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忠介公集卷之六
君子处世,昔人皆以不仕则隐,出处二道对待言之。谓不得于君,则当处而隐逸,性分之乐一,彼一此皆是也。其说定于孔子“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隐”之辨。然孔子有是言,孔子终身事业,谓之隐,谓之仕。春秋之时,是亦无道而极者矣。齐鲁蔡宋之郊,流行辙环日不舍置。其时以时而隐,若丈人、若荷篑、长沮、桀溺、微生亩,至以“果哉末难”洁巳乱伦罪之。夫子之道,则又何在?夫人生天地,有是耳目口鼻之形,付之以天地万物之性。天地以生物为心,生人之理尽生意也。天地间尽此生意,是故君子出而仕,人不负天与性,在是道在是,人皆可为尧舜,亦在于是。丈人荷篑,耳目口鼻之形,而不知万物一体之义,葆真抱一,饥则食,渴则饮,保之何益?见孺子将入于井,而无怵惕恻隐之心,非人矣。余尝仰之赋与,即之孔子终身之事。其云“有道之仕,有定仕也”,其云“无道之隐,无定隐也”,意有所在,截然对待之辞,不可因之遂谓为截然对待之道。“出处”二字不可并论,“去就”二字亦不可并论。就者,君子仕人之正;去,不得巳为之。出者,君子立身之正;处,不得巳为之。天下只是一道,舍此则失道,失道失性矣。是以所就三,所去三。君子虽计较于毫厘礼节之间,而万物一体,天之与我,则不以一时而辍。天地间生生不息,真机活泼,自不得而巳之也。曾子云“仁以为巳任,死而后巳”,解者以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言之,仁即天地生物之仁,志即孟子“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之志。宋儒谓人君联属天下以成其身,自有位之显言之耳。自天子至于庶人,德性赋予其得之天一也。当理而无私,一身一心。曾子巳任之仁,如斯而巳耶?孔子“无道则隐”,其隐也皇皇然;“有道则见”,之心孔子舍之则藏,其藏也惓惓然。用之则行之念,虽有用舍行藏之判,而舍之则藏即具于用之则行之中,有定出无定处,非二道也。只一万物一体之仁,故亦只一出而仕人之义。说者又谓圣人则可在,贤人则不可,其说尤不可晓。尧让天下于许由,而有道小人争半钱之利,九牛毛之谕,诚有之矣。实则人生之后,人自逆天,人自为异,谓靡不有初,而又谓有可不可于后有之哉。子路执无道而隐之,言何必公山氏之说,夫子晓之曰:「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孔子之身,门弟子之法也。圣贤君子之别,大抵只是安利困勉判如于其间。如孔子答哀公为政之问,及其成功一也而巳矣。春秋之时,武城弦歌,夫子喜之。漆雕开斯之未信,夫子使之仕,谓有可不可,圣贤之别耶?然天下一君,四海一国,不得于一将,无可入之二矣。若之何?孟子曰:「予然后浩然有归志。」虽然,王如用予,伊尹欲速其功,五就汤,五就桀,一人之身,一念一事,今日明日别有悔悟。君子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得不得时也,志念如一,志与时旋,时其人不可而去,时其人之可而圣贤之志又转之矣。此正是有定仕无定隐之道。大中至正,通天下合人巳。孔子不遇,终其身六经垂宪,七篇仁义,孟子自许取法后王。春秋战国之身,尚欲置之为后千万世之仕,身当其时,恬然隐处,秦越天下为一身,不为天下计,孔孟不为之矣。曰出处去就截然对待之道,君子思不出其位,舍性命言时势,宇宙无穷,谁当负荷?言长沮桀溺不言孔孟,吾不信也。
○严光
译君子处身于世,古人都把“不做官便隐居”作为标准,分别从出仕和退处两方面来说。意思是不得君主赏识,就应当退处隐逸;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是性分之乐的一面,彼此都可以。这个说法确定于孔子所说“国家有道就出仕,国家无道就隐居”的分别。然而孔子既然说过这话,他一生的事业究竟应当称为隐居还是出仕呢?春秋时代,也已经到了无道的极点。齐、鲁、蔡、宋的郊野之间,孔子周游奔走,车辙遍历,每天都不肯停下。在当时按时势隐居的,有丈人、荷篑、长沮、桀溺、微生亩等人,甚至还以孔子“果然如此,事情就不难了”的话责备他洁身自守、扰乱人伦。那么孔子的道究竟在哪里?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有天地所赋予的耳、目、口、鼻的形体,也有天地万物的本性。天地以生养万物为本心,赋予人的道理全是生生之意。天地之间充满这种生意,所以君子出仕,人不辜负上天和本性;道就在这里,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也在这里。丈人、荷篑有耳目口鼻的形体,却不知道万物一体的道理,只是保全真性、抱守专一,饿了吃饭,渴了喝水,这样保全自己有什么益处?看见小孩子将要掉进井里,却没有惊惧怜悯之心,就不是人了。我曾仰观天地所赋予人的本性,并由此体会孔子一生所做的事。他说“有道时的出仕,是有确定对象的出仕”,又说“无道时的隐居,是没有确定对象的隐居”,这些话各有其着落,是截然相对的说法,却不能因此就说出仕和隐居是截然相对的两条道路。“出处”二字不能并列而论,“去就”二字也不能并列而论。就,是君子出仕的正道;去,是不得已才这样做。出,是君子立身的正道;处,是不得已才这样做。天下只有一条道,舍弃它便失道,失道便失去本性。因此,所就有三种,所去也有三种。君子虽然在细微的礼节之间反复斟酌,但万物一体、上天与我的关系,并不会因一时而中断。天地之间生生不息,真实的生机活泼流行,本来就不能停止。曾子说“把实行仁作为自己的责任,死了以后才停止”,解释者说,只要还有一息尚存,这个志向就不能有片刻懈怠。这里的仁,就是天地生养万物的仁;志,就是孟子所说“得志便与百姓共同实行,不得志便独自行道”的志。宋儒说人君联结天下来成就自身,这是从居于显位方面说的。上至天子、下至庶人,所禀赋的德性同样来自上天。合乎道理而没有私心,身心本来是一体。曾子以仁为己任,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孔子说“无道就隐居”,他的隐居是惶惶不安、不能自已的;说“有道就出仕”,这种心意孔子即使舍弃了也仍然收藏着,而他的收藏也是不懈不怠的。被任用便实行道的念头,虽然有用舍、行藏的分别,但舍弃而收藏,正包含在被任用而实行之中;出仕有确定的方向,退处却没有固定的对象,并不是两条道路。只是一种万物一体的仁,所以也只是一种出仕为人的义。有人又说圣人可以出仕,贤人却不可以出仕,这种说法尤其令人不懂。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而有道德的小人争夺半文钱的利益,正如九牛一毛的比喻,这种情况确实有。其实,自从人出生以后,人自己违背上天,自己造成差异;既说万事万物没有不是有始的,又怎么能说后来有可以和不可以的区别呢?子路拘泥于“无道便隐居”的说法,认为何必去公山氏那里做官。孔子开导他说:“我难道是匏瓜吗,怎么能悬挂在那里而不让人食用呢?”孔子的自身实践,就是门下弟子应遵循的法则。圣贤君子的区别,大概只在于面对安逸利益和困厄勉励时,所表现出的安定与否。如孔子回答哀公关于为政的询问,至于取得成功,结果本来是一样的。春秋时,武城传来弦歌声,孔子很高兴。漆雕开因对做官还没有信心,孔子便让他出仕;难道这就是所谓有可为与不可为、圣贤之间的区别吗?然而天下只有一个君主,四海只有一个国家,如果不能得到一个君主的任用,就没有第二个可以进入的地方了,那该怎么办?孟子说:“于是我便有了浩然归去的志向。”虽然如此,假如君王任用我,就像伊尹急于建立功业,五次投奔汤,五次投奔桀一样;同一个人的一生,同一个念头和事情,今天、明天也可能各有悔悟。君子得志便与百姓共同实行,不得志便独自行道;得志与否属于时势,志向和意念却始终如一。志向随着时势转变,时势使那个人不可用便离去;时势使那个人可用,圣贤的志向又会随之转变。这正是出仕有定、隐居无定的道理。大中至正之道,贯通天下而与人合一。孔子不得志,却终身留下六经作为法则;孟子著七篇阐明仁义,自许要取法后王。春秋战国时,他们尚且想把自己的事业置于后世千万代的出仕之中;身处当时,却安然退处,把秦、越以及天下都看成与自身无关、不替天下谋划,孔孟是不会这样做的。有人说出处去就本来就是截然相对的道路;但君子思想不超出自己的职位,若只谈性命而不谈时势,那么宇宙无穷,谁来承担它呢?若说长沮、桀溺而不说孔子、孟子,我是不相信的。○严光。
横足加帝腹,天下视为奇事。桐江一丝,以古而今,亦无不为子陵高而贤之矣。然高则高矣,高而不实;奇则奇矣,奇而不中。人生天地间,只是一性分,是所固有;见之日用,只是一职分,惟所当为。舍性分言高奇,未见其能高能奇矣。性分何在?天地万物本同一体,自天子以至途人,一也;性在是,职分在是。自天子以至途人,作用一也。故天地万物,举而属之我一人之身,举而任之为我一人日用常行之道。人不我用,然后退而守之。虽退而守之,而万物一体之心,则未尝一日息也。从古圣贤道,盖如此。孟子曰:「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子陵果如光武相助为理之念,则光武之所立而定,明良相逢,治具毕张,是即子陵之所立而定也。真机实际,子陵何故不乐为之?孔子生于春秋,流行辙环,日不舍置。荷篑丈人知不可而不为之矣,夫子罪之。相对累日,因共偃仰。由古而来,迭为宾主,二女九男,情分无间,未之过也。可以谓之不可为不为之耶?孔子于荷篑责其果,于微生责其固,于丈人责其洁身乱伦。就子陵言之,其为果而固有甚之矣。有君无臣,吾悲其为君。苟有天下国家之志,光武之时,不为孔子、孟轲之出,可胜悲乎?一时后世,独于子陵贤之,祠祭咏扬,不一而足,是所谓高而奇也。三代而下,蝉蜕污秽之中,以浮游尘埃之外,权位名利若敝屣也,谁其人哉?进其人哉?苟可得之,无所不至。有扁斯石,宦官宫妾,甘其心而履之矣。况天子之尊,故人之厚,彼自求之不与,得之独非人间世一希阔事,千仭之上翔之者乎?甚矣人之好怪也。又况足横帝腹,古无有也,今无有也,天下后世无有也,骇人闻听。然君子之于天下,求尽其在我而巳不必其高,不必其不高。不高而得,我所性,乃所以为高。无裨于性,高之何益?寒不可衣,饥不可食,为珠。玉宝器,不为布帛菽粟,子陵之高之谓矣。且子陵不得于高卑而言之于此,亦自可见。苏东坡谓魏晋梁得之文王,而终身不得,皆吾之所轻者也。大舜袗衣鼓琴,若固有之,君子内重而见外为轻,盖如此。有诸内,形诸外,不能饰也。子陵苟有所得,将富贵贫贱视之一也,故人而故人之矣。天子卿相,浮云景色,何所为而高下视之?昔日故人则就之,今日天子则不之就耶?见王侯卿士而媚之,俗心也;见王侯卿士而轻之,亦俗心也。清浊不同,见在人,不见在巳。内轻而见外之为重,则一。光武称狂奴故态,无乃子陵只是一味薄天子而不为之狂,出此之外,更无他长耶?君子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不得志之志,即得志之志。苟有其志,故人如光武,不与行之,未之有也。子陵无其志,是以无其具;无其具,是以只就平日之狂,成一个。是后之咏钓台者,出脱子陵云:“侯霸朱浮仅免,归韩歆戴涉终见杀。”云胡君房留不住?无乃平日窥其微?夫有是臣,则有是君。自建武中三十年论之中兴事业,止此而巳尚不如子陵顺真抱一不为之高。百姓怨气满腹,羊裘懒散,江湖无能,优劣固也。然子陵实有伊傅周召之器,不能辅成光武,天下得有禹汤文武之泽耶?事属后日,如果言不听,谏之不从,如不我得于先,亦不我力于后,故人有其名无其实,从而去之未晚也。谨厚如光武,中兴如光武,奈之何预逆其不可先自绝之?伊尹之于汤,傅说之于高宗,倾盖如故,子陵之于光武,贵贱易交,白头而新。言一人之交,二人同心,如兰断金,未可言也。辅世而长天下之民,可言之乎?老子谓:“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天下,其德乃普。”身心天下,德之在我,为之区区然。桐江烟水,富春风月,有一节之偏缺,全体之正,可以言德之真也哉?范文正谓子陵之风,山高水长,山则高。矣,无草木;水则长矣,不能水气上兴云雨,无取焉。狂奴故态,子陵之论定于是矣。而天下之人,独于子陵称贤,是则好高好奇之过,绝无之中,仅有其一,醒人耳目也。
○朱陆
译把脚横放在皇帝腹上,天下人都把它看作奇事。桐江垂钓的一根丝线,从古到今,人们也无不认为子陵高尚而贤明。然而高尚固然高尚,却高尚得不切实际;奇特固然奇特,却奇特得不合道理。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只有一种本性,是本来所具有的;表现在日常事务中,只有一种职分,就是只做自己应当做的事。舍弃性分而谈高尚奇特,未见得真能高尚、真能奇特。性分在哪里?天地万物本来同为一体,从天子到普通行人,都是一样;性分在这里,职分也在这里。从天子到普通行人,所发挥的作用也是一样。所以天地万物,全都归属于我一人的身心,也全都由我一人承担,作为日常行为的道路。别人不用我,我才退下来守住自己的道;虽然退处守道,万物一体的心却没有一天停止。古来圣贤之道,大概就是如此。孟子说:“站立在天下中央,使四海百姓安定,君子以此为乐。”如果子陵果真有像光武那样共同辅政的志向,那么光武所建立、所安定的,正是君臣相逢、治理措施全部展开,也就是子陵所建立、所安定的。既然真实的生机和实际功业就在这里,子陵为什么不以此为乐而去做呢?孔子生在春秋时代,四处奔走,车辙遍历,每天都不肯停下。荷篑、丈人明知不可为便不去做,孔子却责备他们。孔子与他们相对多日,因而共同俯仰起居。从古以来,彼此轮流作为宾主,二女九男,感情没有间隙,从未有过错失。难道可以说他们认为不可为便不去做吗?孔子责备荷篑的果决,责备微生的固执,责备丈人洁身自守而扰乱人伦。拿子陵来说,他的果决和固执比他们更严重。有君主却没有辅佐之臣,我为这样的君主悲哀。如果真有治理天下国家的志向,在光武时代却不肯像孔子、孟轲那样出仕,难道不可悲吗?当时和后世偏偏只称赞子陵贤明,祠祀、祭奠、歌咏、宣扬,数不胜数,这就是所谓高尚而奇特。三代以后,从污秽中脱身,如蝉蜕壳一般,漂游于尘埃之外,把权位名利看作破鞋,这样的人是谁呢?又有谁能接近这样的人呢?只要能够得到它,便无所不用其极。有一块石碑,宦官宫妾也甘愿让心爱之物被人踩踏。何况天子的尊贵、故人的深厚情谊;他自己求取而对方不给,得到它难道不就是人世间一件罕见的大事,如在千仞高空飞翔吗?人竟然这样喜爱怪异。更何况把脚横放在皇帝腹上,古代没有,今世没有,天下后世也不会有,实在骇人听闻。然而君子对于天下,只求把自己所能做的做到尽头罢了,不必追求高尚,也不必故意不高尚。不高尚却能得到道,正是合乎我的本性,这才是真正的高尚。若对本性没有帮助,把它看得高尚又有什么益处?寒冷时不能穿,饥饿时不能吃,即使把它当作珠玉宝器,也不能代替布帛和粮食;子陵所谓的高尚正是这样。况且子陵是否真正懂得高卑,也可以从这里看出。苏东坡说,魏晋和梁代的人得到了文王的道,却终身不能真正得到,都是我所轻视的。大舜穿着祭服弹琴,仿佛本来就拥有这些;君子内心看重而外表显得轻忽,大概就是这样。内心有所得,便会表现在外,不能勉强装饰。子陵如果真有所得,就应把富贵贫贱看成一样;这样,故人就只是故人了。天子卿相不过是浮云光影,为什么要对他们分别高下?从前是故人便去亲近,今天是天子却不肯亲近吗?见到王侯卿士便献媚,是俗心;见到王侯卿士便轻蔑,也同样是俗心。清浊不同,表现取决于别人,而不是取决于自己。内心轻视却在外表显得尊重,也是一回事。光武称他为“狂奴故态”,莫非子陵只是始终轻慢天子,却不肯以这种狂态出仕,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长处吗?君子得志,便与百姓共同实行;不得志,便独自行道。不得志时的志向,就是得志时的志向。如果真有这样的志向,像光武这样的故人,不可能不与他共同实行。子陵没有这样的志向,所以没有相应的才能;没有相应的才能,所以只是按照平日的狂放姿态,成就了这样一个形象。后来咏叹钓台的人为子陵开脱,说:“侯霸、朱浮仅仅得以免死,归韩歆、戴涉最终仍被杀。”为什么君房却留不住?莫非是平日已经看出了他的微妙之处?有这样的臣子,才有这样的君主。就建武年间三十年的中兴事业来说,光武也只做到这些,尚且不如子陵顺应本真、抱守专一而不肯以此为高。百姓怨气满腹,他却披着羊裘懒散而居,置身江湖、无所作为,优劣本来就很清楚。然而子陵实际上有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那样的才能,若不能辅佐光武成就大业,天下哪里能得到禹、汤、文、武那样的恩泽?事情属于日后;如果自己的话不被听取,劝谏也不被采纳,既然先前没有得到君主信任,后来也没有力量辅佐,那么故人只有虚名而没有实质,随后离去也不算晚。光武谨慎厚重,又如光武这样实现中兴,为什么预先断定他不可辅佐,先自我隔绝呢?伊尹对于汤,傅说对于高宗,一见如故;子陵对于光武,却是贵贱易位、交往变疏,白头相见如同新交。若只说两个人的交情,说两人同心,关系如兰草般芬芳、如断金般坚固,这些还不能说明问题。若说辅佐天下、使天下百姓长久安定,可以这样说吗?老子说:“修养自身,德性才真实;修养天下,德性才普遍。”自身、内心和天下,德性都在我这里,只是各自努力罢了。桐江烟水、富春风月,若只有一节的偏缺,而没有全体的正道,怎能说德性真实呢?范文正说子陵的风范山高水长;山固然高,却没有草木,水固然长,却不能蒸腾水气形成云雨,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所谓“狂奴故态”,对子陵的评定就在这里了。然而天下人偏偏只称子陵为贤,这就是喜好高尚奇特的过失;在绝无仅有的事物中只有这一件,用来惊醒人的耳目罢了。○朱陆。
朱陆之论定久矣。何自而辨之?辨之以吾之心而巳维天之命,其在人则为性,而具于心,古今共之,圣愚同之。得此而先尧舜禹,有危微精一,允执厥中之传。得此而后孟子,有求放心,先立乎其大之论。未有舍去本心,别求之外,而曰圣人之道者。轲之死,不得其传,而人心之天则在也。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恃有赤子之心,故虽出之千百载之前,其事千百载之下,可以一言而定。陆子门人问陆子学以何进,曰:「得之孟子,则精一执中之旨,陆子得之矣。」乃朱子其学则异于是。《大学》致知在格物,借之为诚意正心之用也。犹之惟精乃惟一之功,明善乃诚身之功。功在格致,道在诚正。朱子笃信《大学》,平生欲读尽天下之书,议尽天下之事,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事毕矣。天下之书可得而尽读之乎?事可得而尽议之乎?韩退之《原道》言诚正不及格致,朱子指为无头学问,是以格物致知为《大学》头一事矣。入门一差,是以终身只做得《大学》先之之功,不尽得《大学》后之之益。无得于心,所知反限。王阳明谓晦翁气魄极大,合下便要继往开来,少年巳着了许多书。然则此非其误认之故,毫厘之差而为千里之谬者乎?夫颜子曾有一著述乎?圣人以其躬行心得之余,出之于威仪文辞之末,富于中,见于外,不可强而亦不得而饰也。心斋坐忘,不迁不贰,颜子之著述大矣。舍去本心,日从事于古本册子,章章句句之好胜之私,心好名之为累,据此发念之初,巳不可以入尧舜之道矣。圣人不废学以为涵养,是以《中庸》有尊德性而道问学之说。贤人而下不废学以求复初,是以孟子有学问之道,求其放心之说。子思孟子传自尧舜,陆子识之。然陆子不免应举子业,即其语录文集年谱可见,余力学文尚不如是也。自传心之法视之,犹俗学也。朱子反谓其专务践履,尽废讲学论对。五札言涵心性,乃自其所心知者出之,如孔子答哀公修道诚身,孟子告齐宣仁义孝弟,亦推本之论也。朱子答之书,而戏之云:「这些子恐是葱岭带得来。天下之人只一性命而事物在焉。」朱子只要人读书讲说研究于外,予不知朱子之所谓矣。儒学禅宗,其判不啻千里,而要其初只是毫忽。儒道寂守其心中涵,事物有天下国家之用;禅宗废弃百应,徒为空虚寂灭之养。朱子指陆为禅,然则将不讲其心,就外为天下国家之用,呻吟其呫哔,而曰「某章某句如此,某章某句如彼」,然后为能学欤?颜子终日不违如愚,夫子以道统寄之。生于朱子之时,言论相及,不知其如之何,而为禅之诋矣。陆子不免少溺于俗,然心知其然,平日拳拳以求放心,先立其大为教。闻彼也自闻而已,见彼也自见而巳犹有得之。朱子则《楚辞》《阴符》《参同契》《韩文》皆其年年月月训诂之册,不知此一训诂何日而巳也。末年之悔,谓令此心全体都奔在册子上,若有得矣,而先入之深,读书为主,而待其余,未见其真能脱去旧习,收功一原也。危疾一日前,犹解《诚意》章,在溺于诵说,没身不复。圣人六经,躬行心得之余为之养盛之充,因着其用。朱子则先意于此,读书为先,求心反为后。茧丝牛毛,识者以集大成归之,谓择诸家之训什而纂其长,则亦可矣。谓道在是,则周元公或可,而朱不然矣。说者又谓朱子羽翼六经,嘉惠后学,其功不浅。夫朱子自少至老,无一日不在经书子史间,平生精力尽于训诂,而其所训又多圣人之经,贤人之传也。夫岂得无功于后圣?真以此破碎道一,由此支离,又不能不为后人之误。功过并之,而使人繁于枝叶,昧厥本原,其过为大。三代而后,学之陷溺如朱者,比比然也。朱子欲以其学为天下宗,天下亦以此信宗于朱子,故予不及其它,独指朱子为过。陆子谓此老平生志向不汨于利禄,当今诚难其匹。夫朱子岂不知心之为大而求之心哉?误认格致为入门,指著述为功业,途辙既乖,所得随之。韩退之因文以见道,而非明道以为文,日月至焉而巳矣。无乃朱子过欤?欲往京师,心识国都之所在,行远自迩,计日可到。懵于定向,执途之人而讯之,岐路之中又有岐焉,讯之所不及,失之矣。大抵天下得意忘言,区区于文义讲说之间,真趣薄矣。深造自得者,当见之颜子,默契道体孔子,予欲无言,天渊禅学,而其致虚之笃,一而巳矣。
译朱熹和陆九渊的学术争论,结论早已流传很久了。应当依据什么来辨析呢?只须依据自己的心。上天的命令,落实在人身上就是本性,具备于人心之中;古今共同如此,圣人和愚人也相同。尧、舜、禹从这里得到传承,才有“危微精一、允执厥中”的传授;孟子从这里得到传承,才有“求放心”“先立乎其大”的论说。没有舍弃本心而到外面另求,却能说那是圣人之道的。孟子去世后,传承没有得到,但人心中的天性仍然存在。孟子说:“大人,是不失去赤子之心的人。”正因为依靠赤子之心,所以即使他的时代在千百年前,他的事情在千百年后,也可以用一句话判定。陆九渊的门人问陆九渊的学问凭什么进步,他说:“从孟子那里得到的,那么精一执中的旨意,陆九渊已经得到了。”朱子的学问却不同。《大学》说致知在格物,朱熹借此作为诚意正心的功夫;这就像“惟精”才是“惟一”的功夫,明白善才是诚实修身的功夫。功夫在格物致知,道理在诚意正心。朱子笃信《大学》,一生想读尽天下的书,议论尽天下的事情,由此推演伸展,触类旁通,天下的事情便都能明白。天下的书能够全部读完吗?天下的事情能够全部议论完吗?韩退之《原道》说诚意正心,却没有说到格物致知,朱子便指责它是没有头绪的学问,因此把格物致知作为《大学》的第一件事。入门时稍有差错,所以一生只能做《大学》前面的功夫,却不能完全得到《大学》后面的益处。心中没有真正的所得,所知反而受到限制。王阳明说,晦翁的气魄极大,一开始就要继承前人、开创后世,年轻时已经写了许多书。然而这不正是误认学术路径,因毫厘之差而造成千里之谬吗?颜子曾经有一部著述吗?圣人把亲身实行、内心体悟所得的东西,表现为威仪文辞的末端;内里充实,外面自然显现,不能强求,也不能装饰。颜子心斋坐忘,不迁怒、不贰过,他的著述已经很大了。舍弃本心,每天从事于古书册本,在章章句句上争强好胜;心中喜好名声成为负累,依据这种最初的念头,已经不能进入尧舜之道了。圣人不废弃学习,正是用它来涵养自己,所以《中庸》有“尊德性而道问学”的说法。圣人以下的贤人也不废弃学习,以求恢复本性,所以孟子有学习问道、寻求放失之心的说法。子思、孟子从尧舜传承下来,陆九渊认识到了这一点。然而陆九渊也不能免于应试所作的举子业,从他的语录、文集、年谱都可以看出;即使说“有余力才学习文辞”,也不应当达到这种程度。从传心的方法看,这仍然是世俗的学问。朱子反而说陆九渊专门致力于践履,完全废弃了讲学、讨论和问答。所谓《五札》谈涵养心性,正是从他自己心中所知晓的道理发出的,如同孔子回答哀公关于修道诚身的问题,孟子告诉齐宣王仁义孝悌的道理,也都是推究根本的论说。朱子写信答复,还戏谑他说:“这些东西恐怕是从葱岭带来的吧。天下的人只有同一个性命,而万事万物都在其中。”朱子只要求人向外读书、讲说、研究,我实在不知道朱子所说的究竟是什么。儒学与禅宗相差不止千里,但追溯它们开始的地方,也只有极细微的差别。儒学守持自己的内心涵养,并以此处理天下国家的事务;禅宗则废弃应对万事的作用,只把空虚寂灭当作修养。朱子把陆九渊指为禅宗,那么难道不讲求内心,只向外追求治理天下国家的作用,整天嘀咕诵说,开口就是“某章某句如此,某章某句如彼”,这样才算会学习吗?颜子整天不违背孔子,像愚笨一样,孔子却把道统寄托给他。颜子如果生在朱子时代,面对这样的言论,不知会怎样,而朱子竟诋毁他为禅。陆九渊不能免于稍稍沉溺于世俗,但他心里知道其中的道理,平日恳切地以求回收放失之心、先树立根本为教。听到别人的道理,也只是自己听到;见到别人的见解,也只是自己见到,但仍然有所获得。朱子则连《楚辞》《阴符》《参同契》《韩文》都年年月月地训释,不知这种训释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他晚年后悔说,假如让这颗心的全部力量都奔走在书册上,似乎也有所收获;但早先形成的习惯太深,以读书为主,把其他事情放在后面,未见他真正能够脱去旧习、回归根本而取得功效。他重病前一天还在解释《诚意》章,沉溺于诵读讲说,至死也没有改变。圣人的六经,是在亲身实行、内心体悟之后,修养充盛、德性充足,因而写出它们的作用。朱子却先把心意放在这里,以读书为先,把求得本心放在后面。即使像抽茧丝、剖牛毛那样细密,见识者把集大成归功于他,说他选择各家训释的精华而编纂其长处,这样说也可以;若说道就在这些训释之中,那么周元公或许可以这样说,朱子却不然。有人又说朱子辅翼六经、嘉惠后学,功劳不浅。朱子从少年到老年,没有一天不在经书子史之间度过,一生的精力全用在训诂上,而他训释的又多是圣人的经书、贤人的传记。他难道对后世圣贤完全没有功劳吗?但这样确实把统一的道理拆碎了,使它变得支离,也不能不成为后人的误导。把功劳和过失合起来看,他使人繁琐于枝叶而昧失根本,这个过失很大。三代以后,学问陷入这种沉溺状态的,像朱子这样的人比比皆是。朱子想以自己的学说成为天下所宗仰,天下也因此把这种学说奉为朱子的宗旨,所以我不谈其他,只指出朱子的问题。陆九渊说,这位老人一生的志向没有被利禄污染,当今实在难有可与之匹敌的人。朱子难道不知道心的作用广大而不去求心吗?只是误把格物致知当作入门,误把著述当成功业;道路既已错误,所得自然也随之错误。韩退之是借文章来显明道,而不是先明道再用来写文章,只是偶尔接近道罢了。莫非朱子也有这样的过失吗?想要去京师,心里知道国都所在;从近处开始走远路,计算日程,终究可以到达。若连方向都糊里糊涂,只抓住路人询问;岔路之中又有岔路,询问所不能涉及的地方便会迷失。大体说来,天下真正得意的人能够忘掉言语;若局促拘泥于文义讲说之间,真实的趣味就浅薄了。深入学问而有所得,应当看颜子;默默契合道体,应当看孔子。孔子说“我本来不想说话”,这是天渊般深远的禅学境界;然而它们达到虚静的笃实处,终究是一回事。
然则朱子无乃得言而自薄于其意欤?自得之则有,居之安,资之深,之益,日从事于故纸堆,中外强中干。吕东莱谓铢铢而折之,寸寸而较之,无复有诗矣。朱子之谓矣。朱子平生误在认格物为入门,而不知大学之道,诚正乃其实地,以故一意解书。其解书,其论人心术见焉。谓司马温公只恁行将去,无致知一段。朱子日日经史,其不满于实心实事,无私无党,有余力而后学文之君实,无足怪矣。大凡人言语文字,皆心为之。阳明致良知,其什经不取朱子之说者,多说在心性上。朱子什经全说在多学而识上。阳明鹘突其说,诚有之,然犹不失为本原之养也,犹第一义也。朱子则落而下之,离而去之矣。道问学之功,为□尊德性而设,正与孟子学问求放心同义。朱子解之曰:非存心无以致知,而存心者又不可以不致知。崇礼中庸行也,以属之知,姑勿论。所云致知,非程子进学则在致知,根心着巳之知,亦姑勿论。乃其意则全重致知矣。细玩尊德性而道问学,曾有此口气乎?存疑录谓朱子平生所得在是,所失亦在是,见非于陆子静亦在是,得之矣。其训中庸分章分句,分为相属,明费隐,天道人道,小德大德,分中分和,道不可离此言,素位;此言,不愿太极;通书此言,阳之动;此言,阴之静;支离为甚。默而识之,识言知之于心,平声字。朱子作去声解,音志谓记之于心,不以圣贤说圣贤,以巳之所误说之,能说之耶?得人之得,适人之适,难言之矣。自得其得,自适其适,天机之观,不言之喻,将能之也哉?然又非止言语文字之间,鹅湖、白鹿往返议论之差而巳荆公祠记,千百年大公案也。学问偏枯,识见昏昧之故,其诋之不遗余力,与初之指为禅会无异。今世之儒士,自谓得正心诚意之学者,皆风痹不知痛痒之人也。举一世安于君父之大仇,而方且扬眉拱手以谈性命,不知何者谓之性命乎?正诸儒人膏肓之病也。使在周、邵闻之,喜过而乐与之矣。孝弟忠信,常不足以应天下之变;而才术辨智,常不足以定天下之经,亦此意也。朱子遗婺人书,乃谓诸君子聚头磕额理会何事,乃致有此等怪论,少见。朱唐交恶录,齐则失矣,楚亦未为得也。光风霁月,洒落襟怀,有如周元公、邵康节其人者,宁有此言说举措耶?情见乎辞,行如其心,涵养未融,克伐为崇,晦庵不能无大不满于后学之意矣。后人为朱陆之议,聂双江以党同伐异,挟胜崇私言之。然当其时,门弟子则巳然矣,岂非朱子身自作则,一时门下习气,而又因以贻之后乎?自宋至今五百余年,是朱非陆,所在羣如也。正双江党伐挟崇之谓,阳明之所称。今之尊信晦翁,无异于战国之尊信杨墨也,抑何从而辨之乎?孟子曰:“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请以是为朱陆之辨。
○太伯论上
译这样说来,朱子莫非只是得到了言语,却反而使自己的真实意旨受到损害吗?真正有所得,便能安然居处其中,根基深厚而不断得到益处;但他每天从事于故纸堆,内外都只是勉强支撑,外强中干。吕东莱说,把事物一铢一铢地折析、一寸一寸地比较,便再也没有诗意了;说的正是朱子。朱子一生的错误,在于把格物当作入门,却不知道《大学》的道理以诚意正心为实际根基,因此一心只作解书的功夫。他怎样解书,也显露出他所说的人心和心术。有人说司马温公只是这样一直做下去,没有致知这一段。朱子天天钻研经史,却不满于司马光实心实事、无私无党、做完本职后还有余力学习文辞,这并不奇怪。大凡人的言语文字,都是由心造成的。阳明讲致良知,他解释许多经书不采用朱子的说法,多数都着眼于心性;朱子解释许多经书,则全部着眼于多学多识。阳明的说法确实有含混之处,但仍不失为培养根本,仍然是第一义;朱子却落在下乘,离开并抛弃了根本。所谓道问学的功夫,是为了尊德性而设置的,正与孟子所说学习问道、求回放心的意义相同。朱子解释说:“不存心就无法致知,但存心又不能不致知。” 把崇礼看作《中庸》的实行,并把它归属于知,这一点暂且不论。所谓致知,不论是否是程子所说“进学就在致知”,也不论是否是根植于内心、落实于自身的知识;但他的本意显然完全重视致知。仔细体会“尊德性而道问学”,曾经有这样的语气吗?《存疑录》说朱子一生的所得在这里,所失也在这里,认为陆九渊错误也在这里,可以说已经看到了问题。他解释《中庸》,分章分句并使各句互相附属;分辨“费隐”、天道与人道、小德与大德,区分中与和;把“道不可离”归到这里,把“素位”归到那里;把“不愿”归到太极;解释《通书》时,把一句归为阳的运动,另一句归为阴的静止,支离得太厉害。所谓“默而识之”,是默默记住,并在心中认识这些话,“识”字应读平声。朱子却按去声解释,读作“志”,说是记在心里;不是用圣贤的说法解释圣贤,却用自己的错误去解释,怎么能解释得通呢?能够得到别人的所得,适应别人的所适,已经很难说了;至于自己得到自己的所得,自己安适于自己的安适,观察天机、领会不言之理,难道他能够做到吗?而且问题又不只是言语文字之间、鹅湖与白鹿洞来回辩论的差异。荆公祠记是千百年来的大公案;由于学问偏枯、见识昏暗,他对它极力诋毁,和当初把陆九渊指为禅宗的做法没有不同。如今世上的儒士,自称得到正心诚意之学的,都是麻木不仁、没有痛痒感觉的人。整个时代安于君主和父亲所遭受的大仇,他们却扬眉拱手谈论性命,不知道什么才叫性命。这正是诸儒病入膏肓的毛病。假使周公、邵公听到这些话,恐怕会因过失太大而惊喜,并乐于同他们争辩。孝悌忠信常常不足以应付天下的变化,才术、辩才、智谋也常常不足以确定天下的常道,这也是同一个道理。朱子写信给婺州人,说诸位君子聚在一起磕头碰额,究竟在研究什么,竟会有这种怪论,实在见识浅少。《朱唐交恶录》中,齐国固然错了,楚国也不能说正确。周元公、邵康节那样胸怀如光风霁月、洒脱开朗的人,哪里会有这样的言论举止?感情显露在言辞中,行为如同内心;涵养尚未融通,却把克制、攻伐当作崇尚,晦庵对后学不能没有很大的不满。后人讨论朱陆之争,聂双江以结党同伐异、挟持胜势尊崇私见来评论。然而在当时,朱子的门弟子已经如此,难道不是朱子亲自作出榜样,造成一时门下的习气,又因此遗留给后人吗?从宋代到今天五百多年,尊朱贬陆,所在之处群相如此。这正是双江所说的结党攻伐、挟胜势而崇私见,也是阳明所称许的。如今尊信晦翁,和战国时尊信杨朱、墨子没有不同,又应当从什么地方辨别呢?孟子说:“是非之心,人人都有。”请就凭这一点来辨析朱熹和陆九渊。○《太伯论》上。
太王剪商之志,金仁山、胡双湖辩之详矣。愚窃谓太王实有是志,太伯去之,夫子亦不当以至德许夫太王。当祖甲之时,去高宗中兴未远,后一百有余年,殷始亡,则当太王时,乃商家盛强之末,衰弱之始,其天命人心尚完固未动,所谓剪商,亦言乎其志焉耳,非爰整其旅如观兵孟津、陈师牧野之为也。泰伯无荆蛮之逃,则国属之泰伯矣。属之泰伯,而泰伯以不取为心,则翦商之志蓄于太王者息之。泰伯、季历不得位,日后无武王事纣,无灭亡之理,此其以天下让商,更为何如?太王欲传位季历,则翦商之志,季历从之矣。太王启于先,季历从于后,父作子述,事必有可成,无难者,君臣之义。泰伯不以此身维持其间,而抵于采药之去。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充类至义之尽,泰伯其得为有君也哉?且弒君,天下大恶也,幸而成之,公议凛于斧钺;不幸不成,大则身首异处,破坏家门;小则贬削投荒,流离终世。王述之子坦之,欲以女与桓温,述怒排坦之曰:“汝真痴耶,乃欲以女与兵!”坦之是以不与桓温之祸。窃以为泰伯之爱太王,不如述之爱其子矣。圣贤之论曰:“君有过,三谏而不听,则逃之;父有过,三谏而不听,则号泣而随之。”夫子臣异道,非止谓其天合人合义当如此也。子之于父,一体而生,比之异姓,君臣情分有别。以光明正大之义,投一气相通之亲,婉顺号泣至三至再,无不可以感通而挽回焉者。父有诤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无君一念,此其事为何如?可逆料其不可反而遂逃之耶?仁杰周旋于则天之朝,双陆不胜之兆,姑侄子母之言,且能动之,俾天下复为唐有。太王固非昏暗之武后也。仁杰能行于异姓之妇人,伯不能行于至亲之父子。且朱子之论伯曰:“德足以朝诸侯而有天下,夫足以朝诸侯有天下,而不能以大义回父心,吾不信之矣。以子事父,情有可为而不为,身为世子,权有可为而不为。以事父言,则不孝;以事商言,则不忠。启天下无君之祸,贻家门弒逆之羞,皆荆蛮一逃为之也。夫子旁通事物之变,酌见义理之原,而顾以至德称之哉?
○泰伯论下
果如翦商说,则泰伯洁身而去,仅得与申生之恭为类。质美未学,谓之德且不可矣,况可谓之至乎?盖采药一去,使太王果成翦商之事,则商家天下不得于太王,当得于季历。是泰伯不取商家之天下,而任父与弟取之也。春秋书赵盾弒其君,任父与弟取之,不以此身维持其间,绳以春秋法,泰伯罪不可逃矣。仁杰周旋于女主之朝,君子取焉。盖君子期于成天下之事,而不必于明巳之志。苟谓惟求无愧,直遂径行,可以维持左右,使不至于成其逆者,皆不为之。泰伯不得为多贤矣。朱子以遂成吴国事,料太伯于商周之际足以朝诸侯有天下。太王邑于岐山之下,从如归市,不能以有天下乎?太王可有天下而泰伯洁身去之,谓让天下于商可乎?且朝诸侯有天下之说,尤不可晓。说者谓周之顽民为商忠臣,观多方多士训殷民者详矣。必三纪而后风俗移易,牧野之师虽殷民有倒戈之志,然犹有前途交战之人。孟子曰:“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是以难也。”泰伯虽盛德,当不过于文王。文王值罪恶贯盈之纣,不能为之。泰伯当祖甲世,去高宗中兴未远,又焉能朝诸侯有天下?易易耶?三分有二以服事殷,说者谓九州岛所以不遽叛者,皆小心翼翼延焉。夫纣犹有可延之势,以泰伯不从之德,当祖甲盛时,为天下倡率民可知?方商室太山而四维之矣。朝诸侯有天下,此必无之事也。孟子曰:“继世而有天下者,天之所废,必若桀纣,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适圣贤六七作之后,而天遽弃之耶?以德言,泰伯无取天下之理;以时言,泰伯无取天下之几。徒见夫遂成吴国之迹,谓可以朝诸侯有天下。夫归泰伯之人,正邠人从太王之人也。其心知有君臣之义,故见夫可君者,翕然归之。又跻我于天下一君之上,恐知有仁人之人不如是也。归市之太王不能即,遂翦商之心,遂成吴国之泰伯,能朝诸侯,有天下乎?且推巳之物以与人,谓之让;指商家未败之天下为泰伯当得而不取之恩,是何以异于盗贼?指所未劫之家,其所积为巳有,而姑让与积财者所用耶?大禹、太甲、成王之天下,不可谓为益、伊尹、周公旦所让;商之天下,不可谓为泰伯所让,尤可知矣。夫子之言,当不如是。朱子凭《史记》之语而想象推之于太王、泰伯心事,皆不得其实,而其时其事,并夫子称许之言,有相悖戻,不可强通者。不若止以让国季历,说武王终有天下,故以让天下推许之,为得也。
○孟子为贫而仕议
译太王有剪除商朝的志向,金仁山、胡双湖已经辨析得很详细了。我私下认为,太王确实有这种志向;如果泰伯因此离去,那么孔子也不应当把“至德”用来称许太王。当祖甲在位时,距离高宗中兴还不远;一百多年以后,殷朝才灭亡。因此在太王时代,正是商朝强盛的末期、衰弱的开始,天命和人心仍然完整稳固,并没有动摇。所谓剪商,只是说他有这样的志向罢了,并不是像在孟津阅兵、在牧野陈兵那样整顿军队、展示武力。如果泰伯没有逃往荆蛮,那么国家就会归属于泰伯。既然归属于泰伯,而泰伯以不取为心,那么太王所积蓄的剪商志向就会因此止息。泰伯、季历如果都不得位,后来便不会有武王伐纣,也没有灭亡商朝的道理;这样一来,他把天下让给商朝,究竟又怎样呢?太王想把王位传给季历,正是因为季历会继承剪商的志向。太王先行开启,季历后来承接,父亲创立、儿子继述,事情必定有可以成功之处,并非困难;这就是君臣之义。泰伯不以自身维持其中,却到了采药而逃的地步。这就像“我虽没有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推究这类关系而达到义理的极致,泰伯还能算是有君主之义吗?况且弑君是天下最大的恶行,幸而成功,公议也会像刀斧一样严厉;不幸没有成功,大则身首异处、家门毁坏;小则被贬削官爵、流放荒远,一生漂泊。王述的儿子王坦之想把女儿嫁给桓温,王述愤怒地推开王坦之说:“你真痴呆吗,竟想把女儿嫁给兵权在手的人!”王坦之因此没有遭受桓温带来的祸患。我私下认为,泰伯爱太王,还不如王述爱他的儿子。圣贤的论说是:“君主有过错,劝谏三次仍不听,就逃离他;父亲有过错,劝谏三次仍不听,就号哭着跟随他。”孔子所说臣与子有不同的道路,并不只是说他们在天性、人情和道义上本来就应当这样做。儿子和父亲本是一体所生,与异姓相比,君臣的情分有所区别。以光明正大的道义,面对血脉相通的亲情,婉转顺从、号哭劝谏,再三再四,没有什么不能感动对方、挽回局面的。父亲有能诤谏的儿子,自己便不会陷于不义,也没有无君之念;这样的事情究竟会怎样呢?难道可以预先料定不能挽回,便干脆逃走吗?狄仁杰在武则天朝周旋,借双陆棋不胜的征兆以及姑侄、子母的言语尚且能够感动她,使天下重新归于唐。太王本来就不是昏暗的武后。狄仁杰能够对异姓的妇人做到的事,泰伯却不能对至亲的父亲做到。况且朱子论泰伯说:“他的德足以使诸侯来朝而拥有天下;既然足以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却不能用大义挽回父亲的心,我是不相信的。以儿子的身分侍奉父亲,感情上有可以做而不做的事;身为世子,权势上有可以做而不做的事。从侍奉父亲来说,这是不孝;从侍奉商朝来说,这是不忠。开启天下无君的祸端,给家门留下弑逆的羞耻,全都是逃往荆蛮造成的。孔子能够旁通事物的变化,斟酌而看见义理的根源,怎么反而称许他为至德呢?” ○《泰伯论》下。如果果真按照剪商的说法,那么泰伯洁身而去,最多只能与申生的恭顺相类。资质虽美却没有学习,称为有德尚且不可以,何况称为至德呢?泰伯采药离去,假如太王果真完成剪商之事,那么商家的天下不是太王得到,而是季历得到。这样,泰伯不是不取商家的天下,而是任由父亲和弟弟取得它。春秋记载赵盾弑杀他的君主,泰伯任由父亲和弟弟取得天下,自己不在其中维持,按《春秋》的法则绳治他,泰伯也逃脱不了罪责。狄仁杰在女主当政的朝廷周旋,君子却取法于他,因为君子期望成就天下之事,并不一定要表明自己的志向。假如只求自己无愧,径直行动;凡是可以在左右加以维持、不使他们最终形成逆乱的事,都不去做,那么泰伯就不能算很贤德。朱子根据吴国最终建立的事实,推断泰伯在商周之际足以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太王封地在岐山之下,百姓归附他如同赶集,难道不能拥有天下吗?太王可以拥有天下,而泰伯洁身离去,说他把天下让给商朝,可以吗?况且“使诸侯来朝而拥有天下”的说法尤其令人不解。有人说周朝的顽民是商朝的忠臣;观察《多方》《多士》训诫殷民的内容,就能看得很详细。一定要经过三代之后风俗才会改变;牧野之战时,殷民虽然有倒戈的意向,但前方仍有与周军交战的人。孟子说:“他们旧家族遗留下来的习俗、流传的风气和善政仍有保存,所以事情很难。”泰伯即使德行盛大,也不会超过文王。文王面对罪恶贯盈的纣王,尚且不能使他归附;泰伯处在祖甲时代,距离高宗中兴还不远,又怎么能够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呢?难道这样容易吗?周朝三分天下已有其二,却仍然服事殷商;有人说九州之所以没有立即叛离,都是商朝小心翼翼地维系的结果。纣王尚且有可以延续的势力,凭泰伯不肯服从的德行,在祖甲强盛时倡导天下、率领百姓,是可以想见的;那时商室正如泰山一样,四面都稳固。所谓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必定是没有的事。孟子说:“继承世代而拥有天下的人,上天所要废弃的,一定像桀、纣那样;所以益、伊尹、周公都没有拥有天下。”难道恰好在圣贤接连出现六七位之后,上天就突然抛弃他们吗?从德性说,泰伯没有取得天下的道理;从时势说,泰伯也没有取得天下的机会。只是看见吴国最终建立的事迹,便说他可以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那些归附泰伯的人,正是邠人归附太王的那类人。他们心里知道君臣之义,所以见到可以奉为君主的人,便一齐归附。又把我推到天下唯一君主的地位之上,我恐怕知道仁义的人不会这样做。归附如赶集的太王尚且不能立即做到;如果太王有剪商之心,泰伯又最终建立吴国,难道就能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吗?况且把自己的东西推给别人,才叫作让;把商家尚未灭亡的天下说成泰伯本来应当得到、却施恩不取,这和盗贼有什么区别?难道要指着尚未被抢劫的人家,把他们积存的财物说成自己的,然后姑且让给财物的主人使用吗?大禹、太甲、成王的天下,不能说是益、伊尹、周公旦让给他们的;商朝的天下,也不能说是泰伯让给商朝的,这一点尤其清楚。孔子的话应当不会是这样。朱子凭《史记》的话推想太王、泰伯的心事,实际上都没有得到事实;时代、事情以及孔子称许他们的话彼此相违,不能强行解释为相通。不如只说泰伯把国让给季历,后来武王终于拥有天下,所以由“让国”推而称许他“让天下”,这样才是合理的。○《孟子为贫而仕议》。
人生天地间,曰士,曰农,曰工,曰商,皆男子事也。其事虽一,然士在行道天地间,惟道最大,故士居四民首。士当斯世,既贫而无养矣。曰农,曰工,曰商,无非资身策也。此其事之在我者,一仕于人,则制于人;制于人,则不得以自由。制于人而望于人者,惟禄焉。且云非出处之正,吁!非其正者,而可以谓之出乎?以不正之出,悬望禄之思,此其心何如也?君子之仕,所以行其义;臣子之义,分无彼此,而以言高行道自诿。夫君子出仕,义矣。天地间无可以生此身者为之也。舍农工商之养,自巳出,区区于抱关击柝之禄,由人制者焉。大贤君子之所为,宁若此哉?孔子平日进以礼,难于进也;退以义,易于退也。乘田委吏,安然受之而不辞,盖亦顺其举授者而无容心焉,亦且行道之端所系耳。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为贫以进,宁复能后其食耶?孟子平日执不见诸侯之义,分庭抗礼,直若壁立万仞之不可即者,莫非刚且大者为之。斯言一出,吾恐气体亦有所不充,集义所生者,或不能长江大河浩浩然而来矣。
○周公使管叔监殷
周公之处管蔡诸家皆以为不忍逆探其兄之恶而弃之。愚窃谓不然。舜之处象虽云封之有庳,而天子之吏实理。所以然者,正以全吾亲爱之心,又使之不得少肆其恶。其为家国臣民之计,详而密矣。人必有恻隐之心,恻隐之心于亲切人必有是非之心,是非之心于亲真谓之真者,非独详于此也。旦夕周旋,心术之善否,见事之明暗,才调之大与小,莫不毕照于我,而非若他人之日月一至,见其一二而未见其千万也。古称知子莫若父,知弟子莫若师,羣居终日而以知友称,亦以亲比不离之故也。谓蔽于爱兄之心,然则舜何以不蔽四端?必有随感异应,举天下皆然而周公独何以得此失彼?《大学》称「莫知其子之恶,责溺爱者之不明也」。古称诤子为贤子,教以义方为贤父,胤子朱启明,臣民称焉。尧且以嚚讼弃之,见有真否之别也。将谓过恶未着,而其志其才有可取者,知人则哲,维帝其艰。四凶不去于尧,而去于舜,人心之藏不可测度,虽明圣亦有未能先为之别者,奚必兄弟间而后然哉?立亡国之子而求所以监之,此其关系若何?当何如以计之者?监以亲亲之兄,周公虑事之详,亦可想矣。若夫日后之事,则所谓「维帝之艰,圣人之不幸也」,而其初之必使焉者,正其才志之可观,兄弟之真见。今观金縢之册,公之爱武王何若?恩斯勤斯之咏,公之爱成王何若?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兄在彼犹在此者,附仇人以背懿亲,管所为有出于天理人情之外者,而公安得逆知之?窃以为监殷之举,公必自庆以为得安国之计矣,而宁意其后之至此耶?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孟子意或如此,无取我子鬻子之闵斯之言,哀而切所谓垂涕泣而道之也。败露之后,其亲爱之情尚如此,阋墙御侮之亲,而使之监我仇人焉,独非圣人之至计也乎?天理人情,周公之所不能不过也。若谓蔽于爱兄,以至今日,稽之古今,反之人心,不能以强通矣。
○使毕战问井地
译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有士、农、工、商的区别,都是男子所做的事情。事情虽然不同,但士人在天地之间推行道,道最大,所以士居四民之首。士处在这个时代,既然贫穷而没有供养,便有人说可以务农、做工、经商,这些无非是养活自己的办法。这些事情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旦出仕为人臣,就受到别人控制;受到别人控制,便不能自由。受人控制而又有所期待的,只有俸禄。况且还说这不是出处的正道,唉!不是正道,怎么可以称为出仕呢?以不正当的出仕悬念于求取俸禄,这样的心情究竟是什么样呢?君子出仕,是为了推行自己的义;臣子的义,分内没有彼此之别,却拿所谓高尚、推行道义来替自己推脱。君子出仕,本来是合乎义的。天地之间没有能够养活自身的办法,就去做它;但舍弃农、工、商的供养而出自自己,却拘拘计较于守关击柝的小吏俸禄,任由别人控制,岂是大贤君子所做的吗?孔子平日按照礼来进退,出仕很难;按照义来退处,退处很容易。担任乘田、委吏,他安然接受而不推辞,大概只是顺从别人举荐任用自己,并不存私心,同时也关系到推行道义的开端。侍奉君主,应当先恭敬地办好职事,再考虑俸禄;如果是为了贫穷而出仕,难道还能把俸禄放在后面吗?孟子平日坚持不去拜见诸侯的义理,与诸侯分庭抗礼,简直像高达万仞的墙一样不可接近,这无非是刚强而且浩大的气概所造成的。这句话一说出来,我担心他的气质和形体也有所不足,平日积累义理所产生的浩然之气,或许不能像长江大河一样浩浩荡荡地流来了。○《周公使管叔监殷》。周公处置管叔、蔡叔等人,大家都认为他是不忍心逆料兄长的罪恶,因而抛弃了他们。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舜处置象,虽说把他封在有庳,但天子的官吏实际上仍在那里治理。之所以如此,正是为了保全我对亲人的爱护之心,又使他不能稍稍放纵自己的恶行。他替国家、臣民筹划得周密而详尽。人必定有恻隐之心,对亲近的人必定有是非之心;对于亲人,真正称得上是非之心的,并不只是详细了解这一点而已。朝夕相处,心术的善恶、见识的明暗、才性的大小,没有一样不完全显现在我面前;这不像旁人隔很久才见一次,只看到一两点而没有看到他的千百方面。古人说,了解儿子没有比父亲更深的,了解弟子没有比老师更深的;人们整日相处而称为知友,也是因为亲近而不分离的缘故。若说这是被爱兄之心蒙蔽,那么舜为什么没有被四端之心蒙蔽呢?一定是同样的感受会产生不同的反应;既然天下人都如此,周公为什么偏偏有的地方看得清楚,有的地方却看错了?《大学》说“不知道儿子的恶”,是责备溺爱者的不明智。古人称能劝谏父亲的儿子为贤子,能用义理正道教导儿子的为贤父;胤子朱启发明智,臣民都这样称说。尧尚且因为他嚣张好争而弃置他,可见其中有真与不真的区别。或许可以说,管叔的过错还没有显露,而他的志向和才干有可取之处;识别人是最明智的事,只有帝王才深知其中艰难。四凶不在尧时除去,却在舜时除去;人心深处的隐情不可测度,即使明圣之人,也有不能预先分辨的地方,为什么一定要在兄弟之间才会如此呢?扶立亡国之子的同时,还要设法监视他,这其中的关系是怎样的?应当怎样筹划?让亲兄长周公去监视他,周公考虑事情的周详,也可以想见了。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正所谓“只有帝王知道其中的艰难,是圣人的不幸”;而当初之所以一定要这样安排,正是因为管叔的才干和志向值得一看,也因为他们毕竟是兄弟。如今看《金縢》中的册书,周公爱武王到了什么程度?“恩斯勤斯”的歌咏,表现周公爱成王到了什么程度?孩童没有不知道爱护亲人的。哥哥在那边,就像还在这边一样;管叔依附仇人而背叛亲近尊贵的兄长,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天理人情之外,周公怎么能预先料到呢?我私下认为,监视殷人的举措,周公一定还自以为庆幸,认为找到了安定国家的办法,哪里会想到后来竟发展到这种地步呢?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兄长,周公犯这样的过错,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吗?孟子的意思或许就是这样,并没有必要采用我子、鬻子所说的“闵斯”之言;那是悲哀而恳切的话,所谓流着眼泪哭泣着劝导他。事情败露之后,他对亲人的爱护之情尚且如此;兄弟之间本应同心御侮,却让他去监视我的仇人,难道不是圣人最周全的谋划吗?天理人情,是周公所不能超越的。若说他是被爱兄之心蒙蔽,以致到了今天这种地步,那么考察古今,反求之于人心,也是无法强行解释通的。○使毕战问井地
不井田而能致天下之治者,无是理也。何也?人必衣食有所资,然后为善之心以生。日夕有所事,然后淫侈之念不作。井田者,衣食之资,日夕之事,返朴还淳之道,去盗绝讼之原,举赖于此。故尝以为,一井田而天下之事毕矣。然自三代而下,垂数千载而莫之行者,何?井田所以为民,而亦兼以足国。自秦汉而下,其心于为民者,能几人哉?间有欲为民隐之,恤久远之计者,又苦于考究之不详,变通之无法。彼见夫天下若此其大,夺富民之田以畀贫者,纷纷籍籍,无从下手。其讲学之臣,多词章记诵之士,议及井田,懵然不知所以行之之故。或见其莫巳利也,因不举之。以为君诵者,亦有举之,世相安于因循之习,竟无经久之计。望治之思,胶柱鼓瑟,宜乎其卒不可行也。考之后之称,稽古博识者,莫如端临马氏。其为井田之议,谓后之君子每慨叹世主不能复三代之法,以利其民,使豪强坐擅兼并之利,其说固正矣。至于斟酌古今,究竟利病,则莫老泉水心二公之论最为确实。其出二公之外而为之议者,必能备知闾里之利病,详悉然后授受可以无弊。然则自周而下,吏于民者,举不欲知其利病也耶?不知民间之利病,用民之脂膏以奉之,何用设官分职,旁午而纵横之者何为?守令之迁除其岁月有限,独不可举而久任之乎?污吏黠胥,能舞文以乱簿书,田里之一一可覩,丈尺可凭,或不可乱,还授之奸敝无穷。今则然矣。井田既行之后,而民犹有无穷之弊耶?商君决裂井田,废坏阡陌,以静百姓之业而一其志。果若斯言,则三代之贡助彻法将不静而一乎?不反其静一之故,而见夫末流之弊,遂举而弃之,不端其本而齐于末,端临于是为失言矣。我朝丘文庄有取于苏叶之论,而其言曰:可于国初人寡之时为之,承平日久,生齿日繁之后,终归于隳废。程子谓天地间决无人多地少之理。今之縻费五谷,计当数倍吾民日夕之食,而犹可以取给,事可知矣。随时制宜,而不失先王之制。历举贡助,以为滕文诵孟子之所云,润泽不如是也。丁田相配,取效于数百年之后,井田以渐为之而俟其成,独不可举而行之乎?谓张载处之有术之言,惜其要妙隐而未发。吁!三代行之,其为日若此其久也。地里举目可见,量度反掌而行,宁能隐之耶?文庄之见,亦端临之见也。误之者苏、叶,而二公之言尤自可笑。《周礼》遂人:「凡治野,夫间有遂,遂上有径;十夫有沟,沟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涂;千夫有浍,浍上有道;万夫有川,川上有路,以达于畿。」郑康成谓此乡遂用沟洫之法也。用之近郊乡遂。匠人:「九夫为井,井间广四尺,深四尺,谓之沟;方十里为成,成间广八尺,深八尺,谓之洫;方百里为同,同间广二寻,深二仞,谓之涂,专达于川。」康成以为此都鄙用井田之法也。用之野外县都。此盖以平原旷野之地行助法,以山林陵麓之地行贡法,然非贡助一定于此而不易也。昔朱子论建国,谓必依山川形势,无截然可方之理。孟子「若夫润泽」,正此意也。必若塞溪壑、平涧谷、夷丘陵、破坟墓、坏庐舍、徙城郭、易疆陇,而后可为圣王之井田。将塞之、平之、夷之、坏之、易之,而后为之也耶?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谓圣人也,而所行之事,宁若此愚痴不通耶?必九百亩而后井,必方百里而后同,不足于九夫之地、百里之同,而可耕可植者将弃之乎?随田之广狭而为多少之授,可井则井,不可井则一夫、二夫当之;可同则同,不可同则百夫、千夫当之。助不必野而行,赋不必国中而行,此圣人之法也。二氏以不通之见而议古法,难乎其为古矣。所见之舛若此,则其谓井田成而民之死其骨巳朽,驱天下之人,竭天下之粮。穷数百年,专力于此,不治他事,宜乎其然矣。井田者,井田之名也;人必有田,而不必于井者,井田之实也。观野行助,法国中十一自赋,圣人变通之权,可想见矣。为今之计,不必访求故堰遗陂之巳废者,按今日之土田,随地区画,举《周礼》大司徒所谓不易之地,家有亩;小司徒上地,家七人;与夫大宰九职任万民者,而酌用之。守宰县令,一以井田为事,其纤悉又属之一里之长。不以今日纷纷之病,而沮其必行之心,必委曲以力行,而求为久远之计。既定之后,举簿书以验田土,度地不足,则吏胥之奸弊可稽正,不必慈祥如龚黄,精明如张赵,而亦可以济斯世于虞周之盛,区斯民于乐乐利利之中矣。
译不实行井田制而能使天下得到治理,没有这样的道理。为什么呢?人必须有衣食资财,然后向善之心才会产生;每天早晚都有事情可做,然后淫逸奢侈的念头才不会发生。井田制既是衣食的来源,也是早晚的劳作,是返还质朴淳厚的道路,是消除盗窃、断绝争讼的根源,所有这些都依赖于它。所以我曾认为,只要实行井田制,天下的事情就全办妥了。然而自三代以后,几千年来却没有实行它,为什么?井田制是为了百姓,同时也兼能使国家富足。秦、汉以来,真心为百姓着想的能有几个人呢?间或有人想替百姓隐忍、谋划长远,又苦于考察研究不够详尽,也没有变通实行的办法。他们看见天下如此广大,要夺取富民的田地分给贫民,纷纷杂乱,根本无从下手。他们中讲学的臣子,大多是善于辞章、记诵的人,一谈到井田制,便茫然不知实行它的缘由。有的人看出实行它对自己没有利益,因而不提它。替君主讲说的人,也有人提到它;但世人安于因循的习惯,始终没有长久可行的办法。渴望治理天下,却像胶柱鼓瑟一样拘泥,难怪最终不能实行。考察后世的论述,博考古今、见识广博的人,没有谁比端临马氏更强。他论述井田制时说,后世君子常常慨叹当世君主不能恢复三代的制度来使百姓获利,反而让豪强坐享兼并土地的利益;这种说法本来是正确的。至于斟酌古今、探究其中利弊,那么没有比老泉、水心二位先生的论述更确实的了。若有人在二位之外提出议论,必定要充分了解乡里百姓的利弊,详细掌握情况,然后田地的授受才可以没有弊端。那么,自周代以来,治理百姓的官吏,难道全都不想知道民间的利弊吗?不知道民间的利弊,却使用百姓的脂膏来供养自己,那么设置官员、划分职掌,使他们往来奔忙、纵横其间,又是为了什么?守令任满迁除的期限有限,难道不能选拔他们而长期任用吗?贪官污吏和狡黠胥吏能够舞文弄墨,扰乱簿书;田地乡里的情况一一可见,丈尺也有凭据,有些事情本来就无法混乱,却仍让奸弊不断承继。如今正是这样。井田制实行以后,百姓难道还会有无穷的弊病吗?商君割裂井田制,废坏阡陌,是想使百姓的产业安定而使他们的志向专一。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那么三代的贡法、助法、彻法难道就不能使百姓安定专一吗?他不回头探究使百姓安定专一的根本原因,只看到后来的弊病,便一概抛弃井田制;不端正根本而只整齐末流,端临在这里说错了。我朝丘文庄认为苏轼、叶适的说法有可取之处,他说:“可以在建国初期人口稀少时实行;太平日久、人口日益繁多以后,最终必然毁废。”程子说,天地之间决没有人口多而土地少的道理。如今耗费的五谷,计算起来应当是百姓每日早晚食用量的数倍,却仍然能够供给,可见其中的道理了。应当顺应时势制定办法,而不失去先王的制度;逐一列举贡法、助法,认为滕文公向孟子诵述的那些话,恩泽润育并不是这样。按照人口与田地相配,效果要在数百年以后才显现;井田制逐渐推行,等待它完成,难道就不能实行吗?张载所说‘处理它是有办法的’,可惜其中的关键奥妙隐而未发。唉!三代实行井田制,时间竟然如此长久。田地的界限抬眼便可看见,丈量也举手可行,难道还能隐藏吗?文庄的见解,也就是端临的见解。误导他们的是苏轼、叶适,而二人的说法尤其可笑。《周礼·遂人》说:‘凡是治理田野,十夫之间有遂,遂上有径;十夫有沟,沟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涂;千夫有浍,浍上有道;万夫有川,川上有路,以通达王畿。’郑康成认为,这是乡遂所用的沟洫之法。这种方法用于近郊的乡遂。《考工记·匠人》说:‘九夫为一井,井与井之间宽四尺、深四尺,称为沟;方圆十里为一成,成与成之间宽八尺、深八尺,称为洫;方圆百里为一同,同与同之间宽二寻、深二仞,称为涂,专门通向川。’康成认为,这是都鄙所用的井田之法,用于野外的县、都。这大概是以平原旷野之地实行助法,以山林、丘陵、山麓之地实行贡法;但也不是说贡法、助法一定只能在这里实行而不可改变。从前朱子论建国,说一定要依照山川形势,并没有截然方正、可以整齐划一的道理。孟子所说‘至于受到滋润’,正是这个意思。难道一定要堵塞溪壑、填平涧谷、铲平丘陵、毁坏坟墓、拆毁房舍、迁移城郭、改易田界,然后才可以成为圣王的井田吗?难道要先堵塞、填平、铲平、毁坏、改易,然后才能实行吗?筑高地必定依凭丘陵,建低地必定依凭川泽;说这是圣人,而他所实行的事情难道会如此愚昧不通吗?难道一定要有九百亩才称一井,一定要方圆百里才称一同吗?不足九夫之地、不足百里之同而可以耕种的土地,难道就要抛弃吗?应当随着田地的宽窄授予不同数量的土地:可以成井的就成井,不能成井的就由一夫、二夫相当。可以成同的就成同,不能成同的就由百夫、千夫相当。助法不一定只在野外实行,赋法也不一定只在国中实行,这才是圣人的法则。苏轼、叶适二人凭借不通达的见解议论古法,他们很难真正理解古法。他们的见识错谬到这种程度,于是又说井田制一旦完成,百姓死后尸骨都已经腐朽,天下的人会被驱赶,天下的粮食会被耗尽,几百年专心致力于此而不治理其他事情,难怪会有这样的结果。所谓井田,是井田这个名称;人人必须有田,却不一定非要按井来分,这是井田的实际内容。看在田野实行助法、在国中按十分之一实行赋法,就可以想见圣人因时变通的权宜。就今天的筹划而言,不必访求已经废弃的旧堤遗陂,而应按照今天的土地,随着地区划分;采用《周礼·大司徒》所说的不可更易之地,每家有一亩;《小司徒》所说的上等土地,每家七人;以及大宰所说九职任用万民的原则,斟酌采用。郡守、县宰、县令都把井田作为一件大事,其中细微详尽的事务再交给一里之长。不要因为今天纷乱的弊病而动摇必定实行的决心,而要委曲周全地努力实行,谋求长远的办法。制度确定以后,用簿书来核验田土;如果丈量土地发现不足,吏胥的奸弊就可以查考纠正。不必一定要像龚黄那样慈祥,像张赵那样精明,也能够使这个时代达到虞、周的盛治,使百姓生活在安乐富利之中。
横渠曰:世之病难行者,未始不以亟夺富人之田为辞,盖谓其或以召乱也。然天下富人多乎?贫人多乎?田井而贫者得免奴佃富家之苦,吾知其欲从必矣。王者固有灭人之族,没人之产,而束手听者,取其有余之田,而不夺其上下之养,彼亦安得而违之?窃以为井田之决可复于后世者,谅夫有同然之心,而不必恤其众多之口,反复晓谕,委曲变通,必无召乱之事也。然则数世之后,而其子孙众多,不可以死徙无出乡之法,行之者若何?曰:物之不齐,物之情也。自夏后以至八百年之周,其间独无若此者乎?然要在必有田宅,而不失所养,化裁变通之而巳要之不能以一一如意,而较之田不井授,一遇灾旱,而民之辗转沟壑,白骨遍野;平时则奸伪朋兴,有故则羣横寇盗,其相去万万矣。愚故以为断然必在可行而无疑也。古今论井田之难者,惟强夺民田以召怨讟一语为稍近似,举今日吏胥无穷之弊,守宰迁徙不常之由,乃不揣其本而齐其末之论。若夫执沟洫井同之法,而谓今日之地非古昔平原之区者,以胶柱鼓瑟而论圣人,不通之甚者。也,夫人贫富不相耀,以和其心,而后天下之治可定。今日太平之业,必世后仁之化举,须于此。彼夫心所同,然而口之怨讟,固不必恤也。力而行之,而民可与乐成矣。然封建所以维持井田者也,田欲井授,亦将举封建而行之乎?曰:久守宰之任,而一里之长,长子孙于其中者,复为之维持焉,井田之可行也,必矣。制度一定,则心志一,习俗成,其所维持之者不难矣。然则奚必封建为哉?人皆以井田为圣王之养,庠序为圣王之教,养民于先,教民于后。有养而后教,行焉。若井田自为养,庠序自为教,不相涉矣。然《易·履卦》君子象之,以辩上下,定民志。上下辩,民志定,教之成也。一夫百亩之田,百亩外不能加毫末;五亩之宅,五亩外不能加毫末。上下四旁,长短广狭,彼此如一,而无不方。民志之定,何如?程伊川传《履》叹后世,自士庶至于公卿,日志于尊荣;农工商贾,日志于富侈。亿兆之心,交骛于利,天下纷然如之,何其可一也?欲其不乱,难矣。降至今日,较伊川言,殆有甚焉。所称名人贤士,口谈道义者,皆不能绝去为富不仁之心。小民持此为观法,借此为口实用,是风俗日流,莫知纪极。法不能止,大抵皆厚田宅,丰衣食,美妻妾。一念使之有此,一念又皆田宅无分界,人人得以自买自卖,致焉。井田行,则民贫富不相耀,而心和矣。生长所习见,而志定矣。汉人以富人观,欲天下为悲,止此田宅,更何欲可观?汉人以彼民情见美,则悦为叹,止此田宅,更何美可悦?富者欲过,贫者欲企,虽有其心,而盖无其由也。无其由,而过企之心灭矣。井田未尝教民,而域民于教,教道之妙,有若此。尝谓井田立,而先王之教斯过半矣。天下之治,井田为之,学校不过辅翼之。先王之教,井田教于始,学校不过成教于终。一井田而天下之事毕矣。后世纷纷然交骛于利,彼身当教化之责者,亦惟利是驰。制度非不详,教戒非不切也。以言相禁,实则别;以惠相传,夫曰教之,夫曰教之云者,是亦空言而巳天下如之,何其能治耶?井田尽天下之事,与其竭力为庠序为教,约百端鼓舞,民志不定,迄无成功;不若竭力为一井田,以复唐虞三代之治,不可以王莽三田增纷扰,借口也。
○孟子道性善
孔子论性曰:“性相近,习相远。”虽未一一剖析,而天命气质实兼于中。程子所谓“二之则不是相近,一言尽之矣。”论性不论气,无以见其生禀之异;论气不论性,无以见夫义理之同。言性不可不析而为二,无气则此理无处安顿。“曰理,曰气,无离合,无后先。”性即在气质中,非二物也。言性又不可不合而为一,合之而未尝不分。浑然之中,灿然者着焉。圣人之言妙矣。孟子论性,区区然执一“性善”之说。夫人之所以信服于人,服其心也。服其心者,彼亦有所验之于心,证之天下也。程、张生于战国,“一言而告子服矣。”告子不为孟子服者,实孟子言之执于一,辩之不能详,使之非告子诸人,故屡变以求胜也。说者谓孟子时当战国,人欲横流,不得不执“性善”之说矫焉。春秋时俗较去战国不远,孔子称“性相近”,继之曰:“惟上智与下愚不移。”周流不舍,孔子救世之心亦均切矣。将不欲矫正之耶?不正言以屈其谆谆然不一而止,无非为“性善”谋也。孟子之功大矣。然理气不相离而离之,知为“性善”谋,不能使人信。吾“性善”之说是,则孟子之过也。
○乡愿乱德
译横渠说:世人认为难以实行,往往总以急于夺取富人的田地为借口,大概是说这样或许会招致动乱。然而天下是富人多,还是穷人多?实行井田,使贫民免除给富家做奴仆、佃户的苦难,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愿意跟从。王者本来就有灭人宗族、没收人财产的权力;即使百姓束手听命,取走他们有余的田地,却不夺取他们维持上下生活的财物,他们又怎么能够违抗呢?我私下认为,井田制确实可以在后世恢复,只要料想人们有共同的心愿,就不必顾虑众多人的议论;反复晓谕,委曲变通,必定不会招致动乱。那么,几代以后,子孙众多,不能实行死徙而不出乡的办法,实行者该怎么办?回答说:事物不可能完全整齐,这是事物的常情。从夏后氏直到八百年的周代之间,难道偏偏没有这种情况吗?但要点在于必须使人人有田宅,不失去养生之所,只需加以变通调节而已。总之不可能每一项都如意,但与不实行井田、遇到一次灾荒旱灾便使百姓辗转沟壑、白骨遍野相比,平时奸伪结党兴起,有事时群起横行、盗寇四起,两者相差万万。我因此认为,断然应当相信它可以实行而不必怀疑。古今议论井田制难以实行的,只有‘强行夺取民田而招来怨恨诽谤’这一句话稍微近于事实;至于把今天吏胥无穷的弊病、守宰迁徙不定的原因也列举出来,不过是不探究根本,却只整治末节的说法。至于拘泥于沟洫、井、同的制度,认为今天的土地不是古代平原地区,这就像胶柱鼓瑟一样议论圣人,是极其不通达的。必须使人们不以贫富相互炫耀,以此调和他们的心,然后天下的治理才能确定。今天太平事业的成就,必须在数世以后通过仁德教化来实现,这一点必须从这里开始。人们心里共同认可的事情,虽有人在口头上怨恨诽谤,本来不必顾虑。努力推行它,百姓就可以共同享受成功。然而,封建制度是用来维持井田制的;如果田地想按井授予,难道也要把封建制度一并实行吗?回答说:长期任用守宰,再由一里的长官、在当地世代相承的子孙来维持它,这样井田制就一定可以实行。制度一经确定,心志便会专一,习俗也会形成,维持它就不困难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封建呢?人人都认为井田制是圣王用来养民的制度,庠序是圣王用来教民的制度,先养民,后教民。有了供养然后才能教化,就这样实行。若井田制只负责供养,庠序只负责教化,两者就互不相涉了。然而《易经·履卦》的君子取法于此,用来辨别上下、安定民心。上下有别,民心安定,这就是教化成功了。一夫有百亩田,百亩之外不能再增加一点;五亩宅地,五亩之外不能再增加一点。上下四方,长短宽窄,彼此完全相同,没有不方正的。民心安定,会怎么样呢?程伊川在《履卦传》中感叹后世,从士庶到公卿,每天都把心思放在尊贵荣耀上;农、工、商、贾,每天都把心思放在富足奢侈上。亿兆人的心思交相奔逐于利益,天下纷乱都是这样,怎么可能统一呢?想使它不乱,太难了。到了今天,与伊川所说相比,几乎更加严重。所谓名人贤士,口头谈论道义的人,都不能彻底除去追求富贵而不仁的心。小民把这些人当作效法的榜样,借此作为自己行为的借口,于是这种风俗日益流传,没有人知道它的尽头。法令不能制止,大体上都是因为田宅丰厚、衣食富足、妻妾美丽。一念之间使人拥有这些,另一念又使田宅没有界限,人人都可以自行买卖,结果便造成了这样。井田制实行后,百姓不再以贫富相互炫耀,内心就和谐了;他们从小到大所习见的都是这样,志向也就安定了。汉代人以富人为观察对象,想使天下人感到悲哀;如果只看这些田宅,还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汉代人从那些百姓的情状中看见美好,便喜悦赞叹;如果只有这些田宅,还有什么美好值得喜悦呢?富人想超过别人,穷人想企求富足,虽然有这种心,却没有实现它的途径。没有途径,想要超过、企求的心就消灭了。井田制并没有直接教导百姓,却把百姓限制在教化之中,教化之道的妙处,就在这里。我曾说,井田制一建立,先王的教化就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天下的治理由井田制承担,学校不过是辅助它。先王的教化,井田制在开始时教导百姓,学校不过在最后完成教化。只要实行井田制,天下的事情就全办妥了。后世纷纷奔逐于利益,那些身负教化责任的人,也只是奔逐利益。制度并不是不详尽,教诫也不是不恳切;只是口头上用言语禁止,实际行动却另是一套;用恩惠相互传递,口口声声说是教导百姓,这所谓教导也只是空话罢了。天下如此,怎么能治理好呢?井田制能够处理天下的一切事情,与其竭力兴办庠序、实行教化,列举百般方法鼓舞百姓,却使民心不能安定,始终没有成效,不如竭力实行井田制,恢复唐、虞、三代的治理。不能因为王莽的三田制增加了纷扰,就拿来作为不实行井田制的借口。○孟子论述性善 孔子谈论人的本性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后天习染使人相差遥远。”虽然没有逐一剖析,但天命之性和气质之性实际上都包含在其中。程子所说的“如果把它分成两个方面,就不再是相近了”,一句话就把道理说尽了。只谈本性而不谈气质,就无法看出人先天禀赋的差异;只谈气质而不谈本性,就无法看出义理本来相同。谈本性不能不分作两个方面,但没有气质,这个道理也没有安顿之处。“说是理,说是气;二者没有分离与结合,也没有先后。”本性就在气质之中,并不是两种东西。谈本性又不能不合起来说成一个,但合在一起时又并非没有分别。在浑然一体之中,灿然明白的道理显现出来。圣人的言语真是精妙。孟子谈论本性,拘拘地执着于“性善”这一说法。人之所以能够使别人信服,是因为使对方的心信服;使对方的心信服,是因为对方也能在自己的内心验证,并以天下的事实来证明。程子、张子生在战国时代,若用一句话告诉告子,他就会信服。告子不肯被孟子说服,实在是因为孟子说得执着于一端,论辩又不能详细周全,使告子等人不能信服,所以他多次改变说法来求得胜利。有人说,孟子时值战国,人欲横流,不得不执着于“性善”之说来矫正时弊。春秋时的风俗距离战国并不遥远,孔子却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接着又说:“只有上等的智慧和下等的愚昧不可改变。” 孔子周游各地而不停止,他拯救世人的心也同样迫切,难道他不想加以矫正吗?他不直接说出正面的道理来使人折服,却那样谆谆不已而不止息,无非也是为了维护“性善”说。孟子的功劳很大。然而,理与气本来不可分离,却把它们分开;知道这是为了维护“性善”说,却不能使人信服。既然我认为“性善”说是正确的,那么这就是孟子的过失。○乡愿败坏德行
从古未有言及养气者,而孟子言之。古有诡随、上容之说,即乡愿意也。亦无有若孟子之论剀切痛快者。盖乡愿馁其浩然之气以从俗,浩然之气,孟子身有之。见乡愿若为身害,故言之详,恶之痛。今天下惟乡愿之教入人最深,凡处巳心欲反言而矫其失,不可得而矫矣。告子所谓仁内义外,乃不知仁义二字字义。所谓非知仁义二字义,固欲反之。孟子不曰「心之德,爱之理,论之仁;心之制,事之宜,谓之义」。区区执敬、酌汤水之说,辩之不详,亦徒多言而无益也。
孟子有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之说,于气质之性,既知之矣。答告子诸人,独不一言及之。盖孟子意欲伸此抑彼,如说夜气,欲人知涵养此性;说四端,说扩充,欲人知体认此性,充广此性,待人事上治下,一以乡愿道行之。世俗羣然称僻性,称所行大过者,多是中行之士。谓如此然后得中道,善处世,则必乡愿之为而巳。所称贤士大夫,不免正道乡愿,调停行之。乡愿去大奸恶不甚远,今人不为大恶,必为乡愿。事在一时,毒流后世。乡愿之害如此。说者谓孟子扩前圣所未发,指养气言也。孟子之功不在禹下,当以恶乡愿为第一。
○其嗟也可去
天下孰为重?德义为重。德义孰有之?君子之身有之。合仁与人,谓之道。有此身,然后有此德义。是人身为重,非人身之为重。德义身有之之为重,非德之德,非义之义。自视此身之为轻,是不知有此身而后有此德义。身之为重。孔子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身有轻焉者矣。”孟子曰:“取食之重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身有重焉者矣。去身言德义,德义当酌之;去德义言身,身当酌之。天下一德义而巳曰‘酌之’‘酌之’云者,言当用中而行,不可见一偏执为德义,不顾其有甚焉者。身之为重也。”饥者不食嗟来之食,黔敖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曾子曰:“微与?微言小节细故得之矣。至谓‘嗟可去,谢可食’则又不然。夫人一身,宇宙内事,其分儒行,言爱其死以有待,养其身以有为。饥者之身,何身独非天地之性?人为贵,宇宙分内事之身耶?身有重焉者矣。”嗟来从谢,区区间于我何与?孟子云:“与礼之轻,礼非有轻。观会通以行之之谓礼,非德非义而俗执之礼之为轻。曾可得而与我天地之身一较量哉?诚不啻食之为重也。”毫厘之差,千里之谬。此等处天渊悬远,诚不可以其小加之大者之上也。饥者之死,姑就其近易晓者言之。饥者独无父母妻孥?吾非斯人之徒而谁与者哉?一不食死,则死矣,亡矣,不复见矣。嗟不嗟,谢不谢,何所于系?自安沟壑,何心哉?何心哉!饥者父则不念子,不慈之父;饥者子则不念父,不孝之子;饥者为夫则不念其妻,不义之夫。此亦宇宙分中之事。谓之近浅,姑就常人孺子皆有不忍之心言之。常人孺子皆向为身死不受之一端,又会有奚翅食重之大体变而通之,与时宜之,轻其轻,重其重。嗟来食,头风过耳,从而谢,浮云触目。其谢我不感之以为恩,其嗟我不藏之以为怨。时适凶荒,不食则死,出此入彼。我之身有大焉,岂计其它禋祀,有日偶失于防,牛羊抵触,可以改卜。牛羊无知,可以废祭乎哉?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如其仁,如其仁,夫子与之。岂若匹夫匹妇之谅,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之为大也?夫子取其功,有不忍之心。饥者独无大戕天地,近戕一身。饥者之操,无可言矣。《易》曰:「苦节贞凶,其道穷也。」圣人无取焉。此惟陈仲子、井李三、咽柴、子羔不窦入于室,尚全其生,可以当之。孔子谓子羔为愚,饥者以愚而死,不得其贞穷而凶之道也。一父母天地之身,生生不息,草木同仁,忍弃之耶?其故起于讲之不明,知有一事之义,而不知有一身一心天地与立之全,谙于其大,是以徒执于其小。苟有见焉,会有略其陋,是一道也。造化生乎身之身,父母妻孥所仰望而终身也。七尺之躯,可忽乎哉?责人与责巳不同。管仲无足取者,为酌量大小之说,借明之疾固也。予无取于饥者之操,无改于谢,则亦不食而死矣。曾子谢也,可食之言,无取焉。虽然,人有不为笃信之美,然后可以望他日有为恢宏之大。饥者则误矣。志趣胷曲,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人物也得圣人依归之,此其最高者欤?后之乞墦、尝粪、奔趋势利,日无休息,生不如死,毋以饥者为口实。
海忠介公集卷之六
译自古以来从没有人谈到养气,直到孟子才谈到它。古人所说的诡随、阿谀迎合,就是乡愿的意思。也没有谁像孟子这样论述得深切痛快。乡愿大概是削弱自己的浩然之气来顺从世俗;浩然之气,孟子自身就具有。他看见乡愿仿佛会损害自身,所以谈得详细,憎恶得痛切。如今天下只有乡愿之教对人的影响最深;凡是处身立心想要反驳言论、矫正过失,都无法矫正了。告子所谓仁在内、义在外,是根本不懂“仁义”二字的含义。所谓不懂仁义二字的含义,本来就是想反过来说明它。孟子没有说“心的德性、爱的道理叫作仁;心的裁制、事情的合宜叫作义”吗?他拘拘执着于敬意、斟酌汤水之类的说法,论辩得不详细,也只是说了很多而没有益处。孟子也谈天命,也谈本性。君子不把命看作可以任意解释的说法;对于气质之性,他已经知道了,却唯独不在回答告子等人时说一句。大概孟子的意思是想伸张这一方面而压抑那一方面;谈夜气,是想让人知道涵养这种本性;谈四端、谈扩充,是想让人知道体认这种本性、充实扩展这种本性,在处理人事、治理下民时,一概按照乡愿的道路去实行。世俗之人群起称说偏僻的性情,称赞行为大为过分的人,往往是中行之士。若说这样才算得到中道、善于处世,那必定只是乡愿的作为罢了。所谓贤士大夫,也免不了把正道与乡愿调和起来实行。乡愿距离大奸大恶并不很远;如今人不做大恶,必定就做乡愿。事情发生在一时,毒害却流传后世。乡愿的危害就是这样。有人说孟子发扬了前代圣人没有阐明的道理,指的是养气。我认为孟子的功劳不在禹之下,但首先应当把厌恶乡愿看作他的最大功劳。○他的叹息可以舍弃 天下什么最为重要?德义最重要。德义由谁具有?君子自身具有。把仁与人合在一起,称为道。有了这个人的身体,然后才有这种德义。所以重要的是人的身体,而不是把人的身体本身看作绝对重要;重要的是身体中具有德义,而不是抽象的德或抽象的义。自己把这个身体看得轻,是不知道有了这个身体以后才有德义;身体本身是重要的。孔子说:“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百姓没有信任,国家就不能立。身体有时也可以看轻。”孟子说:“把食物的重要和礼义的轻重相比,哪里只是食物重要?身体也有更重要的时候。”舍弃身体而谈德义,德义也应当斟酌;舍弃德义而只谈身体,身体也应当斟酌。天下归根到底只有一件德义之事罢了。所谓‘斟酌’,是说应当采取中道去实行,不能看见一方面便偏执地把它当作德义,而不顾另一方面也有更为重要的情形。身体是重要的。饥饿的人不吃嗟来之食,黔敖追上去向他道歉,他最终还是不吃而死。曾子说:‘这未免太过分了吧?’这句话大概是说,只在小节细故上得到一点名声。然而说到‘嗟来之食可以不吃,道歉之后就可以吃’,又不是这样。一个人的身体,是宇宙之内的事情;按照儒者的操守,应当珍爱自己的生命以等待有所作为,保养身体以便将来有所作为。饥饿者的身体,难道唯独不是天地所生的本性吗?人是最为尊贵的,人的身体难道不是宇宙分内的事情吗?身体也有更重要的时候。接受‘嗟来之食’之后再接受道歉,这些细小的差别与我有什么关系?孟子说:‘同礼义的轻重相比,礼义并没有轻;观察事物会通之处而实行,才叫作礼;不是德、不是义,却被世俗拘执为礼的东西,才是轻的。怎么能拿它来同我这个天地所生的身体相比较呢?确实不只是食物更重要。’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类地方的差别如同天渊,实在不能因为小事就把它置于大事之上。饥饿者的死亡,姑且从近而易懂的方面说。饥饿者难道独独没有父母妻子儿女吗?我若不是和这些人同类,又同谁相处呢?一旦不吃而死,就死了,亡了,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是否接受嗟来之食,是否接受道歉,有什么关系呢?安然走进沟壑,又是什么心情呢?是什么心情啊!饥饿者作为父亲却不顾念儿子,就是不慈爱的父亲;作为儿子却不顾念父亲,就是不孝的儿子;作为丈夫却不顾念妻子,就是不义的丈夫。这也是宇宙分内的事情。若说这些近浅,那么姑且就从常人和幼童都具有的不忍之心说起:常人和幼童都共同具有为了保全自身而死也不接受某物的一端,但还应当把这种‘哪里只是食物重要’的大道理加以变通,顺应时宜,使轻的得到轻视,重的得到重视。嗟来之食,像头风从耳边吹过;既然对方已经道歉,就像浮云掠过眼前。他的道歉没有使我感到是恩惠,我也没有把他的嗟喝藏在心里作为怨恨。当时正逢灾荒,不吃就会死,不过是从一种处境进入另一种处境。我的身体中还有更大的事情,哪里能计较其他?祭祀有时偶然因防备不周而失误,牛羊抵触了祭器,也还可以改日重新卜问。牛羊没有知觉,难道就可以废止祭祀吗?仲尼的弟子没有称道齐桓公、晋文公事业的,因为那是管仲以及曾西所不肯做的。孔子却说‘他近于仁啊,他近于仁啊’,是孔子对管仲的认可。难道这不像普通男女拘守小节那样,只顾自身清白吗?管仲使天下归于统一,百姓直到今天仍然承受他的恩赐,这难道不是更大的事情吗?孔子取重于他的功业,因为其中有不忍之心。饥饿者难道唯独没有严重损害天地、近则损害自身的事情吗?饥饿者的操守已经无话可说了。《易经》说:‘苦苦守节,正固也会凶险,因为这条道路已经走到尽头。’圣人并不取法这种做法。只有陈仲子、井李三、咽柴、子羔不从门洞进入室内等事,尚且保全了自己的生命,才可以用来说明这一点。孔子说子羔愚笨;饥饿者因为愚笨而死,未能明白所谓守正到了穷困便会招致凶险的道理。父母天地所生的身体,应当使生命生生不息,草木也同样体现仁爱,怎么忍心抛弃它呢?这种错误起因于讲说得不明白:只知道一件事情的义理,却不知道一个身体、一颗心以及天地共同建立起来的整体;不明白整体的重要,因而只是执着于局部。如果能有所见识,就会对他的浅陋略加宽宥,因为这也是一条道理。天地化育所生的身体,是父母妻子儿女终身仰望依靠的身体。七尺之躯,难道可以忽视吗?责备别人和责备自己并不相同。管仲没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地方;这里不过是借斟酌事情大小的说法,说明他确实患有急躁的毛病。我不赞成饥饿者的操守,也不赞成改变对黔敖的道歉;若是这样,我也会不吃而死。曾子认为道歉之后可以吃的说法,我不取。即便如此,人如果没有不做某些事情的笃信之美,就不能期待他日后有宏大开张的作为。饥饿者却在这里错了。他的志趣胸襟,即使实行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的人就能得到天下,也不肯去做;这样的人物,才得到圣人的依归,这大概是最高的境界吧?后世乞求坟墓间的祭物、尝粪求孝、奔走趋附权势利益,日日没有休息,活着还不如死去,不要把饥饿者当作自己辩解的借口。《海忠介公集》卷之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