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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海忠介公集六

海忠介公集卷之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6–67 段

宫室,一手一足之力也哉?民日从事于官府造作之中,伤其力,不能不伤其财。其害孰要?于是俗有与人不睦,劝人盖屋之说。受天子之民而牧之外者,顾其智不俗人若哉?目谓供游观之丽也,心谓不为出巳之财也。南华之经有曰:「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余意欲持上古茅茨土阶之道,不失赤子之心,化今人心。然天下事亦有必不可巳,虽大舜生今之世,不能巳之者。取譬近事以例其余,府学之为官,五琼山三一官一舍,仅有其一人。间世有不同之人情乎?出纳盈缩之权,今非有司官不能。官舍美不美不同,未见其一人不得居止之安。六训导独无所有。祖宗九经治天下,体羣臣则士之报礼重,初不如此,不可一日安之。事二三十年人安之。太守敬亭唐公莅任之次年,书院中有危阁,改公馆而日封锁之,何补也?转之府学后山之麓,事非创新为之,通风日于文庄石室之中,板其周围上下尊经,贮从古经史石室,贮文庄公著述世史正纲学的遗稿会稿墨板,犹有存焉。贮其板,启圣祠地址湫隘,更之前右爽垲之所,合训导宇而时一新之,材力不至于此。创成其一,其五期渐啚之。堪舆家有白虎昂头之忌,复门棂星之左见龙于东敌西方之口,前南城麓坡陀草昧之象也。辟而广之城,壁立而廓然文明矣。士子前瞻雁塔,后眺尊经,风光物丽,不可谓非身心性情一助也。省牲置之所储祭品,别之库有合于制。先有今坠,先人未有行之者,今则为之后先错举,皆万历七年八年月日之事。其修径栽植,一瓦一木补葺罅陋,亦事之不可巳,而非其大者不计。一心在民,亦未尝不一日一心在士。其功如此,士类感德之深,向余毋吝一言纪事之盛。夫今日可以茅茨土阶言之乎?非其时也,势有不行。因之士有天下国家之志,不能待。舜圣人之时,毋失舜圣人之心,庶可小补之尔。敬亭公太守当日之事,爱民必其俗之改,爱士必其习之正,不觉声色之峻,俗士言不便矣。不以今之所谓厚悦其口,伤民财力;悦其目乎?日举兴作之中,不忘与民休息之意,造士之功,于是尤见其大。贰守宾湖杨侯,别驾鹤峰黎侯,以调去任刑厅大东刘侯,与有赞成之力。于义得书,虽然古人谓文人纸费,梓文曰灾木,今灾石矣。茅茨土阶,是亦不可以巳乎?并之为记。

○乐耕亭记

始予未接西埜先生,意一豢养之人云尔。获交数岁,见其诵砥行廉隅之士,欣欣然羡焉,若有企望弗及之意。呜呼休哉,兹世禄之难也。交益久,见其闻仁笃检约之行,欣欣然羡焉,行且钦崇。敕厥躬诗礼,训厥子败度维欲,败礼维纵,将深愧弗为焉。呜呼休哉,兹世禄之尤难也。嘉靖甲辰之岁,于瞻玉堂遗址之西墨客村,构乐耕亭于上,将以统率仆佃之耕,非徒取名于此也。一旦以其事为予诵,予讶且喜曰:「贤哉先生,乐耕之意乎?」而尤之者则曰:「不此之葺,而顾彼营焉,裕祖之蛊,非孝也。」予意不然。贾子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今之为民者五:曰士、农、工、商、军。士以明道,军以卫国,农以生九谷,工以利器用,商贾通焉,而资于天下。身不居一于此,谓之游惰之民。游惰之民,君子之所不齿也。世咸以异端游手目之,而不知儒生贵族特甚。先生以文庄嫡裔,居宝丞之荣,俾自弃于游惰之域,以逞无疆之欲,则凡可侈可淫之物,罔一不备。其为园夫红女之蠹,可胜痛哉!视异端游手之害,十百矣。维亭有作为耕也,且以乐名。推此意也,必不忍腴若饮食为谷粟之靡,必不忍睆若衣服为布帛之蠹,又必不忍厚若声色之娱,妄若货贿之聚,为厥生伤。年弥邵,德弥崇。举凡淫侈小物,为世禄子所有者,咸芟夷蕴崇之澌尽矣。呜呼,不贤而能之乎?仁笃俭约,亲覩之行,义节之羡,行且于反官之日可期矣。亭扁乐耕,岂曰小补哉?若夫流连光景,假此亭为游聚之地,瞻玉堂有述,亦殃也。乌乎,孝始而士,今而农,不为五民之蠹?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先生之谓乎?呜呼,贤矣哉!先生曰:「兹吾志也。」敬持以为记。

◆志铭◆

黄恭人林氏墓志铭

  龙南令雁峯吴公墓志铭

  梁端懿先生墓志铭

○黄恭人林氏墓志铭

译宫室建筑,难道只靠一个人的一手一足之力就能办成吗?百姓每天都在官府的营造劳作中奔忙,耗伤了他们的劳力,也不能不损伤他们的财产。这两种祸害哪一种更重要呢?因此民间有一种说法:若与人不和,就劝他盖房子。受天子之命牧守外地百姓的人,难道他的见识反而还不如俗人吗?表面上说是为了供游观之用,心里却说不是花自己的钱。《南华经》说:“大林丘山对人有益,也不是神灵所能胜任的。”我本想奉行上古茅屋土台的办法,不失去赤子之心,以此改变今人的心术。然而天下的事情,也有确实不能不做的;即使大舜生在今天,也有不能停止的事情。就近取事作比,来说明其他情况:府学中作为官署的建筑,五琼山只有三间官舍,竟然只剩下一间。难道世间的人情偶尔会有不同吗?掌管财物出纳、增减的权力,如今不是有司官就不能行使。官舍美丑虽有不同,却没有见过有人不能得到居住的安适。唯独六名训导没有一点产业。祖宗用九经治理天下,体恤群臣,所以士人报答礼遇很重,起初本不是这样的,不可一天安于此事;但事情延续二三十年,人们便习惯了。太守敬亭唐公到任的第二年,书院中有一座高阁,改作公馆后却每天锁闭,这有什么补益呢?于是把它迁到府学后山的山麓。工程并不是另起炉灶新建,而是在文庄石室中开通风日;在石室四周上下铺板,尊奉经书,收藏自古以来的经史;石室中还收藏文庄公所著的《世史正纲》、学的遗稿、会稿和墨板,至今仍有存留。把这些板片收藏起来;启圣祠原来的地势低湿狭窄,便改到前面右侧开阔高爽的地方,连同训导官舍一起时时修葺一新,所用材料和财力并没有达到原先那种程度。先建成其中一处,其余五处分期逐渐规划。堪舆家忌讳白虎昂头,于是又在棂星门左边开门,使东方见龙、敌对西方之口;前面南城山麓坡陀草莽,原来是一片荒昧的景象。开辟并扩大城墙,墙壁高立,四面开阔,便显得文明了。士子向前可以眺望雁塔,向后可以远看尊经,风光景物秀美,不能说不是对身心性情的一种助益。又设置省牲之所,用来储藏祭品,另设库房,符合制度。以前虽有如今已经坠毁的设施,前人却没有实行过;如今则把前后错杂的各项工程一并举办公共,都是万历七年八月某日的事情。至于修整道路、栽种树木,以及修补每一片瓦、每一根木和各种破损,这也是不能不做的事情;不过不是其中重大的部分,就不再计较。心中一意想着百姓,也未尝有一天不一心想着士人。他的功劳如此之大,士人们感戴恩德深厚,向我请求不要吝惜一言,记述这件盛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 那么,今天还可以用茅屋土台来作为标准吗?时代已经不是那个时代了,形势也有不能实行之处。因此,士人怀有天下国家的志向,不能等待。只要处在当今时代而不失去舜这样的圣人之心,也许可以稍微有所补益罢了。敬亭唐公太守当日所做的事,是爱护百姓,必定要改变他们的习俗;爱护士人,必定要端正他们的学习风气。他不知不觉间使声色之事变得严峻,庸俗之士便说这样不方便。他不以当今所谓优厚的待遇来满足人的口腹、损伤百姓的财力,也不以此来悦人耳目;每天在兴办各种工程时,都不忘记让百姓休养生息的用意,因此培育士人的功劳,尤其显得宏大。副守宾湖杨侯、别驾鹤峰黎侯,以及调任刑厅的大东刘侯,都有赞助促成之力。按道理本来应当写这篇文章,然而古人说文人写文章浪费纸张,刻梓文书又说是灾害树木,如今却要刻在石头上了。茅屋土台的事情,难道也不可以停止吗?我把这些合在一起写成记。乐耕亭记 起初我还没有结识西埜先生时,以为他不过是一个被豢养的人罢了。交往了几年,见他诵读砥砺品行、守持廉节之士的事迹,便欣然羡慕,仿佛有想要追赶却达不到的意思。唉,美好啊,这就是世代享禄之人的难处。交往更久以后,见他听闻并笃实行仁厚、守检约束的行为,便欣然羡慕,进而敬仰。他以诗礼来约束自身,却告诫自己的儿子:败坏法度在于放纵欲望,败坏礼制在于任意放纵;对此将会深感惭愧而不愿去做。唉,美好啊,这就是世代享禄之人的更大难处。嘉靖甲辰年,他在瞻玉堂遗址西面的墨客村建造乐耕亭,想用它来统率仆役佃户耕作,并不只是取这个名称而已。一天,他把建亭的事情讲给我听,我惊讶而又高兴地说:“先生贤德啊,您是以耕作为乐吗?”但有人责难他说:“不修缮祖先留下的事业,却反而经营这个,坐享祖先留下的基业,这不是孝。”我认为不是这样。贾谊说:“一个男子不耕作,就有人要挨饿;一个女子不纺织,就有人要受寒。”如今作为百姓的有五种:士、农、工、商、军。士人用来明白道理,军人用来保卫国家,农民用来生产九谷,工匠用来制造有利于使用的器物,商人则沟通流通,使天下的物资得到资助。自身一种也不从事的,叫作游惰之民。游惰之民,是君子所不齿的。世人都把他们看作异端和游手好闲之徒,却不知道儒生和贵族子弟尤其严重。先生是文庄公的嫡系后裔,享有宝丞的荣华;如果任凭自己丢弃在游惰的领域,以满足无穷无尽的欲望,那么凡是可以奢侈、可以淫逸的东西,没有一样不具备。他们成为园夫和织女的蛀虫,难道不令人痛心吗?与异端游手的危害相比,超过十倍百倍。这个亭子有耕作的意义,并且以“乐”为名。推究这个意思,先生一定不忍心让肥美的饮食成为谷粟的浪费,不忍心让华美的衣服成为布帛的耗损,也一定不忍心让过分的声色娱乐、妄求的财货聚积伤害自己的生命。年纪越长,德行越高。凡是淫逸奢侈的小物件,凡属世代享禄子弟所有的,都要把它们铲除,直到彻底消尽。唉,不贤德的人能够做到这些吗?先生仁厚、节俭、约束自己,亲自实践这些行为;他的义节值得羡慕,等到他重新出仕的那一天,就可以期待了。亭子题名为“乐耕”,难道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至于流连光景,把这座亭子借作游玩聚会的地方;瞻玉堂若有灵,也会认为这是祸害。唉,先生以孝开始而成为士,如今又成为农,难道不是不做五种百姓的蛀虫吗?《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这说的不就是先生吗?唉,真贤德啊!先生说:“这就是我的志向。”我恭敬地执笔把它写成记。志铭 黄恭人林氏墓志铭 龙南令雁峯吴公墓志铭 梁端懿先生墓志铭 黄恭人林氏墓志铭

余与暾江公共籍琼山,居址去不十里许。恭人林氏之贤,闻之矣。而门内朝夕事不及言,共细日月。有时将葬其嗣燕石君,以状付余,乞从先人故事为志。予辞不获,据状叙之。感今稽昔,按恭人暾江公同东岸里居,高士林翁女也。燕石祖主事豹岛公与林交莫逆,一日出,暾江公见翁奇之,口言恭人矢与为配。意与其母冯氏不合,盖冯不欲以巳富家之女女贫士。旦夕进有泛言,乃翁执初不易,毋论丰约。恭人逆知父意之有大也,言归黄门之后,虽处贫则难,未尝以毫末缺为夫君。向学内岐其心之累,脱富而贫有亡,黾勉盖自入门来,而妇人从夫之义无歉然矣。萱堂有姑峭厉其性,而恭人朝朝夕夕反得吴太安人之心。啜菽饮水,饥仍之岁有之。太安人见妇有色笑焉,盖恭人妇礼无失,深爱之下,又婉愉而有感动也。暾江得有恭人之后,不徒外有亲师取友之资,抑且内无高堂奉养之缺。年二十五领乡荐,历六科第进士,盖又十有九年。彼一时也,士风俗啬无异其先黉中之日也,而恭人安之。第进士又四年,乃授西曹主事。西曹无外差,京城衣食难于给,而恭人安之。安之于不得之日易,安之于妻妾之奉改心他啚得之矣。之日难,我入自外,室人交徧谪我,恭人不为也。暾江不变塞于举人进士之初,豫养澹泊之心为他日有为之地,恭人成之。其尤可言者,暾江以嘉靖二十九年部郎资及得推临汝刺史,二千石一迁衔,而诸不同矣。恭人方且不自为逸,随官仆蔬艺绩纺,有不堪尤之曰:「秀才小家照旧如是,不自逸于太守,恭人之日反逸于其它焉乎?」恭人惟俭惟勤,初终一心,虽百十年之久,可以占知于知府一官之日何也?俗言得官喜其享,有一官之入,享入而盛,内外员不亲民,知府若也。暾江不幸嘉靖癸丑岁内艰,服阕则赴部。例也,法也,而恭人意独不然。枕席之言,若于古人知足知止,先几而退,有默得之。今士夸功名,大指又在富贵,钟鸣漏尽,行犹不休,多之矣。日无见闻,闺守之女,反有出于日有见闻士人者之上,有之乎?宦海波涛,暾江补池阳,晋宪副望荆襄而戒心焉,上疏请归田。恭人不行,一着为先导也。归田之后,夫妇如宾,若加先日,恭人之为暾江公敬有自来矣。吁贤矣哉!大抵暾江性达旷,恭人性深沉,达旷矣,而非得深沉者加之,收肃终不免于水以济水,琴瑟专一之失。黄氏厥子若孙于琼称盛,经史精微,暾江之力,而朝夕检约,自童孩以至今日,弗使纳邪而由之正,恭人之助居其多也。言念恭人,妻道、妇道、母道,无不可纪。奉先筵宾,酒浆应对,内外宜之家,下人不失恩顾,事事训讨,则小不遗,葭莩之中有急则周,少或渐染流俗,不以一失不勤饬谕。暾江晚年益自疏放,恭人又自严整过前,持其家及身,内外斩斩,微无不谨,可否相成。以一妇人而天资近道,有如此。燕石谓“家有严君父母之谓”,并暾江公而称之,诚得恭人之所为恭人矣。恭人生于弘治癸亥十二月二十二日,卒于万历乙亥九月十二日,享年七十有三。先嘉靖甲辰以夫贵封安人,后嘉靖甲辰以子贵封恭人,以丁丑年十二月十七日合葬于金鸡岭暾江公茔之左。恭人有是全德,天与全福。铭曰:

亦有先几之见,又不止于为妇女之仁,翼夫廸子,奉姑及身,小无不及,惟大有伦。利牝马之贞,往元亨也。齐驱士人,振声今日正家而定,盖自有因。御穷持富,莫与之臻。鲐年命服,羽螽趾麟,勿替而引命自天。申金鸡之兆,卜者曰:「气固而悠,益久益伸。」百千万年倚欤?恭人式德如新。

○龙南令雁峯吴公墓志铭

译我与暾江公同为琼山人,居所相距不到十里。恭人林氏的贤德,我早已听说;但内宅朝夕的事情,不能都向我讲述,细节也会随日月而遗漏。有一次,她的嗣子燕石君将要下葬,把行状交给我,请我按照先人的旧例为她写墓志。我推辞不得,只好根据行状叙述。感慨今事而考察往昔,恭人林氏与暾江公同住在东岸里,是高士林翁的女儿。燕石的祖父、主事豹岛公与林翁交情极深。一天,暾江公拜见林翁,林翁认为他非同寻常,便当面说要把恭人许配给他。大概是意见与她的母亲冯氏不合,因为冯氏不愿把富裕人家的女儿嫁给贫穷的士人。早晚进言,只是泛泛劝阻,但她父亲坚持初意始终不改,不论贫富。恭人预先知道父亲的志向深远,嫁到黄家以后,虽然处在贫困中很艰难,却从未因为丝毫缺乏而亏待夫君。她一向专心向学,不让家庭的负累扰乱心志;从富裕变为贫困,即使家中破败亡失,也勤勉自持。自从进门以来,她遵循妇人随从丈夫的义理,没有一点欠缺。婆婆性情严厉,而恭人早晚侍奉,反而得到了吴太安人的欢心。吃豆喝水,在饥荒的年份也曾有过。太安人见到媳妇总有笑容,这是因为恭人不失妇礼,深受疼爱,又温婉和悦,能使人感动。暾江公娶到恭人以后,不仅在外有亲近老师、结交朋友的资助,在家中也没有奉养高堂的缺失。二十五岁时考中乡荐,历经六科考中进士,又过了十九年。那时士人的风气俭朴,没有不同于他在学校读书时的情形,恭人安然处之。考中进士四年后,才授任西曹主事。西曹没有外任差事,在京城维持衣食很困难,恭人仍然安然处之。在得不到富贵的日子里安然容易,在妻妾待遇改变、取得富贵以后仍能安然,却很难做到。我从外面回家,妻子家人交相责备我,恭人却没有这样做。暾江公从举人、进士初始就没有改变节操,预先培养淡泊的心志,为日后有所作为打下基础,恭人成全了他。尤其值得说的是,暾江公凭嘉靖二十九年部郎的资历,获得推举,出任临汝刺史;俸禄二千石,一次迁升,身份已经完全不同。恭人却并不以此自求安逸,仍跟随官府仆役种菜、种桑、纺织;有时劳苦不堪,还责备说:“秀才小户人家从前就是这样,不能因为做了太守就自求安逸;难道恭人反而要因此比从前更加安逸吗?”恭人只知节俭,只知勤劳,始终如一。即使经过百年,也可以从她做知府夫人的那一天预见她的为人。俗话说,做官是为了享受;有了一官的收入,享受便丰厚起来,内外的官员不亲近百姓,知府大概就是这样。暾江公不幸在嘉靖癸丑年遭遇母丧,服丧期满后便赴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按惯例、按法律本来如此,但恭人的心意却独不这样。她在枕席之间谈及古人知足知止、见机退隐的道理,似乎已经默默领会。如今士人夸耀功名,根本目的又在富贵;即使钟声响起、漏壶将尽,行动还不肯停止,这样的人太多了。日日没有见闻的闺中女子,反而有超过那些日日有所见闻士人的地方,难道不是这样吗?宦海如同波涛,暾江公补任池阳,又升为宪副,望见荆襄而心生戒惧,便上疏请求归田。恭人没有阻止,这是预先作了引导。归田以后,夫妇相敬如宾,比从前更加亲密;恭人对暾江公的敬重,本来就由来已久。唉,贤德啊!大体说来,暾江公性情旷达,恭人性情深沉。虽然旷达,却若没有深沉的人加以辅佐,收束整肃终究难免像用水助水一样,失去琴瑟专一的作用。黄氏的子孙在琼山称盛,精通经史的微妙义理,是暾江公的力量;而从早到晚检束节约,从童年直到今天,不让他们接受邪道而走上正路,恭人的帮助占了大半。说到恭人,妻道、妇道、母道,没有一样不能记述。奉祀祖先、宴请宾客,酒浆供应、内外应答,都合宜得体;对下人不失恩惠和体恤,凡事都加以教训,细小之处也不遗漏;亲戚中有人急难,就周济帮助;年轻人稍受流俗浸染,也不因一次过失便不勤加教诲。暾江公晚年更加疏放,恭人反而比从前更加严整,主持家事并约束自身,内外一切都严谨周密,细微之处无不谨慎,彼此互相成就。一个妇人天资接近道义,能够做到这样,实在难得。燕石说:“家中有严厉的君父,这就是父母的意思。”把暾江公和恭人并称,确实说出了恭人之所以成为恭人的原因。恭人生于弘治癸亥十二月二十二日,卒于万历乙亥九月十二日,享年七十三岁。先在嘉靖甲辰年因丈夫显贵封为安人,后来又在嘉靖甲辰年因儿子显贵封为恭人;于丁丑年十二月十七日,与暾江公合葬在金鸡岭暾江公墓地的左侧。恭人有这样的完美德行,上天也给了她完整的福分。铭文说:她有预见事机、先行退处的见识,又不止具有妇女通常的仁德;她辅佐丈夫、引导儿子,奉养婆婆直到自身终老,小事无不周到,大事也都有条理。像牝马一样守正,是吉利的,前往便大为亨通。她足以与士人并驾齐驱,今天振扬声名,使家庭端正、家道安定,这大概自有其因由。她能抵御困穷、保持富足,没有人能与她相比。年高如鲐鱼,身穿命服;子孙繁衍如蚣趾、如麟趾,福泽永不衰替,长久延续,都是上天所命。重申金鸡岭的吉兆,占卜者说:“地气坚固而悠长,时间越久,福泽越舒展。”千秋万年,难道不是可以倚赖的吗?恭人的德行永远如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万年〕 龙南令雁峯吴公墓志铭

龙南令吴公之捐馆舍,星霜屡易矣。其乡所撰行状,则鄱阳令王子汝为也。公之季嗣觉,以志铭久未有属,为缺典,乃持状诣予,泫然愿有以请也。予为公晚辈,盖素辱公教雅者,不敢以不文辞,谨按状识之。公讳诚,字明卿,雁峯其别号也。南湖之西有峯名雁塔,公居濒之,因号焉。其先闽之延平人,世居永安之贡川。大父讳本,字渊泉,娶罗氏,生子二,长大用,次继祖。以避景泰癸酉兵乱,携继祖入琼,续娶滕氏,生女荣姐。滕氏卒,本拟归闽,以继祖与荣姐留琼,毕其婚嫁而归。更继祖名俊,字子贤,娶周氏,有贤行,生公。公幼颖悟过人,稍长嗜学不倦。年十五游邑庠,踰年考妣先后继丧,公哀毁如不欲生,葬祭尽礼。姑氏荣先适李举人,明年二十四而孀,无子,矢志不二,归吴抚公如巳子,为之聘娶,教戒谆切。公获励志举子业,无内顾之忧。正德丁丑,姑辞世,公哀恸如丧厥妣,殚力葬,服丧三年,乡人义之,具请于郡旌焉。时桐乡王公佐、西洲唐公冑会修郡志,载之孝义传,附录诸名公诗章以美之,庸以风世也。己卯,公领乡荐。嘉靖癸未试礼闱弗第,遂就谕柳城。时按院谢公督学唐公,雅重公文学,檄统八桂书院五经师事,寻委修柳州志,咸以成绩蒙旌。丁亥,擢掌教赣州,督府唐公复命修都台志,凡诸谏草诗文多属焉。其以才识见推于上如此。公在柳时,唐公密遗缺膳百金,公固辞至再,唐公为之愧服。在赣有指挥某罹法当刑,以公受知督府,密遗三百金求免,公挥而郄之,唐公闻知深加叹赏。其以廉介见重于上如此。乙未,擢令龙南,首厘宿弊四十余条,严禁令绝苞苴,奖善化恶,植弱锄强,民赖以安。有龙南书生冯尧者,以强盗株连系狱,公力辨其冤,释之,远近称明。县与龙川和平接壤,流贼肆劫难制,初督府阳明王公剿三浰,招二酋谢钺、李鉴者给以冠带,使戢羣贼。至是纵党为殃,公乃建议当险置舍,巡守缉捕,遂持军门檄入贼巢,相地。二酋恐诛,出迎。公廉得其情,因设议以贼灭贼,密遣武士,檄二酋期日擒斩诸贼,解功行赏。如期无功,先加灭戮。二酋悚息受命。会沙头贼徐守沐等僣号倡乱,钺鉴伏兵擒捕,上功军门,悉平余党,境内晏然。其以勤能効劳于上如此。县中巨猾陈攸、徐杲辈,素党羣贼,以贼破尤。公适小民诣县告攸,并占田土,公明正其罪。攸怨益深,遂与杲贿嘱泰和刁犯萧福,捏词诬公。公直之,当道得其状,寘之狱。公复视事,因浩然叹曰:「道不可行矣!」遂恳乞休致。丁酉冬,解组南归。阖邑士民攀留无计,卧辙挽舟者斥江路,有远送至数百里者,咸恋恋不忍别。盖公能爱民如子,故民爱之不啻慈母。然归则寓乐烟霞,绝迹城市,静坐一室,左右啚书,布衣蔬食,晏如也。公古貌古心,孝友笃至,蚤失怙恃,每遇春秋诞忌日,辄兴风木之悲。姊年八十无依,迎养不怠,没则以雁塔地葬焉。性尤好义乐施,有称贷者,罄囊与之,不计其偿。课子讲学,从者云集,教人以立心无妄为本,乐道人善,口不言人过,乡人咸信而慕之。凡有私鬬,皆就质平,因参酌蓝田乡约,朔望会众举行,期以反淳敦薄,至今赖焉。晚养静湖南疏阔,世事当道有司每延访加重。时有廖安者,以人命诬讼公。兵宪巅泉胡公诘之曰:「此非郡志所载孝义者乎?」立置讼者于法。明晨命车就拜,对语移时,因四顾垣屋,叹曰:「真清白吏家风也!」小洛何公按部至,闻公名,造其庐而礼焉。郡推徐侯邦佐以乡饮累请,公不至,躬率诸生诣门敦请,始一为之出。其恬静足以激贪懦,大率类此。生平触景兴怀,动必形诸吟咏。所著有《雁峯集诗》、《晚年日录》、《共文集》凡若干卷,藏于家塾。岁戊午泊庚申,寝疾者三年,绝粒历四余旬而精。明不眩乃属其二子曰:「汝曹知遡本源乎?予大父渊泉翁,豁达温雅,常以琴书自适。至琼以贾为业,有市绢遗金者,既去,候其还而返之。予父纯和府君,端恪谦逊,与人无竞。邻有屋垣侵其址,仆辈直之,辄戒止曰:『彼所侵咫尺耳,何以较为?』尤轻财好古,有债负则焚劵示之。吾所以有今日者,祖父积德不可忘也。」公享年八十有二,可谓以德致寿者矣。公卒于嘉靖庚申年,卜葬于白水塘那坛之原,寅山申向。盖郁郁佳城也,复为之铭曰:

于惟吴叶,延浦发祥,生此哲人,褒然琼阳吏隐,南湖既寿而臧,斧屋之封,精灵永藏,有谷以贻,奕世其昌,令名不朽,湖山苍苍。

○梁端懿先生墓志铭

译龙南令吴公去世,离开官舍,已经历经多次岁月更替了。他的乡人所撰写的行状,是鄱阳令王子汝写的。公的幼子觉,因为墓志铭久久没有人撰写,认为这是礼典上的缺失,于是拿着行状来见我,流着泪请求我为他写作。我是公的晚辈,平素又承蒙公雅正的教诲,不敢以文才不足推辞,谨依据行状记述。公名诚,字明卿,雁峯是他的别号。南湖西面有一座山峰名叫雁塔,公居住在它旁边,因此取号雁峯。他的祖先是闽地延平人,世代居住在永安贡川。祖父名本,字渊泉,娶罗氏,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大用,次子继祖。因躲避景泰癸酉年的兵乱,祖父带着继祖来到琼地,续娶滕氏,生女儿荣姐。滕氏去世后,吴本本想返回闽地,但因继祖和荣姐留在琼地,便等他们婚嫁完成后再回去。又把继祖改名为俊,字子贤;他娶周氏,周氏有贤德,生下吴公。公年幼时聪颖过人,稍长便嗜学不倦。十五岁进入县学,过了一年,父母先后相继去世,公哀伤憔悴,仿佛不想活下去,安葬和祭祀都完全合乎礼制。姑母荣先嫁给李举人,二十四岁时便守寡,没有儿子,发誓守志不改,回到吴家抚养公,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为他聘娶妻室,教诲告诫十分恳切。公因此能够专心勉励自己学习举子业,没有家庭内顾之忧。正德丁丑年,姑母去世,公悲痛得如同失去母亲,竭尽力量办理丧葬,服丧三年。乡人认为他的行为合乎义,便共同向郡府请求表彰。那时桐乡王公佐、西洲唐公冑会同修撰郡志,把他载入《孝义传》,并附录各位名公的诗章来赞美他,用以教化世人。己卯年,公考中乡荐。嘉靖癸未年参加礼部会试未中,于是任柳城教谕。当时按院谢公、督学唐公一向看重公的文学才华,发文命他主持八桂书院,任五经师;不久又委托他修撰《柳州志》,都因成绩卓著而受到表彰。丁亥年,升任赣州掌教,督府唐公又命他修撰《都台志》,凡是各种谏草、诗文,多交给他编纂。他的才识就是这样受到上级推重的。公在柳州时,唐公暗中送给他缺膳费一百金,公坚决推辞了两次,唐公因此惭愧佩服。在赣州有一名指挥因犯法应当受刑,因为知道公受督府重视,便暗中送来三百金请求免刑,公挥手拒绝。唐公听说后,深加赞赏。他的廉洁耿介就是这样受到上级看重的。乙未年,升任龙南令,一上任就整顿旧有弊政四十多条,严禁馈送,奖励善行、感化恶人,扶植弱者、铲除强暴,百姓因此得以安宁。龙南有个书生叫冯尧,被强盗案牵连而关押入狱,公竭力辨明他的冤屈,将他释放,远近都称赞公明察。县境与龙川、和平接壤,流窜的盗贼肆意抢劫,难以制服。起初督府阳明王公讨伐三浰,招降两个首领谢钺、李鉴,给他们冠带,让他们约束群盗。到这时,他们反而放纵党羽作祸。公便建议在险要处设置营舍,巡逻守备、侦察缉捕;于是持军门檄文进入贼巢察看地势。两个首领害怕被诛杀,出来迎接。公察知他们的实情,便设计借盗贼消灭盗贼,秘密派遣武士,发檄文约定二酋日期,擒杀各路盗贼,事成后解除罪责并施行赏赐;如果不能如期立功,便先加以消灭诛戮。二酋惊恐屏息,接受命令。恰逢沙头贼徐守沐等僭越称号、发动叛乱,谢钺、李鉴便埋伏兵力将他们擒获,把功劳报给军门,余党全部平定,境内安宁。这就是他的勤勉能干、为上级效劳的表现。县中大奸猾陈攸、徐杲等,平素是群盗的同党,盗贼被破获后更为怨恨。正好有小民到县衙控告陈攸,并指认他侵占田土,公依法明确判定他的罪行。陈攸怨恨更加深重,于是与徐杲一起贿赂指使泰和人刁犯萧福,捏造供词诬告公。公据实申辩,上级查明情况后,把萧福关进监狱。公重新处理政务,因而浩然长叹说:“道义已经不能实行了!”于是恳切请求退休。丁酉年冬天,解下官印回到南方。全县士民想方设法挽留,卧在车辙前、牵住船只,阻满江路;有人远送数百里,大家都依依不舍,不忍分别。大概公能够爱民如子,所以百姓爱他不亚于爱慈母。然而他归乡后寄情于山水烟霞,绝迹于城市,静坐一室,左右放着图书,穿布衣、吃蔬食,神情安适。他相貌古朴,内心古厚,孝顺友爱,情意深厚;早年失去父母,每逢春秋祭祀和父母生忌、死忌的日子,总会生起风木之悲。姐姐八十岁而无所依靠,他迎来奉养,从不懈怠;姐姐去世后,便把她葬在雁塔之地。他尤其喜好义举、乐于施舍,有人来借贷,便倾尽钱囊给他,不计较偿还。督促儿子学习、讲授学问,跟随他的人聚集如云;教人以端正心志、无妄念为根本,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口中不谈人的过错。乡人都信服仰慕他。凡有私斗,都到他那里请他评判调解;他参照蓝田乡约,每月朔日、望日集合众人举行,期望使风俗返朴、改变浅薄,直到今天人们仍受其益。晚年在静湖修养,生活疏放旷达;对于世事,有关官员常常请他询问,并更加敬重他。当时有个叫廖安的人,以人命案诬告公。兵宪巅泉胡公诘问他说:“这不是郡志所记载的孝义之人吗?”立即依法处置诬告者。第二天早晨,胡公命车到公家拜访,与他交谈了很久;因环顾四周的墙屋,叹息说:“这真是清白官吏的家风啊!”小洛何公巡按所部到此,听说公的名声,便到他的住所行礼。郡推徐侯邦佐因乡饮礼多次邀请公,公不肯前往;徐侯亲自率领诸生到门前恳请,公才有一次出席。他的恬淡安静足以激励贪婪怯懦之人,大体都类似这样。他平生触景生情,常常一定用吟咏表现出来。著作有《雁峯集诗》《晚年日录》《共文集》,共若干卷,收藏在家塾中。戊午至庚申年间,他卧病三年,断绝饮食四十多天而仍神志清明,眼睛不昏眩,便嘱咐他的两个儿子说:“你们知道追溯本源吗?我的祖父渊泉翁,豁达温雅,常常以琴书自我娱乐。他来到琼地后以经商为业,有人把市绢和遗金留给他,那人离开后,祖父等候他回来,将东西退还。我的父亲纯和府君,端正谨慎、谦逊退让,从不与人争竞。邻人有屋墙侵入他的地界,仆人们想为他争执,他总是告诫制止说:‘他所侵占的不过几尺罢了,何必计较呢?’他尤其轻视钱财而喜好古物,有人欠债,就烧掉债券给他看。我之所以有今天,是因为祖父、父亲积累的德行,不能忘记。”公享年八十二岁,可以说是凭德行获得长寿的人。公卒于嘉靖庚申年,择地葬在白水塘那坛的原野,坐寅向申。这确实是一座草木郁郁的佳城,于是又为他作铭说:啊,吴氏一族,祥瑞从延浦兴起,生出这位贤哲之人;他在琼阳做官而隐逸,声誉卓著。南湖一带既享长寿又安宁,斧形墓室封藏着他的精魂;留下福泽给后代,世世代代昌盛。美名永不朽灭,湖山长青苍苍。梁端懿先生墓志铭

番禺梁端懿先生,宋大夫也。当南渡时,不因官爵而变学守,惟以道德而范乡邦,世皆以先生称之。瑞亦番禺人也,隶籍琼南。追忆昔年,旋里过沙茭,问旧故,经葛麻冈,获礼先生墓。读前学士黄公谏志其墓,甚详。后与先生裔孙建柱、臣辈同学省城禺山书院,其院乃先生讲学旧址,祀先生其中,瞻仰德徽,亲依灵爽,非一日矣。兹庚申夏,建等重修先坟,遣使远至淳安,具状乞余一言志墓。予辱交贤裔,夙慕高风,敢以不文辞。按状,先生讳百揆,字宗盛,其先闽之晋江人,赠太师越国公格之后。大父文领翁,由雄州入广,居桂林乡。父讳仲钦,博究羣书,尤邃性命之学,以真知实践为事,真西山称为纯儒,丘文庄追表其墓。先生少谨厚,苦志力学,登嘉泰甲子省元,嘉定丁丑进士。初授太学录,晋符玺郎,历奉议大夫。立朝侃侃,虽职非言路,而屡疏条议国政,直谏有声。后值废立,抱病休归,隐处禺山,辟异端,明正谊,有功名,教学者称为端懿先生。生卒详载谱乘。娶沙湾何氏,封宜人。子四:靖、厚、智、彪。厥后分居南顺,多以文章德业显。予谓宋室当忧疑之日,使先生得行其道,言正言行正行,维挽安全,纲举目张,百弊刬绝,天下共享升平之福,岂不甚善?不知先生斯时不尔也。常闻人臣以道格君而化之上也,以德匡君而辅之次也,以是谏非而痛之下也。夫人臣亦何乐居其下?以谏得名哉?然国家误用小人,颠倒是非,纲常伦纪荡扫于青天白日之下,举朝皆贪位保禄,巧媚谄佞之徒,而于直言敢谏之士,排诽怨谤,有不杀其身不止。嗟嗟!时不我为,势不我与,端懿先生所以抱病休归,退隐禺山,明道见志也。先生没今三百余年矣,而先生直声亮节,百世不朽也。景仰先生,当何如哉?因为之铭。

时而可行,批鳞逆耳;时而可止,明道正谊。珍藏葛山,名垂国史。奕世流徽,德音罔巳。宜尔后人,介以繁祉。

◆赞◆

赞萧氏一门二节

○赞萧氏一门二节

予读东洲李太仆所为《双节传》,观二母寡于华年,依孙子为命,历三四纪,而念夫之心,迄如其始。矢心天日,苦志丝枲,未尝不壮其竞于守,而可为顽懦者寓激劝也。嗟夫人之自立于天地间,能以其身为天地万物之依者,其道有五焉。五教贯三才而为一,君子重之。然圣王制世御俗,所急而且先者,惟臣之良,妇之节。崇显褒异,拳拳然持此以为天下励者,是则何故?盖以义合者,而能不悖其心,可以改醮而他从者,顾终守于一志一行,类无往非其自立之地焉矣。况夫遇有常变,君子觇人,恒于久近间求之。昔人谓慷慨杀身易,从容就义难,久近之谓也。是故夫亡则无所为矣,无所为而一从不移,虽金石之坚,未能远过。彼夫存之备,妇顺而家理宁,未足为难矣。士之从事于上,多者计三四十岁,少者亦不下十余岁。承于显,或悖于幽,毅然誓不以所职负吾君者,竞于始或渝于后,历年所而心一焉。彼殉君于日月,未足为难矣。藩宣不悖,可以见臣义之终;孀守克坚,足以辩妇行之备。故君子论人,廷之效忠,闺之着节,无轩轾焉,而厉世振俗,独于此拳拳焉者,亦以其久且大者,则难中行不得,惟过中之狂士属心焉。仲尼之所以善于造就也。矧今所取当于天下之教者,何如哉?爱其子而深为之计,顾以守雌之道进焉。以水济水,血肉虽可保永于世,而德义之有于身者,去贤圣或邈矣。谓之能成其子也,然乎?于多士讲学之际,二贞并萃,独非君子之所欲扬而不容自巳者乎?孟子曰:“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况于亲炙之者,窃慨臣义之衰,节操之坏,有如三才所藉以立者,而仅于二妇焉寄之?则夫祇念母氏不改之心,奋臣子不悖之义,侍御公之造福南粤,有必然矣。予粤人也,鼓舞之怀不能自巳,用是书之以颂。

◆书简◆

启刘石圃诚意伯

  启谭次川侍郎

  复郭梦菊

  复史雁峯大仆少卿

  启史方斋琼知府

  复叶立斋陈熙斋诸年丈

  复熊镜湖军门

  启熊镜湖军门

  复周柳塘琼州知府

  复赵大洲阁老

  再启阁部高中玄诸公

  复淳安大尹郑(讳应龄)

  复侯星吾潮州知府

  复史方斋琼分巡道

  复徐继斋尚宝少卿

  启谭次川侍郎

  启刘带川两广军门

  启殷石汀两广军门

  复胡■〈木巳〉泉都掌科

  复欧阳栢庵掌科

  奉二守陈南川书

  与琼乡诸先生书

  复巡按龚怀川

  复总督凌洋山

  与博白大尹林仲和

  复分守道王用吾

○启刘石圃诚意伯

译番禺梁端懿先生,是宋代的大夫。当南宋渡江南迁时,他没有因官爵而改变自己的学术操守,只用道德来做乡邦的表率,世人都称他为先生。我也是番禺人,户籍在琼南。回忆往年,回乡经过沙茭,询问旧日故人,经过葛麻冈,有幸拜谒先生的墓。读到前学士黄公为他撰写的墓志,记载十分详尽。后来与先生的后裔建柱、臣等一同在省城禺山书院求学;那座书院就是先生当年讲学的旧址,书院中祭祀先生。我瞻仰他的德行声望、亲近他的神灵,已经不是一天了。这年庚申夏天,建柱等重修祖坟,派使者远到淳安,把行状交给我,请我写一段墓志。我有幸与贤德后裔交往,早就仰慕先生的高尚风范,怎敢以文才不足推辞?据行状记载,先生名百揆,字宗盛。他的祖先是闽地晋江人,是赠太师、越国公格的后代。祖父文领翁从雄州进入广东,居住在桂林乡。父亲名仲钦,广泛研究群书,尤其深通性命之学,以真知实践为事业,真西山称他为纯正的儒者,丘文庄又追述表彰他的墓。先生年少时谨慎敦厚,刻苦立志求学,嘉泰甲子年考中省元,嘉定丁丑年考中进士。起初授任太学录,升任符玺郎,历任奉议大夫。他在朝廷上正直敢言,虽然职位不属于言官之列,却多次上疏陈述议论国政,因直言进谏而声名显著。后来遇到废立之事,抱病辞官归乡,隐居禺山,排斥异端,阐明正义,享有功名;求学者称他为端懿先生。生卒年月详载于家谱史乘。他娶沙湾何氏,封为宜人。有四个儿子:靖、厚、智、彪。后来分居南顺,多数凭文章和德业显达。我认为,宋室处在忧患疑惧的日子,如果先生能够实行他的道,所说的是正当的话,所做的是正当的事,国家便能维持挽救而安全,纲领提起、各项事务都得到整治,百种弊病全部铲除,天下共同享受太平的福祉,岂不是很好吗?只可惜不知道先生在当时并不能这样做。常听说人臣以道义匡正君主、感化君主,这是上等;以德行匡救君主、辅佐君主,这是次等;只以进谏指出错误、使君主感到痛苦,这是下等。人臣又何乐于处在下等呢?难道是为了凭进谏得到名声吗?然而国家错误地任用小人,颠倒是非,使纲常伦纪在青天白日之下被荡扫一空;满朝都是贪图官位、保全俸禄、巧言媚谄之徒,而对于敢于直言进谏的人,则排斥诽谤、怨恨中伤,非要杀掉他的性命才肯罢休。唉!时势不肯成全我,形势也不与我相助,这就是端懿先生抱病辞官、退隐禺山,以彰明道义、表明志向的原因。先生去世至今三百多年了,但他的直声亮节,百世不朽。景仰先生,应当怎样做呢?于是为他作铭。时机可以行动时,便冒犯权贵、直言逆耳;时机不可以行动时,便阐明道义、端正正义。珍藏于葛山,美名流传于国史。世世代代流传美德,德音永不停止。愿你的后人承受福祉,以正直获得繁盛的福禄。赞 赞萧氏一门二节 赞萧氏一门二节 我读东洲李太仆所作的《双节传》,看到两位母亲年少守寡,以孙子为生活寄托,经历三四十年,对丈夫的思念之心直到最后仍像开始时一样。她们对天日发誓守志,辛苦纺织,从未不因她们始终坚守而感到壮烈;这也可以给顽固怯懦的人以激励和劝勉。唉!人要自立于天地之间,能够使自身成为天地万物所依靠的,途径有五种。五种教化贯通三才而合为一体,君子十分看重它。然而圣王治理世道、驾驭风俗,最急迫而且优先的,只有臣子的良节和妇人的贞节。之所以尊崇、显扬、褒奖、区别对待,拳拳不舍地把这些作为天下人的激励,究竟是什么缘故?大概是因为男女因义合而成婚,即使能够不违背本心、改嫁他人,仍然最终守住一个志向、一种操守,几乎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成为自立的依据。何况人生会遇到常态和变故,君子观察一个人,常常要从时间长短、持守久暂之间来考察。古人说,慷慨激烈地舍身容易,平静从容地履行大义困难,说的就是持守时间长短。因此丈夫死亡后,妻子便没有了可做的事情;在无所作为的处境中仍一心不改,即使金石坚固,也未必能远远超过她们。丈夫在世时,家庭备办周全,妻子柔顺而家庭安宁,还不足以说是困难。士人从事仕途,时间长的三四十年,时间短的也不少于十多年。有的人在显赫之处承受恩宠,却在幽暗之处违背本心;有的人毅然发誓,决不因所担任的职务辜负君主,却开始时坚定、后来变节,经过多年仍能保持一心。那种在君主生前死后始终殉节的人,也未必足以说是困难。守臣节而不违背,足以看出臣义的终始;守寡而能坚贞,足以说明妇德的完备。所以君子评论人物,无论在朝廷效忠,还是在闺门显扬节操,并没有高下之分;而之所以独独对此拳拳重视、用来激励世道、振兴风俗,也是因为这种持守既长久又重大,处在中等境界的人难以做到,只有超出常情的狂狷之士才会专心于此。这正是仲尼善于造就人的地方。何况如今取法于天下的教化,又是怎样呢?爱惜自己的子女而为他们作长远打算,却反而用守雌退让的道路来引导他们。以水助水,虽然可以保全血肉之身,使子孙长久存在于世上,但自身所具有的德义,距离贤圣恐怕就很远了。说这样就能成就自己的子女,果真如此吗?在众多士人讲学的时候,两位贞节妇人并列集中在一起,难道不正是君子所愿意宣扬、而不能自已停止赞美的吗?孟子说:“百世以后,听到这番话的人没有不振奋起来的。”何况亲自受她们熏陶的人呢?我私下慨叹臣义衰落、节操败坏,三才赖以建立的道理,竟仅仅寄托在两位妇人身上;那么,只要想到母亲不改的志心,奋发出臣子不违背的义理,侍御公为南粤造福,必然会有结果。我是粤地人,心中受到鼓舞,不能自已,因此写下这些话来赞颂她们。书简 致刘石圃诚意伯 致谭次川侍郎 答郭梦菊 答史雁峯大仆少卿 致史方斋琼知府 答叶立斋、陈熙斋诸位年长前辈 答熊镜湖军门 致熊镜湖军门 答周柳塘琼州知府 答赵大洲阁老 再次致阁部高中玄诸公 答淳安大尹郑应龄 答侯星吾潮州知府 答史方斋琼分巡道 答徐继斋尚宝少卿 致谭次川侍郎 致刘带川两广军门 致殷石汀两广军门 答胡■〈木巳〉泉都掌科 答欧阳栢庵掌科 奉答二守陈南川的书信 致琼乡诸位先生书 答巡按龚怀川 答总督凌洋山 致博白大尹林仲和 答分守道王用吾 致刘石圃诚意伯

承教多矣,以冗事未能奉复。种种事须汛毕日往巡历应天面及之。平生爱公念公,非有所忘也。散兵颇多,寂无转盗之事,无俟再收。或有浮言,置之不闻可也。吴中刁讼略无分毫事情,而驾为天大之说,诚可骇畏。生亦未尝不重处也。除发府县外,衙门前尝不绝七八人枷号,又先痛打夹苦之。候月满发驿充徒,曾有解审二三起,俱原告中途脱逃,解人告称闻此重处声也。生心喜之,谓可以消息刁讼矣。公访问可知其故?楮末所谕曾无萌孽,公留念及此,感感容别日更有相烦也。人回,谨此奉复。惟台鉴。

○启谭次川侍郎

闻公日有归念,诚意伯人至,复领求退不获之说。汉张楷之谓樊英曰:“以子之出,能辅是君也,济是民也。”公负重望而起,人之许公,公之自许何如也?如斯而巳而遂归耶?北来人询及仓事,公励精过人,殊为欣慰。户部错认做个钱粮收头,犹之工部错认做个木匠头。公今所事钱粮收头外,户口、树畜有进步耶?等而上之,大臣以道事君,疏通民情,成就君德,荐引人贤,无不可者。如此而归,公于初心有慊然耶?心有不慊,必以初出为悔。以初出为悔,何不即此一出行之,俾我心慊?老成典刑,外公无可望者。天地万物,原君子本身。上事见难而退,自附于知止知足之说:“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误矣。公今日只欲如汉二疏而巳耶?贤哉,二大夫!俗论也,谬说也,不敢为公愿也。

○复郭梦菊

旋衢归田之日,承尊意矣。卒然不报,遂至今日。岂无便人?闭门少有交接。有行人而生,又不知也。然其心之勤,未必若书之怠。分守道王用吾,有言官阶四品,十外年宦途而归,日租屋清操可知。是也,是也。有贤如兄,况是乡年之雅,握手平生,心胷如见,可一日而不仰思之乎?所恨乡井同,而有一千里之遥。回念京都月日之会,反不可得。不与一时相从刻薄,致有今日。然数年间日所发挥,亦得区区见平生之素矣。此心何尤?山林人又有山林作用,硕人之宽料,不至求田问舍而巳矣。如月旦之为计也。前十年能守,后十年变节不能,愿惟高明坚之遥望。飞鸿附,永矢为门下进小刻五册呈览。便中亦有可教,不吝金玉愿也。幸也不宣。

○复史雁峯大仆少卿

礼以积财,能散为贤者,中行之行。生二十年前,会试经南都,闻翁名称,诚哉!居廊庙,济天下;处乡党,济及一方。仁之为道,无施不可也。近望沙公备及与今昔,耳闻不谬,正欲达之左右。望翁成终成始,施于有政。适华札下,及使归,特此申候。致私念,仁道不大行而加,不小施而损,惟留意。感公嘉惠,段绢槩不敢领,酒果拜赐矣,并附谢。

○启史方斋琼知府

三月间闻舟次上新河口,令人探之,则己发帆数日矣。咫尺间不得一瞻颜,范可恨,可恨!仰惟我公守巳冰蘖,视民若伤,诚百年内未有太守也。环海感戴,何可言尽?南来人因问而说云:「自公一身,言公无可议矣。然贪酷未免肆行,吏胥如旧为害,里甲用度,猺平加征,未见其大有改革过前日也。纤微曲折照察不及,终为不满之分。此则在公加之意而巳。」水清无鱼,治去太甚,别是一道。尽以为据而施之政事,焉不可也?生自入仕至今,未南归,俸金所入,仅仅足用,余无分文可债可货。田业止祖遗粮一石二斗外,未增一亩一升。有以二事呼瑞衔进状者,皆诈伪也。乞台下一查治之,勿少假贷。上碧崖下县属,并乞转此相谕人便。特此申候,兼致愿私,万惟留意。瑞南望沧溟,惓惓无任。

○复叶立斋陈熙斋诸年丈

贵府事生,习闻之矣。与今华翰种种说,无一参谬。为虺弗摧,酿至今日,以千万人之命论之,前人之罪不胜诛矣。今日坐视之人,能逃责乎?天假贤守,才足堪谋,足济直前担当,直出数十年郡守之上。生为诸年丈,地方庆幸久矣。而当事者啧啧有言焉,可怪也。凡百事可以尽心,得以竭力,无不为诸年丈少効一二,以期无负。但核兵克粮,言执法可矣。论情则处之,亦未尽是。用其力而不满其食,亦人心之所以不服也。虚数虚粮,事非一朝一夕,特非情所不便而不可行者欤?将相和调,则士豫附,成天下之事。而以乖戾之气行之,彼我文武区以别焉,不可也。侯守不久大用,始终造福于潮。诸公罄所闻见,左右赞襄,侯守益励初心。宜通而通,宜执而执,则区区至愿耳。诸事不及尽者,付回人口数年殊缺,候问不便也。统惟台鉴。

○复熊镜湖军门

译承蒙您多次赐教,因为事务繁忙,一直没能奉复。种种事情,等巡视完毕后,我会前往应天,当面向您说明。平生敬爱、思念您,并不是有所忘怀。散兵颇多,却寂静无事,没有发生转为盗贼的事情,不必再行收编。即使有浮言,也置之不闻即可。吴中刁民诉讼,丝毫没有实际事情,却把它夸大成天大的说法,实在令人惊骇畏惧。我也未尝不严加处置。除发往府县办理的以外,衙门前常常不断有七八个人戴枷示众,而且先痛打、夹打,使他们受尽苦楚。等到满月后发往驿站充军徒役。曾有两三起押解审理的案件,都是原告在途中逃走,押解人说是听到这里严厉处置的声势。我心里很高兴,认为这样可以使刁讼之事减少。您询问情况,或许可以知道其中的缘故。信末所说的事情还没有萌芽,承蒙您留心想到这里,十分感激,日后还有事情要麻烦您,再当面致谢。来人将要返回,谨此奉复,敬请鉴察。致谭次川侍郎 听说您每天都有归田的念头,诚意伯的使者来后,又听到您再次请求退职而未获准的消息。汉代张楷对樊英说:“凭你的出仕,可以辅佐这样的君主,可以救助这样的百姓。”您负有重望而出仕,世人怎样期许您,您自己又怎样期许自己呢?难道这样就算了,便要回去吗?北方来人问及仓储事务,说您振作精进,超过常人,我十分欣慰。户部若只把您错认成管钱粮的总管,就像工部把您错认成木匠头目一样。如今您所办理的,除了钱粮总管的事务外,户口、树木牲畜等方面有没有进步呢?再往上说,大臣用道义侍奉君主、疏通民情、成就君德、推荐贤能,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这样就回去,您对于最初的志愿会感到不满足吗?心中有不满足,一定会后悔当初出仕;既然后悔当初出仕,为什么不就在这一次出仕中把它实行,使自己的心意满足呢?论资历、作典范的老成之臣,除您之外,我没有可以指望的人。天地万物,根本在于君子自身。遇到君主的事业显出困难便退避,拿“知止知足”的说法来附会自己,说什么“既明且哲,以保其身”,错了。您今天只想像汉代二疏那样而已吗?二位大夫当然贤明,但那是世俗的议论、错误的说法,我不敢用它来祝愿您。答郭梦菊 您在旋衢归田那天,我已经承接到您的心意了。突然没有回复,竟拖到了今天。难道没有方便的使者吗?只是闭门少有交往;即使有人出行,我也不知道。然而我心中的殷勤,未必像书信来得这样怠慢。分守道王用吾说,自己官阶四品,在仕途十多年后归来;他每天租屋而居,清白操守可想而知。是这样,是这样。有贤德如兄长,何况又是同乡年长的雅交,平生握手相知,心胸仿佛可以相见,难道一天可以不仰望思念吗?只遗憾同为乡里,却相隔一千里。回想在京都相会的那些日子,反而不能再得到。没有在当时彼此相从、互相切磋,才造成今天的情况。不过这几年间每天所发挥的言论,也多少让我看见您平生的本色了。这颗心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山林中人也有山林中的作为,硕人的宽厚谋略,不至于只求置田买屋而已,也不会只把月旦品评当作谋划。前十年能够守持,后十年却不能变节,愿您凭高明的见识坚定地守住它,遥相期待。借飞鸿附上小刻五册,永远表示愿意成为门下之人,呈请过目。方便时也请有所指教,不吝赐下金玉之言,便是我的幸运。不再一一陈述。答史雁峯大仆少卿 以积聚财物为礼,能够把财物散给别人,才是贤者,是中正之人的行为。我在二十年前参加会试,经过南都时,听到您的名声,果然如此。居于廊庙,可以救济天下;处在乡党之间,可以救助一方。仁爱的道理,无论施行于何处都可以。近来听沙公详述今昔情况,耳闻并没有错误,正想向您表达这些。希望您善始善终,把这种仁德施行于政治。正逢您的华美书札送到,又赶上使者回去,特此致候。私下只希望您留意:仁道没有大行,就应加以推进;没有小施,就会有所损害。感谢您的厚惠,那段绢我不敢接受,酒和果品已经拜领,也一并附信致谢。致史方斋琼知府 三月间听说您的船停泊在上新河口,派人去探问时,您已经扬帆离开好几天了。相距咫尺却不能一睹您的容颜,实在可恨,可恨!仰想我公守身如冰蘖般清苦,视百姓如同受伤之人,实在是百年之内未有的太守。环海百姓感恩戴德,哪里说得尽呢?南来的人因我询问而说:“自从公亲自任职以来,人们说公无可议论。然而贪婪残酷的人仍不免肆行,吏胥仍像从前一样为害,里甲的用度、猺平的加征,没有看见比前日有很大改革。细微曲折之处监察不到,终究成为不满的根由。这只在于公加倍用心罢了。”水太清就没有鱼,治理不能过分严酷,这是另一种道理。把这些全都作为依据施行于政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我自从入仕至今,从未南归,俸禄收入仅仅够用,此外一文钱也没有可借可贷。田产除祖传粮田一石二斗外,没有增加一亩一升。有人因这两件事来诬告瑞受贿进状,全是欺诈伪造。请求您查明治罪,不要稍有宽贷。上告碧崖,下达县属,也请转告此意。特此致候,同时表达私下愿望,千万请您留意。瑞向南遥望沧海,思念殷切,无法自已。答叶立斋、陈熙斋诸位年长前辈 贵府的事情,我早已听说。如今收到您的华美书信,所说种种没有一件不相符合。毒蛇刚开始时不摧除,酿成祸患直到今天;若以千千万万人的性命来论,前人的罪过真是杀之不尽。今天坐视不管的人,能够逃脱责任吗?上天假借贤能的太守,才智足以谋划,完全能够承担重任,直可超出数十年间的郡守之上。作为诸位年长前辈,我早已为地方感到庆幸。然而当事者却议论纷纷,实在可怪。凡是各项事情能够尽心、能够竭力的,没有不愿替诸位年长前辈略尽一二分力量,以求不负所托。只是核查兵员、克扣粮饷这些事情,说依法办理就可以;若论实际情形,处理得也未尽恰当。使用人的力量,却不能满足他的粮食供给,也是人心不服的原因。虚报人数、虚报粮饷,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只是因为不合人情便不能施行吗?将相和谐调和,士人就会预先归附,天下的事情便能成就。若以乖戾之气推行,把彼此文官武官区分对立起来,这是不可以的。侯守不久就会得到重用,希望始终为潮州造福。诸位把所听见、所看见的全部告诉他,在旁赞助辅佐,使侯守更加奋发、坚持初心。应当疏通的就疏通,应当执法的就执法,这就是我微小的愿望。其他事情不能全部说尽,所托带回的口信,数年来特别缺少,等到方便询问时再说。总之,敬请鉴察。答熊镜湖军门

王道长至,拜领华翰。谆谆然,地方为念,仰知海滨有赖。十年巨寇,一扫而平,不难矣。从前军门每每不能立有实功,实业其病有二:第一是怕自巳死,第二是怕士卒败。憧憧二念,而其所谓勇往直前者,索然馁矣。能有济乎?广中用兵,见敌便败,全坐士不用命。一句“谭二华”前后,迄无能执。孙子斩宫嫔,法尉缭子半杀士卒,行之正以儿戏。将官骄子,士卒故非一日。万一约束加焉,激而他变成败,观人百谤随之,是亦畏败之类也。今日之事,果能不蹈前辙矣乎?士卒必用吾命,执事能了了然信之乎?如其不然,良法胜算,无所用之。鲁仲连论田单所以破燕曰:“将军有死之心,士卒无生之气。”夫古人岂欲其死与败哉?道如是也,机如是也。万惟留意,今日之事,惟此为急。若其设伏用间,伐谋击虚,目下船所宜造,兵所宜募,地利寇情,事之不可遥度者,此则先立乎其大,之后一经纶之而巳,无难事也。朝廷公念桑梓,私怀瑞临,楮不胜惓惓。

○启熊镜湖军门

君子成天下事,类皆虚巳,乐听为之。生非其人,感公虚巳下问,且自念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王道长捧华札,据愚见,随付莫员外奉复矣。料公自有成算,刻日见功,不必更为赘论。医道多端,急则治其标,缓急皆当固其本。广寇大都起于民穷,民穷之故多端,大抵官不得其人,为第一之害。扫平之后,愿惟别加之意,使元阳得有底定之所焉,斯为可耳。瑞尝谓兴利莫如久任,除害莫如募兵,自以为切中今事,区区致望于公,此而巳。不然,止绝于今,祸将复起于后。我兵中大半贼人,虽一扫而尽,宴乐太平,生不敢以功颂也。生叨转誊,黄老母年八十矣,不堪奔走,不得巳,止上荆妇柩归。狐死丘首,道途多故,欲乞一钧牌以保无虞。若于事体无妨,惟公惠之。夫马廪给妨百姓,烦驿逓,不敢求也。

○复周柳塘琼州知府

生于公原未有闻识也。旧岁入京,会虞坡问及,坡翁称正为海外求此人物时,不胜喜忭。穷荒僻壤得此大贤为之,困者苏,疲者息矣。何幸何幸!下问地方事及居官矩度,此等具人心,布方册,举而行之而巳,本无俟于人言。况在执事高明之见,尤不俟人有言,遵而行之者耶?今人每谓做官人有套子,比做秀才不同,不可苦依死本。俗人俗见,谬妄之甚。区区惟愿明公执我经书死本行之而巳。如此不执,虽熟人情老世故,百凡通融,失巳失人,全无用处。士夫如通判廖平庵,年高识邃,生自幼业师也,可就问。余事散见奉去数帙中,兹不备悉。明公寄三千里之命,诚不可草草为之。昔人谓伊周之道,得一县亦可小试,况一府耶?瑞不胜惓惓。

○复赵大洲阁老

政府新命,闻之忻忭百倍。公任以天下为天下苍生,不觉过喜幸也。今既数月矣,施为次第在公,自有剂量。伊周事业,具人心布方册,宁待请之人而后知也哉!今人事权在手,每每不满人意,病在借口时势难行,因循迁就。公勿以此自安,斯高出人人之上,而天下与有幸矣。承谕散兵事,巳处之停妥矣。人之讹言,勿听之可也。荒岁无从得米,事机甚是可虑。议浚吴淞江,兼行赈济,乞留米二十万石,亦计无所出,不得巳而恳之君父之前也。惟公力为主张,使得成事。条约二册呈览,更祈加意详教。

○再启阁部高中玄诸公

区区竭尽心力,正欲为江南立千百年基业,酬主恩,报知巳也。纷纷口舌,何自而起?且如散兵一节,此岂小事?瑞亦日夕拳拳,私访公问,科本先后事,绝无影响,可怪可怪。此事从古有之,不平之恨,一笑而散矣。但生百疾举发,是实,不能再当官事。林下何曾见一人,日夕念之。家乡万里,老母年八十一,能将之而去,又能将之而来耶?是以一向不敢言疾。今则万万不得巳矣。恳之君父,惟明公少加赞成,人情世态,天下事亦止是如此而巳矣。能有成乎?母子天性,熙熙山林,舍此不为,而日与羣小较量是非,万求一济,何益?何益?生去意巳决,惟公成就本内,别有余说。诸事垂成,中止不得。其平而言,非悻悻见颜面也。惟公物以为讶,不宣。

○复淳安大尹郑【讳应龄】

译王道长来到,拜领了您的华美书信。信中谆谆以地方为念,可知海滨百姓有所依靠。十年的大盗,一举扫平,并不是难事。过去军门往往不能立即建立实际功勋,实际上的毛病有两个:第一怕自己死,第二怕士卒失败。心中被这两种念头纷扰,所谓勇往直前的精神便完全衰竭了。这样能够取得成功吗?广东用兵,一见敌人便败,全是因为士卒不肯效命。一句“谭二华”前前后后,至今没有人能够执行。孙子斩杀宫嫔,尉缭子依法杀掉一半士卒,这些事情若执行起来,正像儿戏一样。将官骄纵,士卒因此故意违抗,并不是一天造成的。万一加以约束,因激变而造成成败,旁观者的百般诽谤也会随之而来,这同样是害怕失败的一类。今天的事情,果真能够不重蹈前面的覆辙吗?士卒一定会听从我的命令,执事您能够明明白白地相信这一点吗?如果不能,良法和胜算便无处可用。鲁仲连论田单破燕时说:“将军有赴死的决心,士卒没有求生的念头。”古人难道希望他们死、希望他们失败吗?道理就是这样,时机也是这样。务请留意,今天的事情,最紧要的就在这里。至于设置埋伏、使用间谍,攻伐谋略、攻击空虚之处,以及眼下应造多少船、应招募多少兵、地势和贼情等不能遥测的事情,那就先把根本大事确立起来,然后再一一筹划罢了,没有什么难事。朝廷公义地顾念桑梓,我私下又怀念瑞,笔墨不能尽述这份殷切之情。致熊镜湖军门 君子成就天下的事情,大多都能虚心听取意见,乐于采纳而实行。瑞并不是那样的人,却感激公虚心下问;同时我也想到,别的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琢磨玉石。王道长捧来华美书札,我根据愚见,随即托莫员外奉书答复。料想公自有成算,很快就能见效,不必再作赘述。医道有多种,病势急时先治标,病势缓急都应当固护根本。广东的盗寇,大多起因于百姓贫困;百姓贫困的原因很多,大抵官员不得其人,是第一大害。扫平之后,希望您另加用心,使元阳得有安定之所,这才可以。瑞曾说,兴利没有比长期任用官员更好的,除害没有比招募兵员更好的;自以为这正切中今天的事情,区区愿望只是寄托于公如此而已。不这样做,今天只是暂时断绝,祸患将来还会再次兴起。我军中大半是贼人,即使一举扫尽,便宴饮享受太平,我也不敢把它当作功劳来歌颂。瑞承蒙调转誊录之职,黄老母已经八十岁,不能奔走;不得已,只能把荆妇的灵柩送回去。狐狸死了还把头朝向丘山,路途多有变故,想请求一面军牌,以保一路无虞。如果这对公务没有妨碍,希望公施恩。至于马匹、粮草供给会妨碍百姓,驿站转运又烦劳,我不敢请求。答周柳塘琼州知府 我从前还没有听说、了解您的时候,旧年进京,恰好虞坡问起此事;虞坡老人称,正是在海外寻求这样的人才,听到后不胜欣喜。想不到在穷荒僻壤能得到这样的大贤来治理,困顿的人得以苏醒,疲惫的人得以休息了。这是多么幸运,多么幸运!您询问地方事务以及做官的规矩,这些都具在人心,载在方册,举而行之就是了,本来不必等待别人的言说。何况以执事您的高明见识,更不必等别人说了才遵行吧?如今人们常说,做官的人有一套做官的办法,与做秀才不同,不能苦守死书本。这是俗人的俗见,荒谬得厉害。我只是希望明公遵照我经书上的死道理去实行罢了。若不这样坚持,即使熟悉人情、老于世故,凡事都圆通变通,也只是既误己又误人,完全没有用处。士大夫中如通判廖平庵,年高而见识深远,我从小就跟随他学习,您可以前去请教。其余事情散见于奉上的几册书中,这里不再详述。明公身负三千里地方的使命,实在不能草率行事。古人说,伊尹、周公的治道,即使得到一个县也可以小试,何况是一府呢?我不胜殷切期望。○答赵大洲阁老 听说朝廷有新的任命,我百倍欣喜。您把天下看作天下人的天下,以天下苍生为念,我不觉过分高兴庆幸。如今已经数月了,施政的次序和尺度在您自己,自然会有安排。伊尹、周公的事业,都具在人心、载在方册,难道要等有人来请教以后才知道吗?如今人事权力掌握在手中,却往往不能使人满意,弊病在于借口时势而说无法实行,因循迁就。您不要以此自我安慰;这样就能远远胜过一般人,天下也会共同庆幸了。承蒙告知遣散士兵的事,已经处理妥当了。人们的讹传,不听也可以。荒年无从得到米粮,事机实在令人忧虑。有人议论疏浚吴淞江,同时实行赈济,请求留下二十万石米,但也实在无计可施,不得已才到君父面前恳求。只希望您尽力主持,使事情能够办成。条约两册呈上,请再加意详细指教。○再次致书阁部高中玄诸公 我竭尽微薄的心力,正是想为江南树立千百年的基业,以报答君主的恩德,报答知己。纷纷的流言,又是从哪里产生的呢?比如遣散士兵这一节,难道是小事吗?我也日夜拳拳在意,私下访察、公然询问,科本先后之事,完全没有影响,实在奇怪,奇怪。这种事自古就有,不平之恨,笑一笑也就散了。然而我百病发作,这是事实,不能再担当官事。退居林下,什么时候见过一个人?我日夜都在想着它。家乡相距万里,老母亲已经八十一岁,能把她带去,又能把她带回来吗?因此一直不敢说疾病。如今实在万万不得已了。向君父恳求,只希望明公稍加赞成;人情世态,天下事情也不过如此罢了。能够成功吗?母子之间的天性,和乐地同处山林,舍弃这个不做,却每天同小人争辩是非,万般求取一个成效,有什么益处?有什么益处?我离去的心意已经决定了,只求您促成本章,另有余下的话。诸事将要成功,不能中途停止。平心而论,这并不是因为怨愤而顾惜颜面。只希望您不要对此感到惊讶。不再赘述。○答淳安大尹郑【名应龄】

使至承惠高篇,遡流穷源,曲尽今日利病,令人仰服。展省馆书,疏义气凛凛,如见乃知渊源有自,非偶然也。伊周之道,得一县亦可小试。亦淳安人,今日之幸矣。江西钱粮俱入一条鞭法,小民既知一定之数,官亦得通融缓急,应解两便。尊议独少此耳,余皆至当无疵驳。捧诵再三,因知拙刻滥称政事,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者,尚缺然未备也。时事近稍清明,人尚苦节交际之礼,指为贿赂,比之先年贿赂之私,借名交际不同。自今期与公高下议论有见,辄尽意附便相示,彼此有益。若仪物分毫不必见赐,亦彼此心安也。恨与公相得晚,特此惓惓致私愿,并候兴居。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诸不及者,惟台鉴。

○复侯星吾潮州知府

生性苦直率,好贤如渴,见一善必曲为回护,加意申奖,汲汲然恐其不得贯通显明达之天下也。况在执事人中,尤不易得,神交气合,先有一日之雅者耶?中心藏之,何日忘之?非浪说也。生前岁以人言归入境,访问得不征钱粮违道干誉之说,又得铺逓保状借名于人出执事笔之说。此皆上人口语,若士民则颂德如一,较在南都日无异闻矣。夫士君子立巳行政,宁必人之我誉哉?邦家无怨,不过因人自考道之一端尔,非以无怨之言尽人之道也。推其极,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不善者恶之,亦曰视皆好皆恶,则不如于此尔。亦非曰善者好,恶者恶,自考之道尽于是也。守巳方人,孔门自有成法。恤人言,亦不恤人言,君子尽其在我,人言不足入吾心为轻重意矣。但今士大夫皆奔走仕途,人物洗心不清,百凡举止顾毁誉计得丧间杂私意,论德理日月至焉而巳矣。官则尊矣,身心何益?况假不胜真,终必为累。执事朗朗烈烈人也,此不足为执事言之矣。《诗》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借人所言,反观省察,勉其未周,防其或误,又非垒土师保进德养心之一助也耶?恩平王邑博琼会同人也,仆人赍华札及厚贶,旋马谨此附谢,并致愿私,惟台鉴。

○复史方斋琼分巡道

执事造福于琼,计七载矣。一旦言别,人情之常,虽不容无恋恋不满之意。士君子期在启发成德,济天下事,不在是也。赠文二首,承命为之,不足以揄扬美政,则既知之矣。诵公将来之病,未竟之忧,系留既去之语,不觉大加感叹。夫士君子职分所到,万物一体之义,俱之若必传舍职掌,秦越天下去,则过矣,而不留焉。有仁人之心者,忍之乎?人之知巳,莫若巳之自知;人之责我,莫若我之自责。克去任性之偏,大加涵泳之力,充所未周,勉所未及,广业崇功,润泽天下。万物一体之下,琼人与焉,则又在公发扬之而巳,推广之而巳。琼海万里,京师较之中土,地方情态为别。尊驾渡海之后,吏治民情,骇人观听,系留于既去之后,又第一义也。何以计之乎?处之乎?区区言别,不敢更为寒暄夸毗说也。谨复。

○复徐继斋尚宝少卿

纪纲法度,今被此老坏尽。其说盖谓织造查盘,自改元日之诏,宦官温旨,今日作俑为之,不能执礼处巳,不能执礼处人也。此等处大是差步,人人不满。小人欲行私意,必即公议为之。今日归曲直,青意虽不善,其所指则正义严辞,不可破也。党与即此,抑扬遂有用无用之说。所幸遗诏功深,寡不敌众,彼为奸横,识者不之与耳。《易》六五「童蒙吉」,正其时也。无故惊疑,自称沮抑。然则必俟君为尧舜,然后可以行吾志耶?窃意投几之会,当即出视事。一则身为障蔽,得以回狂势于方倒之初;一则反为担当,得以善补过于方坏之始。得君则有时,首事则有权。人心归向,扶者尚众。功烈一入焉,一出焉。孟子云「不为也,非不能也」,今之谓矣。首权在我,我乃避人,独非怯乎?畏首畏尾,自动中官之惧,独非惑乎?事由中发,尊翁动以调停国手自许,然调停处得之者少,调停处失之者多。人情好谀,惮不为直,况在首相门下耶?谀人满前,不分所长别所短。《伊传》周召动而誉之,内自生疑,不能执外,不闻过无由改,有由然矣。今日奸人得有借口,吾与之借,复何咎哉?复何咎哉!区区愤懑不平言语,竭尽乞一一达之。有别说,母吝封示,尤幸。

○启谭次川侍郎

译使者到来,承蒙惠赐佳作;诗文上溯源流,曲尽今日政事的利弊,令人仰慕佩服。展开阅读您寄来的书信,疏通义理,气势凛然,仿佛见到了您的胸襟,才知道您的学问渊源有自,绝非偶然。伊尹、周公的治道,即使得到一个县也可以小试。淳安人今天真是有幸。江西的钱粮都实行一条鞭法,百姓既知道固定的数额,官府也能根据缓急通融办理,对应纳和征收双方都有便利。只有尊论少了这一点,其余都极为恰当,无可挑剔。捧读再三,才知道我拙劣的刻本贸然称述政事;旧令尹的政绩本应告诉新令尹,却还缺少而未完备。近来时局稍微清明,然而人们仍苦于节庆交际的礼物,指为贿赂,把它同前些年以交际为名的私下贿赂混为一谈。今后希望与您共同讨论,凡有所见,便尽意托人附上相告,彼此都有益处。若是礼物,一分一毫也不必赐送,这样彼此心中都安稳。遗憾与您相知太晚,特此殷切表达私愿,并问候您的起居。诚心追求,虽未必完全达到,也不会相差太远。其余未能尽说的,望您鉴察。○答侯星吾潮州知府 我的性情苦于过分直率,爱贤如渴,见到一件善行,必定曲意回护,格外加以申明褒奖,急切地唯恐它不能充分显明、通达于天下。何况在执事这样的人中,更是不容易遇到;像这样神交气合,早已有一日之雅的人呢?我把您深藏心中,哪一天会忘记?这不是随便说说。前年我因人们的议论回到境内,访察得知有不征钱粮、违背常道以求声誉的说法,又听说铺递保状借用别人的名义出自您的笔下。这些都是上层人物的口头说法;至于士民,则众口一词地歌颂您的德政,同您在南都任职时相比,并没有不同。士君子立身行政,难道一定要等别人称誉自己吗?国家没有怨言,不过是因人而自我考察道德的一端,并不是认为没有怨言就尽了为人的道理。推究到极处,不如乡里善良的人喜欢他、不善的人厌恶他;如果善恶之人全都喜欢或全都厌恶,反而不如这种情形。也不是说只应喜欢善人、憎恶恶人,自我考察之道就到此为止。守住自己而要求别人,孔门自有成法。对于人们的议论,既要在意又不必在意;君子尽自己的本分,人言不值得进入内心,成为轻重取舍的依据。只是如今士大夫都奔走于仕途,人物的心地不能清明,凡事举止都顾虑毁誉、计较得失,夹杂着私意;谈论德理,只是偶尔涉及罢了。官位固然尊贵了,对身心又有什么益处?况且假的终究比不上真的,最后必然成为牵累。执事是光明磊落、刚烈正直的人,这些话本来不必对您说。《诗经》说:“别的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琢磨玉。”借助别人所说的话,反过来观察反省自己,努力弥补未周全之处,防止可能发生的错误,这不也是像筑土、师保进德养心一样的一种帮助吗?恩平王邑博琼是同乡之人,仆人带着华美书札和丰厚的礼物,顺便附上这封信致谢,并表达私下的愿望,望您鉴察。○答史方斋琼分巡道 执事为琼州造福,算来已经七年了。如今一旦说起分别,这是人之常情,虽不免有依恋和遗憾之意,但士君子的志向在于启发人、成就德行、救济天下大事,不在于此。承蒙命我写赠文两首,若不足以宣扬您的美政,我自己已经知道了。诵读您关于将来弊病、未竟忧患以及挽留已离任者的话,不觉大为感叹。士君子的职分所及,依照万物一体的道理,应当把一切都看作自己的事;如果把它们看成只是驿舍中的职掌,把天下看成秦越般相隔遥远,那就错了,又怎能置之不顾?有仁人之心的人,忍心这样吗?别人对自己的了解,不如自己了解自己;别人责备我,不如我自己责备自己。应当克服任性的偏颇,大力涵养沉潜,补足没有周全之处,勉力达到尚未达到的地方,扩大事业、崇高功业,使恩泽润及天下。在万物一体的基础上,琼州百姓也在其中,这又只在于您加以发扬、加以推广罢了。琼海相距万里,京师与中原相比,地方情势和民情各不相同。您渡海之后,吏治民情中有许多令人惊骇的地方;即使离任之后仍加以留意,这也是第一等重要的事情。该怎样筹划?怎样处理?我只是说分别的话,不敢再说寒暄夸饰之辞。谨此复信。○答徐继斋尚宝少卿 纲纪法度如今被这位老人破坏殆尽。他的说法大概是:织造查盘之事,自从改元日的诏令以来,宦官奉承迎合圣意,今天竟开了这个坏头;他不能依礼约束自己,也不能依礼对待别人。这些地方实在差得太远,人人都不满意。小人想要实行私意,必定借公议的名义来做。如今对曲直作出裁断,青意虽然不善,但他所指陈的却是正义严辞,不可推翻。党羽就是这样形成的,于是便有了抬高或贬低、说谁有用谁无用的说法。所幸遗诏的功力深厚,少数不能敌众;他们虽然奸邪横暴,有见识的人却不与他们同流。《易经》六五爻说“童蒙吉”,正是说这种时机。无故惊疑,自称受到沮抑。难道一定要等君主成为尧舜之后,才可以实行自己的志愿吗?我私下认为,到了投几之会,应当立即出任办事。一方面,自己成为屏障,可以在狂势刚要倾覆之初使它回转;另一方面,反过来承担责任,可以在事情刚开始败坏时妥善补救过失。得到君主的信任,就有时机;首先任事,就有权力。人心已经归向,扶助的人还很多。功业的成败,就在这一进一退之间。孟子说“不去做,是不能做吗?是不肯做”,正是说今天的情形。首先掌握权力在我,我却避让别人,难道不是怯懦吗?畏首畏尾,自己制造对宦官的恐惧,难道不是迷惑吗?事情由宦官中间发起,尊翁动辄以调停国事的高手自居;然而调停得当的地方少,调停失误的地方多。人情喜欢谄谀,害怕不说直话,何况是在首相门下呢?谄媚的人挤满面前,便不能分辨各人的长处和短处。《伊尹传》《周公召公传》动辄称誉他,内心于是产生疑惑,不能坚持对外,听不到过失便无从改正,这就有其原因了。如今奸人得到借口,是我们给他们的,又有什么过错呢?又有什么过错呢!我这些微愤懑不平的话,竭尽所能恳请您一一转达。另有一番说法,不要吝惜封缄寄示给我,那就更加幸运了。○致书谭次川侍郎

生得北通政,自谓职掌闲寂,无多事,旦晚得趋门下,领教益也,如愿。未几睽违,继之新命,外补乐于啚报,然失良师友远诲,益未始不怅然恨焉。事之不能两全,类如此。曾恳禄米诸用,不知公信而革之否?生今日巡抚江南,言涉有为,第掀扫爬斗箩筛,不收板席,量减歇家脚子通关诸费,节为裁革。乃生管仓日所行,非今日也。虽板榜初定,熙斋笔峯不见允行,然生亦未尝不委曲区处,从省减焉。江南粮长十人而九人破家,仁人君子之所隐也。如榜所行,置之无用之地,及官攒侵用之需,何益?何益?尤不可通者,旧例小米用细席,以其漏也;大米用方席。细席比方席价增五倍。禄米亦大米也,乃用细席。漕粮歇家壹两贰钱,禄米乃壹两五钱。禄米加箩与筛皆工价高者。漕粮半折色半本色,廒无砖铺,本色足用,禄米全用本色。宽一分,民受一分之赐。生先日巳略行之,非今日官于其地而始私之也。惟公谅之,外余同麓封诰文未就,统祈留意。

○启刘带川两广军门

鲁仲连论田单所以破燕曰:「将军有死之心,士卒无生之气。兵法又云:『人皆欲将勇,不知将勇特兵法中千百之一。』言相反而实相通,皆是也。两广韩襄毅、王阳明外,独推二华。二华不能亲戎马、冐矢石,公骑射绝人,直前倡士,先浙后闽。倭焰炽天,身自当之。经难多,虑患熟,是公又高出二华之上。十余年巨寇,一扫而平,无难事矣。地方何幸,地方何幸!拨乱世而反之正,诚非公无能也。」但君子论事,在探其本;君子行事,在养其原。昔人谓元气一虚,百邪袭之。今日之寇,百邪中之一。若不调摄元阳,壮基固本,外邪今日去,明日又来;今日一邪去,明日别有一邪又至。去邪用发散剂,每发散元气,不免少随发散而动。发散之功日多,真元之气日薄。医经称急则治其标,然治标之时,未尝不参一二味固本之剂。纵阳气下陷,立可死亡,乌头附子全治标矣。气苏后,又未尝不汲汲日用和平丸散,解酷毒、镇元阳也。今日果可荡平土著吾兵、土著吾民,严贪吏法,起倡率风,除害安民,急事也。窃谓疾急治标,疾缓、疾急皆当固本。用兵安民,并行不悖。如其不然,今年曰急以治标,明年亦曰急以治标,日日发散其冷,真元之气何如哉!骑射绝人,直前倡士。拨乱世而反之正,瑞不敢为公许之矣。范云忽感寒疾,恐不预九锡之庆。徐文伯诊视,不得巳如云言治之。翌日果瘳,云喜甚。文伯曰:「不足喜也,政恐后不复起耳。」越二年果卒。区区意愿公为地方立千百年业,不愿公为一时赫赫功。圣人复起,固本还元,不可易也。

○启殷石汀两广军门

琼一十年来,至今接有海寇之患,百姓苦之,心讼口詈,巳谓官司不能抵民一保障矣。然害止濒海地方,日甚一日,年甚一年。今正月突有船,先后分入,攻围临高、定安、万州等城,破文昌、乐会,治尤据于中,来来往往,杀掠村市,无人之境,任彼所为,其惨其害,从前以来无有也。平时养兵,迄与不养之时无异。晏游击来援,亦既月余矣。如斯而巳矣。贼伙数虽多,各伙人数则寡,继后至者,将何以御之耶?昔人称为匹夫匹妇复雠,今日之雠屡矣大矣,复之不可巳矣。明公身当复雠之任,苟尚因仍儿戏,琼民如水益深,如火益热,惴恐日夕,谓府县城池尚未可保,我民当尽鱼肉于贼。似此景象,言非过亿。明公念及前后,一加意焉,权足为,才足济,无所施而不可矣。琼民延颈需援,不能一日。若止前之为,焉有兵以万无益也?纵有小济,兵退而寇又复来矣。急则治其标,今日所言所望,标中之标事也。标中之标且不能矣,他尚何望?史方斋号称胆不怯,贼事期必行。日者海旁失事,咫尺间耳,巳受欺谖,法复宽纵,贼知虚实,官兵效尤。况明公坐镇苍梧,远琼二千里地耶?纵寇骄兵,万方一辙,一诛赏之余而起,而人自不行耳。作用不同,取效自异,不可一槩诿也。缓则治其本,古法遗意,家自为守,人自为战,道有在焉。本中之本,休养生息,又在守令。明公控制二省,艰虞残破,非一地也。时人之论必曰:难为顾彼顾此,不免急东则缓西矣。宰相盐梅舟楫,应四面,初非身历其地为之。普天下之下,有行之者,况广之东,广之西,区区耶?《诗》云:「依其在京,侵自阮疆,惟别留念。」地方不胜,幸甚。

○复胡■〈木巳〉泉都掌科

译我得到北通政一职,自己以为职掌清闲寂寞,没有多少事务,早晚可以到您门下受教,心愿就能满足了。不久却与您分离,接着又有新的任命;在外任职固然乐于有所作为、报效国家,然而失去良师益友远方的教诲,内心未尝不惆怅遗憾。事情不能两全,大多如此。我曾恳请禄米等项费用,不知您是否相信并加以革除?我如今巡抚江南,所说的有所作为,不过是把掀扫、爬斗、箩、筛等费用刨除,不收板席,酌量减少歇家、脚子、通关等费用,逐项节省裁革罢了。这是我管理粮仓时已经实行的,并非今日任官于此才私自偏袒。虽然板榜刚刚制定,熙斋、笔峰没有允许施行,但我也未尝不曲折办理,设法从中省减。江南粮长十人中有九人破产,这是仁人君子所应忧虑的。若照榜文施行,把他们置于无用之地,以及官吏、粮差侵占使用的需要,又有什么益处?又有什么益处?尤其不可通融的是:旧例小米用细席,因为细席有缝隙;大米用方席。细席比方席价格高五倍。禄米也是大米,却使用细席。漕粮歇家费一两二钱,禄米却是一两五钱。禄米还要加上箩和筛,都是工价较高的。漕粮一半折色、一半本色,粮仓没有砖铺,本色粮足以使用;禄米则全部使用本色。宽免一分,百姓就得到一分的恩惠。我前些日子已经略微实行了,并不是今天做官到了这个地方才开始徇私。只希望您谅解我。其余还有同麓封诰文尚未写成,一并祈请您留意。○致书刘带川两广军门 鲁仲连谈田单为什么能击破燕国,说:“将军有死战之心,士卒没有求生的气概。兵法又说:‘人人都希望将领勇敢,却不知道将领勇敢只不过是兵法中的千百之一。’话语看似相反,实际相通,都是对的。两广除了韩襄毅、王阳明之外,唯独推重二华。二华不能亲自驾驭战马、冒着箭矢石块,您骑射无人能比,直冲在前,倡导士卒,先后平定浙江、福建。倭寇气焰冲天,您亲自抵挡。您经历的艰难多,考虑祸患成熟,因此又远远高于二华。十多年的大寇,一举扫平,没有什么难事了。地方有何等幸运,地方有何等幸运!拨乱世而使它恢复正道,确实不是您就没有人能够做到。”但是君子议论事情,在于探究根本;君子做事情,在于培养根源。古人说,元气一旦虚弱,各种邪气就会侵袭。今天的盗寇,只是百邪中的一种。如果不调养元阳,壮大根基、巩固根本,外邪今天去了,明天还会再来;今天去掉一种邪气,明天又会有另一种邪气到来。驱除邪气要用发散药剂,而每次发散都会使元气随之有所损耗。发散的功效日益增多,真元之气却日益薄弱。医经称,病势急迫时先治标;然而治标时,也从未不配用一两味固本的药剂。即使阳气下陷,马上就会死亡,使用乌头、附子也全是治标。气息苏醒之后,又未尝不急切地每天使用和平的丸散,解除酷烈的毒害,镇护元阳。如今果真能够荡平土著盗贼,保全我方军队和百姓,严明惩治贪官的法律,振起倡导率领的风气,除去祸害、安定百姓,这是急务。我私下认为,病势急时治标,病势缓时以及病势急时都应固本。用兵和安民同时进行,并不相悖。如果不是这样,今年说事情紧急而治标,明年也说事情紧急而治标,日日发散寒邪,真元之气将会怎样呢?骑射无人能比,直冲在前倡导士卒;拨乱世而恢复正道,我不敢这样向您祝许。范云忽然感染寒病,恐怕赶不上九锡之庆。徐文伯诊视之后,不得已依照范云所说为他治疗。第二天果然痊愈,范云非常高兴。徐文伯说:“这不值得高兴,只恐怕以后再也起不来了。”过了两年果然去世。我只是希望您为地方建立千百年的事业,不希望您只成为一时显赫的功臣。即使圣人复生,固本还元也是不可改变的道理。○致书殷石汀两广军门 琼州十年来一直接连遭受海寇之患,百姓苦不堪言,心中怨恨、口中咒骂,已经认为官府不能抵挡百姓、保障一方了。然而祸害只限于沿海地方,却一天比一天严重,一年比一年加剧。今年正月突然有船只先后分路进入,攻围临高、定安、万州等城,攻破文昌、乐会,祸患尤其集中在中部,来来往往,杀戮抢掠村落市镇,犹如进入无人之境,任意妄为;这种惨状和祸害,是从前以来从未有过的。平时养兵,到如今同不养兵时没有区别。晏游击前来援助,也已经一个多月了,却只是这样而已。贼寇的总数虽然很多,各伙的人数却少,后来到来的敌人将怎样抵御呢?古人称之为匹夫匹妇都要复仇;今天的仇恨已经屡次发生而且极大,不报复已经不行了。明公亲自承担复仇的责任,如果还因循苟且、把事情当作儿戏,琼州百姓就会像水越来越深、火越来越热一样,日夜惶恐,认为府县城池尚且不能保全,我百姓必将尽数成为贼人的鱼肉。像这样的情势,所说并不过分。明公想到前后情形,再加一番心意;您的权力足以施行,才干足以办成,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发挥作用。琼州百姓伸长脖子等待援助,一天也不能再等。若只停留在从前的做法,即使有万名士兵又哪里会有益处呢?即使取得一点小小的成效,军队一退,盗寇又会回来。事情紧急就治标,今天所说、所希望的,正是治标中的首要事情。连治标中的首要事情都做不到,其他还指望什么?史方斋号称胆气不怯,关于贼寇的事情应该一定会实行。近日海边发生失事,距离极近,已经受到欺骗蒙蔽,法律又宽纵,贼寇知道虚实,官兵也跟着仿效。何况明公坐镇苍梧,距离琼州有二千里呢?放纵盗寇、骄纵士兵,天下各处都是同一套;只要在一番诛罚奖赏之后振作起来,人自然会行动,只是现在没有这样做罢了。所作不同,取得的效果自然不同,不能一概推诿。事情缓和时就治理根本,这是古法遗留下来的旨意:家家自行防守,人人自行作战,其中自有道理。根本中的根本,在于休养生息,又在于守令。明公控制两省,面对艰难、忧患和残破,并非只是一处地方的事。现在的人一定会说:难以同时顾及彼此,免不了急于东边而缓于西边。宰相调和盐梅、驾驭舟楫,应付四面事务,本来不必亲自到各地办理。普天下之下尚且有实行的人,何况广东东部、广东西部这些区区地方呢?《诗经》说:“依傍着那京都,侵入阮国疆土,只愿另加留意。”地方百姓不胜感激,幸甚。○答胡■〈木巳〉泉都掌科

罪罟中屡承垂念,鄙人自揣何以克当?周急有义,郄为不恭,是以未敢踽踽然阙尊意也。拜辱之余,感德何巳!今日之事,大抵无至诚恻怛之心,不知忠告善道之义。罪在巳,不在君。若果巽法兼济,不激不疏,言当其事而不为招讦,患指所必至而不为远言,推巳及君,切中情事,而又同心同道多其人焉。天理人情,安知其无济于事耶?委之曰:“吾皇之不我受”,言之损而无益,是亦借口而巳矣。此在诸公深思亟啚之也。安否关宗社,利害在生民与道,可姑待事在得巳者不同。若以“并死无益”一语盖之,进退两无所据,瑞不敢以诸公之言为然矣。承爱甚致,私念附谢高明,以为何如?

○复欧阳栢庵掌科

承谕:圣人无近功速化,今日行之,明日见效,皆伯者诈术之私而巳此说似矣,实非孔子言。必世后仁至,三十年迟矣。然为鲁司寇,男女别途,豚羔不饰价。子贡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又未有若此速者。是则何为圣人?即此道法,即此至诚恻怛之心为之,可以见效于数十年之后,亦可以收效于俄顷之前。必世后仁之中,自有绥来动和之妙,不言其速而自无不速。犹之男耕女织,数月而后得衣食,迟矣。然自此以后,陈陈相因,有余粟有余布,无远无迩而不得。此以其初言法制未备,圣人亦必有以处之,非坐死待至数月也。纵商贾佣功,场圃夫脚嗣往兴来,莫非王道,亦莫非孔门事业。今人每鄙书生迂腐无用,正以书生知王道之迟,不知王道之速也。假如于今贼临城,临村破灭,呼吸乃曰:「候我去做务农讲武之法来,其可乎?」医家急则治其标,治标亦医家正道,而非旁门邪术也。治标与绥来动和作用不同,姑就速化一端言之:富国强兵,陋为伯术,儒者不屑。圣人不富国强兵耶?什一而彻,田猎讲武,富国强兵,天下之于圣人,莫是过也。谓圣人言义不言利,兵非得巳,天下宁有这等痴圣人死地圣人耶?自谓我为天德为王道,一谋画一施行,大大小小,求之而不可得。说为矣,而又不见其出手为之,苟且因循,日挨一日,止是以一件有待不可速做借口答人。此天下所以厌儒人迂腐无用而尊孙吴管晏也。伯以速道误天下,儒以迟道误天下,其害一而巳矣。伯术犹可支持目前,腐儒目前日久俱无用之世主,乐就功利,厌仁义之谈,厌腐儒也,无所倚仗,不得不然也。今日有真圣人出焉,速过孙吴千百,世主无不乐之,乐之非真知德义可尊而贵也,乐其远在孙吴之上,富国强兵见目前。也许鲁斋谓学以养生为本,或者以不知道讥之,借口养生为富积计,则谬矣。朝闻道,夕死可矣。天下之人死矣,亡矣,而后可以为人乎?赐不受命,货殖颜子,庶乎屡空,未闻颜子听其饿死,不为生道计也。儒者迂远而阔于事情,无所用之。有贼临城,一筹不展,抱守忠义,俯首就戮者,圣人原无此等道理,原无此等忠义也。吕祖谦谓:「莫速于圣人,莫迟于申韩;莫利于圣人,莫钝于申韩。」此道此意,知道君子自可得之于其速,不于其迟。伯道也,为其迟,亦为其速。王道也,天德也,公区区说,不免毫厘之差,谬以千里。敬布所见,求正,非敢为辩也。

○奉二守陈南川书

译我身陷罪网之中,多次承蒙您垂念;我自己思量,凭什么能够承受您的厚意?救济危急是义,若推辞又是不恭,因此不敢独自走开而缺失您的心意。拜受您的厚意之后,感戴您的恩德哪里有尽头!今天的事情,大抵是因为没有至诚恻怛之心,不懂得忠告善导的道理。罪过在自己,不在君主。如果果真能以谦顺之法兼济,不激烈也不疏远,说话切合事情而不招致攻击,指出必然到来的祸患而不作空泛的远论,推己及君,切中事情本身,又有许多同心同道的人,那么天理人情,怎么知道就不会对事情有所帮助呢?把一切推托为“吾皇不肯接受我”,这种说法有损无益,也只是借口罢了。这件事需要诸公深思并急切谋划。国家安危关系宗社,利害关系百姓和正道,不能姑且等待;事情在于是否能够挽救,和可以坐视的事不同。如果用“大家一起死也没有益处”一句话盖过去,进退两方面都没有依据,我不敢认为诸公的说法是对的。承蒙您深切爱护,谨附上我的私意向高明致谢,不知您以为如何?○答欧阳栢庵掌科 承蒙您说:圣人不追求眼前的功效和迅速的教化,今天实行,明天见效,都是霸者欺诈的私术罢了。这种说法似乎有道理,实际上并不是孔子的话。一定要经过一世之后仁德才到来,三十年也太迟了。然而孔子担任鲁国司寇时,使男女分道而行,猪羊不再虚抬价格。子贡说:“扶立他,人民就会站立;引导他,人民就会实行;安抚他,人民就会归来;发动他,人民就会和顺。”又没有比这更迅速的了。这就是为什么称为圣人:正是凭借这种道理和这种至诚恻怛之心去做,既可以在几十年以后见效,也可以在片刻之前收到成效。“必世而后仁”之中,自然包含安抚人民归来、发动人民和顺的妙处;不说它迅速,实际上没有什么不迅速的。就像男子耕田、女子纺织,几个月以后才得到衣食,似乎很迟;但从此以后年年相继,粮食和布匹有余,无论远近都不会缺少。这是从开始说法制尚未完备;圣人也一定有办法处置,绝不是坐等几个月而已。即使商人、佣工、场圃劳作和脚夫往来,也无不是王道,也无不是孔门的事业。如今人们常常鄙视读书人迂腐无用,正是因为读书人只知道王道见效慢,不知道王道见效也快。假如如今盗贼逼近城池、临近村庄即将毁灭,却呼喊说:“等我制定出务农讲武的办法再来。”这难道可以吗?医家在病势急迫时先治标,治标也是医家的正道,并不是旁门邪术。治标与安抚人民归来、发动人民和顺,作用不同;姑且就迅速见效这一方面来说:富国强兵,被浅陋之人视为霸术,儒者不屑于谈论。圣人难道不富国强兵吗?什一而彻、田猎讲武,富国强兵,天下对于圣人来说,没有超过这些的。说圣人只讲义不讲利,兵事若非不得已,难道天下真有这种痴愚、把圣人置于死地的圣人吗?有人自称自己实行的是天德、王道,可是一项谋划、一项施行,无论大小,求之都不可得。说起来似乎都对,却又看不见他们亲自出手去做,只是苟且因循,一天天拖延,总拿某件事必须等待、不能迅速办理作为回答人的借口。这就是天下厌恶儒者迂腐无用而尊崇孙武、吴起、管仲、晏婴的原因。霸道以迅速的道路误导天下,儒者以迟缓的道路误导天下,祸害只是相同罢了。霸术还可以支持眼前局面;腐儒则使当下长期没有用处的君主,乐于追求功利,厌恶仁义之谈,也厌恶腐儒;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不得不如此。今天如果有真正的圣人出现,迅速胜过孙武、吴起千百倍,世上的君主没有不乐意的;他们乐意,并不是真正知道德义值得尊重珍视,而是乐于看到其远胜孙武、吴起,能够眼前实现富国强兵。也许鲁斋说,学习以养生为根本;或者有人因为不知道这一点而讥笑他,借养生之名为积聚财富打算,那就错了。“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天下的人都已经死了、灭亡了,然后才能做人吗?子贡没有接受天命,颜子经营财货,只希望接近屡空的境地;却没有听说颜子任凭自己饿死、不替求生之道作打算。说儒者迂远而空疏、不切合实际、没有用处,是不对的。有盗贼逼近城池,却一点计策也拿不出来,只抱守忠义,低头等死;圣人原本没有这样的道理,也没有这样的忠义。吕祖谦说:“没有比圣人更迅速的,没有比申不害、韩非更迟缓的;没有比圣人更有利的,没有比申不害、韩非更迟钝的。”知道这种道理和这种心意的君子,自然可以从它的迅速处得到体会,不应只看它的迟缓处。霸道也有其道理;说它迟,是因为它迟,说它速,也是因为它速。王道就是天德。您这番议论,不免有毫厘之差,结果谬以千里。谨陈述我的见解,请您指正,并不敢同您争辩。○奉寄二守陈南川的信

迩者海寇猖獗,中外惴恐,未尝顷刻宁息。厚禄官军无分毫用处,无许承宣二百余兵,城池仓库举以授贼矣。粮饷之薄,所以无怨心怠志者,料素称爱民练事如执事者。归府之日有厚赐也,牛酒之出,市井欣欣,咸谓黎兵敌忾,当百倍前日。然乡兵打手,黎兵人多物少,而奉行左右又失执事美意,无劳者携肉归城,而黎兵所得有名无实,二腿之肉,闻其众嗷嗷口语,非徒无益,反生怨心。宋以羊羹丧师,卫以使鹤辱国,此何等时节,而犹吝啬壅蔽若斯耶?财者上之所轻,命者民之所重,惜所轻而欲民舍所重,卫我焉不可得也。恤死励生,正今日用人之诀。黎兵死于澄迈之战,身享殓祭,妻子厚赐,周县丞良有见矣。生员郑德贲之死,非可尽以轻生例之也。居民皆若人焉,海寇宁能扬扬入村落,窥城市乎?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取焉。官军间能强戈向贼,皆德贲骂詈所致,曾射伤海寇,脱军士数人,正所谓一介之士,苟存心于利物于人,必有所济也。执事不闻有哀恤之意,将何以励死难之士哉?执事运筹于中,俞虚江介冑于外,谅有大为琼民保障者。兵聚白沙,而他所多缺,我师迟久无为,贼众猖炽益甚,中外疑焉。似此二事,尤为不当,人心可以坐生呼吸之变者。伏惟执事执为匹夫匹妇复仇之心,周详谋画,毋以一郡生灵付武人身任其劳,勿以紧急事体委庸吏,再调黎兵以布要区,广募勇士以乘战势,毋稽迟以失事几,毋疑畏以馁士气,则总戎之能与爱民之政并着于时,而琼民感功报德于亿万斯年矣。瑞不胜幸甚,幸甚。

○与琼乡诸先生书

瑞顿首再拜,敬质之诸老先生大人执事:窃惟妇人处人世,其大不幸者,夫亡势不得与夫偕亡,而抱守区区孀处也。故妇人之丧其夫而寡者,古以未亡人称之。然至朝廷旌庆,官司荣奖,诵书知礼,道苟以世教为身荷者,褒赏之传列之举,呈而进之有司,冀达于上,惓惓汲汲,则必孀守之妇加焉。何故?盖忠臣烈士、贞妇孝子,上植天地之纪,中揭人道之大,下立世道之标,均处人道之难。而彼妇人无师友开明之功,匪名义驱役之故,独绝情感,哀念夫子于数十年之后,心坚金石,行信四时,处心积行,所关系感发尤非浅小故也。瑞甫四岁丧父,时母谢氏年二十八,承父志,励节确守经今三十有四春秋矣。一终之行,无毫厘玷秽。古称陶婴、共姜辈,直可以相上下而无愧焉者。盖母幼麤识书史,语瑞少学,口授《孝经》《学庸》等篇。质禀近刚,一父性警敏不羁,不事家人生业,相励护持,能使内外不致乏绝。先后苦针裁营衣食,节费资督瑞学,至今虽衰疾相仍,不能一息少暇。女事为疾忧计,日夜同瑞寝处,访询戚近惓惓然,举而托之严明之师,以琢以磨,兼有父道。瑞今日稍知礼义,勉自慎饬,若非冲年背父者,尽母氏谆谆开我力也。持家有纪法,教子有义方,律身以正义。丧父之日,有所亲以日者推算进母,举焚之誓不再醮。如日者语执之,今日不变,夫岂偶然?夫士君子行善取快于心,非徒取华于其名。妇人洁饬乃身,凡以毕天之与我而巳是安足置齿牙间者?假而上获旌闾之荣,下获纪述之美于节行,亦何所增加也?瑞顾区区举而颂之人者,是是非非之公,本无择于途人父母,而纲常之义守贞为重。昔子厚游岐邠间,必广询秀实逸事状色,为韩太史上。矧瑞荷恩罔极,知之实真,见之实详且辩者,顾乃掩匿而不公之乎?世有言及族戚君。子恒不以子信承之者,盖谬执讳亲之私,其习久固。经曰:“其先祖无美而称之,诬亲也。”孔子直父子之隐,孟轲直周公之过,垂训之文不少矣。于父母祖先独略焉,宁扬善特于亲亲避哉?然则圣贤不以褒贬之权假其亲,盖可见矣。又其浅固有诬扬亲行,窃宠荣称孝者,遂致人得以诘所扬而反疵之,言议纷纷不巳。诬亲之善,显亲之恶也,亦多矣。而瑞独何以用心?独念吾琼先辈师法,如曾、白、潭,亦其彰彰著者,徒以莫为之名,经久不与乡祀。其它着卓行而负屈,称加美名于败类,时不少焉。况中闺事迹,罕可得而着闻者,独非君子之所宜尽心乎?公议不行,俗将无以为劝。桐江一节,汉鼎赖之。瑞非嚚瘖之身,有不能自巳者,故缕缕为诸贤者诵。若夫行之可褒,与其言之可信与否则,惟下执事以所闻见参之,事在清议,非敢以一毫私意为母辱图也。瑞不胜屏切,顿首再拜。

○复巡按龚怀川

译近来海寇猖獗,朝廷内外都惶恐不安,没有片刻宁息。领取厚禄的官军毫无用处;没有许承宣的二百多名士兵,城池和仓库全都交给盗贼了。粮饷微薄,却仍没有怨恨和懈怠之心,想来是因为像执事这样一向爱民、熟悉军务的人。您回到府中的那天,必有厚赏;牛肉和酒发出之后,市井一片欣喜,都说黎兵能够抵御敌忾,功效应当胜过从前百倍。然而乡兵、打手和黎兵人数多而物资少,奉行您左右的人又违背了您的美意;没有出力的人带着肉回城,黎兵所得只是有名无实,两条腿上的肉而已。听说他们众人嗷嗷怨言,这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产生了怨恨。宋国因一碗羊羹丧失军队,卫国因派使者送鹤而使国家受辱;如今是什么时候,竟还要如此吝啬、壅蔽吗?财物是上位者所轻视的,性命是百姓所看重的;吝惜所轻视的东西,却想让百姓舍弃所看重的性命,想要他们保卫我们,怎么可能呢?抚恤死者、激励生者,正是今天用人的要诀。黎兵死于澄迈之战,让他本人享受殓葬祭祀,妻子儿女得到厚赏,周县丞确实很有见识。生员郑德贲之死,不能完全按照轻生的例子看待。居民如果都像他这样,海寇怎能扬扬得意地进入村落、窥伺城市呢?志士不忘死于沟壑,勇士不忘丧失首级,孔子赞许这种人。官军偶尔能够奋力向盗贼进攻,都是郑德贲辱骂盗贼所激发的;他曾射伤海寇,救出几名军士,正所谓一个士人如果存心于有利于万物、有利于他人,必定能够有所救济。执事却没有听说有哀悯抚恤他的意思,将凭什么激励死难之士呢?执事在后方筹划,俞虚江在外面披甲作战,我料想一定能成为琼州百姓的大保障。军队聚集在白沙,而其他地方多有缺额;我军迟迟没有行动,盗贼更加猖獗,内外都对此疑惑。像这两件事,尤其不应该;人心可以坐等片刻之间发生变化。恭敬地希望执事坚持为匹夫匹妇复仇的心意,周密筹划,不要把一郡百姓交给武人独自承担,不要把紧急事务交给庸吏;再次调集黎兵布置在要害地区,广泛招募勇士乘势作战,不要拖延而错失时机,不要疑惧而使士气衰弱。这样,总戎的才能和爱民的政绩就会同时显扬于当时,而琼州百姓将亿万年感念功德。我不胜庆幸,庆幸。○致琼州乡里诸位先生的信 海瑞顿首再拜,恭敬地向诸位老先生、大人、执事请教:我私下认为,妇女生活在人世间,最大的不幸,是丈夫去世后,情势不允许她随丈夫同死,只能抱守微薄的志节守寡。因此妇女丧夫守寡,古人称为“未亡人”。然而到了朝廷表彰、官府荣奖的时候,凡是诵读书籍、懂得礼义、把以世教为己任的人,对于表彰守节妇女的事,都会列举并呈送给有关官府,希望上达朝廷,殷切急迫;那么守寡不改嫁的妇女必定会被列入其中。为什么呢?因为忠臣烈士、贞妇孝子,上承载天地纲纪,中间彰显人道大义,下为世道树立标志,都处在履行人道的艰难之中。那妇女没有师友启发开明的功劳,也不是因为名义驱使,却独自断绝情感,数十年后仍哀悼、思念丈夫,内心坚定如金石,操行可信如四时,存心积行;其中所关系、所感发的意义,尤其不是浅薄细小的。海瑞四岁时父亲去世,当时母亲谢氏二十八岁,她承继父亲的志愿,砥砺节操、坚定守志,至今已经三十四个春秋。她一生的操行,没有丝毫玷污。古人所称的陶婴、共姜一类人,她完全可以与之相比而无愧。母亲年轻时粗略读过书史,教我小时候学习,亲口教授《孝经》《学庸》等篇。她天性近于刚强,父亲的性情警敏而不受拘束,不经营普通家庭的生计;母亲相互勉励、扶持,使家内家外不至于贫乏断绝。她先后辛苦地缝纫、裁剪,经营衣食,节省费用资助并督促我学习;直到今天,虽然衰老和疾病接连不断,也没有一刻稍得闲暇。女儿因为疾病忧虑的缘故,日夜同我起居,殷切地访询亲戚近邻,并把我托付给严明的老师,使我受到琢磨,同时兼有父亲教导的作用。我今天稍微懂得礼义,勉强自己谨慎整饬,如果不是幼年丧父,完全是母亲谆谆开导我的力量。她持家有纪律,教育儿子有正确的方法,以正义约束自身。父亲去世那天,有亲属请术士推算,劝母亲改嫁;她发誓终身不再嫁。像术士所说的那样坚持至今,没有改变,难道是偶然的吗?士君子行善,是为了内心快意,并不只是为了取得名声上的华美。妇女洁身自守,不过是为了完成上天赋予自己的本分,这哪里值得拿来议论?即使上面得到旌表闾里的荣耀,下面得到记述节行的美名,对她又增加了什么呢?我却冒昧地向诸位举荐并称颂她,是因为是非公论,本来不应因行路之人、父母亲属而有所选择;而纲常大义中,守贞最为重要。过去子厚游历岐、邠一带,必定广泛询问秀美真实的逸事和形状,为韩太史上报。何况我承受母亲无穷的恩德,真正了解她,真正详细而明辨地见过她的作为,难道反而要隐瞒而不公之于世吗?世上有谈及族亲君子时,往往不肯相信其子弟所说的,这是错误地拘守避讳亲属的私意,这种习惯已经沿袭很久。《经》说:“先祖没有美德却称颂他,是欺骗亲人。”孔子直言父亲和儿子的隐情,孟轲直言周公的过失,垂示训诫的文字很多。对于父母祖先反而独独略去,难道是因为亲亲而特别避讳扬善吗?由此可见,圣贤并没有把褒贬的权力假借给自己的亲属。又有一种浅薄固执的人,欺骗性地夸扬亲人的行为,私下借此取得宠荣、称为孝顺,结果使别人得以追问他所夸扬的事情,反而指责其过失,议论纷纷不止。欺骗亲人的善行,显明亲人的恶行,这种情况也很多。那么我为什么独独要这样用心?只是想到我琼州先辈的师法,如曾、白、潭诸人,也是十分显著的,只是因为没有人替他们扬名,长久以来不能进入乡祀。其他有显著卓行却蒙受委屈的人,把美名加在败类身上的人,时时也有。何况内闱妇女的事迹,很少有机会得以著录传播,难道不是君子应当尽心的地方吗?公论不能施行,风俗将无从得到劝勉。桐江的一节,汉室的大鼎也有赖于它。海瑞并非哑口无言、无能为力的人,实在不能自已,所以反复向诸位贤者陈说。至于她的操行是否值得褒扬,以及我所说的话是否可信,惟请执事根据所听所见加以参验。这件事关系清议,我不敢夹杂一丝私意来为母亲谋求羞辱。我不胜惶恐迫切,顿首再拜。○答巡按龚怀川

庐陵邂逅,至今神采器度,犹如见之。以过可化,以绥可来。区区东粤下,及禽鱼草木,有沾被矣。地方何幸?地方何幸?天下惟患无其志,有志如翁其人,又以代天巡守之权济而行之,尚有不尽之分,无能满慰一方之望,有之耶?十府云霓,可预为贺。古人有博访之说,又有五听之法,五听所以为博访详也。先民有言,询于蒭荛,访之而其人止是属官,止托查盘官访之详,而非博然,此特明照中不及分数十而有一,不足为翁言者,笔至姑及之。瑞平生有济世之念,而人不与。庚午告归,展布万分,无能及一。此非怨天尤人之念,终巳一生止此,还天不能不自为歉也。区区泉石,有梦不在周公,忽覩云章,魄营犹动。孟子谓广土众民,君子欲之中定四海,君子之乐,有此施为之本怀,以故有此乐欲之情色。天下惟俗见久之能遮蔽人本然之明,俗说纷纭,立有根脚者亦或牵之而去,苟其不然,性分天地感之而应决江河矣。事有俟人言而后可行,有不俟人言行而无不当者,今何人哉?唐以声诗取士,三百年之中,杜审言天下之狂也,反席未安之前,尚有不见代人之恨。今请以台翁当之。瑞临楮惓惓无任。

○复总督凌洋山

罗旁为门庭之寇,二百年矣。开府至公,乃能使之入我版啚,一鼓而擒,永绝其害。诗云:「方叔元老,克壮其猷。」盖必如此而后可。云猷之壮也,日者湾中窃有大亿于公,自今言之,可谓能中。愚者一得,所怅学疏才窘。有司贺文,惟公运用之妙,揄扬万分,无得其一。为歉,为歉。误蒙垂惠,稽首升受,惭感并之。差官回,谨致谢,私附转上。琼人不幸三次大举不遇,如公其人,尺寸无得。正尊疏中,捐其险以与贼之谓贼,今日亦杀之矣。报尽未尽之贼,兵退而归。大征何用?夫黎岐中处,而州县环之。天下事有易于琼州事者乎?部议及丘文庄要将五指山开十字路,廊庙之上亦有心公之心者矣。今日得如先年涂兵备名棐者,其人不请一兵,指日指月,版啚黎岐初非难事。何也?威之也,化之也,蚕食之也。可县可所,即县之所之,如今日罗旁事也。天下事不可无故发难,端亦不可当几自失其会。瑞桑梓切情,并附告。

○与博白大尹林仲和

北都一面,未几时而泉石安吾身矣。知子博白之行,乃黄生来任感恩之日,先夜升刑曹主事入梦。吾无心也,何以来之?回思子平日节槩,痴人说梦,尚是鸿渐于干而巳无足为异。有此人事,有此天机,夫岂偶然之故哉?日月之间,料必有验。今吏部止是一个资格,这资格格了许多贤者不得出头,格了许多不贤者使不退步。诚如极地之说,然吾人出处之小,系国家气运之大。有握其几,不必在念。所恨山修海阻,不得朝夕。仲和视是今日割鸡之功,可否伊吕小试之道?君子曰:「轩冕者,物之傥来也,寄也。」今人以寄为累,毁誉得丧,官阶所系,我心随之。做官累心,做官何用?仲和试验之念头如动,是何景象?比之不动此念时分,何若自知之矣?圣贤无问时之达不达,尽其在我,自有无限受用。此正庄子「寄在乐不为荒,寄去未尝不乐」之谓。何大小高下迁不迁足言哉?区区所望仲和,不过如此而巳祖宗初原无资格,吏部无端作俑而行,不知遵何训令,沿袭不改。岁贡五迁、六迁之官,乃进士出门卑而不授之职。进寸进尺,借之口曰:「今日三途并用矣。」吏部局人也,我亦随吏部之鄙而鄙吾心耶?不可也,不可也。子官七品,尚非与尔邻里时节远来绢段,不得已受之矣。余未开封,付回人返璧。新刻奉览,并照入。

○复分守道王用吾

泉石间报,有贵人书,便空谷足音,诚有不胜跫然之喜者□何幸,何幸!再及开缄,捧读诵之,玩之,则又百姓、地方拳拳在念,有真切之情,有真切之辞,此其今时交接中所易得有者乎?喜复何如!今天下了矣,不特不蒙做官人之福,而又反当做官人之害,正以徒有其言,鹦鹉从人,有其言未必有其心也。即言见心,有如翁其人者,生可无一言以为复乎?今时视做官为戏场事,口曰认真,而心实不然,昧没本心,此其一也。其中似是之非,袭古之谬,又且日羣羣然见矣,居之不疑,妨民病国,可不扼腕而叹者,又非可以一言尽也。敬以先刻八册,居官职分,大槩散见于其中者,呈览瑜矣,或亦不免于瑕有之乎?高明幸自择之,续集完刻日,容再致使人回,谨此附意,诸所不及者,祈台鉴统旁及之。

◆议论◆

严师教戒

○严师教戒

译在庐陵偶然相逢,直到今天,您的神采和器度还仿佛在眼前。以过失可以感化,以安抚可以使人归来。即使东粤一带的微小地方,乃至禽鱼草木,也都受到恩泽。地方何等幸运,地方何等幸运!天下只怕没有这样的志向;像您这样有志之人,又凭借代天巡守的权力来成就并实行它,难道还会有不能尽到的职分、不能满足一方期望的地方吗?十府百姓将如久旱盼云霓一般,可以预先向您道贺。古人有广泛访察的说法,又有五听的方法;五听正是用来使广泛访察更加详尽的。先民说,要向割草打柴的人询问。如今访察的人只是属官,只托付查盘官详细访察,却不能称为广泛访察;这只是明察之中有几十件里不到一件的情形,不值得向您多说,写到这里姑且提及。海瑞平生有救济世道的志向,却没有人给我机会。庚午年告老归乡,尽力施展万分,也没有能够达到一分。这不是怨天尤人的念头,只是这一生最终到此为止,不能不替上天感到惭愧。微处泉石之间,梦中并不在周公那里,忽然看见您的文章,魂魄仍然激动。孟子说,广大的土地和众多的百姓,是君子所想要的;安定四海,是君子的快乐。正因为有这种施政的本怀,所以才有这样的快乐和愿望。天下只是世俗见解存在久了,能够遮蔽人的本然明性;世俗说法纷纭,即使已经立定根基的人,有时也会被牵引而离去。如果不是这样,人的天性受到天地感动,就会像决开江河一样立即回应。有些事情要等别人说了以后才可以实行,有些事情不等别人说,实行起来也没有不恰当的;如今这样的人是谁呢?唐代用声诗取士,三百年间,杜审言是天下最狂放的人,在席位尚未坐稳之前,还遗憾没有取代他的人。如今请以台翁来比拟。海瑞临纸写信,殷切之情实在无法尽述。○答总督凌洋山 罗旁成为门庭附近的盗寇,已经二百年了。开府至公竟能使他们纳入我朝版图,一战就擒获,永远断绝其祸害。《诗经》说:“方叔是元老,能够壮大他的谋略。”大概一定要这样才行。过去我曾私下大力称许您的谋略,从今天来看,可以说确实说中了。愚者偶然有所收获,只遗憾自己学问浅疏、才力困窘。有司的贺文,只有凭借您的运用之妙,才能宣扬万分之一;我对此惭愧,惭愧。错误地承蒙您赐惠,叩首接受,惭愧与感激一同交集。差官回来,谨此致谢,私下附上这封信呈达。琼州人不幸,三次大规模行动都没有遇到像您这样的人,连尺寸之功也没有得到。正如您奏疏中所说,放弃险要之地而把它给盗贼;如今也杀掉了他们。已报和未报的盗贼,等军队退去便逃回去了。大规模征讨有什么用?黎岐居于中间,而州县环绕着它。天下的事情,有比琼州的事情更容易的吗?朝廷议论以及丘文庄都主张在五指山开辟十字道路,朝廷之上也有体恤公心的人。如今若能得到像先年涂兵备名棐那样的人,他不请求一兵一卒,只须指日指月,收服黎岐、纳入版图本来不难。为什么?因为可以用威势震慑,用教化感化,逐渐蚕食。哪里可以设县,哪里可以安置,就在哪里设县、安置,如同今天罗旁的事情。天下的事情不能无缘无故制造难端,但也不能到了关键时刻自己错失机会。关于桑梓之地的急切情形,一并附信告知。○致博白大尹林仲和 在北都见过一面后,没有多久,我便退居泉石之间安顿自身了。知道您要到博白任职,正是黄生来任的那天;前一夜我梦见自己升任刑曹主事。我本来无心于此,为什么会梦到它呢?回想您平日的节操气概,痴人说梦,也不过是鸿渐于干而已,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有这样的人事,又有这样的天机,难道会是偶然的吗?在日月之间,料想一定会有应验。如今吏部只有一个资格,这个资格使许多贤者不能出头,也使许多不贤者不能退步。确实如同到了极地的说法。然而我们个人出处进退的小事,关系到国家气运的大事;掌握其中的关键,不必时时挂念。只遗憾山路遥远、海路阻隔,不能朝夕相见。仲和把这看作今日治理小县的功效,可不可以试行伊尹、吕尚的治道?君子说:“轩冕是外物偶然到来的东西,是寄托之物。”如今人们把寄托之物看成累赘,官场的毁誉得失、官阶的升降所系,我的心也跟着它们变化。做官使心受累,做官又有什么用?仲和如果试验天下的念头一动,会是什么景象?同没有动这个念头时相比,哪一种更好,您自己就会知道。圣贤不问时运通达还是困穷,只尽自己的本分,自然有无限的受用。这正是庄子所说“寄托在快乐中不荒废,寄托离去也未尝不快乐”的意思。哪里值得谈论职位的大小高下、升迁与否呢?我对仲和的期望,不过如此罢了。祖宗当初本来没有资格限制,吏部却无端开创这种先例并实行,也不知道遵循的是哪一条训令,沿袭至今而不改变。岁贡出身的官员升五级、六级,竟然成为进士出仕时低下而不能授予的职位。进一寸退一尺,借口说:“如今三途并用。”吏部是个局部机关,难道我也要随着吏部的鄙陋而鄙陋自己的内心吗?不可以,不可以。您官居七品,尚且不是与您乡邻相交时远道送来的绢帛,实在不得已才接受了。其余尚未拆封,交还来人,退回原物。新刻本奉上请您阅览,也请一并照看。○答分守道王用吾 在泉石之间忽然收到贵人的书信,便如同空谷中听到足音,实在有说不尽的惊喜□多么幸运,多么幸运!再次打开信封,捧读、吟诵、玩味其中内容,原来又是把百姓、地方殷切放在心上,有真切的感情,也有真切的言辞;这种情形,在如今交往之中容易得到吗?喜悦又该如何说呢!如今天下已经败坏,不但没有蒙受做官人的福泽,反而承受做官人的祸害,正是因为徒有其言,像鹦鹉一样随人学舌;有那样的话,却未必有那样的心。既然言语可以表现内心,像您这样的人,我难道能没有一句话来答复吗?如今人们把做官看成戏场上的事情,口头说认真,内心却并不如此,昧没本心,这是其中一个弊病。似是而非的东西,沿袭古人的错误,又每天成群出现;身处其中而不疑惑,妨害百姓、危害国家,怎能不令人扼腕叹息?这也不是一句话可以说尽的。恭敬地把先前刻印的八册呈上,其中关于做官职分的内容,大概都散见其中,请您阅览;或许也不免存在瑕疵吧?请高明自行选择取舍。续集刻完之日,容我再托来人奉上。谨此附达心意,其余未能尽述的,祈请您鉴察,并一并参看。◆议论◆ 严师教戒 ○严师教戒

尝读至论,谓尊崇正学在君师,绍明绝学在宗师。至发蒙后学而提督之,又有教师职焉。此欧阳永叔祖韩昌黎之严谨而宗风之者,师固足重也。若人能攻我之病,我又能受人之攻,非义友耶?故尼父以善为芝兰,臧孙以恶为药石。君子能降师亲父,则雾扫空澄,纤毫不苟,浩然之气塞乎苍冥。果何至是?得力于师友者良多也。夫人外无师友之益,而欲所行之协于道,亦难矣。瑞为此惧,一旦召神立腔子下诲之曰:「瑞女知女之得生于天地之间者乎?有此生必求无忝此生,而后可。无忝者,圣人我师。一一放而行之,非今所竞跻巍科陟膴仕之谓也。女今亦小寓于其间矣。入府县而得钱,易易焉。宫室、妻妾无宁一动其心于此乎?昔有所操,今或为忷忷者,一易之乎?财帛世界无能屹中流之砥乎?将言者而不能行,抑行则愧影,寝则愧衾,徒对人口语以自雄乎?质冕裳而有媚心焉,无能以义自亢乎?参之衣狐貉而有耻心焉,忘我之为重乎?或疚中而气馁焉,不能长江大河若浩然而莫御矣乎?小有得则矜能在人而忌前,有利达不能无竞心乎?讳巳之疾,凡百所事不免于私巳乎?穷天地、亘古今而不顾者,终亦不然乎?夫人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德之难。于此有一焉,下亏尔影,上辱尔先矣。天以完节付女,而女不能以全体将之,亦奚颜以立于天地间耶?俯首索气,纵其一举而终巳于卿相之列,天下为之奔趋焉,无足齿也。呜呼!瑞有一于此,不如此死。三复斯言,凛若严师丁宁夏楚之督尔上,纷如直友箴规啐詈之诤尔旁。」

海忠介公集卷之五

●海忠介公集卷之六

琼山海瑞国开甫着,新安王贽献甫阅。

关中焦映汉雯涛选定,男世爵绍庵。

瀛海贾棠青南编次男际熙庶咸校

论

出处

  严光

  朱陆

  太伯论上

  泰伯论下

  孟子为贫而仕议

  周公使管叔监殷

  使毕战问井地

  孟子道性善

  乡愿乱德

  其嗟也可去

○出处

译我曾读到精深的论述,说尊崇正学在于君师,继承并阐明失传学术在于宗师。至于启发蒙昧、提携后学,又有教师的职责。这是欧阳永叔以韩昌黎为祖法而尊崇师道的严谨之处,所以老师本来就值得尊重。如果别人能够指出我的毛病,而我又能接受别人的批评,难道不是正义之友吗?所以孔子把善比作芝兰,臧孙把恶比作药石。君子若能降低身分,以老师和父亲为亲近的榜样,那么云雾扫尽、天空澄明,丝毫也不苟且,浩然之气充塞苍天。这究竟怎样才能做到?从老师和朋友那里得到的助益实在很多。一个人如果在外没有老师朋友的帮助,却想使自己的行为合乎道义,也就困难了。瑞因此感到忧惧。一天,神灵召我到面前,在腔子之下教诲我说:“瑞啊,你知道你能够生于天地之间的意义吗?既然有了这个生命,就必须努力做到不辱没它,然后才可以。不辱没生命,就是以圣人为我的老师;把这一条条付诸实行,并不是如今所争相攀登的高科显第、显贵仕途。你如今也稍稍置身其中了。进入府县做官而取得俸禄,实在容易。宫室、妻妾,难道没有一样会使你的心为此动摇吗?过去有所操守,如今有的却变成惶恐不安,难道不该改变吗?在财帛的世界里,难道不能坚定地站成中流砥柱吗?将要说的话却不能实行,或者实行了便惭愧得连自己的影子都不敢面对,睡觉也对被子惭愧,只是在人前用空话自我逞强吗?” 质朴的衣冠也会生出媚态,难道不能以义自持而自尊吗?曾参穿着狐貉皮衣便感到羞耻,难道忘了我的人格尊严吗?有时内心惭愧而意气消沉,不能像长江大河那样浩浩荡荡、无人能够阻挡吗?稍有所得便在人前夸耀才能,又嫉妒前人;得到利禄显达,难道不能没有竞争之心吗?讳言自己的疾病,一切事情难道不免都偏私于自己吗?穷尽天地、贯通古今而毫不顾惜的心志,最终也不能如此吗?人并不是没有贿赂的忧患,而是难以保持美德。在这些事情上只要有一项做不到,对下便有损于自己的影子,对上便辱没祖先。上天把完美的节操交给你,而你不能以完整的身心来承担它,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地之间呢?低头屏息,即使一举而终身跻身卿相之列,使天下人都奔走趋附,也不值得一提。唉!瑞如果有一项做到了这些还不如此,宁可这样死去。把这些话反复读了三遍,只觉得凛然如严师在上,郑重地用夏楚督责你;又纷纷如正直的朋友在旁,以箴言规劝、斥责争辩你。《海忠介公集》第五卷。●《海忠介公集》第六卷。琼山海瑞,字国开,字甫,撰著;新安王贽,字献甫,阅定。关中焦映汉,字雯涛,选定;儿子世爵,字绍庵。瀛海贾棠,字青南,编次;儿子际熙、庶咸校订。论。出处。严光。朱陆。《太伯论》上。《泰伯论》下。《孟子为贫而仕议》。《周公使管叔监殷》。《使毕战问井地》。《孟子道性善》。《乡愿乱德》。《其嗟也可去》。○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