有什么损害。太守谢道:“好了,淳安百姓难为你了,真是难为你了!”然而鄢氏虽然表面上屈服,暗中却指使私人袁巡盐说:“不驱逐海瑞这个强硬的人,凭什么维持风宪官的体面?”袁氏接受暗示后巡按淳安,又看见海公迎送不远、供应不丰,凡有指派也不唯唯诺诺地答应,便斥责说:“你想学府官的样子,还早着呢,还早着呢!”不久海公上报任职考核,袁氏驳斥说:“刚呈上任职凭由,就已经成为升任的文状,不准考核,竟然议论海公的罪过。”海公没有什么可以被挑剔的地方,不久又有任命他为嘉兴通判的命令;但又因为袁氏的弹劾,仍以原职改调。海公听从调令赴吏部,此时朱镇山公已经任职铨曹。隆冬严寒,朱公见海公仍穿着丝布衣服,而且十分破旧,便说:“难道贫穷到不能做一件官服吗?”海公才换上一件黄石绢袍。朱公向冢宰严公说明海公清廉的声望。邻县兴国恰好缺少县令,于是改调海公补任。海公到任后,考察当地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每年征收的赋税不到应征数额的十分之五,弊病在于浮粮,于是列举八件事情上报南赣都御史吴尧山公,请求逐项实行,其中最急迫的是清丈土地。清丈刚完成,海公升任户部主事,大概是朱镇山公出力的结果。海公因为太恭人畏惧北方寒冷,便派王恭人带着两个儿子随她回去,自己轻装北上。到任办事后,看见肃皇帝一心修玄,纲纪废弛,便慷慨上疏陈说,责备皇上把父子、君臣、夫妇之情看得淡薄,斥责大兴土木、举行醮修、服食桃药的荒谬,指出滥赐爵禄、耗损精神、君道不正、臣职不明的过失;这种批评皇帝、逆耳直言的奏疏洋洋数千字。奏疏刚呈上,他到玉堂官署拜访同乡庶吉士王公,自料必死,只留下二十两白金作为后事费用,说:“我死在你这里吗?只要死后把我的尸首送回故乡安葬就够了。”他一边饮酒一边谈论文章,详细谈到古今治乱兴衰;说到士大夫立身行事,认为唯有对一切事务认真负责,以积累义理、培养正气为根本。过了一会儿,他说:“如今医治国家的人,只有一味甘草;处世的人,只有‘乡愿’两个字。正道从哪里才能恢复呢?”说完,从容前往朝房,铺席藁草等待治罪,甘愿接受鼎镬之刑,丝毫没有可怜自己的神色。乙丑年冬末,奏疏呈上;到了第二年丙寅,数月之间一直没有下达处理意见。当时有厂卫人员在海公身边侦察,他终日孤单独处,毫无顾忌畏惧。一天忽然把海公投入监狱,判处死刑,朝廷内外都大惊失色。听说海公的奏疏呈入时,皇上开始读到便愤怒异常,把奏章摔在地上;后来又拿起来放在御案上,每天读三四遍,受到感动而长叹,称赞海公有比干那样的忠心。皇帝又秘密告诉辅臣说:“他说的全是道理,只是言辞过于激烈罢了;如果仓促加以刑杀,恐怕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虽然审理案件的意见已经上报,皇帝最终把它留在宫中不作处理。庄皇帝即位后,首先奉行先帝遗诏,把海公从狱中释放,恢复原职。不久改任兵部主事;丁卯年升为尚宝司丞,随即任大理寺右丞,七月转为左丞。恰逢有波罗之役,海公奉命出使回省,遵照令甲办理,行使出使礼仪;三司诸公大都因为他只是乡官而轻视他,但海公自我要求十分严峻。十一月升任南京右通政,又迎接太恭人来奉养。己巳年春正月,改任通政司右通政,提督誊黄。六月升任右佥都御史,总督粮储,巡抚应天。过去巡抚与巡按一同弹压一方,想制定规划,必须相互斟酌后才实行;海公则认为巡抚、巡按各有专门职责,不得相互侵越,于是把过去任南平教谕以及治理淳安、兴国的做法加以润色扩充,制定为督抚宪约,意在罢黜贪官污吏、打击豪强、革除浮华奢靡、厘清纠正积弊。命令颁布以后,各郡各县的官吏战战兢兢,争相整饬;行贿者听到风声便解下印绶,权豪势宦也收敛双手、屏息不敢作声,甚至迁往其他省份躲避,有显赫人物把门第漆成红色来表示惩罚。听说海公明天到达,有人一夜之间便把门漆成黑色。负责监造的宦官某人一向骄横,出入乘坐八人抬的轿子;一见海公,海公便贬抑他的排场,于是抬轿的人减为一半。吴地过去有淞江汇入震泽、通向大海,江边田地受到灌溉的很多;后来被潮水侵蚀、泥沙淤积,变成陆地。屡次有人提议疏浚,始终没有成功,百姓甚至有歌谣说:“只有海龙王才开得成。”到这时海公提议开浚,确实应验了民谣。按察院某人一向憎恶海公压制自己,故意同他作对,还想寻找机会追究他的过错;海公毅然承担,妥善安排处理。海公亲自招募民夫施工,乘坐轻船往来江上,督促携带畚箕、铁锹,不到一个月便报告工程完毕,工程完成而百姓没有劳苦。按察院某人惊叹说:“万世的功劳被他成就了!”直到今天吴地百姓还感念他的恩德。江南一带贫富相互倾轧,弱小者往往把田地投献给豪强之家,以图谋奸利;百姓离散、土地瘠苦的情状处处可见,侵占压夺的诉讼集中到公堂。海公下令,接受投献的人全部退还田地,或者允许原主赎回。即使像华亭相公家那样恩厚的富户,也以义理劝他们退田,始终不停止。海公曾经评论:“想使天下太平,只有实行井田制。井田制已经破坏而不能恢复,只有赶快夺回富民的田地这一办法。实在不得已而实行限制田产、平均赋税,那已经是下下策了。”但这仍然保存了井田制的遗意,所以他治理两个疲敝县时都实行清丈,这次又命令把投献、买卖的田地退还或赎回,其中的用意也很仁厚。然而权势豪强沿袭旧习,在背后诽谤、当面讥刺,最终借口夺取富民田地一事弹劾海公;舒戴给事中的弹劾章接连而来,于是解除海公巡抚职务,专门督理南京粮储。当时巡抚正等待接替者,而粮储一职又被裁撤,实际上是设法排挤海公。海公于庚午年四月回到原籍,闭门谢客,打算终老于此。从开始做官到这时十八年,俸禄收入只买了一所住宅;除祖传十亩田地之外没有增加产业。只是办理太恭人的安葬事务时,兵宪陈公资助了丧金,才置办了几亩墓田。他平常连交际应酬都供应不起,收入总是周济亲戚乡里的贫困者。地方士大夫到他的住所询问民间疾苦、行政得失,他一定滔滔正直地回答,耻于当面奉承,也不加以隐瞒。他私下曾有吏书替他计算田亩,暗中为海公少算一亩八分;海公查清后,不认为这是对自己的厚待,而是把它纠正过来。对山水游赏等嗜好,他一概没有,只有读书是他所喜爱的。他所著的《泰伯》等论,大多破除世俗谬说,尤其喜欢引导、提拔后学。居家十多年,每天教导学生,讲论经义,从不间断。他平生有经世济民的志向,曾读《严子陵传》,读到“脚可以放在皇帝腹上”时,叹息说:“我们人的一身具备万物的道理,应当把万物一体视为自己的责任。有这样的君主,怎么忍心辜负他呢?”回乡不久,荐举他的人接连不断;都谏雒泾坡等人会同推荐,奏疏中有“忠心贯通日月,声望重于华夏夷狄”的话,两次奉到皇帝诏命。

遇清散员缺,起用嗣是,御史若詹、若袭、若梅、若王,都御史若郭,给事若王各具疏荐。甲申冬,邓按院纯吾报命如会荐然。乙酉正月,起佥南台御史,未至,以为南吏部右侍郎。海内闻公起,莫不举手加额。公是时年巳七十有二矣,闻命束装就道,自琼至蚬冈,家仆皆徒步,有一小僮亦祇携附前舆,不与马。又自五羊至上新,惟坐一小船,寂无知者。五月履任。冢宰丘月林公未到公署,部事见兵马司票取办公燕百物,又见该坊送各衙门取应票共三百余纸,叹曰:「以五城当一京,千百官出入用度之扰,诚难而苦矣。」吏部长六曹,安可不念?先百姓,遂张示禁革。故办事官吏有输银公费、新任贺礼,一切革除,并疏治安要机,谓欲安百姓,先守令;欲督守令,先司道;欲督司道,先抚按;而致望于阁部诸大臣,归本于君身。治安之要,诚无易此。顾独愤贪残满载,论劾不止者,盖起于改枉法赃八十责绞律,从杂犯准徒许赎,非重刑决不能惩。以故援霍文敏请复枉法律疏,因及国初尚有剥皮囊草,特以明其言必可信。观者不察,遂谓欲剥皮令焉。且历举今政以责难于君曰:「愿皇上以茅茨土阶之心居九重金阙,持智者行所无事之术,御一日万几,见尧舜毋见天子。」言真语切而近于戆,即帝心亦且难之。甲申二月疏上,则有南右都御史命矣。公用世极锐,上用公亦极锐,浃岁三迁,咸属睿眷。自此疏出,忌信参焉。梅房御史遂凭借雌黄大使诋击,惟彭君遵古、诸君寿贤、顾君允成三疏乃足昭正气,植善人耳。公虽拜命履都御史任,而归志巳决,屡疏乞骸骨。第国是未淆,主眷未衰,火甲夫差题议未定时,且大计爱憎丛烦,是非难一,公独与冢宰李公秉公持正,毋纵毋苛,众咸服之。至火甲止为地方防守,原无杂差,今一京千百其官率于兹焉取用,虽节经题革,亦竟废公,乃一正之,使官不侵民,民不病官,总之为简可照烦一册,上以稽,下以应,留都民若弛重负出汤火矣。比夫议既定,归志益决,六乞骸骨不允。丁亥冬卒于留都前三日,兵部送柴薪多耗七钱,犹扣回。病不药,临危男仆犹不入内,无一语及身后事。捡箧内仅禄金一十余两,绫紬葛各一,子姓兄弟无一在侧。二媵四仆又愚弱不任,便衣沐浴含敛。悉都御史王公与诸御史左右襄治。噫!公何以得此于诸公哉?南都诸缙绅相顾悼曰:「天不佑善,俾正人气夺,百姓悲号,若丧慈母。」上闻之,咨嗟缠恻,申命秩宗考典礼祭八坛,水衡致金钱,庀窀穸,遣行人治葬,赠太子少保,谥忠介。

●海忠介公集卷之一

琼山海瑞国开甫着,新安王贽献甫阅。

关中焦映汉雯涛选定,男世爵绍庵。

瀛海贾棠青南编次男际熙庶咸校

奏疏

平黎疏

  治安疏

  乞正赦款疏

  辨党邪疏

  改折禄米仓粮疏

  开吴淞江疏

  开白茆河疏

  处补练兵银疏

  革募兵疏

  乞终养疏

  被论自陈不职疏

  告养病疏

○平黎疏

译适逢清散官员有职位空缺,便起用海公。此后,御史詹某、袭某、梅某、王某,都御史郭某,给事中王某,各自上疏推荐。甲申年冬,邓按院纯吾的奏报也同会荐所说的一样。乙酉年正月,起用为佥都御史,任南台;还未到任,又改任南吏部右侍郎。海内听说海公重新起用,没有不举手加额庆贺的。海公这时已经七十二岁,听到命令便束装上路;从琼州到蚬冈,家仆全都步行,只有一个小童也只带着行李跟在前轿旁,不骑马。又从五羊到上新,只坐一条小船,悄无声息,没有人知道。五月到任。冢宰丘月林公还没有到官署,海公在部中办事时看见兵马司发票,索取办公宴会的各种物品;又看见有关坊厢送往各衙门、要求供应物品的票据共有三百多张,叹息说:“把五座城当作一个京城,千百官员出入造成的用度扰累,实在艰难而痛苦。”吏部统领六部,怎么能不考虑这些呢?于是把百姓放在首位,张榜明令禁止革除。过去办理事务的官吏要缴纳公费、送新任贺礼,这些一律革除;又上疏说明治理安定的关键,认为想使百姓安定,首先要靠守令;想督责守令,首先要靠司道;想督责司道,首先要靠抚按;最终把希望寄托在内阁、六部诸大臣身上,而根本归结于君主自身。治理安定的关键,确实没有比这更容易、更直接的办法了。只是海公尤其痛恨贪婪残暴的官员满载赃物,对他们不断论劾;这是因为法律把枉法赃八十两改为杖责、绞刑,改依杂犯充军并允许赎罪,若不使用重刑就不能惩罚。因此他援引霍文敏请求恢复枉法法律的奏疏,同时提到建国初年还有剥皮实草的刑罚,特意说明自己的话必定可信。旁观者没有察觉他的本意,竟说他想恢复剥皮的法令。他又逐一列举当前政事来责难皇帝,说:“希望皇上怀有茅屋土阶般的俭朴之心而居九重金阙,持守智者顺其自然、无为而治的办法,治理一天之内万端政务,只见尧舜,不要只见天子。”言辞真实恳切而近于刚直愚拙,甚至皇帝内心也难以接受。甲申年二月奏疏上呈时,海公已经有南右都御史的任命。海公施展经世之志极为锐利,皇帝任用海公也极为坚决,一年之内连续三次升迁,全都是皇帝的特别眷顾。从这份奏疏出来以后,嫉妒和信任一同出现。梅房御史便借机颠倒是非、极力诋毁攻击,只有彭遵古、诸寿贤、顾允成三人的奏疏足以彰明正气、扶植善人。海公虽然接受任命、就任都御史,但归隐的心意已经决定,多次上疏请求退休。只是国事的是非还没有混淆,君主的恩宠还没有衰退;火甲夫差题议尚未确定时,又逢大计考核中爱憎纠缠、是非难以统一,海公独自与冢宰李公秉公持正,不放纵,也不苛刻,众人都佩服他。至于火甲本来只是地方防守之用,原本没有其他差役;如今京城中千百名官员都在这里取用物资,虽然屡经题奏裁革,最终仍然废弃了海公的制度。海公于是加以整顿,使官员不侵扰百姓,百姓也不因供养官员而困苦;总的编成一册简明而可以查照的簿册,上面用来稽核,下面用来应办,留都百姓好像卸下沉重负担、走出水火一样。等到议案确定,海公归隐的心意更加坚定,六次请求退休都没有获准。丁亥年冬,海公在留都去世,距离他任期结束前三天,兵部送来柴薪,花费多报七钱,仍然被他扣回。病重时不服药,临危之际,儿子、仆人仍不进入内室,他一句话也没有谈及身后之事。检查箱箧,里面只有十多两俸金,绫、绸、葛布各一匹;子孙、兄弟没有一人在身旁。两个妾、四个仆人又愚弱无能,便由他们替海公穿上便衣、沐浴、含殓。全靠都御史王公和诸位御史在左右协助办理。唉!海公凭什么能得到诸位这样的对待呢?南京的缙绅相互哀悼说:“上天不保佑善人,使正直之人的气节被夺;百姓悲号,好像失去了慈母。”皇帝听说后叹息哀伤,下令礼部考查典礼,祭祀八坛;命水衡署送来金钱,准备墓穴,派行人办理安葬,追赠太子少保,谥号忠介。《海忠介公集》卷之一 琼山海瑞国开甫著,新安王贽献甫阅。关中焦映汉雯涛选定,儿子世爵绍庵。瀛海贾棠青南编次,儿子际熙庶咸校。奏疏 平定黎人的奏疏 治理安定的奏疏 请求纠正赦令条款的奏疏 辨明党邪的奏疏 改折禄米仓粮的奏疏 开浚吴淞江的奏疏 开浚白茆河的奏疏 处置补充练兵银两的奏疏 革除募兵的奏疏 请求终身奉养母亲的奏疏 被弹劾后自陈不称职的奏疏 告假养病的奏疏 平黎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