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书答
卷一书答答周西岩天下无一人不生知,无一物不生知,亦无一刻不生知者,但自不知耳,然又未尝不可使之知也。惟是土木瓦石不可使知者,以其无情,难告语也;贤智愚不肖不可使知者,以其有情,难告语也。除是二种,则虽牛马驴驼等,当其深愁痛苦之时,无不可告以生知,语以佛乘也。据渠见处,恰似有人生知,又有人不生知。生知者便是佛,非生知者未便是佛。我不识渠半生以前所作所为,皆是谁主张乎?不几于日用而不知乎?不知尚可,更自谓目前不敢冒认作佛。既目前无佛,他日又安得有佛也?若他日作佛时,佛方真有,则今日不作佛时,佛又何处去也?或有或无,自是识心分别,妄为有无,非汝佛有有有无也明矣。且既自谓不能成佛矣,亦可自谓此生不能成人乎?吾不知何以自立于天地之间也。既无以自立,则无以自安。无以自安,则在家无以安家,在乡无以安乡,在朝廷无以安朝廷。吾又不知何以度日,何以面于人也。吾恐纵谦让,决不肯自谓我不成人也审矣。既成人矣,又何佛不成,而更等待他日乎?天下宁有人外之佛,佛外之人乎?若必待仕宦婚嫁事毕然后学佛,则是成佛必待无事,是事有碍于佛也。有事未得作佛,是佛无益于事也。佛无益于事,成佛何为乎?事有碍于佛,佛亦不中用矣,岂不深可笑哉?才等待,便千万亿劫,可畏也夫!答周若庄明德本也,亲民末也,故曰“物有本末”。又曰“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苟不明德以修其身,是本乱而求未之治,胡可得也。人之至厚者莫如身,苟不能明德以修身,则所厚者薄无所不薄,而谓所薄者厚,无是理也。故曰“未之有也”。今之谈者,乃舍明德而直言亲民,何哉?不几于舍本而图未,薄所厚而欲厚所薄乎!意者亲民即明德事耶!吾之德既明,然后推其所有者以明明德于天下,此大人成己、成物之道所当如是,非调亲民然后可以明吾之明德之谓也!且明德者吾之所本有,明明德于天下者,亦非强人之所本无。故又示之曰“在止于至善”而已。无善无恶,是谓至善,于此而知所止,则明明德之能事毕矣。由是而推其馀者以及于人,于以亲民,不亦易易乎!故终篇更不言民如何亲,而但曰明德;更不言德如何明,而但曰止至善;不曰善如何止,而但曰知止;不曰止如何知,而直曰格物以致其知而已。所格者何物?所致者何知?盖格物则自无物,无物则自无知。故既知所止,则所知亦止;苟所知未止,亦未为知止也。故知止其所不知,斯致矣。予观《大学》如此详悉开示,无非以德未易明,止未易知。故又赞之曰:“人能知止,则常寂而敞也,至静而无欲也,安安而不迁也,百虑而一致也。”今之谈者,切己自反,果能常寂而敞乎?至静而无欲乎?安固而不摇乎?百虑而致之一乎?是未可知耳。奈之何遽以知止自许、明德自任,而欲上同于大人亲民之学也!然则颜子终身以好学称,曾子终身以守约名,而竟不敢言及亲民事者,果皆非邪,果皆偏而不全之学耶!世固有终其身觅良师友、亲近善知识,而卒不得收宁止之功者,亦多有之,况未尝一日亲近善知识而遂以善知识自任,可乎!与焦弱侯人犹水也,豪杰犹巨鱼也。欲求巨鱼,必须异水;欲求豪杰,必须异人。此的然之理也。今夫井,非不清洁也,味非不甘美也,日用饮食非不切切于人,若不可缺以旦夕也。然持任公之钓者,则未尝井焉之之矣。何也?以井不生鱼也。欲求三寸之鱼,亦了不可得矣。今夫海,未尝清洁也,未尝甘旨也。然非万斛之舟不可入,非生长于海者不可以履于海。盖能活人,亦能杀人,能富人,亦能贫人。其不可恃之以为安,倚之以为常也明矣。然而鲲鹏化焉,蛟龙藏焉,万宝之都,而吞舟之鱼所乐而游遨也。彼但一开口,而百丈风帆并流以入,曾无所于碍,则其腹中固已江、汉若矣。此其为物,岂豫且之所能制,网罟之所能牵邪!自生自死,自去自来,水族千亿,惟有惊怪长太息而已,而况人未之见乎!余家泉海,哼人谓余言:“有大鱼入港,潮去不得去。呼集数十百人,持刀斧,直上鱼背, 恣意砍割,连数十百石,是鱼犹恬然如故也 而潮至,复乘之而去矣。”然此犹其小者也。乘潮入港,港可容身,则兹鱼亦苦不大也。余有友莫姓者,住雷海之滨,同官滇中,亲为我言:“有大鱼如山,初视,犹以为云若雾也。中午雾尽收,果见一山在海中,连亘若太行,自东徙西,直至半月日乃休。”则是鱼也,其长又奚啻三千馀里者哉!
译卷一 书信答复 答周西岩 天下没有一个人不是生来就具有知觉的,没有一件事物不是生来就具有知觉的,也没有一刻不是生来就具有知觉的,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然而也从来不是不能使它知道。只有土木瓦石不能使它知道,因为它没有情感,难以向它说明;贤人、智者、愚人和不肖之人不能使其知道,是因为他们有情感,反而难以向他们说明。除了这两类,即使牛、马、驴、骆驼等,在它们深深忧愁痛苦的时候,也没有不能告诉它们生知之理、向它们说明佛乘的。按照他的见解,仿佛有人生来就知道,又有人生来不知道。生来就知道的就是佛,生来不知道的便还不是佛。我不知道他半生以前所作所为,究竟是谁作主的呢?这岂不是在日常生活中却不知道吗?不知道还可以,怎么又说眼前不敢冒认自己是佛呢?既然眼前没有佛,将来又怎么会有佛呢?或者将来成佛时佛才真的存在,那么今天还没有成佛时,佛又到哪里去了呢?有或无,本来只是认识之心的分别,妄自说有说无,并不是你的佛本身有有无,这一点显然明白。况且既然自己说不能成佛,难道也可以说今生不能成人吗?我不知道这样的人凭什么立身于天地之间。既然没有办法立身,也就没有办法使自己安定;没有办法使自己安定,在家就无法安顿家庭,在乡里就无法安顿乡里,在朝廷就无法安顿朝廷。我又不知道靠什么度日,凭什么面对别人。我恐怕他即使谦让,也决不肯说自己不能成人,这是确定无疑的。既然已经能够成人,又有什么佛不能成,却还要等到将来呢?天下难道有在人之外的佛、在佛之外的人吗?如果一定要等做官、婚嫁等事情办完以后才学佛,那就是成佛必须等到无事之时,等于事情妨碍了成佛;有事情就不能成佛,又等于佛对事情没有益处。佛对事情没有益处,成佛又是为了什么呢?事情妨碍佛,佛也就没有用处了,这难道不可笑吗?一旦等待起来,便是千万亿劫,真可怕啊!答周若庄 明德是根本,亲民是末端,所以说“事物有根本和末端”。又说:“从天子直到平民,一概都把修身作为根本。”如果不彰明自己的德性来修养自身,就是根本乱了,却想求得末端的治理,怎么可能呢?人所最为亲厚的没有比自身更重要的了;如果不能彰明德性来修养自身,那么本来应该厚待的反而变薄,便没有什么不会变薄的,却说应当薄待的可以厚待,没有这样的道理。所以说“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如今的谈论者却舍弃明德而直接谈亲民,这是为什么呢?这岂不是舍弃根本而谋求末端,薄待应该厚待的却想厚待应该薄待的吗?还是说亲民就是明德的事情呢?我的德性已经彰明之后,再把自己所具有的德性推展开来,使天下人的明德也得到彰明,这就是大人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道路,应当如此;并不是说先调理、亲近百姓,然后才可以彰明我的明德!况且明德是我本来具有的,使天下人的明德得到彰明,也不是强行把他们本来没有的东西塞给他们。所以又指示说:“立足于至善。”也就如此而已。无所谓善,也无所谓恶,这叫作至善;在这里知道自己应当止于何处,那么彰明明德的功夫就完成了。由此再把余下的德性推及他人,用它来亲近百姓,不是非常容易吗?所以《大学》末篇不再说百姓应当如何亲近,只说彰明明德;不再说德性如何彰明,只说止于至善;不说善如何止,只说知道止境;不说止境如何知道,直接说格物以求达到知识罢了。所格的是什么物?所达到的是什么知?大概一格物,就自然没有物;没有物,就自然没有知。所以既然知道应当止于何处,那么所知也就止息了;如果所知还没有止息,也就还不能算知道止境。因此,知道止于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这才算达到了。依我看,《大学》这样详尽地开示,无非是因为德性不容易明白,止境不容易知道。所以它又赞叹说:“人能够知道止境,就会常常寂静而开朗,极其安静而没有欲望,安稳坚定而不改变,虽然思虑百端却能归于一理。”如今的谈论者,切实反省自己,果真能够常常寂静而开朗吗?能够极其安静而没有欲望吗?能够安定坚固而不动摇吗?能够思虑百端而归于一理吗?这还很难说。为什么竟然马上就以知道止境自我标榜、以彰明明德自我担当,而想在学问上同大人亲民之学相等呢?那么,颜子终身以好学著称,曾子终身以守约闻名,却始终不敢谈及亲民之事,难道他们果真都错了吗?难道他们的学问果真都是偏颇而不完整的吗?世上本来就有终身寻访良师益友、亲近善知识,最终却不能获得安止功效的人,这样的人也很多,何况从来没有一天亲近善知识,却竟然把自己当作善知识,这可以吗?与焦弱侯 人好比水,豪杰好比大鱼。想求大鱼,必须到不同寻常的水域;想求豪杰,必须到不同寻常的人群中去。这是确凿的道理。井水并不是不清洁,味道也不是不甘美,日常饮食对人也不是不重要,仿佛早晚都不可缺少。然而拿任公子的钓竿去钓鱼,却从来没有在井里钓到过鱼。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井里不生鱼。即使想求三寸长的小鱼,也完全不可能得到。大海并不清洁,也未必甘美可口;可是没有能装载万斛的船就不能驶入,不是在海中长大的人也不能在海上行走。它能够使人活,也能够使人死;能够使人富,也能够使人贫。显然不能依靠它来求得安稳,也不能倚仗它作为常态。然而鲲鹏在那里变化,蛟龙在那里藏身,是万宝聚集的都城,也是吞舟大鱼乐于游荡的地方。它们只要一张口,百丈风帆便随流而入,竟然没有什么阻碍,那么它们腹中自然已经像江、汉那样宽广了。这种东西,难道是豫且所能制服、网罟所能牵住的吗?它们自行生死,自由往来,水族千千万万,只有惊叹奇怪、长声叹息而已,何况人还没有见过它们呢!我家乡靠近泉海,有人对我说:“有大鱼进入港湾,潮水退去后它也不能离开。人们召集几十、上百人,拿着刀斧,直接爬到鱼背上,任意砍割,连续砍下几十、上百石的肉,这条鱼仍然安然如故;等潮水涨来,又乘着潮水离开了。”然而这还只是其中较小的。它乘潮进入港湾,港湾既然只能容下身子,这条鱼也就不算太大。我有一位姓莫的朋友,住在雷海之滨,和我一同在滇中做官,他亲口对我说:“有一条大鱼像山一样,起初看它,还以为是云或雾。到了中午,雾气全都收尽,果然看见海中有一座山,连绵如太行山,从东向西移动,直到半个月后才停下。”那么这条鱼的长度,又岂止三千多里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十百石〕
嗟乎!豪杰之士,亦若此焉尔矣。今若索豪士于乡人皆好之中,是犹钓鱼于井也,胡可得也!则其人可谓智者欤!何也?豪杰之士决非乡人之所好,而乡人之中亦决不生豪杰。古今贤圣皆豪杰为之,非豪杰而能为圣贤者,自古无之矣。今日夜汲汲,欲与天下之豪杰共为贤圣,而乃索豪杰于乡人,则非但失却豪杰,亦且失却贤圣之路矣。所谓北辕而南其辙,亦又安可得也!吾见其人决非豪杰,亦决非有为圣贤之真志者。何也?若是真豪杰,决无有不识豪杰之人,若是真志要为圣贤,决无有不知贤圣之路者。尚安有坐井钓鱼之理也!答邓石阳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除却穿衣吃饭,无伦物矣。世间种种皆衣与饭类耳,故举衣与饭而世间种种自然在其中,非衣食之外更有所谓种种绝与百姓不相同者也。学者只宜于伦物上识真空,不当于伦物上辨伦物。故曰:“明于庶物,察于人伦。”于伦物上加明察,则可以达本而识真源;否则,只在伦物上计较忖度,终无自得之日矣。支离、易简之辨,正在于此。明察得真空,则为由仁义行,不明察,则为行仁义,入于支离而不自觉矣。可不慎乎!昨者复书“真空”十六字,已说得无渗漏矣。今复为注解以请正,何如?所谓“空不用空”者,谓是太虚空之性,本非人之所能空也。若人能空之,则不得谓之太虚空矣,有何奇妙,而欲学者专以见性为极则也耶!所谓“终不能空”者,谓若容得一毫人力,便是塞了一分真空,塞了一分真空,便是染了一点尘垢。此一点尘垢便是千劫系驴之橛,永不能出离矣,可不畏乎!世间荡平大路,千人共由,万人共履,我在此,兄亦在此,合邑上下俱在此。若自生分别,则反不如百姓日用矣,幸裁之!弟老矣,作笔草草,甚非其意。兄倘有志易简之理,不愿虚生此一番,则弟虽吐肝胆之血以相究证,亦所甚愿;如依旧横此见解,不复以生死为念,千万勿劳赐教也!又答石阳太守兄所教者正朱夫子之学,非虞廷精一之学也。糟则一,一则不二,不二则平,一则糟,精则不疏,不疏则实。如渠老所见甚的确,非虚也,正真实地位也;所造甚平易,非高也,正平等境界也。盖亲得赵老之传者。虽其东西南北,终身驰逐于外,不免遗弃之病,亦其贱,独不有所以迹者乎?迹则人人殊,有如面然。面则千万其人,亦千万其面矣。人果有千万者乎?渠惟知其人之无千万也,是以谓之知本也,是以谓之一也;又知其面之不容不千万而一听其自千自万也,是以谓之至一也,是以谓之大同也。如其迹,则渠老之不同于大老,亦犹大老之不同于心老,心老之不同于阳明老也。若其人,则安有数老之别哉!知数老之不容分别,此数老之学历以能继千圣之绝,而同归于“一以贯之”之旨也。若概其面之不同而遂疑其人之有异,因疑其人之有异而遂疑其学之不同,则过矣!渠正充然满腹也,而我以画饼不充疑之;渠正安稳在彼岸也,而我以虚浮无归宿病之。是急人之急而不自急其急,故弟亦愿兄之加三思也。使兄之学真以朱子者为是,而以精一之传为非是,则弟更何说乎?若犹有疑于朱子,而尚未究于精一之宗,则兄于此当有不容以已者在。今据我二人论之:兄精切于人伦物理之间,一步不肯放过;我则从容于礼法之外,务以老而自佚。其不同者如此。兄试静听而细观之:我二人同乎,不同乎?一乎,不一乎?若以不同看我,以不一看我,误矣。但得一,万事毕,更无有许多物事及虚实高下等见解也。到此则诚意为真诚意,致知为真致知,格物为真格物。说诚意亦可,说致知亦可,说格物亦可,何如?何如?我二人老矣。彼此同心,务共证盟千万古事业,勿徒为泛泛会聚也!答李见罗先生昔在京师时,多承诸公接引,而承先生接引尤勤、蒙启蔽,时或未省,而退实沉思。既久,稍通解耳。师友深恩,永矢不忘,非敢佞也。年来衰老非故矣,每念才弱质单,独力难就,恐遂为门下鄙弃,故往往极意参寻,多方选胜,翼或有以赞我者,而讵意学者之病又尽与某相类耶!但知为人,不知为己,惟务好名,不肯务实,夫某既如此矣,又复与此人处,是相随而入于陷阱也。
译唉!豪杰之士,也就是如此罢了。如今如果想在人人都喜欢的乡人中寻找豪杰,就好像在井里钓鱼,怎么可能得到呢?这样的人可以称为聪明人吗?为什么呢?豪杰之士绝不是乡人所喜欢的,乡人中也绝不会产生豪杰。古今的贤人圣人,都是豪杰造就的;不是豪杰却能成为圣贤,自古以来从来没有这种事。如今日夜急切地想同天下豪杰共同成为贤人圣人,却偏偏在乡人中寻找豪杰,这不但会失去豪杰,也会失去通往贤圣的道路。这就是所谓车辕朝北而车辙却向南,又怎么能达到目的呢?我看这个人一定不是豪杰,也一定不是真正有志于成为贤圣的人。为什么呢?如果是真豪杰,就绝不会不认识豪杰;如果是真心立志成为贤圣,就绝不会不知道通往贤圣的道路。哪里还会有坐在井边钓鱼的道理呢!答邓石阳 穿衣吃饭就是人伦和事物的道理;除去穿衣吃饭,就没有人伦和事物了。世间各种事情都属于衣食一类,所以举出衣食,世间各种事情自然都包括在其中,并不是衣食之外还另有一种同百姓完全不同的所谓万事万物。求学的人只应当在人伦事物上认识真空,不应当在人伦事物上再分别人伦事物。所以说:“明察庶物,明辨人伦。”在人伦事物上加以明察,就可以通达根本而认识真正的源头;否则,只在人伦事物上计较揣摩,终究不会有自得之日。支离与简易的区别,正在这里。能够在明察中得到真空,就是依循仁义而行;不能明察,只是实行仁义,便会陷入支离而自己还不知道。能不谨慎吗!昨天回信中所说“真空”十六个字,已经说得没有遗漏了。如今再作注解,请你指正,怎么样?所谓“空不必用力去空”,是说太虚空的本性本来不是人力所能使之空的。如果人能够使它空,那就不能称为太虚空了;这有什么奇妙之处,值得让求学者专门把见性当作最高境界呢?所谓“终究不能空”,是说如果容许有一丝一毫的人力介入,便是堵塞了一分真空;堵塞一分真空,便是染上一点尘垢。这一点尘垢就是千劫以来拴驴的木桩,使人永远不能出离,难道不可畏惧吗?世间有平坦宽广的大路,千人共同经过,万人共同践踏;我在这里,兄长也在这里,全县上下都在这里。如果自己产生分别,反而还不如百姓的日常生活了,请你幸而裁断此理!弟已经老了,写得草率,很不尽如本意。兄长如果真有志于简易之理,不愿虚度这一生,那么弟即使吐出肝胆之血同你探究、互相印证,也是非常愿意的;如果仍旧执着这种见解,不再把生死放在心上,那么千万不要劳烦赐教了!又答石阳太守 兄长所讲授的,正是朱夫子的学问,不是虞廷精一的学问。粗糙便归于一,一便不二;不二便平实,一便粗糙。精微便不疏漏,不疏漏便真实。依渠老的见解,确实非常准确,并非虚妄,正是真实的境地;他的造诣非常平易,并不高深,正是平等的境界。大概是亲自得到赵老的传授。虽然他东奔西走、南来北往,终身在外奔波,不免有遗弃根本的毛病,但这也是他的外在表现,难道就没有其所以如此的根本吗?外在表现人人不同,就像人的面貌一样。面貌有千千万万种,人也就有千千万万种面貌。人果真有千千万万种本体吗?他只知道人的本体不是千千万万种,所以称之为知本,所以称之为一;又知道人的面貌不能不千差万别,任凭它自然呈现千千万万种,所以称之为至一,所以称之为大同。若论外在表现,渠老不同于大老,正如大老不同于心老,心老不同于阳明老一样;若论人的本体,哪里有几位老先生之间的分别呢?知道几位老先生的本体不容分别,正是这些老先生的学问所以能够接续千圣中断的传统,并共同归于“一以贯之”宗旨的原因。如果只看到他们面貌不同,便怀疑他们的本体有异;因为怀疑本体有异,又怀疑他们的学问不同,那就错了!渠老正是内心充实饱满,而我却拿画饼不能充饥来怀疑他;渠老正安稳地在彼岸,而我却拿虚浮、没有归宿来指责他。这是替别人为急,却不知道自己所急的事,所以弟也希望兄长再三思考。假使兄长的学问真以朱子为正确,而认为精一的传承不正确,那么弟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如果对朱子仍有疑问,对精一的宗旨还没有彻底探究,那么兄长在这里就应当有不能停止的地方。如今根据我们两人的情况来谈:兄长在日常人伦事物之间精细切实,一步也不肯放过;我却从容于礼法之外,务求年老之后自得安逸。我们的不同就是这样。兄长不妨静静听取、细细观察:我们两人究竟相同吗,不同吗?是一吗,不是一吗?如果因为看到不同而看待我,因为看到不一而看待我,那就错了。只要得到“一”,万事就都完成了,再没有许多关于事物以及虚实高下之类的见解。到了这个境界,诚意才是真正的诚意,致知才是真正的致知,格物才是真正的格物。说诚意可以,说致知可以,说格物也可以,怎么样?怎么样?我们两人都老了。彼此同心,务必共同为千万古以来的大事业作证、立约,不要只是作泛泛的聚会啊!答李见罗先生 过去在京师时,承蒙各位公卿接引,而承蒙先生接引尤其殷勤。我受到启发、解除蒙蔽,当时有时还不能省悟,退下来后却确实反复沉思。时间久了,才逐渐通晓其中的道理。师友的深厚恩德,我永远发誓不忘,绝不是故意谄媚。近年来我衰老了,不再像从前;每每想到自己才力薄弱、资质单薄,靠一己之力难以成就,恐怕终于会被门下所鄙弃,所以常常极力参究寻求,多方选择胜境,希望也许能得到一些助益我的东西,哪里料到求学者的毛病竟然全都同我相似呢!只知道替别人做人,不知道替自己做人,只追求好名声,不肯务实。我既然已经这样了,又同这样的人相处,就会相互跟随而一起陷入陷阱。
“无名,天地之始”,谁其能念之!以故闭户却扫,恰然独坐。或时饱后,散步凉天,箕踞行游,出从二三年少,听彼俚歌,聆此笑语,谑弄片时,亦足供醒脾之用,可以省却枳木丸子矣。及其饱闷已过,情景适可,则仍旧如前锁门独坐而读我书也。其踪迹如此,岂诚避人哉!若乐于避人,则山林而已矣,不城郭而居也,故土而可矣,不以他乡游也。公其以我为诚然否?然则此道也,非果有夕死之大惧,朝闻之真志,聪明盖世,刚健笃生,卓然不为千圣所摇夺者,未可遽以与共学此也。盖必其人至聪至明,至刚至健,而又逼之以夕死,急之以朝闻,乃能退就实地,不惊不震,安稳而踞坐之耳。区区世名,且视为浼己也,肯耽之乎?向时尚有贱累,今皆发回原籍,独身在耳。太和之游,未便卜期。年老力艰,非大得所不敢出门户。且山水以人为重,未有人而千里寻山水者也。闲适之余,著述颇有,尝自谓当藏名山,以俟后世子云。今者有公,则不啻玄晏先生也。计即呈览,未便以覆酒瓮,其如无力缮写何!飘然一身,独往何难。从此东西南北,信无不可,但不肯人公府耳。此一点名心,终难脱却,然亦不须脱却也。世间人以此谓为学者不少矣。由此观之,求一真好名者,举世亦无,则某之闭户又宜矣。答焦漪园承谕,《李氏藏书》,谨抄录一通,专人呈览。年来有书三种,惟此一种系千百年是非,人更八百,简帙亦繁,计不止二千叶矣。更有一种,专与朋辈往来谈佛乘者,名曰《李氏焚书》,大抵多因缘语、忿激语,不比寻常套语。恐览者或生怪撼,故名曰《焚书》,言其当焚而弃之也。见在者百有余纸,陆续则不可知,今姑未暇录上。又一种则因学士等不明题中大旨,乘便写数句贻之,积久成帙,名曰《李氏说书》,中间亦甚可观。如得数年未死,将《语》、《孟》逐节发明,亦快人也。惟《藏书》宜闭秘之,而喜其论著稍可,亦欲与知音者一谈,是以呈去也。其中人数既多,不尽妥当,则《晋书》、《唐书》、《宋史》之罪,非余责也。窃以魏、晋诸人标致殊甚,一经秽笔,反不标致。真英雄子,画作疲软汉矣;真风流名世者,画作俗士;真啖名不济事客,画作褒衣大冠,以堂堂巍巍自负。岂不真可笑!因知范晔尚为人杰,《后汉》尚有可观。今不敢谓此书诸传皆已妥当,但以其是非堪为前人出气而已,断断然不宜使俗士见之。望兄细阅一过,如以为无害,则题数句于前,发出编次本意可矣,不愿他人作半句文字于其间也。何也?今世想未有知卓吾子者也。然此亦惟兄斟酌行之。弟既处远,势难遥度,但不至取怒于人,又不至污辱此书,即为爱我。中间差讹甚多帷须细细一番乃可。若论著则不可改易,此吾精神心术所系,法家传爰之书,未易言也。本欲与上人偕往,面承指教,闻白下荒甚,恐途次有儆,稍待麦熟,或可买舟来矣。生平慕西湖佳胜,便于舟航,且去白下密迩。又今世俗子与一切假道学,共以异端目我,我谓不如遂为异端,免彼等以虚名加我,何如?夫我既已出家矣,特余此种种耳,又何惜此种种而不以成此名耶!或一会兄而往,或不及会,皆不可知,第早晚有人往白下报曰,“西湖上有一白须老而无发者”,必我也夫!必我也夫!从此未涅槃之日,皆以阅藏为事,不复以儒书为意也。前书所云邓和尚者果何似?第一机即是第二机,月泉和尚以婢为夫人也。第一机不是第二机,豁渠和尚以为真有第二月在天上也。此二老宿,果致虚极而守静笃者乎?何也?盖惟其知实之为虚,是以虚不极,惟其知动之即静,是以静不笃。此是何等境界,而可以推测拟议之哉!故曰“亿则屡中”,非不屡中也,而亿焉则其害深矣。夫惟圣人不亿,不亿故不中,不中则几焉。何时聚首合并,共证斯事。潘雪松闻已行取, 《三经解》 刻在金华,当必有相遗。遗者多,则分我一二部。我于《南华》已无稿矣,当时特为要删太繁,故于隆寒病中不四五日涂抹之。《老子解》亦以九日成,盖为苏注未惬,故就原本添改数行。《心经提纲》则为友人写《心经》毕,尚余一幅,遂续墨而填之,以还其人。皆草草了事,欲以自娱,不意遂成木灾也!若《藏书》则真实可喜。潘新安何如人乎?既已行取,便当居言路作诤臣矣,不肖何以受知此老也。其信我如是,岂真心以我为可信乎,抑亦从兄口头,便相随顺信我也?若不待取给他人口头便能自着眼睛,索我于牝牡骊黄之外,知卓吾子之为世外人也,则当今人才,必不能逃于潘氏藻鉴之外,可以称具眼矣。复丘若泰丘书云:“仆谓丹阳实病。”柳(塘)云“何有于病?且要反身默识。识默耶,识病耶?此时若纤念不起,方寸皆空,当是丹阳,但不得及此境界耳。”
译“无名,是天地的开端”,有谁能够体会这句话呢!所以我关门扫地,恬然独自坐着。有时吃饱以后,便在凉爽的天气里散步,张开两腿蹲坐着行走游逛,出门跟着两三个年轻人,听他们的俚歌,听这些笑谈,嬉笑戏弄一会儿,也足以用来醒脾,连枳木丸都可以省掉了。等到饱胀烦闷过去,情绪和景况都适宜了,便仍旧像先前一样关门独坐读我的书。我的行迹就是这样,难道真是在躲避人吗!如果喜欢躲避人,那么住在山林里就是了,不会居住在城郭之中;只要故乡就可以了,也不会到异乡游历。您认为我确实是这样吗?既然如此,这条道路,如果不是真有“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无妨”那样的大恐惧和真正的志向,聪明盖世、刚强健壮而且天性笃厚,卓然不被千圣动摇夺取的人,就不能马上和他共同学习这种道理。因为一定要是最聪明、最明达、最刚强、最健壮的人,又以“夕死”逼迫他,以“朝闻”催促他,他才能退回到真实的地面上,不惊不震,安稳地蹲坐在那里。区区世俗的名声,他尚且看作玷污自己,哪里肯沉溺其中呢?从前身边还有家属和负担,如今都已经遣回原籍,只剩我一人罢了。太和之行,还不便预定日期。年老力衰,如果没有极大的所得,便不敢出门。而且山水因为人而显得重要,从来没有为了山水而千里寻访、却不带着人的道理。闲适之余,我也写了不少著述,曾自称应当把它藏在名山,等待后世的扬子云。如今有您在,便不亚于玄晏先生。书稿即刻呈上请您过目,只是不能把它拿去压酒瓮;但苦于没有力量抄写,又有什么办法呢!飘然一身,独自前往有什么困难。从今以后东西南北,确实没有哪里不可以去,只是不肯进入公府罢了。这一点求取名声的心,终究难以摆脱,不过也不必摆脱。世间把这种人称为学者的并不少。由此看来,寻求真正喜欢名声的人,整个天下也没有,那么我闭门不出也就适宜了。答焦漪园 承蒙您告知,《李氏藏书》谨慎地抄录一份,专门派人呈上请您过目。近年来我有三种书,只有这一种讨论千百年来的是非,涉及的人物多达八百,篇章卷帙也很繁多,估计不止二千叶。还有一种,专门是同朋友往来谈论佛法的,名叫《李氏焚书》,大多是谈因缘的话、激愤的话,不同于寻常的套话。恐怕读者会因此感到奇怪震动,所以取名《焚书》,意思是这些话本来应当烧掉抛弃。现在已有一百多张纸,继续写下去有多少就不知道了,暂且没有时间抄录呈上。另一种是因为学士等人不明白题目中的大意,我趁便写几句话送给他们,日积月累便成了一部书,名叫《李氏说书》,其中也有很值得看的地方。如果能活上几年,我还要逐节阐明《论语》《孟子》,那也足以使人快意了。只是《藏书》应当秘密收藏,而我又高兴它的论述略有可取之处,也想同知音谈一谈,所以把它呈送过去。其中人物很多,有些未必妥当,那是《晋书》《唐书》《宋史》的罪过,不是我的责任。我私下认为,魏、晋诸人的风度神采非常出众,一经过污秽的笔墨描写,反而就不出众了。真正的英雄人物,被画成疲弱软弱的汉子;真正风流而名闻天下的人,被画成庸俗之士;真正贪图名声而不能成事的人,却被画成穿宽衣、戴高冠,以堂堂巍巍自负的人。这难道不是真可笑吗!因此可知范晔还算是人杰,《后汉书》也还值得一看。如今我不敢说这部书中的各篇传记都已经妥当,只是认为其中的是非足以替前人出一口气罢了,实在不应让庸俗之士看见。希望兄长仔细读一遍,如果认为没有害处,就在书前题写几句话,说明编次这部书的本意即可;我不愿让别人再在其中写半句文字。为什么呢?因为如今这个世上,想来还没有真正了解卓吾子的人。不过这件事也只请兄长斟酌办理。弟弟既然身处远方,情势上难以遥远揣度,只要不至于惹怒别人,也不至于玷污这部书,就是爱护我了。书中错讹很多,只须仔细校阅一番才行。至于论述著作,则不能改动,这是我的精神、心术所系,是法家传承的书,不能轻易谈论。我本来想和上人一同前往,当面承受指教;听说白下荒乱得很,恐怕路上会有警患,稍等麦子成熟,也许可以买船前来。我平生仰慕西湖的佳美景色,那里便于舟行,而且离白下很近。如今世俗之人和一切假道学,都把我视为异端;我说不如干脆就成为异端,免得让他们以虚名加在我身上,怎么样?我既然已经出家了,只不过还剩下这些种种牵挂罢了,又何必吝惜这些牵挂而不以此成就这个名声呢!有时能同兄长见一面再走,有时来不及相见,都不可知;只是早晚会有人到白下报告说:“西湖上有一个白胡子、没有头发的老人”,那一定就是我!一定就是我!从今以后,在没有涅槃的日子里,都把读藏经作为事情,不再把儒书放在心上了。前一封信中所说的邓和尚究竟怎么样?第一种机锋就是第二种机锋,月泉和尚把婢女当作夫人。第一种机锋不是第二种机锋,豁渠和尚却认为天上真的有第二个月亮。这两位老宿,果真达到了“虚极而守静笃”的境界吗?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们知道实在就是虚,所以虚不能达到极致;知道动就是静,所以静不能笃厚。这是什么样的境界,哪里可以用推测和拟议来达到呢!所以说“猜测往往会多次猜中”,并不是不能多次猜中,而是只要凭猜测,害处就深了。只有圣人不凭猜测;不凭猜测,所以有时不能猜中;不能猜中,反而就接近道了。什么时候我们能够聚首会合,共同验证这件事呢!听说潘雪松已经被征召入京,《三经解》正在金华刻印,想来一定会送我一部。若送得多,就分给我一两部。我关于《南华经》的稿子已经没有了,当时只是因为想删去过于繁杂的部分,所以在严寒重病中不到四五天便涂改完成。《老子解》也是用九天写成的,大概因为不满意苏轼的注本,所以就在原本上增改了几行。《心经提纲》则是给朋友抄完《心经》后还剩一幅纸,于是接着写满了墨,归还给那个人。这些都是草草完成,本来只是想自娱,不料竟造成了刻板之灾!至于《藏书》,却确实值得喜爱。潘新安是怎样的人呢?既然已经被征召入京,就应当在言官之路上做诤臣了。我这个不肖之人,凭什么得到这位老先生的知遇呢?他这样信任我,难道真心认为我值得信任吗?还是听从兄长的口头称许,便随顺着相信我呢?如果他不必等待从别人嘴里取得意见,就能自己睁开眼睛,在不拘泥于皮毛形色之外考察我,知道卓吾子是世外之人,那么当今的人才一定不能逃过潘氏的鉴识,可以称得上真正有眼光了。答丘若泰 丘先生的信说:“我认为丹阳确实病了。”柳(塘)说:“哪里只是有病呢?还要反观自身,默默体认。是体认沉默,还是体认疾病?” “此时如果连一丝念头也不起,心中全都空明,这才是丹阳,只是他还不能达到这个境界罢了。”
苦海有八,病其一也。既有此身,即有此海;既有此病,即有此苦。丹阳安得而与人异邪!人知病之苦,不知乐之苦——乐者苦之因,乐极则苦生矣。人知病之苦,不知病之乐——苦者乐之因,苦极则乐至矣。苦乐相乘,是轮回种;因苦得乐,是因缘法。丹阳虽上仙,安能弃轮回,舍因缘,自脱于人世苦海之外邪?但未尝不与人同之中,而自然不与人同者,以行粮素具,路头素明也。此时正在病,只一心护病,岂容更有别念乎,岂容一毫默识工夫参于其间乎!是乃真第一念也,是乃真无二念也;是乃真空也,是乃真纤念不起,方寸皆空之实境也。非谓必如何空之而后可至丹阳境界也。若要如何,便非实际,便不空矣。复邓石阳昨承教言,对使裁谢,尚有未尽,谨复录而上之。盖老丈专为上上人说,恐其过高,或有遗弃之病;弟则真为了下人说,恐其沉溺而不能出,如今之所谓出家儿者、祗知有持钵糊口事耳。然世间惟下下人最多,所谓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若夫上上人,则举世绝少,非直少也,盖绝无之矣。如弟者,滔滔皆是人也。此其绝无者,举世既无之矣,又何说焉。年来每深叹憾,光阴去矣,而一官三十余年,未尝分毫为国出力,徒窃俸余以自润。既幸双亲归土,弟妹七人婚嫁各毕。各幸而不缺衣食,各生儿孙。独余连生四男三女,惟留一女在耳。而年逼耳顺,体素赢弱,以为弟侄已满目,可以无歉矣,遂自安慰焉。盖所谓欲之而不能,非能之而自不欲也,惟此一件人生大事未能明了,心下时时烦懑;故遂弃官入楚,事善知识,以求少得。盖皆陷溺之久,老而始觉,绝未曾自弃于人伦之外者。平生师友散在四方,不下十百,尽是仕宦忠烈丈夫,如兄辈等耳。弟初不敢以彼等为徇人,彼等亦不以我为绝世,各务以自得而已矣。故相期甚远,而形假遗。愿作圣者师圣,愿为佛者宗佛。不同在家出家,人知与否,随其资性,一任进道,故得相与共为学耳。然则所取于渠者,岂取其弃人伦哉,取其志道也。中间大略不过曰:“其为人倔强难化如此。始焉不肯低头,而终也遂尔禀服师事。”因其难化,故料其必能得道,又因其得道,而复喜其不负倔强初志。如此而已。然天下之倔强而不得道者多矣。若其不得道,则虽倔强何益,虽出家何用。虽至于断臂燃身,亦祗为丧身失命之夫耳,竟何补也!故苟有志于道,则在家可也,孔、孟不在家乎?出家可也,释迦佛不出家乎?今之学佛者,非学其弃净饭主之位而苦行于雪山之中也,学其能成佛之道而已。今之学孔子者,非学其能在家也,学其能成孔子之道而已。若以在家者为是,则今之在家学圣者多矣,而成圣者其谁耶?若以出家为非,则今之非释氏者亦不少矣,而终不敢谓其非佛,又何也?然则学佛者,要于成佛尔矣。渠既学佛矣,又何说乎?承示云,赵老与胡氏书,极诋渠之非,曰:“云水瓢笠之中,作此乞墦登垅之态。”览教至此,不觉泫然!斯言毒害,实刺我心。我与彼得无尽堕其中而不自知者乎?当时胡氏必以致仕分高品,轻功名富贵为善学者,故此老痛责渠之非以晓之,所谓言不怒,则听者不入是也。今夫人人尽知求富贵利达者之为乞墦矣,而孰知云水瓢笠之众,皆乞墦耶!使胡氏思之,得无知斯道之大,而不专在于轻功名富贵之间乎?然使赵老而别与溺于富贵功名之人言之,则又不如此矣。所谓因病发药,因时治病,不得一概,此道之所以为大也。吾谓赵老真圣人也。渠当终身依归,而奈何其遽舍之而远去耶!然要之各从所好,不可以我之意而必渠之同此意也。独念乞墦之辱,心实耻之,而卒不得免者何居?意者或借闻见以为聪明,或藉耳目以为心腹欤!或凭册籍以为断案,或依孔、佛以为泰山欤!有一于此,我乃齐人,又安能笑彼渠也。此弟之所痛而苦也。兄其何以教之?承谕欲弟便毁此文,此实无不可,但不必耳。何也?人各有心,不能皆合。喜者自喜,不喜者自然不喜;欲览者览,欲毁者毁,各不相碍,此学之所以为妙也。若以喜者为是,而必欲兄丈之同喜;又以毁者为是,而复责弟之不毁。则是各见其是,各私其学,学斯僻矣。
译苦海有八种,疾病是其中之一。既然有这个身体,就有这片苦海;既然有这种疾病,就有这种痛苦。丹阳怎么能同别人不同呢!人们知道疾病的痛苦,却不知道快乐的痛苦——快乐是痛苦的原因,快乐到了极点,痛苦就产生了。人们知道疾病的痛苦,却不知道疾病中的快乐——痛苦是快乐的原因,痛苦到了极点,快乐就到来了。苦与乐相互推转,是轮回的种子;由苦得到乐,是因缘之法。丹阳虽然是上仙,怎么能抛弃轮回、舍弃因缘,自己脱离人世的苦海呢?只是他在未曾不同于众人的地方,自然有不同于众人的地方,因为行路的资粮一向具备,道路的方向一向明白。现在正处于疾病之中,只需一心护养疾病,哪里容得再有别的念头,哪里容得有一丝默默体认的工夫夹杂在其中呢!这才是真正的第一念,这才是真正的没有第二个念头;这才是真正的空,这才是确实做到一丝念头不起、心中全空的境界。并不是说一定要先做到某种“空”,然后才能达到丹阳的境界。若总想着应当怎样,就不是实际,也就不空了。答邓石阳 昨天承蒙您教诲,我面对来使裁量辞谢,尚有未尽之意,谨再抄录呈上。老先生专门是对上等人说话,恐怕说得过高,反而有遗弃他们的弊病;弟弟则实在是对下等人说话,恐怕他们沉溺其中而不能出来,正如今天所谓出家人,只知道持钵讨饭糊口罢了。然而世间惟有下下等人最多,所谓滔滔者,天下都是。至于上上等人,整个天下极少;不只是少,大概根本没有。像弟弟这样的人,正是滔滔皆是的一类。至于那种绝无的人,天下既然没有,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这些年来我常常深深叹息遗憾,光阴已经流逝,而做官三十多年,从未为国家出过一分力量,只是白白窃取俸禄来滋润自己。幸而双亲已经入土,七个弟妹的婚嫁也都办完了;他们各自幸而不缺衣食,也都生了儿孙。只有我连续生了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如今只留一个女儿在身边。年纪已迫近耳顺之年,身体素来羸弱,想到弟侄已经满眼都是,可以没有遗憾了,便这样自我安慰。大概所谓“想做却不能做”,不是有能力却自己不想做;只是人生这一件大事还没有弄明白,心里时时烦闷,所以便弃官进入楚地,侍奉善知识,希望稍有所得。大概都是沉溺太久,年老才开始觉醒,并不是曾经自我抛弃到人伦之外。我平生的师友散居四方,不下十人百人,全都是做官而忠烈的丈夫,像兄长您这一类人。弟弟起初不敢认为他们是曲意徇人,他们也不认为我是绝世之人,大家只是各自致力于获得自己的所得。因此彼此约定的目标很远,而形迹不过是假借。愿意做圣人的,就以圣人为师;愿意做佛的,就以佛为宗。不管是在家还是出家,是别人知道还是不知道,都随着各人的资质性情,任其前进求道,所以能够彼此共同学习。既然如此,我从他们那里取的,难道是取他们抛弃人伦吗?我是取他们求道的志向。大致说来,不过是:“他为人如此倔强,难以教化。起初不肯低头,最后却终于恭敬地接受教诲,奉师事师。”正因为他难以教化,所以料定他一定能够得道;又因为他得道,反过来更欣喜他没有辜负起初的倔强志向。就是如此罢了。然而天下倔强而不得道的人多得很。如果不得道,那么即使倔强又有什么益处,即使出家又有什么用?即使到了断臂、燃身的地步,也不过是丧身失命的人罢了,究竟有什么补益!所以如果确实有志于道,那么在家也可以,孔子、孟子不都是在家吗?出家也可以,释迦佛不也是出家的吗?如今学习佛法的人,并不是学习他放弃净饭王之位而在雪山中苦行,而只是学习他成佛的道路罢了。如今学习孔子的人,并不是学习他能够在家,而只是学习他能够成就孔子之道罢了。如果认为在家才是对的,那么如今在家学习圣人的人多得很,可是谁成了圣人呢?如果认为出家是错误的,那么如今不信奉释氏的人也不少,可是最终也不敢说他们不是佛,又是为什么呢?既然如此,学习佛法,关键只在于成佛罢了。他既然已经学佛了,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承蒙您告知,赵老给胡氏的信极力指责他的错误,说:“在云水瓢笠之中,摆出这种乞食求富、登门求进的姿态。”读到您的教诲这里,不觉流下眼泪!这些话的毒害,确实刺痛了我的心。我和他难道没有一起深深陷入其中却自己不知道吗?当时胡氏一定认为辞官退居、品位高尚、轻视功名富贵才是善于学习,所以赵老严厉指责他的错误来启发他;这就是所谓言辞不激怒人,听者便不能真正接受。如今人人都知道追求富贵利达的人是在乞求富贵,可谁知道云水瓢笠的众人也都是在乞求富贵呢!假使胡氏仔细思考,难道不会知道这一道理的广大,并不专在于轻视功名富贵吗?然而假使赵老是同另一些沉溺于富贵功名的人谈论,又不会这样说了。这就是所谓根据病情发药,根据时势治病,不能一概而论;这正是道理之所以广大。我认为赵老真是圣人。他本应终身依归赵老,可为什么竟然匆匆舍弃他而远去呢!但总的说来,人人各从自己的喜好,不能因为我的意见就一定要求他同我有一样的意见。只是想到乞求富贵的羞辱,心中实在感到羞耻,最终却不能免除,究竟是为什么呢?或许是借助见闻把它当作聪明,或许是凭借耳目把它当作心腹吧!有时凭借书册典籍作为判案依据,有时依靠孔子、佛陀作为泰山般的靠山吗?只要有其中一种情况,我就是齐人,又怎么能嘲笑他呢?这是弟弟感到痛苦和苦恼的地方。兄长将用什么来教导我呢?承蒙告知,您想让我马上毁掉这篇文章,这当然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也不必这样做。为什么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意,不可能人人相合。喜欢的人自然喜欢,不喜欢的人自然不喜欢;想看的人就看,想毁的人就毁,彼此互不妨碍,这正是学问的妙处。如果因为喜欢的人认为对,便一定要求兄长也同样喜欢;又因为想毁的人认为对,反过来责怪弟弟不毁掉它,那么就是各自只认自己的看法,各自把自己的学问当作私有之物,学问就会变得偏僻了。
抑岂以此言为有累于赵老乎?夫赵老何人也,巍巍泰山,学贯千古,乃一和尚能累之,则亦无贵于赵老矣。夫惟陈相倍师,而后陈良之学始显,惟西河之人疑子夏于夫子,而后夫子之遭益尊。然则赵老固非人之所能累也。若曰吾谓渠,惜其以倍师之故,顿为后世咦耳,则渠已绝弃人世,逃儒归佛,陷于大戮而不自爱惜矣,吾又何爱惜之有焉?吾以为渠之学若果非,则当以此暴其恶于天下后世,而与天下后世共改之;若果是,则当以此显其教于天下后世,而与天下后世共为之。此仁人君子之用心,所以为大同也。且观世之人,孰能不避名色而读异端之书者乎?堂堂天朝,行颁《四书》、《五经》于天下,欲其幼而学、,壮而行,以博高爵重禄,显荣家世,不然者,有黜有罚如此其详明也,然犹有束书面不肯读者,况佛教乎?佛然且然,况邓和尚之语乎?况居上数句文字乎?吾恐虽欲拱手以奉之,彼即置而弃之矣,而何必代之毁与弃也。弟谓兄圣人之资也,且又圣人之徒也。弟异端者流也,本无足道者也。自朱夫子以至今日,以老、佛为异端,相袭而排摈之者,不知其几百年矣。弟非不知,而敢以直犯众怒者,不得已也,老而怕死也。且国家以六经取士,而有《三藏》之收;六艺教人,而又有戒坛之设:则亦未尝以出家为禁矣。则如渠者,固国家之所不弃,而兄乃以为弃耶?屡承接引之勤,苟非木石,能不动念。然谓弟欲使天下之人皆弃功名妻子而后从事于学,果若是,是为大蠹,弟不如是之愚也。然斯言也,吾谓兄亦太早计矣,非但未卵而求时夜者也。夫渠生长于内江矣,今观内江之人,更有一人效渠之为者乎?吾谓即使朝廷出令,前鼎镬而后白刃,驱而之出家,彼宁有守其妻孥以死者耳,必不愿也。而谓一邓和尚能变易天下之人乎?一无紧要居士,能以几句闲言语,能使天下人尽弃妻子功名,以从事于佛学乎?盖千古绝无之事,千万勿烦杞虑也。吾谓真正能接赵老之脉者,意者或有待于兄耳。异日者,必有端的同门,能共推尊老丈,以为师门颜、闵。区区异端之徒,自救不暇,安能并驱争先也?则此鄙陋之语,勿毁之亦可。然我又尝推念之矣。夫黄面老瞿昙,少而出家者也,李耳厌薄衰周,亦遂西游不返;老而后出家者也,独孔子老在家耳。然终身周流,不暇暖席,则在家时亦无几矣,妻既卒矣,独一子耳,更不闻其娶谁女也,更不闻其复有几房妾媵也,则于室家之情,亦太微矣”时列国之主,尽知礼遇夫子,然而夫子不仕也,最久者三月而已,不曰“接浙而行”,则自‘明日遂行”,则于功名之念,亦太轻矣。居郴知叔梁纥葬处,乃葬其母于五父之衡,然后得合葬于防焉,则字扫墓之礼,亦太简矣。岂三圣人于此,顾为轻于功名妻子哉?恐亦未免遗弃之病哉!然则渠上人之罪过,亦未能遽定也。然以余断之,上人之罪不在于后日之不归家,而在于其初之轻于出家也。何也?一出家即弃父母矣。所贵于有子者,谓其临老得力耳;盖人既老,便自有许多疾病。苟有子,则老来得力,病困时得力,卧床难移动时得力;奉侍疡药时得力、五内分割;痛苦难忍时得力,临终呜咽、分付决别七声气垂绝对得力。若此时不得力,则与宠子等矣,文何在于奔丧守札,以为他人之观乎?往往见今世学道垒人,先觉士大夫,或父母八千有余,犹闻拜疾趋,全不念风中之烛,灭在俄顷。无他,急功名而忘其亲也。此之不责,而反责彼出家儿,是为大惑,足称颠倒见矣。吁吁!二十余年倾盖之友,六七十岁皓皤之夫,万里相逢,聚首他县,誓吐肝胆,尽脱皮肤。苟一蔓衷赤不尽,尚有纤芥为名作诳之语,青霄白日,照耀我心,便当永堕无间,万劫力驴,与兄骑乘。此今日所以报答百泉上知己之感也。纵兄有憾,我终不敢有怨。复周南士公壮年雄才,抱璞未试者也。如仆本无才可用,故自不宜于用,岂诚与云与鹤相类者哉!感愧甚矣!夫世间惟才不易得,故曰“才难”。若无其才而虚有其名,如殷中军以竹马之好,欲与大司马抗衡,以自附于王、谢,是为不自忖度,则仆无是矣。仆惟早自揣量,故毅然告退。
译还是说这些话会给赵老带来牵累吗?赵老是什么样的人呢?他巍巍如泰山,学问贯通千古,若一个和尚就能牵累他,那赵老也就没有什么可尊贵的了。正因为陈相背叛老师,陈良的学问才开始显明;正因为西河人怀疑子夏胜过夫子,夫子的遭际才更加尊贵。既然如此,赵老本来就不是人能够牵累的。如果说我指责他,是可惜他因为背叛老师的缘故,突然成为后世的笑柄罢了,那么他已经彻底抛弃人世,逃离儒学而归依佛法,陷入极大的罪责却不爱惜自己,我又有什么可替他爱惜的呢?我认为,如果他的学问果真不对,就应当用这篇文字把他的罪恶暴露给天下后世,同天下后世一起改正;如果果真正确,就应当用这篇文字使他的教诲显明于天下后世,同天下后世一起实行。这正是仁人君子用心的地方,也正是大同之道。况且看看世上的人,谁能不顾忌名声和声色,而去读异端的书呢?堂堂天朝,颁行《四书》《五经》到天下,希望人们幼年学习,成年实行,以求取得高爵厚禄、显耀荣宠家世;否则便有罢黜和惩罚,规定得如此详细明白,然而仍然有人捆起书来不肯读,何况佛教呢?连佛教尚且如此,何况邓和尚的话呢?何况那几句居士的文字呢?我恐怕即使想恭恭敬敬地把它奉上,他也会把它放在一边抛弃了,又何必代替他毁掉、抛弃呢?弟弟认为兄长具有圣人的资质,而且又是圣人的门徒;弟弟则是异端一流,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从朱夫子直到今天,把老子、佛教视为异端,接连不断地排斥它们,不知已有几百年了。弟弟不是不知道这些,却敢于直面众怒,是不得已,也是年老而怕死。况且国家以六经取士,又收藏《三藏》;用六艺教人,又设置戒坛,因此也从未把出家作为禁令。既然如此,像他这样的人本来就是国家没有抛弃的,兄长却认为国家抛弃了他吗?屡次承蒙您殷勤地接引,如果不是木石,谁能不为之动心?但是说弟弟想让天下人都放弃功名妻子,然后才从事学问,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国家的大蠹虫;弟弟还不至于愚蠢到如此。然而这话我认为兄长也谋划得太早了,不只是还没有下蛋就先去求报晓的鸡。邓和尚出生长大在内江,如今看看内江人,难道还有一个人效法他的行为吗?我认为即使朝廷下令,前面摆着鼎镬、后面举着刀剑,驱赶人们出家,他们也宁愿守着妻子儿女去死,必定不愿出家。难道说一个邓和尚就能改变天下人吗?一个无关紧要的居士,凭几句闲话,就能使天下人都抛弃妻子功名而从事佛学吗?这是千古以来绝无仅有的事,千万不要费心作杞人忧天的忧虑。我认为真正能够接续赵老学脉的人,或许要寄望于兄长。将来一定会有真正的同门,能够共同推尊老先生,使他成为师门中的颜回、闵子骞。这些区区异端之徒,连自救都来不及,哪里能同他们并驾争先呢?那么这些鄙陋的话,不毁掉也可以。可是我又曾反复推想过这件事。那位黄面老瞿昙,是年轻时出家的人;李耳厌恶衰败的周朝,也于是向西出游而不再回来,是年老以后才出家的人;只有孔子老来仍在家中。然而他终身周游列国,连席子都来不及坐暖,在家中的时间也没有多少;妻子已经去世,只有一个儿子,又没有听说他娶了谁家的女儿,也没有听说他后来有几房妾媵,那么对于家庭亲情,也太淡薄了。当时列国国君都知道以礼礼遇孔子,然而孔子不肯出仕,最长不过三个月;不是说“接着浙地而行”,就是“明日便走”,那么对于功名的念头,也太轻了。居住在郴地时知道叔梁纥的葬处,于是把他的母亲葬在五父之衢,后来才得以合葬于防地,那么对于扫墓的礼节,也太简略了。难道三位圣人在这些方面,反而轻视功名和妻子吗?恐怕也未免有抛弃它们的弊病吧!既然如此,邓上人的罪过也不能马上断定。然而依我判断,上人的罪过不在于后来不回家,而在于他起初轻率地出家。为什么呢?一出家就抛弃了父母。有儿子之所以可贵,是说父母临老时能够得到他的力量;人一老,就自然有许多疾病。如果有儿子,年老时可以得到助力,病困时可以得到助力,卧床难以移动时可以得到助力;侍奉、端药时可以得到助力,五脏像被分割一样痛苦、难以忍受时可以得到助力;临终呜咽、交代后事、诀别,最后一口气将要断绝时,也可以得到助力。如果在这些时候得不到助力,那么同宠爱一个儿子又有什么不同呢?难道还要在奔丧守丧方面做给别人看吗?往往看见当今学习道术的众人和先觉的士大夫,有的父母已经八十多岁了,还听见他们行礼、快步趋前,却全然不想到风中的蜡烛转眼就会熄灭。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急于追求功名而忘记了亲人。对这种人不责备,反而责备那些出家人,真是极大的迷惑,足以说是颠倒见解了。唉!我们是交往二十多年的知己,您是六七十岁的白发老人;相隔万里相逢,在别的县相聚,发誓要吐露肝胆,把外在的伪饰全都脱去。如果我内心的一点真诚没有完全表达出来,仍有一丝一毫借名声作欺骗的话,那么青天白日照耀着我的内心,我就应当永远堕入无间地狱,经历万劫而作驴子,供兄长骑乘。这是我今日用来报答百泉上人的知己之感的。即使兄长有所遗憾,我终究也不敢有所怨恨。答周南士 您正值壮年,才华雄伟,只是怀抱美玉而未曾试用。我本来就没有可以任用的才能,所以自然不适合被任用,难道真是同云、鹤一类的人吗?实在惭愧感激得很!世间惟有才能难以得到,所以说“才难”。如果没有才华却徒然拥有名声,像殷中军凭借幼年骑竹马的交情,想同大司马抗衡,以便把自己附会到王、谢一流,那就是不自量力;我没有这种情形。我只是早早估量了自己,所以果断地告退。
又性刚不能委蛇,性疏稍好静僻,以此日就鹿豕,群无赖,盖适所宜。如公大才,际明世,正宜藏蓄待时,为时出力也。古有之矣:有大才而不见用于世者。世既不能用,而亦不求用,退而与无才者等,不使无才者疑,有才者忌。所谓容貌若愚,深藏若虚,老聃是也。今观渭滨之叟,年八十矣,犹把钓持竿不顾也。使八十而死,或不死而不遇西伯猎于渭,纵遇西伯而西伯不尊以为师,敬养之以为老,有子若发不武,不能善承父志,太公虽百万韬略,不用也。此皆所谓善藏其用者也。若夫严于陵、陈希夷,汲汲欲用之矣,而有必用之心,无必用之形,故被裘堕驴,终名隐士。虽不遁心,而能遁迹;虽不见用才,亦见隐才矣。黄、老而下 , 可多见耶!又若有大用之才,而能委曲以求其必用,时不必明良,道不论泰否,与世浮沉,因时升降,而用常在我,卒亦舍我不用而不可得,则管夷吾辈是也。此其最高矣乎!若乃切切焉以求用,又不能委曲以济其用,操一己之绳墨,持前王之规矩,以方柄欲入圆凿,此岂用世才哉!徒负却切切欲用本心矣。吾儒是也。幸而见几明决,不俟终日,得勇退之道焉。然削讥木,饿陈畏匡,其得免者亦幸耳,非胜算也。公今亲遭明时,抱和壁,如前数子,皆所熟厌,当必有契诣者,仆特崖略之以俟择耳。不然,欲用而不能委曲以济其用,此儒之所以卒为天下后世非笑也。答邓明府何公死,不关江陵事。江陵为司业时,何公只与朋辈同往一会言耳。言虽不中,而杀之之心无有也。及何公出而独向朋辈道“此人有欲飞不得”之云,盖直不满之耳。何公闻之,遂有“此人必当国,当国必杀我”等语。则以何公平生自许太过,不意精神反为江陵所摄,于是怃然便有惧色,盖皆英雄莫肯相下之实,所谓两雄不并立于世者,此等心肠是也。自后江陵亦记不得何公,而何公终日有江陵在念。偶攻江陵者,首吉安人。江陵遂怨吉安,日与吉安缙绅为仇。然亦未尝仇何公者,以何公不足仇也,特何公自力仇耳。何也,以何公“必为首相,必杀我”之语,已传播于吉安及四方久矣。至是欲承奉江陵者,憾无有缘,闻是,谁不甘心何公者乎?杀一布衣,本无难事,而可以取快江陵之胸腹,则又何惮而不敢为也?故巡抚缉访之于前,而继者踵其步。方其缉解至湖广也,湖广密进揭帖子江陵。江陵曰:“此事何须来问,轻则决罚,重则发遣(而)已矣。”及差人出阁门,应城李义河遂授以意曰:“此江陵本意也,特不欲自发之耳。”吁吁!江陵何人也,胆如天大,而肯姑息此哉!应城之情状可知矣。应城于何公,素有论学之忤,其杀人之心自有。又其时势焰薰的,人之事应城者如事江陵,则何公虽欲不死,又安可得耶!江陵此事甚错,其原起于憾吉安,而必欲杀吉安人(为)尤错。今日俱为谈往事矣!然何公布衣之杰也,故有杀身之祸,江陵宰相之杰也,故有身后之辱。不论其败而论其成,不追其鉴原其心,不责其过而赏其功,则二老者皆吾师也。非与世之局琐取容,埋头顾影,窃取圣人之名以自盖其贪位固宠之私者比也。是以复并论之,以裁正于大方焉。所论甚见中蕴,可为何公出气,恐犹未察江陵初心,故尔赘及。答耿中丞昨承教言,深中狂愚之病。夫以率性之真,推而扩之,与天下为公,乃谓之道。既欲与斯世斯民共由之,则其范围曲成之功大矣。“学其可无术欤”,此公至言也,此公所得于孔子而深信之以为家法者也。仆又何言之哉!然此乃孔氏之言也,非我也。夫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不待取给于孔子而后足也。若必待取足于孔子,则千古以前无孔子,终不得为人乎?故为愿学孔子之说者,乃孟子之所以止于孟子,仆方痛撼其非夫,而公谓我愿之欤?且孔子未尝教人之学孔子也。使孔子而教人以学孔子,何以颜渊问仁,而曰“为仁由己”而不由人也欤哉!何以曰“古之学者为己”,又曰“君子求诸已”也欤哉!惟其由已,故诸子自不必问仁于孔子,惟其为己,故孔子自无学术以授门人。是无人无己之学也。无已,故学莫先于克己;无人,故教惟在于因人。试举一二言之。如仲弓,居敬行简人也,而问仁焉,夫子直指之日敬恕而已。雍也聪明,故悟焉而请事。司马牛遭兄弟之难,常怀忧惧,是谨言慎行人也,而问仁焉,夫子亦直指之曰“其盲也”而已。牛也不聪,故疑焉而反以为未足。由此观之,孔子亦何尝教人之学孔子也哉!夫孔子未尝教人之学孔子,而学孔子者务舍己而必以孔子为学,虽公亦必以为真可笑矣。
译而且我性情刚直,不能曲意周旋;性情疏放,又稍微喜欢清静偏僻,因此每天接近鹿、猪和一群无赖之人,大概正是适合我的。像您这样的大才,处在清明的时代,正应当藏蓄才能等待时机,为时代出力。古来有这样的人:具有大才,却不被世间任用。世间既不能任用他,他也不求被任用,退下来同无才之人相等,使无才者不疑忌,有才者不嫉妒。所谓外貌像愚人,深藏才能而像空虚,老聃就是这样。如今看渭水边的老者,已经八十岁了,还拿着钓竿垂钓,毫不在意。如果他八十岁时死去,或者没有死却没有遇到到渭水打猎的西伯,纵然遇到西伯而西伯不尊他为师、不敬养他为老者,或者有儿子姬发却不勇武、不能很好地继承父亲的志向,那么太公即使有百万般韬略,也不会被采用。这些都是善于隐藏自己才能的人。至于严于陵、陈希夷,急切地想得到任用,却只有必定要被任用的心,没有必定求用的外在形迹,所以披着粗裘、骑着坠驴,最终以隐士闻名。他们虽然没有逃离内心的志向,却能够逃离外在的踪迹;虽然没有显露出可用的才华,却也显露出隐遁才华的姿态。黄帝、老子以下,这样的人难道还少见吗!又有一种人,拥有足以大用的才能,却能够委曲求全以求一定被任用;时代不一定清明,君主不一定贤良,道路不论顺利还是艰难,都随世浮沉,随着时势升降,而作用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最终也使别人舍不得不用他,这就是管夷吾一类的人。这大概就是最高明的境界了吧!至于那些急切地求取任用,又不能委曲周旋以实现其作用的人,拿着自己一套规矩,遵守先王的准则,却想用方柄插入圆孔,这难道是能够用世的才干吗?只是辜负了那颗急切求用的本心罢了。我们儒者就是这样。幸而能够明察时机、果断决断,不等待一整天,终于得到勇于退隐的道路。然而削发讥讽木头、饿于陈国、受困匡地,能够免除灾祸也只是幸运,并不是胜算。您如今亲身处在清明时代,怀抱和氏璧,像前面几位那样的做法,都是您一向厌恶的,必定会有相合的际遇;我只是粗略地说这些,等待您的选择罢了。否则,想被任用却不能委曲以实现作用,这正是儒者最终被天下后世讥笑的原因。答邓明府 何公之死,与江陵没有直接关系。江陵任司业时,何公只是同朋友们一起去见过他一次、谈过话罢了。谈话虽不合江陵的心意,却没有杀他的心。等到何公出来,独自对朋友们说江陵“有想飞却飞不起来的情形”,大概只是直率地表示不满罢了。何公听到后,便说了“这个人将来一定会掌权,掌权后一定会杀我”等话。这是因为何公平生自我期许过高,没想到精神上反而被江陵震慑,于是茫然失意,显出了恐惧之色;大概都是英雄不肯向对方低头的真实心理,也就是所谓两雄不能同时并立于世,这种心肠正是如此。此后江陵也记不得何公了,而何公却终日把江陵放在心上。偶然首先攻击江陵的人,是吉安人。江陵于是怨恨吉安,每天同吉安的缙绅作对。然而他也未曾把何公当作仇敌,因为何公不值得他仇恨,只是何公自己竭力把他当作仇敌。为什么呢?因为何公“我一定会成为首相,他一定会杀我”的话,早已在吉安以及四方传播很久了。到这时,想要承奉江陵的人苦于没有机会,听到这话,谁不以使何公获罪为快呢?杀一个平民本来没有什么困难,又可以让江陵心中痛快,那还有什么顾忌而不敢做呢?所以前任巡抚先行缉拿追访,继任者又跟随他的做法。正当缉拿押解到湖广时,湖广秘密把揭帖进呈给江陵。江陵说:“这件事何必来问,轻则决罚,重则发遣就是了。” 等到差役走出阁门,应城的李义河便授意说:“这就是江陵的本意,只是不愿亲自发话罢了。”唉!江陵是什么样的人,胆量大如天,难道肯姑息这种事吗?应城的情状由此可知。应城同何公一向有论学方面的抵触,本来就有杀人的心思。又因为当时他的权势炽盛,人们侍奉应城如同侍奉江陵;这样一来,何公即使想不死,又怎么能够做到呢!江陵这件事做得很错误,它起因于对吉安的怨恨,而一定要杀吉安人,更是错误。如今这些都已经成为谈论往事了!然而何公是平民中的杰出人物,所以有杀身之祸;江陵是宰相中的杰出人物,所以有身后的羞辱。不论他们的失败,只论他们成就的事情;不追究他们的动机,只探求他们的本心;不责备他们的过错,只奖赏他们的功劳,那么这两位老人都是我的老师。他们不是世间那些琐屑苟且、讨好容人、低头顾影、窃取圣人名义来掩盖自己贪恋官位、固守宠荣私心的人可以相比的。因此我一并论述他们,请大方之家裁正。我所论说的内容很能表达内心,可以替何公出气,只是恐怕还没有察知江陵当初的本心,所以附带说到这些。答耿中丞 昨天承蒙您教诲的话,深深切中了我狂妄愚昧的毛病。把率性之真的本性推展开来,使它同天下共有,这才叫作道。既然想同这个时代、这些百姓共同遵循它,那么范围万物、成就万物的功效就很大了。“学习难道可以没有方法吗?”这是您的至理名言,也是您从孔子那里得到并深信不疑、作为家法的道理。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这只是孔氏的话,不是我的话。上天生下一个人,自然有一个人的作用,不必等待从孔子那里取得供给之后才算完足。如果一定要等待从孔子那里得到满足,那么千古以前还没有孔子时,人难道终究不能成为人吗?所以主张愿意学习孔子的说法,正是孟子只能成为孟子的原因;我正为它的错误而痛心震动,您却说这是我的愿望吗?而且孔子从未教人学习孔子。假使孔子教人学习孔子,为什么颜渊问仁时,孔子却说“实行仁德要靠自己” 而不说要靠别人呢!为什么又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又说“君子向自己求取”呢?正因为要靠自己,所以诸子本来不必向孔子询问仁;正因为是为了自己,所以孔子本来没有一种固定的学术可以传授给门人。这是一种没有他人、也没有固定自我的学问。没有固定的自我,所以学习没有什么先于克制自己的;没有固定的他人,所以教导只在于因材施教。试举一两个例子:仲弓,是居心恭敬、行为简约的人,却来问仁,孔子直接指点他说只是敬和恕罢了。冉雍聪明,所以领悟了,并请求照此实行。司马牛遭遇兄弟的祸难,常常怀有忧惧,是谨慎言语、慎重行为的人,也来问仁,孔子同样直接指点他说只是谨慎言语罢了。司马牛不聪明,所以疑惑,反而认为这还不够。由此看来,孔子何曾教人学习孔子呢!孔子从未教人学习孔子,而学习孔子的人却务必要舍弃自己,一定把孔子当作自己的学问,即使是您也一定会认为这实在可笑。
夫惟孔子未尝以孔子教人学,故其得志也,必不以身为教于天下。”是故圣人在上,万物得所,有由然也。夫天下之人得所也久矣,所以不得所者,贪暴者扰之,而“仁者”害之也。“仁者”天下之失所也而优之,而汲汲焉欲贻之以得所之域。于是有德礼以格其心,有政刑以絷其四体,而人始大失所矣。夫天下之民物众矣,若必欲其皆如吾之条理,则天地亦且不能。是故寒能折胶,而不能折朝市之人;热能伏金,而不能伏竞奔之子。何也?富贵利达所以厚吾天生之五官,其势然也。是故圣人顺之,顺之则安之矣。是故贪财者与之以禄,趋势者与之以爵,强有力者与之以权,能者称事而官,愞者夹持而使。有德者隆之虚位,但取具瞻,高才者处以重任,不问出入。各从所好,各骋所长,无一人之不中用。何其事之易也?虽欲饰诈以投其好,我自无好之可投;虽欲掩丑以著其美,我自无丑之可掩,何其说之难也?是非真能明明德于天下,而坐致天下太平者钦!是非真能不见一丝作为之迹,而自享心逸日休之效者钦!然则孔氏之学术亦妙矣,则虽谓孔子有学有术以教人亦可也。然则无学无术者,其兹孔子之学术钦!公既深信而笃行之,则虽谓公自己之学术亦可也,但不必人人皆如公耳故。凡公之所为自善,所用自广,所学自当。仆自敬公,不必仆之似公也,公自当爱仆,不必公之贤于仆也。则公此行,人人有弹冠之庆矣;否则,同者少而异者多,贤者少而愚不肖者多,天下果何时而太平乎哉!又答耿中丞心之所欲为着,耳更不必闻于人之言,非不欲闻,自不闻也。若欲不闻,孰若不为。此两者从公决之而已。且世间好事甚多,又安能一一尽为之耶?且夫吾身之所系于天下者大也。古之君子平居暇日,非但不能过人,亦且无以及人。一旦有大故,平居暇日表表焉欲以自见者,举千亿莫敢当前,独此君子焉,稍出其绪馀者以整顿之,功成而众不知,则其过于人也远矣。譬之龙泉、太阿,非斩蚊断犀,不轻试也。盖小试则无味,小用则无馀,他日所就,皆可知矣。阿世之语,市井之谈耳,何足复道之哉!然渠之所以知公者,其责望亦自颇厚。渠以人之相知,贵于知心,苟四海之内有知我者,则一钟子足矣,不在多也。以今观公,实未足为渠之知己。夫渠欲与公相从于形骸之外,而公乃索之于形骸之内,哓哓焉欲以口舌辩说渠之是非,以为足以厚相知,而答责望于我者之深意,则大谬矣!夫世人之是非,其不足为渠之轻重也审矣。且渠初未尝以世人之是非为一己之是非也。若以是非为是非,渠之行事,断必不如此矣。此尤其至易明焉者也盖渠之学主乎出世,故每每直行而无讳;今公之学既主于用世,则尤宜韬藏固闭而深居。迹相反而意相成,以此厚之,不亦可乎?因公言之,故尔及之。然是亦哓哓者,知其无益也。与杨定见此事大不可。世间是非纷然,人在是非场中,安能免也。于是非上加起买好远怨等事,此亦细人常态,不足怪也。古人以真情与人,卒至自陷者,不知多少,祗有一笑为无事耳。今彼讲是非,而我又与之讲是非,讲之不已,至于争辩。人之听者,反不以其初之讲是非者为可厌,而反厌彼争辩是非者矣。此事昭然,但迷在其中而不觉耳。既恶人讲是非矣,吾又自讲是非。讲之不已,至于争,争不已,至于失声,失声不已,至于为仇。失声则损气、多讲则损身,为仇则失亲,其不便宜甚矣。人生世间,一点便宜亦自不知求,岂得为智乎?且我以信义与人交,已是不智矣,而又责人之背信背义,是不智上更加不智,愚上加愚,虽稍知爱身者不为,而我可为之乎?虽稍知便宜者必笑,而可坐令人笑我乎?此等去处,我素犯之,但能时时自反而克之,不肯让便宜以与人也。千万一笑,则当下安妥,精神复完,胸次复旧开爽。且不论读书作举业事,只一场安稳睡觉,便属自己受用矣。此大可叹事,大可耻事,彼所争与诬者,反不见可叹可耻也。复京中友朋来教云:“无求饱,无求安。此心无所系著,即便是学。”注云:“心有在而不暇及,若别有学在,非也。就有道则精神相感,此心自正,若谓别出所知见相正,浅矣。”又云:“‘苟志于仁矣,无恶也。’恶当作去声,即侯明挞记,第欲并生,谗说殄行,犹不愤疾于顽。可见自古圣贤,原无恶也。曰‘举直错诸枉’,错非舍弃之,盖错置之错也。即诸枉者亦要错置之,使之得所,未忍终弃也。又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只此一亲字,便是孔门学脉。能亲便是生机。些子意思,人人俱有,但知体取,就是保任之扩充之耳。”来示如此,敢以实对。
译正因为孔子从未用孔子自身来教人学习,所以他得志之后,也一定不会把自己作为榜样教给天下。”因此圣人在上,万物各得其所,是有原因的。天下人得到自己的位置已经很久了;之所以又不得其所,是因为贪婪暴虐的人扰乱他们,而所谓“仁人”又伤害他们。“仁人”把天下失去位置看作忧患,急切地想把他们送到所谓各得其所的境域。于是用德和礼来规范他们的心,用政令刑罚来束缚他们的身体,人们才开始大大失去自己的位置。天下的百姓和万物如此众多,如果一定要让它们全都符合我的条理,那么天地也做不到。因此寒冷能够使胶凝结,却不能使朝市中的人停止活动;炎热能够使金属熔化,却不能使竞相奔走的人屈服。为什么呢?富贵利达能够使我们天生的五官获得充实,这种趋势本来如此。因此圣人顺应它,顺应它就能使人安定。所以对贪财的人给予俸禄,对趋附权势的人给予爵位,对强有力的人给予权力,对有才干的人授予相称的官职,对柔弱的人加以扶持而使用。有德行的人给他崇高的虚位,只求使人瞻仰;才能高的人安排重任,不问其出身来历。各人顺从自己的爱好,各自发挥自己的长处,没有一个人不能发挥作用。这件事多么容易!即使有人想用欺诈来迎合我的喜好,我自己也没有什么喜好可供他迎合;即使有人想掩盖丑处来显扬美处,我自己也没有什么丑处可供他掩盖,这番说法多么困难!这难道不是真能使天下显明光明的德性,坐在那里便达到天下太平吗!这难道不是真能不显露一丝一毫作为的痕迹,自己享受心情安逸、日子美好的功效吗!既然如此,孔氏的学术也真奇妙,那么即使说孔子有学问、有方法来教人,也是可以的。然而,所谓没有学问、没有方法,才正是孔子的学问和方法吧!您既然深信并笃实行它,那么即使说这是您自己的学问和方法,也可以;只是没有必要人人都像您一样。因此,凡是您所做的,自然都是好的;您所施用的,自然都是广大的;您所学习的,自然都是恰当的。我敬重您,不一定要我像您;您也应当爱护我,不一定要认为您比我贤能。那么您这次出行,人人都会有弹冠相庆的喜悦了;否则,同意您的人少而不同意的人多,贤能的人少而愚蠢不肖的人多,天下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又答耿中丞 内心想要做的事,连耳朵都不必听取别人的意见;不是不想听,而是自然不会听。如果想要不听,哪里比得上干脆不去做呢?这两件事只等您自己决定罢了。而且世间值得做的事很多,又怎么能够一件一件全都去做呢?况且我这个人同天下所系的责任很大。古代君子平日闲暇时,不仅不能超过别人,甚至也没有什么能够帮助别人。一旦发生大事,平日闲暇时那些显耀自己、想要表现的人,即使有千亿之多也没有谁敢上前,只有这个君子稍稍拿出自己的余力来整顿它;事情成功而众人不知道,那么他超过别人就太远了。譬如龙泉、太阿这样的宝剑,不是要斩蚊断犀,就不会轻易试用。小试便没有意味,小用便没有余力,日后所能成就的事情,也就都可以预见了。迎合世俗的话,不过是市井间的谈论罢了,哪里值得再说!然而他之所以了解您,对您的责望也自然很深。他认为人与人相知,贵在知心;如果四海之内有一个了解我的人,那么有一个钟子期也就足够了,不在于多。以如今来看,您实在还不能算是他的知己。他想同您在形骸之外相交,而您却在形骸之内寻求这种交往,喋喋不休地想用口舌辩说他的对错,认为这样就足以加深彼此的了解、回应他对我的深切期望,这实在是大错特错了!世人所谓的是非,对他来说不值得影响轻重,这是很明白的。而且他起初从未把世人的是非当作自己的 是非。如果他把世俗的是非当作真正的是非,那么他做事一定不会像这样。这一点尤其容易明白。大概他的学问以出世为主,所以常常直率行事而无所避讳;如今您的学问既以用世为主,就尤其应当收敛隐藏,坚闭其才而深居。形迹虽然相反,心意却可以相成;用这一点来加厚彼此的交情,不也可以吗?因为您谈到这件事,所以我也说到这里。然而这同样是喋喋之谈,我知道它没有益处。与杨定见 这件事大大不可。世间的是非纷纷扰扰,人身处是非场中,怎么能够避免呢?在是非之上又加上讨好买好、远离怨恨之类的事情,这也是小人的常态,不值得奇怪。古人把真情交给别人,最终因此使自己陷入困境的,不知有多少;只需一笑置之,当作没有事情罢了。如今他讲论是非,我又同他讲论是非;讲个不停,便发展到争辩。听的人反而不把最初讲是非的人看作讨厌,却反而厌恶那个争辩是非的人。这件事明明白白,只是陷在其中的人自己没有觉察。既然厌恶别人讲是非,我自己又去讲是非;讲个不停,发展到争执;争执不停,发展到失声;失声不停,发展到结仇。失声会损伤元气,多讲会损伤身体,结仇会失去亲友,其中的弊害实在太大。人活在世上,连一点便宜也不知道为自己求取,难道能算聪明吗?况且我用信义同人交往,本来已经是不聪明了,却又责怪别人背信背义,这是在不聪明之上再加不聪明,在愚蠢之上再加愚蠢;即使稍微知道爱惜自身的人也不会这样做,我难道可以这样做吗?即使稍微知道趋利避害的人也一定会嘲笑我,我难道可以坐在那里任人嘲笑吗?这种境地我一向常常犯,但只能时时反省自己并克服它,不肯把便宜让给别人。只要万事一笑置之,当下就会安定妥帖,精神重新完整,胸襟也恢复从前的开朗。且不说读书、做举业的事情,只是安安稳稳睡一觉,便是自己得到的受用。这才是大可叹息、大可羞耻的事情;他们所争执和诬陷的事情,反而没有什么可叹可耻的。答京中友朋 来信说:“不追求吃饱,不追求安逸。这颗心没有任何系恋执着,就已经是学习了。”注说:“心中有所存念,却没有空暇顾及;如果另有一种学问存在,就不对了。接近有道之人,精神自然相互感应,这颗心自然会端正;如果说另行产生某种知识见解来使它端正,那就浅薄了。”又说:“‘如果确实立志于仁,就没有恶。’‘恶’应当读去声,这就是《侯明挞记》中说的:即使想让善恶并生,谗言和败坏德行,也仍然不会对顽劣者愤怒憎恨。由此可见,自古圣贤本来没有恶。说‘举直错诸枉’,‘错’不是舍弃,而是安置的‘错’。即使那些邪曲的人,也要把他们安置在适当的位置,使他们各得其所,不忍心最终抛弃他们。又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只这一个‘亲’字,就是孔门的学脉。能够亲近就是生机。这一点意思人人都有,只要知道体认并取用它,就是加以保持、担当和扩充罢了。” 来信所说如此,我怎敢不以实情回答。
夫曰安饱不求,非其性与人殊也。人生世间,惟有学问一事,故时敏以求之,自不知安饱耳,非有心于不求也。若无时敏之学,而徒用心于安饱之间,则伪矣。既时敏于学,则自不得不慎于言。何也?吾之学未曾到手,则何敢言,亦非有意慎密其间,而故谨言以要誉于人也。今之敢为大言,便偃然高坐上,必欲为人之师者,皆不敏事之故耳。夫惟真实敏事之人,岂但言不敢出,食不知饱,居不知安而已,自然奔走四方,求有道以就正。有道者,好学而自有得,大事到手之人也。此事虽大,而路径万千,有顿入者,有渐入者。渐者虽迂远费力,犹可望以深造;若北行而南其辙,入壶上太行,则何益矣!此事犹可,但无益耳,未有害也。苟一入邪途,岂非求益反损,所谓“非徒无益而又害之”者乎?是以不敢不就正也。如此就正,方谓好学,方能得道,方是大事到手,方谓不负时敏之勤矣。、如此,则我能明明德。既能明德,则自然亲民。如向日四方有道,为我所就正者,我既真切向道,彼决无有厌恶之理,决无不相亲爱之事,决无不吐肝露胆与我共证明之意。何者?明明德者,自然之用固如是也。非认此为题目,为学脉,而作意以为之也。今无明明德之功,而遽日亲民,是未立而欲行,未走而欲飞,且使圣人“明明德”吃紧一言,全为虚说矣。故苟志于仁,则自无厌恶。何者?天下之人,本与仁者一般,圣人不曾高,众人不曾低,自不容有恶耳。所以有恶者,恶乡愿之乱德,恶久假之不归,名为好学而实不好学者耳。若世间之人,圣人与仁人胡为而恶之哉!盖已至于仁,则自然无厌恶,已能明德,则自能亲民。皆自然而然,不容思勉,此圣学之所以为妙也。故曰“学不厌,知也,教不倦,仁也。”“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何等自然,何等不容已。今人把“不厌”“不倦”做题目,在乎里做,安能做得成,安能真不厌不倦也!圣人只教人为学耳,实能好学,则自然到此。若不肯学,而但言“不厌”“不倦”,则孔门诸子,当尽能学之矣,何以独称颜子为好学也邪?既称颜子为学不厌,而不曾说颜子为教不倦者,可知明德亲民,教立而道行,独有孔子能任之,虽颜子不敢当乎此矣。今人未明德而便亲民,未能不厌而先学不倦,未能慎言以敏于事,而自谓得道,肆口妄言之不耻,未能一日就有道以求正,而便以有道自居,欲以引正于人人。吾诚不知其何说也。故未明德者,便不可说亲民;未能至仁者,便不可说无厌恶。故曰“毋友不如己者”。以此慎交,犹恐有便辟之友,善柔之友,故曰“赐也日损”,以其悦与不若已者友耳。如之何其可以妄亲而自处于不闻过之地也乎?故欲敏事而自明己德,须如颜子终身以孔子为依归,庶无失身之侮,而得好学之实。若其他弟子,则不免学夫子之不厌而已,学夫子之不倦而已,毕竟不知夫子之所学为何物,自己之所当有事者为何事。虽同师圣人,而卒无得焉者,岂非以此之故欤!吁!当夫子时,而其及门之徒,已如此矣。何怪于今!何怪于今!吁!是亦余之过望也,深可恶也。又答京友善与恶对,犹阴与阳对,柔与刚对,男与女对。盖有两则有对。既有两矣,其势不得不立虚假之名以分别之,如张三、李四之类是也。若谓张三是人,而李四非人,可欤?不但是也,均此一人也,初生则有乳名,稍长则有正名,既冠而字,又有别号,是一人而三四名称之矣。然称其名,则以为犯讳,故长者咸讳其名而称字,同辈则以字为嫌而称号,是以号为非名也。若以为非名,则不特号为非名,字亦非名,讳亦非名。自此人初生,未尝有名字夹带将来矣,胡为乎而有许多名?又胡为乎而有可名与不可名之别也?若直曰名而已,则讳固名也,字亦名也,号亦名也,与此人原不相干也,又胡为而讳,胡为而不讳也乎?甚矣,世人之迷也。然犹可委曰号之称美,而名或不美焉耳。然朱晦翁之号不美矣,朱熹之名美矣。熹者,光明之称,而晦者晦昧不明之象,朱子自谦之号也。今者称晦庵则学者皆喜,若称之曰朱熹,则必甚怒而按剑矣。是称其至美者则以为讳,而举其不美者反以为喜。是不欲朱于美而欲朱子不美也,岂不亦颠倒之甚欤!近世又且以号为讳,而直称曰翁曰老矣。夫使翁而可以尊人,则曰爷曰爹,亦可以尊人也。若以为爷者奴隶之称,则今之子称爹,孙称爷者,非奴隶也。爷之极为翁,爹之极为老,称翁称老者,非奴隶事,独非儿孙事乎?又胡为而举世皆与我为儿孙也耶?近世稍知反古者,至或同侪相与呼字,以为不俗。吁!若真不俗,称字固不俗,称号亦未尝俗也。盖直曰名之而已,又何为乎独不可同于俗也?吾以为称爹与爷亦无不可也。
译所谓不求安逸饱足,并不是他的性情同别人不同。人活在世上,只有学习问道这一件事,所以时时勤勉追求它,自然顾不上安逸饱足,并不是有意不去追求。如果没有时时勤勉的学习,却只在安逸饱足之间用心,那就是虚伪。既然时时勤勉于学习,自然不得不谨慎说话。为什么呢?我的学问还没有真正得到手,怎么敢开口说话;这也不是有意在其中谨慎周密,故意谨言慎行来向别人求取声誉。如今那些敢说大话,便安然高坐,必定要做人老师的人,都是因为没有在事情上勤勉罢了。真正勤勉于实事的人,哪里只是话不敢说出口、吃饭不知道饱、居住不知道安逸而已呢?他自然会奔走四方,寻求有道之人来使自己得到匡正。有道之人,是喜好学习而又有自己的所得、已经把大事掌握在手的人。这件事虽然重大,但道路有千万条:有顿然进入的,有逐渐进入的。渐进虽然迂回遥远、耗费力量,却还可以希望深入造诣;如果向北走却把车辙转向南方,进入壶上太行山,那又有什么益处呢!这还只是没有益处,并没有害处;如果一旦进入邪路,岂不是求取益处反而受到损害,正所谓“不但没有益处,反而害了他”吗?因此,我不敢不请人指正。这样接受指正,才叫好学,才能得道,才算把大事掌握在手中,才可以说没有辜负时敏勤勉的功夫。这样,我就能彰明自己的德性;既然能够彰明德性,自然就能亲近民众。比如从前四方有道之人来向我请教,我既然真切地向往道,他们决不会厌恶我,决不会不与我亲爱,也决不会不向我吐露真情、和我共同验证道理。为什么呢?彰明德性,本来就自然会产生这样的作用,并不是把它当作一个题目、作为做学问的脉络,故意这样做。如今还没有彰明德性的功夫,却突然谈亲近民众,就像还没有站稳便想走路、还没有会走便想飞翔;这样一来,圣人“明明德”这句着力的话,就全成了空话。所以只要立志于仁,自然就不会厌恶别人。为什么呢?天下人本来都和仁者一样,圣人并不曾高高在上,众人也不曾低人一等,自然不容许彼此憎恶。之所以有所憎恶,是憎恶那些似乎忠厚而实际上败坏道德的乡愿,憎恶长期借用仁义名义却不归还的人,憎恶名义上好学而实际上并不好学的人。若是世间普通人,圣人和仁人为什么要厌恶他们呢?大概已经达到仁境,就自然没有厌恶;已经能够彰明德性,就自然能够亲近民众。这些全都是自然而然的,不容靠思考和勉强去做,这正是圣学的奥妙。所以说:“学习而不厌倦,是智;教人而不疲倦,是仁。”“这是本性的德性,是贯通内外的道,所以能随时采取适宜的措施。”多么自然,多么不由自己!如今的人把“不厌”“不倦”当作题目,只在心里刻意去做,怎么能做成,怎么能真正做到不厌倦、不疲倦呢!圣人只是教人学习罢了,真正能够好学,自然就会达到这种境界。若不肯学习,只说“不厌”“不倦”,那么孔门弟子本来都应该能够学习了,为什么唯独称颜子为好学呢?既然称颜子为学习不厌,却没有说颜子教人不倦,由此可知,彰明德性、亲近民众,以及建立教化、推行大道,只有孔子能够担当,即使颜子也不敢承担这些。如今的人还没有彰明德性便谈亲近民众,还没有做到不厌倦便先说教人不疲倦,还不能谨慎说话、勤敏做事,便自称得道;放纵言语、胡乱说话也不以为耻;一天也没有真正向有道者请教求正,便把自己当作有道之人,还想引导人人归正。我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说法。圣人只是教人求学罢了;如果确实能够喜爱学习,自然就会达到这种境界。若不肯学习,却只说“不厌学”“不倦怠”,那么孔门弟子就都应该能够做到这一点了,为什么唯独称赞颜子好学呢?既然说颜子学习不知厌倦,却从未说颜子教人不知疲倦,由此可知,做到“明德”“亲民”,使教化确立、道理得以推行,只有孔子能够承担这件事,即使颜子也不敢当此重任吧。如今的人还没有做到明德,就急着去亲民;还不能做到学习不厌,就先说自己教人不倦;还不能做到谨慎言语、办事勤敏,却自称已经得道;放纵言语、妄加议论而不以为耻;还不能每日都接近有道之人以求得纠正,便自居为有道之人,想借此引导所有人归于正道。我实在不知道他们这是什么说法。所以,还没有彰明德性,就不能谈亲近民众;还没有达到仁,就不能谈没有厌恶。因此说:“不要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 即使这样谨慎交友,还担心会有巧言令色、善于柔媚逢迎的朋友,所以说“赐啊,你每天都在减少”,是因为他喜欢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怎么可以随便亲近别人,使自己处在听不到过错的境地呢?所以想勤敏做事、彰明自己的德性,就必须像颜子那样终身以孔子为归依,这样或许可以避免失身的羞辱,而获得好学的实质。至于其他弟子,只不过免不了学习夫子的不厌倦罢了,学习夫子的不疲倦罢了,到底并不知道夫子所学的是什么,自己应当做的又是什么。虽然同样拜圣人为师,最终却一无所得,难道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吗?唉!在夫子的时代,他门下的弟子已经这样了,今天又有什么可奇怪的!今天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唉!这也可说是我期望过高,实在令人深为厌恶。又答京城朋友 善与恶相对,就像阴与阳相对、柔与刚相对、男与女相对一样。大凡有两种事物,就会有相对的一方。既然有两种,势必不得不设立一些虚假的名称来加以区别,例如张三、李四之类。若说张三是人,而李四不是人,可以吗?不只是这样,两人同样都是一个“人”字:刚出生有乳名,稍大有正式名字,成年后有字,又有别号;一个人竟有三四种称呼。然而称他的名,便认为犯了名讳,所以长辈都避讳直称其名而称字;同辈又嫌称字不合适而称号,于是便把号说成不是名字。若认为号不是名字,那么不只是号不是名字,字也不是名字,避讳的名也不是名字。这样一来,这个人从出生起便从未带着名字来到世间,为什么又有这么多名称?又为什么要区分可称的和不可称的呢?若直说都叫作名字,那么名讳本来是名字,字也是名字,号也是名字,它们和这个人原本并无关系,又为什么要避讳,为什么有的避讳、有的不避讳呢?世人的迷惑真是太深了。不过还可以勉强说,号的称呼是美称,而本名或许不美罢了。然而朱晦翁的号并不美,朱熹的本名反而很美。“熹”是光明的称呼,“晦”却是昏暗不明的形象,是朱子的自谦之号。如今称他为晦庵,学者都高兴;若称他朱熹,他一定非常恼怒,甚至会按剑。这样,称呼他最美的名字,反而被认为犯讳;称呼那个不美的名字,反而使他高兴。这不就是不愿意让朱子处在美名之中,偏要让朱子处在不美之中吗?难道不是颠倒得太厉害了吗!近世又把号也当作避讳,干脆称人为翁、老。假如翁可以用来尊称人,那么爷、爹也可以用来尊称人。若认为爷是奴仆的称呼,那么如今儿子称父亲为爹、孙子称祖父为爷的人,也并不是奴仆。爷的极称是翁,爹的极称是老;称翁、称老不是奴仆之事,难道单单不是儿孙之事吗?又为什么天下人都要和我成为儿孙呢?近世稍微知道返本复古的人,甚至同辈之间互相称字,以为这样不俗。唉!如果真不俗,称字固然不俗,称号也未尝俗。既然直接称名字就行了,又为什么偏偏不能同于俗称呢?我认为称爹、称爷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由是观之,则所谓善与恶之名,率若此矣。盖惟志于仁者,然后无恶之可名,此盖自善恶未分之前言之耳。此时善且无有,何有于恶也耶!噫!非苟志于仁者,其孰能知之?苟者,诚也,仁者生之理也。学者欲知无恶乎?其如志仁之学,吾未之见也欤哉!复宋太守千圣同心,至言无二。纸上陈语,皆千圣苦心苦口,为后贤后人。公随机说法,有大小二乘,以待上下二根。苟是上士,则当究明圣人上语;若甘为下士,只作世间完人,则不但孔圣以及上古经籍为当服膺不失,虽近世有识名士一言一句,皆有切于身心,皆不可以陈语目之也。且无征不信久矣,苟不取陈语以相证,恐听者益以骇愕。故凡论说,必据经引传,亦不得已焉耳。今据经则以为陈语,漫出胸臆则以为无当,则言者亦难矣。凡言者,言乎其不得不言者也。为自己本分上事,未见亲切,故取陈语以自考验,庶几合符,非有闲心事、闲工夫,欲替古人担忧也。古人往矣,自无优可担,所以有忧者,谓于古人上乘之谈,未见有契合处,是以日夜焦心,见朋友则共讨论。若只作一世完人,则千古格言尽足受用,半字无得说矣。所以但相见便相订征者,以心志颇大,不甘为一世人士也。兄若恕其罪而取其心,则弟犹得免于罪责;如以为大言不惭,贡高矜己,则终将缄默,亦容易耳。答耿中丞论淡世人白昼寐语,公独于寐中作白昼语,可谓常惺惺矣。“周子礼于此净业,亦见得分数明,但不知湔磨刷涤”之云,果何所指也。夫古之圣人,盖尝用湔刷之功矣。公所谓湔磨者,乃湔磨其意识;所渭刷涤者,乃刷涤其闻见。若当下意识不行,闻见不立,则此皆为寐语,但有纤毫,便不是淡,非常惺惺法也。盖必不厌,然后可以语淡。故曰“君子之道,淡而不厌”。若苟有所忻羡,则必有所厌舍,非淡也。又惟淡则自然不厌,故曰“我学不厌”。若以不厌为学的,而务学之以至于不厌,则终不免有厌时矣,非淡也,非虞廷精上之旨也。盖精则一,一则纯;不精则不一,不一则杂,杂则不淡矣。由此观之,淡岂可以易言乎?是以古之圣人,终其身于问学之场焉,讲习讨论,心解力行,以至于寝食俱废者,为淡也。淡又非可以智力求,淡又非可以有心得,而其所以不得者,有故矣。盖世之君子,厌常者必喜新,而恶异者则又不乐语怪。不知人能放开眼目,固无寻厨不奇怪,亦无奇怪而不寻常也。经世之外,宁别有出世之方乎?出世之旨,岂复有外于经世之事乎?故达人宏识,一见虞廷揖让,便与三杯酒齐观,巍巍尧、舜事业,便与太虚空浮云并寿。无他故也,其见大也。见大故心泰,心泰故无不足。既无不足矣,而又何羡耶。若祗以平日之所饫闻习见者为平常,而以其罕闻骤见者为怪异,则怪异平炽是两事,经世出世便是两心。勋、华之盛,揖逊之隆,比之三家村里瓮牖酒人,真不啻几千万里矣。虽欲淡,得欤?虽欲“无然歆羡”,又将能欤?此无他,其见小也。愿公更不必论湔磨刷涤之功,而惟直言问学开大之益;更不必虑虚见积习之深,而惟切究师友渊源之自。则康节所谓“玄酒味方淡,大音声正希”者,当自得之,不期淡而自淡矣,不亦庶乎契公作人之微旨,而不谬为“常惺惺”语也耶!答刘宪长自孔子后,学孔子者便以师道自任,未曾一日为人弟子,便去终身为人之师,以为此乃孔子家法,不如是不成孔子也。不知一为人师,便只有我教人,无人肯来教我矣。且孔子而前,岂无圣人,要皆遭际明时,得位行志。其不遇者,如太公八十已前,傅说版筑之先,使不遇文王、高宗,终身渭滨老臾,岩穴胥靡之徒而已,夫谁知之。此盖亦不求人知也,直至孔子而始有师生之名,非孔子乐为人之师也,亦以逼迫不过。如关令尹之遇老子,拦住当关,不肯放出,不得已而后授以五千言文字耳。公老子毕竟西游,不知去向。惟孔子随顺世间,周游既广,及门渐多,又得天生聪明颜子与之辩论。东西遨游既无好兴,有贤弟子亦足畅怀,遂成师弟名目,亦偶然也。然颜子没而好学遂亡,则虽有弟子之名,亦无有弟子之实矣。弟每笑此等辈,是以情愿终身为人弟子,不肯一日为人师父。兹承远使童子前来出家,弟谓剃发朱易,且令观政数时,果发愿心,然后落发未晚。纵不落发,亦自不妨,在彼在此,可以任意,不必立定跟脚也。盖生死事大,非办铁石心肠,未易轻造。如果真怕生死,在家出家等,无有异。目令巍冠博带、多少肉身菩萨在于世上,何有弃家去发,然后成佛事乎?
译由此看来,所谓善与恶的名称,大多就是这样。只有立志于仁的人,才没有可以称为恶的东西;这大概是从善恶尚未分开之前来说的。此时善尚且不存在,哪里还会有恶呢?唉!如果不是诚心立志于仁的人,谁能懂得这个道理?“苟”就是诚实,“仁”就是生命的道理。学者想知道怎样才能没有恶吗?像这样立志于仁的学问,我还没有见到啊!答复宋太守 千圣同心,至理之言没有两样。纸上流传的旧话,都是千圣苦心苦口留下来给后代贤者和后人的。圣人根据人的根机随机说法,有大乘、小乘,以适应上根和下根两类人。如果是上等之士,就应当究明圣人的上乘言语;若甘愿做下等之士,只求成为世间的完人,那么不但孔圣人以及上古经籍应当牢记不失,即使近世有见识的名士所说的一言一句,也都切合身心,不能把它们看作陈旧的话。况且没有凭证就不能使人相信,这个道理由来已久;如果不取用旧话来互相印证,恐怕听者更加惊疑。所以凡是论说,必定依据经书、引用传文,也实在是不得已。如今依据经书,便被认为是在说陈旧的话;随意从胸中发言,便被认为没有根据,这样说话的人也很为难。凡是说话,都是说自己不得不说的话。因为自己在本分上的功夫尚未亲切,所以取用旧话来考验自己,希望能够相合,并不是有闲心、闲工夫,想替古人操心。古人已经逝去,自然没有什么忧患需要承担;之所以忧虑,是因为对于古人上乘的言论,自己还没有发现契合之处,因此日夜焦心,见到朋友便共同讨论。如果只求做一世的完人,那么千古格言已经足够受用,也就没有半句话可说了。所以我们一见面便互相订正、征引,是因为心志颇大,不甘心做一世的普通人物。兄若能宽恕我的罪过而体察我的心,我还可以免于责罚;若认为我大言不惭、狂妄自夸,那么我最终闭口不言,也很容易。答耿中丞论“淡” 世人白天说梦话,您却在梦中说白天的话,可以说时时保持清醒了。“周子在这里讲净业,也看得相当明白,只是不知道所谓‘湔磨刷涤’,究竟指什么。” 古代圣人,大概曾经下过湔洗、刷涤的功夫。您所说的“湔磨”,是磨洗人的意识;所说的“刷涤”,是刷洗人的见闻。如果当下意识不起作用,见闻也不成立,那么这些都只是梦话;只要还残留一丝一毫,就不是淡,也不是时时清醒的方法。必须先做到不厌倦,然后才可以谈淡。所以说:“君子之道,淡而不厌。”如果心中有所欣羡,就必然有所厌弃,便不是淡。又只有淡,才自然不会厌倦,所以说:“我学习而不厌倦。”若把“不厌倦”当作学习的目标,专门努力学习以达到不厌倦,最终仍免不了有厌倦的时候,这就不是淡,也不是虞廷精纯高妙的旨意。大概精纯就能专一,专一就纯粹;不精纯就不能专一,不专一就杂乱,杂乱就不淡。由此看来,“淡”哪里是可以轻易谈论的呢?所以古代圣人终身处在问学的境地,讲习讨论,心里理解、身体践行,以至于废寝忘食,这才是淡。淡又不是可以凭智力求得的,也不是有了某种心得便能得到;它之所以不能得到,是有原因的。世上的君子,厌弃平常的必定喜欢新奇,憎恶怪异的又不愿谈论怪异。他们不知道,只要放开眼界,本来就没有不奇怪的寻常事,也没有不寻常的奇怪事。治理世事之外,难道另有出世的方法吗?出世的宗旨,难道又会在治理世事之外吗?所以通达而有宏大见识的人,一看到虞廷的揖让礼仪,便把它同三杯酒等量齐观;尧、舜巍巍的功业,便和太虚中的浮云一样长久。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的见识广大。见识广大,所以心胸安泰;心胸安泰,所以没有什么不足。既然没有不足,又羡慕什么呢?如果只把平日吃惯听惯、看惯的当作平常,把少听骤见的当作怪异,那么怪异和平常便成了两回事,治理世间和超脱世间便成了两种心境。勋、华的盛大,揖让的隆重,同三家村中对着破窗饮酒的人相比,真是不止相隔几千万里。即使想要淡,又能做到吗?即使想做到“不因此欣羡”,又怎么能够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见识狭小。愿您以后不必再谈湔磨、刷涤的功夫,只直说问学、开启广大见识的益处;也不必再忧虑虚浮见解和积习深重,只切实探究师友传承的源流。这样,康节所说“玄酒的滋味才是淡的,大音的声响正是稀少的”,您自然就会体会到,不期望淡却自然淡了,岂不也差不多能够契合您造就人的微妙旨意,而不至于错误地说成“常惺惺”了吗!答刘宪长 孔子以后,学习孔子的人便把为人师看作自己的责任,从未有一天做过别人的弟子,便终身去做别人的老师,认为这就是孔子的家法;不这样做就不能成为孔子。却不知道一旦做了老师,便只有我教别人,再没有人肯来教我了。况且孔子以前,难道没有圣人吗?他们大都遇到政治清明的时代,得到职位而施展志向。那些不得志的,如太公在八十岁以前、傅说在版筑之前,如果没有遇到文王、高宗,终身不过是渭水边的老头、岩穴中的奴役者罢了,谁会知道他们呢?这大概也是因为他们不求别人知道自己。直到孔子才开始有师生的名分,并不是孔子乐于做人的老师,而是形势逼迫、不得不如此。就像关令尹遇到老子,拦住关口不肯放他出去,老子不得已才把五千言的文字传给他。老子最终还是向西出游,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有孔子顺应世间,周游广泛,门下弟子逐渐增多,又得到天生聪明的颜子同他辩论。东西遨游本来没有多少乐趣,有贤弟子也足以畅怀,于是形成了师生的名目,这也只是偶然。可是颜子去世后,好学的风气便消失了;虽有弟子的名分,却没有弟子的实际了。我常常讥笑这些人,所以宁愿终身做别人的弟子,也不肯有一天做别人的老师。如今承蒙您派童子远道前来请求出家,我说剃发容易改变,姑且让他观察政事一段时间,果真发起愿心,然后落发也不晚。即使不落发,也自然没有妨碍;在那边或在这里,都可以任意,不必一定决定跟随谁。生死之事重大,若不是有铁石般的决心,轻易涉足并不容易。如果真的害怕生死,在家出家都一样,没有区别。如今戴着高冠、穿着宽带的世间人中,有多少是肉身菩萨,哪里一定要抛弃家庭、剃发之后才成佛呢?
如弟不才,资质鲁钝,又性僻懒,倦于应酬,故托此以逃,非为真实究竟当如是也。如丈朴实英发,非再来菩萨而何?若果必待功成名遂,乃去整顿手脚,晚矣。今不必论他人,即今友山见在西川,他何曾以做官做佛为两事哉?得则顿同诸佛,不理会则当面错过,但不宜以空谈为事耳。答周友山所谕岂不是,第各人各自有过活物件。以酒为乐者,以酒为生,如某是也。以色为乐者,以色为命,如某是也。至如种种,或以博弈,或以妻子,或以功业,或以文章,或以富贵,随其一件,皆可度日。独余不知何说,专以良友为生。故有之则乐,舍之则忧,甚者驰神于数千里之外。明知不可必得,而神恩奔逸,不可得而制也。此岂非天之所独苦耶!无念已往南京,庵中甚清气。楚侗回,虽不曾相会,然觉有动移处,所憾不得细细商榷一番。此此俱老矣,县中一月间报赴阎王之召者遂至四五人,年皆未满五十,令我惊忧,又不免重为楚侗老子忧也。盖今之道学,亦未有胜似楚侗老者。叔台想必过家,过家必到旧县,则得相聚也。答周柳塘伏中微泄,秋候自当清泰。弟苦不小泄,是以火盛,无之奈何。楼下仅容喘息,念上天降虐,祗为大地人作恶,故重谴之,若不勉受酷责,是愈重上帝之怒。有饭吃而受热,比空腹受热者何如?以此思之,故虽热不觉热也。且天灾时行,人亦难逃,人人亦自有过活良法。所谓君子用智,小人用力,强者有搬运之能,弱者有就食之策,自然生出许多计智。最下者无力无策,又自有身任父母之忧者大为设法区处,非我辈并生并育之民所能与谋也。盖自有受命治水之禹,承命教稼之稷,自然当任己饥已溺之事,救焚拯溺之忧,我辈安能代大匠所哉!我辈惟是各亲其亲,各友其友。各自有亲友,各自相告诉,各各尽心量力相救助。若非吾亲友,非吾所能谋,亦非吾所宜谋也。何也?愿外之恩,出位之诮也。与耿司寇告别新邑明睿,唯公家二三子侄可以语上。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此则不肖之罪也。其余诸年少或聪明未启,或志向未专,所谓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则为失言,此则仆无是矣。虽然,宁可失言,不可失人。失言犹可,夫人岂可乎哉!盖人才自古为难也。夫以人才难得如此,苟幸一得焉,而又失之,岂不憾哉!嗟夫!颜子没而未闻好学,在夫子时固已苦于人之难得矣,况今日乎!是以求之七十子之中而不得,乃求之于三千之众;求之三千而不得,乃不得已焉周流四方以求之。既而求之上下四方而卒无得也,于是动归予之叹曰:“归扉欤!吾党小子,亦有可裁者。”其切切焉唯恐失人如此,以是知中行真不可以必得也。狂者不蹈故袭,不践往迹,见识高矣,所谓如凤皇翔于千仞之上,谁能当之,而不信凡鸟之平常,与己均同于物类。是以见虽高而不实,不实则不中行矣。猖者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如夷、齐之伦,其守定矣,所谓虎豹在山,百兽震恐,谁敢犯之,而不信凡走之皆兽。是以守虽定而不虚,不虚则不中行矣。是故曾点终于狂而不实,而曾参信道之后,遂能以中虚而不易终身之定夺者,则夫子来归而后得斯人也。不然,岂不以失此人为憾乎哉!若夫贼德之乡愿,则虽过门而不欲其入室,盖拒绝之深矣,而肯遽以人类视之哉!而今事不得已,亦且与乡愿为侣,方且尽忠告之诚,欲以纳之于道,其为所仇疾,无足怪也,失言故耳。虽然,失言亦何害乎,所患惟恐失人耳。苟万分一有失人之悔,则终身抱痛,死且不瞑目矣。盖论好人极好相处,则乡愿为第一;论载道而承千圣绝学,则舍狂狷将何之乎?公今宦游半天下矣,两京又人物之渊,左顾右盼,招提接引,亦曾得斯人乎?抑求之而未得也,抑亦未尝求之者欤?抑求而得者皆非狂狷之士,纵有狂者,终以不实见弃,而清如伯夷,反以行之似廉洁者当之也?审如此,则公终不免有失人之悔矣。夫夷、齐就养于西伯,而不忍幸生于武王,父为西伯,则千里就食,而甘为门下之客,以其能服事殷也,子为周王,则宁饿死而不肯一食其土之薇,为其以暴易暴也。曾元之告曾于曰:“夫子之病亟矣,幸而至于旦,更易之!”曾子曰:“君子之爱人以德,世人之爱人也以姑息。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元起易箦,反席未安而没。此与伯夷饿死何异,而可遂以乡愿之廉洁当之也?故学道而非此辈,终不可以得道,传道而非此辈,终不可以语道。有狂狷而不闻道者有之,未有非狂狷而能闻道者也。
译像我这样没有才能,资质鲁钝,性情又偏僻懒惰,厌倦应酬,所以借此作为逃避的借口,并不是说事情的真实究竟必然应当如此。像您这样朴实而英发,不是再来的菩萨又是什么?如果一定要等到功成名就,才去整理自己的身心,就晚了。如今不必说别人,单说友山现在正在西川,他什么时候把做官和成佛看成两件事呢?若能领会,便顿时同于诸佛;若不理会,就会当面错过,只是不应把空谈当作事情。答周友山 您所说的难道不是这样吗?每个人都有各自赖以生活的事物。以酒为乐的人,靠酒过活,例如某人就是这样;以美色为乐的人,把美色当作性命,例如某人就是这样。至于其他种种,有的以赌博下棋,有的以妻子儿女,有的以功业,有的以文章,有的以富贵,随便凭着其中一件,都可以度日。唯独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专门靠良友而活。所以有良友便快乐,失去良友便忧愁,严重时即使相隔数千里,精神也驰骋在那里。明知未必能够得到,精神却飞奔而去,无法控制。这难道不是上天独独给我的苦难吗?不久前曾到南京,庵中气息十分清静。楚侗回来,虽然没有能够相见,但觉得他已有变动,遗憾的是没能和他细细商量一番。我们如今都老了,县里一个月内接连有四五个人被报告已经赴阎王之召,年纪都不到五十,令我惊惧忧虑,也不免再次为楚侗老子担忧。大概如今的道学家,也没有胜过楚侗老子的。叔台想必会经过家乡,经过家乡必定到旧县,那时就能相聚了。答周柳塘 三伏之中稍稍泄气,到了秋天自然会清爽安泰。我苦于不能稍稍发泄,所以火气旺盛,也没有办法。楼下仅仅能够容我喘息;想到上天降下灾虐,只是因为大地上的人作恶,所以加重惩罚。如果不勉强承受严厉责罚,反而会使上帝更加愤怒。有饭吃却受炎热,与空着肚子受炎热相比又怎么样呢?这样想来,所以虽然炎热也感觉不到热。而且天灾按时发生,人也难以逃避;每个人也自然都有各自谋生的好办法。所谓君子运用智慧,小人凭借力气;强者有搬运的能力,弱者有求食的办法,自然会产生许多谋略。最下等的人既没有力气又没有办法,却自有那些身负父母忧患的人替他们大力设法安排,这不是我们这些共同生活、共同养育的百姓所能参与谋划的。因为自然有奉命治水的禹、奉命教人耕稼的稷,他们应当承担使自己饥饿、使自己溺水之人的事务,承担救火救溺的忧患;我们哪里能代替大匠做事呢?我们只需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各自友爱自己的朋友。各人有各人的亲友,彼此互相告知,各自尽心尽力地救助。若不是我的亲友,不是我所能谋划的,也不是我应该谋划的。为什么呢?那是越出本分去求外来的恩惠,会招致越位的讥讽。与耿司寇告别 新邑明睿,只有您家中的两三个子侄可以同他谈论高深的道理。对可以谈的人却不和他谈,是错失人才,这是不肖者的罪过。其余年轻人,有的聪明尚未开启,有的志向尚未专一;所谓不可以同他谈却偏偏同他谈,就是说错了话,这一点我没有。即使如此,宁可说错话,也不能错失人才。说错话还可以,人才怎么可以错失呢?大概人才自古以来就是难得的。人才如此难得,如果幸而得到一个,却又失去他,难道不可惜吗!唉!颜子去世后,再也没有听说过好学的人;在夫子当时,本来已经苦于人才难得,何况今天呢?所以孔子先在七十名弟子中寻找而没有找到,便在三千弟子中寻找;在三千人中仍找不到,便不得已周游四方来寻找。后来上上下下、四面八方地寻找,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于是动身归去时叹息说:“回去吧!我的门徒中,或许还有可以裁成的人。”他这样急切,唯恐失去人才,由此可知,中行之士确实不能强求一定得到。狂者不沿袭旧俗,不踩着前人的足迹,见识高远,就像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谁能与它相比?但他不相信普通鸟类的平常,也不认为自己和万物同属一类。所以见识虽高却不切实,不切实就不是中行。狷者不做一件不义之事,不杀一个无罪之人,即使因此得到天下也不肯做,如伯夷、叔齐这一类人;他们操守坚定,就像虎豹在山中,百兽震恐,谁敢侵犯它们?但他们不相信普通走兽也都是兽类。所以操守虽坚定却不虚通,不虚通就不是中行。因此,曾点最终只是狂而不实;曾参在相信道以后,才能内心虚明,却终身不改变自己的定见和取舍。这种人,是夫子回来以后才得到的;否则,难道不会因为错失这样的人而遗憾吗!至于败坏道德的乡愿,即使他经过门口,我也不想让他进入屋内,可见拒绝得多么深,怎么肯突然把他当作同类看待呢?如今事情出于不得已,也姑且同乡愿相处,正尽心尽意地劝告他,想把他引入正道;他因此把我当作仇敌,也没有什么奇怪,只是因为我说错了话。即使如此,说错话又有什么害处?我所担心的,只是怕错失人才。如果万一有错失人才的悔恨,终身都会抱痛,死也不能瞑目。大概若论好相处的人,乡愿是第一;若论承载大道、继承千圣绝学的人,舍弃狂者、狷者又能到哪里去呢?您如今做官游历了大半天下,两京又是人物汇聚之地,您东张西望、广泛招引,曾经得到这样的人吗?还是寻找了却没有得到,或者根本不曾寻找过呢?还是所得到的都不是狂狷之士,即使有狂者,也终因不实而被弃;而像伯夷那样清廉的人,反被那些行为近似廉洁的人冒充了呢?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您终究免不了有错失人才的悔恨。伯夷、叔齐接受西伯的供养,却不忍心侥幸活在武王时代。父亲是西伯时,他们跋涉千里去求食,甘愿做门下的宾客,因为西伯能够侍奉殷;儿子成为周王后,他们宁愿饿死,也不肯吃周土地上的薇菜,因为那是以暴力取代暴力。曾元告诉曾参说:“夫子的病很危急了,幸而能活到天明,就把席子换一换吧!”曾子说:“君子以德爱人,世俗之人则以姑息迁就来爱人。我还求什么呢?我能够守正而死,这就够了。”曾元起身更换席子,曾参转回席上,还没安稳便去世了。这同伯夷、叔齐饿死有什么不同?怎么可以就把他们归入乡愿式的廉洁呢?所以学习道而不是这样的人,终究不能得道;传授道而不是这样的人,终究不能谈道。有狂者、狷者却没有听闻道的,确实有;但没有不是狂狷之士却能够听闻道的。
仆今将告别矣,复致意于狂狷与失人、失言之轻重者,亦谓惟此可以少答万一尔。贱眷思归,不得不遣;仆则行游四方,效古人之求友。盖孔子求友之胜己者,欲以传道,所谓智过于师,方堪传授是也。吾辈求友之胜己者,欲以证道,所谓三上洞山,九到投子是也。答耿司寇此来一番承教,方可称真讲学,方可称真朋友。公不知何故而必欲教我,我亦不知何故而必欲求教于公,方可称是不容已真机,自有莫知其然而然者矣。嗟夫!朋友道绝久矣。余尝谬谓千古有君臣,无朋友,岂过论欤!夫君犹龙也,下有逆鳞,犯者必死,然而以死谏者相踵也。何也?死而博死谏之名,则志士亦愿为之,况未必死而遂有巨福耶?避害之心不足以胜其名利之心,以故犯害而不顾,况无其害而且有大利乎!若夫朋友则不然:幸而入,则分毫无我益;不幸而不相入,则小者必争,大者为仇。何心老至以此杀身,身杀而名又不成,此其昭昭可鉴也。故余谓千古无朋友者,谓无利也。是以犯颜敢谏之士,恒见于君臣之际,而绝不闻之友朋之间。今者何幸而见仆之于公耶!是可贵也。又何幸而得公之教仆耶!真可羡也。快哉怡哉!居然复见愢愢切切景象矣。然则岂惟公爱依仿孔子,仆亦未尝不愿依仿之也。惟公之所不容已者,在于泛爱人,而不欲其择人;我之所不容已者,在于为吾道得人,而不欲轻以与人,微觉不同耳。公之所不容已者,乃人生十五岁以前《弟子职》诸篇入孝出弟等事,我之所不容已者,乃十五成人以后为大人明《大学》,欲去明明德于天下等事。公之所不容已者博,而惟在于痛痒之未;我之所不容已者专,而惟直收吾开眼之功。公之所不容已者,多雨露之滋润,是故不请而自至,如村学训蒙师然,以故取效寡而用力艰;我之所不容已者,多霜雪之凛冽,是故必待价而后沽,又如大将用兵,直先擒王,以故用力少而奏功大。虽各各手段不同,然其为不容已之本心一也。心苟一矣,则公不容已之论,固可以相忘于无言矣。若谓公之不容已者为是,我之不容已者为非;公之不容已者是圣学,我之不容已者是异学:则吾不能知之矣。公之不容已者是知其不可以已,而必欲其不已者,为真不容已;我之不容已者,是不知其不容已,而自然不容已者,非孔圣人之不容已:则吾又不能知之矣。恐公于此,尚有执己自是之病在。恐未可遽以人皆悦之,而遂自以为是,而遽非人之不是也。恐未可遽以在邦必闻,而遂居之不疑,而遂以人尽异学,通非孔、孟之正脉笑之也。我谓公之不容已处若果是,则世人之不容已处总皆是;若世人之不容已处诚未是,则公之不容已处亦未必是也。此又我之真不容已处耳。未知是否,幸一教焉!试观公之行事,殊无甚异于人者。人尽如此,我亦如此,公亦如此。自朝至暮,自有知识以至今日,均之耕田而求食,买地而求种,架屋而求安,读书而求科第,居官而求尊显,博求风水以求福荫子孙。种种日用,皆为自己身家计虑,无一厘为人谋者。及乎开口谈学,便说尔为自己,我为他人,尔为自私,我欲利他;我怜东家之饥矣,又思西家之寒难可忍也;某等肯上门教人矣,是孔、孟之志也,某等不肯会人,是自私自利之徒也,某行虽不谨,而肯与人为善,某等行虽端谨,而好以佛法害人。以此而观,所讲者未必公之所行,所行者又公之所不讲,其与言顾行、行顾言何异乎?以是谓非孔圣之训可乎?翻思此等,反不如市井小夫,身履是事,口便说是事,作生意者但说生意,力田作者但说力田,凿凿有味,真有德之言,令人听之忘厌倦矣。夫孔子所云言顾行者,何也?彼自谓于子臣弟友之道有未能,盖真未之能,非假谦也。人生世间,惟是四者终身用之,安有尽期。若谓我能,则自止而不复有进矣。圣人知此最难尽,故自谓未能。已实未能,则说我不能,是言顾其行也。说我未能,实是不能,是行顾其言也。故为,故为有恒,故为主忠信,故为毋自欺,故为真圣人耳。不似今人全不知己之未能,而务以此四者责人教人。所求于人者重,而所自任者轻,人其肯信之乎?
译我如今将要告别了,再次向您说明狂者、狷者以及错失人才、说错话轻重缓急的道理,也只是认为这些话可以稍稍报答万分之一罢了。家眷想回去,不得不先送他们走;我则将游历四方,仿效古人寻求朋友。孔子寻找胜过自己的朋友,是想传道,所谓智慧超过老师,才足以承受传授。我们寻找胜过自己的朋友,是想验证道,正如三次登洞山、九次到投子那样。答耿司寇 这次承蒙您教诲一番,才可以称作真正讲学,才可以称作真正的朋友。您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教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向您求教,这才可以称为不容自己停止的真实机心;其中自然有一种不知为什么却自然而然的情形。唉!朋友之道断绝已经很久了。我曾错误地说,千古以来有君臣,没有朋友,难道说得过分了吗?君主如同龙,下巴下面有逆鳞,触犯的人必死;然而以死进谏的人却接踵而来。为什么呢?即使死了,也能获得敢于死谏的名声,志士也愿意这样做,何况未必会死,还可能因此获得巨大的福分呢?躲避祸害的心不足以战胜求名求利的心,所以冒险触犯祸害而不顾,何况既没有祸害又有大利呢!朋友却不是这样:幸而彼此契合,对我没有丝毫利益;不幸而彼此不契合,小事必定争执,大事便会成为仇敌。哪有心甘情愿到了老年还因这种关系牺牲生命,而身死之后名声又不能成就的呢?这件事明明可以作为鉴戒。所以我说,千古以来没有朋友,是因为朋友之间没有利益。正因为如此,敢于犯颜进谏的人,常见于君臣之间,却绝没有听说过朋友之间有这样的人。如今我何其幸运,竟能看到我这样对您直言呢?这实在可贵。我又何其幸运,能够得到您的教诲呢!真令人羡慕。痛快啊,欣喜啊!竟然又看到了诚恳切实的景象。那么,难道只有您愿意仿效孔子,我就不曾愿意仿效孔子吗?您不能自已的地方,在于广泛地爱人,却不愿意选择对象;我不能自已的地方,在于为我们的道寻找人才,却不愿意轻易把道传给人,只是略微有些不同罢了。您不能自已的地方,是人在十五岁以前学习《弟子职》等篇章,入孝出弟等事情;我不能自已的地方,是人在十五岁成年以后,作为大人彰明《大学》的道理,想把明明德推及天下等事情。您不能自已的范围广大,只在于对世间疾苦未能深切体察;我不能自已的范围专一,只在于直接收取使自己开眼的功夫。您不能自已,多像雨露一样滋润,所以不请自来,如同乡村私塾的启蒙老师,因此成效少而用力艰难;我不能自已,多像霜雪一样凛冽,所以一定要待价而沽,又像大将用兵,先直接擒住敌王,因此用力少而功效大。虽然各自的手段不同,但不能自已的根本本心是一样的。内心如果相同,那么您不能自已的言论,本来可以不用说话便彼此会意了。若说您的不能自已是对的,我的不能自已是错的;您的不能自已是圣学,我的不能自已是异学,那么我就无法明白了。您不能自已,是知道自己不能停止而一定要不停下,这才是真正的不能自已;我不能自已,是不知道自己为何不能自已,却自然不能自已,因此不是孔圣人的不能自已——如果这样说,我就更不能明白了。我恐怕您在这里还存在固执己见、自以为是的毛病。恐怕不能因为人人都喜欢您,便立刻认为自己正确,又立刻认为别人不正确。恐怕不能因为在本国必定闻名,便毫不怀疑地占据这个位置,又把别人都看成异学,嘲笑他们全都不是孔、孟的正统传承。我认为,如果您的不能自已果真正确,那么世人的不能自已就全都正确;如果世人的不能自已确实不正确,那么您的不能自已也未必正确。这又是我真正不能自已的地方。还不知道是否正确,幸请您指教一番!试观察您的行事,实在没有什么特别不同于人的地方。别人全都这样,我也这样,您也这样。从早到晚,从有知识以来直到今天,都是耕田求食,买地求种,盖房求安,读书求科第,做官求尊贵显达,广泛寻求风水以求福荫子孙。种种日常用度,全都在为自己的身家打算,没有一丝一毫是在替别人谋划。等到开口谈学问,便说你是为自己,我是为别人;你是自私,我是要利他;我怜悯东邻挨饿,又想到西邻受寒实在难以忍受;某些人肯登门教人,是孔、孟的志向;某些人不肯会见别人,是自私自利之徒;某人行为虽不谨慎,却肯和别人一起行善;某些人行为虽端正谨慎,却喜欢用佛法伤害人。这样看来,所讲的未必是您所实行的,所实行的又是您不讲的,这同“言语顾及行为、行为顾及言语”有什么不同呢?因此能说这不是孔圣人的教训吗?反过来想想这些,反而不如市井小民:他们身体实际做什么,口中便说什么;做生意的只谈生意,种田的只谈种田,确实有滋有味,真是有德者的言语,令人听了忘掉厌倦。孔子所说的“言语顾及行为”,是什么意思呢?他自己说,在侍奉父亲、做臣子、做弟弟、交朋友的道理上,还有没有做到的地方;这是真实没有做到,并不是假意谦虚。人活在世上,只有这四种关系终身都要运用,哪里会有穷尽的时候?如果说我已经能够做到,那么就会停下来,不再进步。圣人知道这些最难做到尽善尽美,所以说自己还没有做到。实际上尚未做到,却说我不能做到,这就是言语顾及行为;说自己尚未做到,实际上确实没有做到,这就是行为顾及言语。因此才说要有恒心,才说要以忠信为主,才说不要自欺,才成为真正的圣人。不像今天的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还没有做到,却专门用这四点责备别人、教训别人。对别人要求很重,对自己承担很轻,别人怎么会相信他呢?
圣人不责人之必能,是以人人皆可以为圣。故阳明先生曰:“满街皆圣人。”佛氏亦曰:“即心即佛,人人是佛。”夫惟人人之皆圣人也,是以圣人无别不容已道理可以示人也,故曰:“予欲无言”。夫惟人人之皆佛也,是以佛未尝度众生也。无众生相,安有人相;无道理相,安有我相。无我相,故能舍己;无人相,故能从人。盖强之也,以亲见人人之皆佛而善与人同故也。善既与人同,何独于我而有善乎?人与我既同此善,何有一人之善而不可取乎?故曰:“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诸人者。”后人推而诵之曰:即此取人为善,便自与人为善矣。舜初未尝有欲与人为善之心也,使舜先存与善之心以取人,则其取善也必不诚。人心至神,亦遂不之与,舜亦必不能以与之矣。舜惟终身知善之在人,吾惟取之而已。耕稼陶渔之人既无不可取,则千圣万贤之善,独不可取乎?又何必专学孔子而后为正脉也。夫人既无不可取之善,则我自无善可与,无道可言矣。然则子礼不许讲学之谈,亦太苦心矣,安在其为挫抑柳老,而必欲为柳老伸屈,为柳老遮护至此乎?又安见其为子礼之口过,而又欲为子礼掩盖之耶?公之用心,亦太琐细矣!既已长篇大篇书行世间,又令别人勿传,是何背戾也?反覆详玩,公之用心亦太不直矣!且于礼未尝自认以为己过,纵有过,渠亦不自盖覆,而公乃反为之覆,此诚何心也?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人皆见而又皆仰;今之君子,岂徒顺之,而又为之辞。公其以为何如乎?柳老平生正坐冥然寂然,不以介怀,故不长进,公独以为柳老夸,又何也?岂公有所憾于柳老而不欲其长进耶?然则于礼之爱柳老者心髓,公之爱柳老者皮肤,又不言可知矣。柳老于子礼为兄,渠之兄弟尚多也,而独注意于柳老;柳老又不在仕途,又不与之邻舍与田,无可争者。其不为毁柳老以成其私,又可知矣。既无半点私意,则所云者纯是一片赤心,公固聪明,何独昧此乎?纵子礼之言不是,则当为子礼惜,而不当为柳老忧。若子礼之言是,则当为柳老惜,固宜将此平日自负孔圣正脉,不容已真机,直为柳老委曲开导。柳老惟知敬信公者也,所言未必不入也。今若此,则何益于柳老,柳老又何贵于与公相知哉!然则子礼口过之称,亦为无可奈何,姑为是言以逭责耳。设使柳老所造已深,未易窥见,则公当大力柳老喜,而又不必患其介意矣。何也?遁世不见知而不悔,此学的也。众人不知我之学,则吾为贤人矣,此可喜也。贤人不知我之学,则我为圣人矣,又不愈可喜乎?圣人不知我之学,则吾为神人矣,尤不愈可喜乎?当时知孔子者唯颜子,虽子贡之徒亦不之知,此真所以为孔子耳,又安在乎必于子礼之知之也?又安见其为挫抑柳老,使刘金吾诸公辈轻视我等也耶?我谓不患人之轻视我等,我等正自轻视耳。区区护名,何时遮盖得完耶?且吾闻金吾亦人杰也,公切切焉欲其讲学,是何主意?岂以公之行履,有加于金吾耶?若有加,幸一一示我,我亦看得见也。若不能有加,而欲彼就我讲此无益之虚谈,是又何说也?吾恐不足以诳三尺之童子,而可以诳豪杰之士哉!然则孔子之讲学非欤?孔子直谓圣愚一律,不容加损,所谓麒麟与凡兽并走,凡鸟与凤皇齐飞,皆同类也。所谓万物皆吾同体是也。而独有出类之学,唯孔子知之,故孟子言之有味耳。然究其所以出类者,则在于巧中焉,巧处又不可容力。今不于不可用力处参究,而唯欲于致力处着脚,则已失孔、孟不传之秘矣,此为何等事,而又可轻以与人谈耶?公闻此言,必以为异端人只宜以训蒙为事,而但借“明明德”以为题目可矣,何必说此虚无寂灭之教,以研人邪?夫所谓仙佛与儒,皆其名耳。孔子知人之好名也,故以名教诱之;大雄氏知人之怕死,故以死惧之;老氏知人之贪生也,故以长生引之:皆不得已权立名色以化诱后人,非真实也。唯颜子知之,故曰夫子善诱。今某之行事,有一不与公同者乎?亦好做官,亦好富贵,亦有妻孥,亦有庐舍,亦有朋友,亦会宾客,公岂能胜我乎?何为乎公独有学可讲,独有许多不容已处也?我既与公一同,则一切弃人伦、离妻室、削发披缁等语,公亦可以相忘于无言矣。何也?仆未尝有一件不与公同也,但公为大官耳。学问岂因大官长乎?学问如因大官长,则孔、孟当不敢开口矣。
译圣人不要求人人必定能够做到,所以人人都可以成为圣人。因此阳明先生说:“满街都是圣人。”佛氏也说:“当下这颗心就是佛,人人都是佛。”正因为人人都是圣人,所以圣人没有另外一种非说不可的道理可以拿来教人,因此说:“我想不说话。”正因为人人都是佛,所以佛从未真正度化众生。没有众生之相,哪里有人的相;没有道理之相,哪里有我的相。没有我的相,所以能够舍弃自己;没有人的相,所以能够顺从别人。这是因为他亲眼见到人人都是佛,善与人相同。善既然和人相同,为什么只有我有善呢?人与我既然同有这种善,哪一个人的善不可取呢?所以说:“从耕田、种稻、制陶、捕鱼直到做帝王,没有不是从别人那里取来的。”后人推演这句话并称颂说:正因为从别人那里取善,便是自己在同别人行善。舜起初并没有想要同别人行善的心;假使舜先存有同别人行善的心,再去取用别人的善,那么他取善一定不真诚。人的心极其神妙,也就不会把善给予舜,舜也一定不能从别人那里取到善。舜只是终身知道善存在于人身上,我只是把它取来罢了。既然耕田、种稻、制陶、捕鱼的人都没有不可取之处,那么千圣万贤的善,难道偏偏不可取吗?又何必一定专门学习孔子以后,才算正统传承呢?既然人没有不可取的善,那么我自己便没有善可以给予,也没有道可以讲了。这样看来,子礼不允许谈讲学的言论,也实在太苦心了。哪里是在压制柳老,偏要替柳老伸冤、替柳老遮护到这种地步呢?又怎么能说这是子礼口头上的过错,而还要替子礼掩盖呢?您的用心也太琐碎了!既然已经写成大篇文章流传世间,又让别人不要传播,这是什么悖谬的做法?反复详细玩味,您的用心也实在不够坦直!而且子礼从未亲自承认这是自己的过错,即使有过错,他也不会自己掩盖,您却反过来替他遮掩,这究竟是什么用心呢?古代君子的过错,如同日食、月食,人人都看见,却又人人仰望;如今的君子,难道不只是顺从他,反而还替他找说辞吗?您认为这怎么样呢?柳老一生正因为冥然寂然、不放在心上,所以不能长进,您却偏偏认为柳老是在夸耀,又是为什么呢?难道您对柳老有所遗憾,不愿他长进吗?这样看来,子礼爱柳老,是爱到心髓;您爱柳老,只爱到皮肤,这一点不必说也明白了。柳老对于子礼是兄长,而他的兄弟还有很多,却唯独特别关注柳老;柳老又不在仕途,既不和子礼做邻居,也没有田地相邻,没有什么可以争夺的。由此也可知道,子礼并不是为了毁谤柳老来成就自己的私利。既然没有一点私意,那么所说的纯粹是一片赤诚之心;您本来聪明,为什么偏偏看不明白这一点呢?即使子礼的话不对,也应当替子礼惋惜,而不应当替柳老忧虑;如果子礼的话正确,就应当替柳老惋惜,理应把自己平日所自负的孔圣正统、不容自己的真实机心,直接曲折地向柳老开导。柳老只知道敬信您,您说的话未必不能进入他的心。如今这样做,对柳老有什么益处?柳老又何必珍视同您相知呢?这样看来,称子礼为口头过错,也不过是无可奈何,姑且这样说来逃避责罚罢了。假使柳老的造诣已经很深,不容易被人窥见,那么您应当大力为柳老高兴,又不必担心他介意。为什么呢?避世而不被人知,却不因此悔恨,这正是做学问的要领。众人不知道我的学问,那么我就是贤人了,这是值得高兴的;贤人不知道我的学问,那么我就是圣人了,岂不是更值得高兴?圣人不知道我的学问,那么我就是神人了,岂不是尤其值得高兴?当时真正知道孔子的只有颜子,即使子贡一类人也不了解孔子,这才正是孔子之所以为孔子,又何必一定要让子礼了解他呢?又怎么能说这是为了压制柳老,使刘金吾等人轻视我们呢?我说,不必担心别人轻视我们;我们自己本来正轻视自己。区区为了维护名声,什么时候才能遮掩得完呢?况且我听说金吾也是人中豪杰,您切切实实地想让他讲学,这是什么用意?难道是因为您的行为修养胜过金吾吗?如果确实胜过他,幸请一一指示给我,我也看得见。如果不能胜过他,却想让他来听我讲这些无益的空谈,这又是什么说法?我恐怕这些话不足以欺骗三尺童子,难道却可以欺骗豪杰之士吗?那么孔子的讲学难道不对吗?孔子直说圣人和愚人一律相同,不容许增加或减少;所谓麒麟和普通兽类一同奔跑,普通鸟和凤凰齐飞,都是同类。所谓万物同我一体,就是这个意思。然而唯独有一种超出同类的学问,只有孔子知道,所以孟子说起来才意味深长。究其所以能超出同类,在于巧妙地契合;而这种巧妙之处又不能容许用力求取。如今不在不可用力之处参究,却只想在可以用力的地方下功夫,已经失去了孔、孟不传的秘诀。这是何等重大的事,又怎么可以轻易拿来同人谈论呢?您听到这些话,一定认为异端之人只适合做启蒙教育,只要借“明明德”作为题目就够了,何必谈这种虚无寂灭的学说来迷惑人呢?所谓仙、佛和儒,不过都是名称罢了。孔子知道人喜欢名声,所以用名教来诱导人;大雄氏知道人害怕死亡,所以用死亡来使人畏惧;老氏知道人贪恋生命,所以用长生来吸引人:都是不得已而暂时设立名目来教化诱导后人,并非真实之道。只有颜子知道这一点,所以说夫子善于诱导。如今我的行事,有哪一件不同于您呢?我也喜欢做官,也喜欢富贵,也有妻子儿女,也有房屋,也有朋友,也会接待宾客,难道您能胜过我吗?为什么唯独您有学问可以讲,唯独您有许多不能自已之处呢?我既然和您相同,那么一切抛弃人伦、离开妻室、剃发披缁之类的话,您也可以同我一起不必再说了。为什么呢?我没有一件事不同于您,只是您做了大官罢了。学问难道会因为官大而增长吗?如果学问因官大而增长,那么孔子、孟子就应当不敢开口了。
且东郭先生,非公所得而拟也。公郭先生专发挥阳明先生“良知”之旨,以继往开来为己任,其妙处全在不避恶名以救同类之急,公其能此乎?我知公详矣,公其再勿说谎也!须如东郭先生,方可说是真不容已。近时唯龙溪先生足以继之,近溪先生稍能继之。公继东郭先生,终不得也。何也?名心太重也,回护太多也。实多恶也,而专谈志仁无恶,实偏私所好也,而专谈泛爱博爱;实执定己见也,而专谈不可自是。公看近溪有此乎?龙溪有此乎?况东郭哉!此非强为尔也,诸老皆实实见得善与人同,不容分别故耳。既无分别,又何恶乎?公今种种分别如此,举世道学无有当公心者,虽以心斋先生,亦在杂种不入公彀率矣,况其他乎!其同时所喜者,仅仅胡庐山耳。麻城周柳塘、新邑吴少虞,只此二公为特出,则公之取善亦太狭矣,何以能明明德于关下也?我非不知敬顺公之为美也,以“齐人莫如我敬王”也。亦非不知顺公则公必爱我,公既爱我则合县士民俱礼敬我,吴少虞亦必敬我,官吏师生人等俱来敬我,何等好过日子,何等快活。公以众人俱来敬我,终不如公一人独知敬我;公一人敬我,终不如公之自敬也。吁!公果能自敬,则余何说乎!自敬伊何?戒谨不睹,恐惧不闻,毋自欺,求自傲,慎其独。孔圣人之自傲者盖如此。若不能自敬,而能敬人,来之有也。所谓本乱而求未之治,无是理也。故曰“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此正脉也,此至易至简之学,守约施博之道,故曰“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又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又曰“上老老而民兴孝”,更不言如何去平天下,但只道修身二字而已。孔门之教,如此而已,吾不知何处更有不容已之说也。公勿以修身为易,明明德为不难,恐人便不肯用工夫也。实实欲明明德者,工夫正好艰难,在埋头二三十年,尚未得到手,如何可说无工夫也?龙溪先生年至九十,自二十岁为学,又得明师,所探讨者尽天下书,所求正者尽四方人,到未年方得实诣,可谓无工夫乎?公但用自己工夫,勿愁人无工夫用也。有志者自然来共学,无志者虽与之谈何益!近溪先生从幼闻道,一第十年乃官,至今七十二岁,犹历涉江湖各处访人,岂专为传法计欤!盖亦有不容已者。此其一生好名,近来稍知藏名之法,历江右、两浙、姑苏以至秣陵,无一道学不去参访,虽弟于之求师,未有若彼之切者,可谓致了良知,更无工夫乎?然则公第用起工夫耳,儒家书尽足参详,不必别观释典也。解释文字,终难契入;执定己见,终难空空;耘人之田,终荒家穰。愿公元以刍荛陶渔之见而弃忽之也。古人甚好察此言耳。名乃锢身之锁,闻近老一路无一人相知信者。柳塘初在家时,读其书便十分相信,到南昌则七分,至建昌又减二分,则得五分耳。及乎到南京,虽求一分相信,亦无有矣。柳塘之徒曾子,虽有一二分相信,大概亦多惊讶。焦弱侯自谓聪明特达,方子及亦以豪杰自负,皆弃置大法师不理会之矣。乃知真具只眼者举世绝少,而坐令近老受遁世不见知之妙用也。至矣,近老之善藏其用也。曾子回,对我言曰:“近老无知者,唯先生一人知之。”吁!我若不知近老,则近老有何用乎!惟我一人知之足矣,何用多知乎!多知即不中用,犹是近名之累,曷足贵欤!故曰“知我者希,则我贵矣”。吾不甘近老之太尊贵也。近老于生,岂同调乎,正尔似公举动耳。乃生深信之,何也?五台与生稍相似,公又谓五台公心热,仆心太冷。吁!何其相马于牝牡骊黄之间也!展转千百言,略不识忌讳,又家贫无代书者,执笔草草,绝不成句;又不敢纵笔作大字,恐重取怒于公。书完,遂封上。极知当重病数十日矣,盖贱体尚未甚平,此劳遂难当。公得公一二相信,即刻死填沟壑,亦甚甘愿,公思仆此等何心也?仆佛学也,岂欲与公争名乎,抑争官乎?皆无之矣。公倘不信仆,试以仆此意质之五台,以为何如?以五台公所信也。若以五台亦佛学,试以问之近溪老何如?公又云“前者《二鸟赋》原为子礼而发,不为公也”。夫《二鸟赋》若专为子礼而发,是何待子礼之厚,而视不肖之薄也!生非护惜人也,但能攻发吾之过恶,便是吾之师。吾求公施大炉锤久矣。物不经锻炼,终难成器;人不得切琢,终不成人。吾来求友,非求名也;吾来求道,非求声称也。公其勿重为我盖覆可焉!我不喜吾之无过而喜吾过之在人,我不患吾之有过而患吾过之不显。此佛说也,非魔说也;此确论也,非戏论也。公试虚其心以观之,何如?
译况且东郭先生,也不是您所能比拟的。东郭先生专门阐发阳明先生“良知”的旨意,把继承前人、启迪后人作为自己的责任;他的高妙之处全在于不避恶名,以挽救同类的急难。您能做到这一点吗?我太了解您了,您不要再说谎了!必须像东郭先生那样,才可以说是真正不能自已。近来只有龙溪先生足以继承他,近溪先生稍微能够继承。您想继承东郭先生,终究做不到。为什么呢?因为求名之心太重,回护自己太多。实际上有许多厌恶之处,却专门谈立志于仁便没有恶;实际上偏爱自己的喜好,却专门谈泛爱、博爱;实际上固执自己的见解,却专门谈不可自以为是。您看近溪有这些毛病吗?龙溪有这些毛病吗?何况东郭先生呢!他并不是勉强这样做,而是诸位老先生都确实看见善与人相同,不能加以分别罢了。既然没有分别,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您如今这样处处分别,天下所有道学家没有一个合乎您的心意;即使心斋先生,也被您排斥在杂类之外,不能进入您的圈子,何况其他人呢?您同时代所喜欢的,只有胡庐山而已。麻城周柳塘、新邑吴少虞,只有这两位特别突出,那么您取善的范围也太狭窄了,怎么能够在关下彰明德性呢?我并不是不知道恭敬顺从您是美德,正如“齐人没有比我更敬重王”的说法。我也不是不知道顺从您,您就一定会爱我;您爱我,全县士民就都会礼敬我;吴少虞也一定会敬我,官吏、老师、学生等人都会来敬我,那是多么好过日子、多么快活。您认为众人都来敬我,终究不如您一个人独自知道敬我;您一个人敬我,又终究不如您自己敬重自己。唉!您如果真能自我敬重,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怎样叫自我敬重?在无人看见处戒慎,在无人听见处恐惧,不自欺,求取自我尊重,慎独。孔圣人所谓自我尊重,大概就是这样。如果不能自我敬重,却能够敬重别人,哪里会有这种道理呢?这就是根本混乱了,却想治理枝末,不可能有这样的道理。所以说:“一切都以修身为根本。”这就是正统传承,是最容易、最简约的学问,是守住根本而施于天下的道路。因此说:“君子的操守,在于修养自身,天下便能太平”;又说:“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便能太平”;又说:“在上位的人敬爱老人,百姓就会兴起孝行。”再也没有说应当怎样去平定天下,只说修身两个字罢了。孔门的教诲,不过如此;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存在所谓不能自已的说法。您不要以为修身容易、明明德不难,恐怕人们因此就不肯下功夫了。真正想要明明德,功夫恰恰十分艰难,要埋头做二三十年,尚且未必能真正得到,怎么能说不需要功夫呢?龙溪先生活到九十岁,从二十岁开始求学,又得到名师指点;他所探讨的,是天下所有的书;所寻求的正道,是四方所有的人。直到晚年才得到真实的造诣,难道能说他没有下功夫吗?您只管下自己的功夫,不要担心别人没有功夫可下。有志之人自然会来共同学习;没有志向的人,即使同他谈论又有什么益处!近溪先生从小听闻道理,考中进士后十年才做官,到如今七十二岁了,还在各处跋涉江湖、访求人物,难道只是为了传授道法吗?大概也是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缘故。他一生本来喜欢名声,近来才稍稍懂得藏名的方法;经过江西、两浙、姑苏,直到秣陵,没有一个道学之人不去拜访。即使弟子寻求老师,也没有像他这样迫切的。难道这就叫致良知,再也不需要下功夫了吗?既然如此,您只管开始用功就是了;儒家的书已经足够参究,不必另外去看佛典。只解释文字,终究难以契入;执定自己的见解,终究难以空明;替别人耕田,最终只会荒废自家的收成。希望您不要因为这是樵夫、陶工、渔夫一类人的见解,就轻视抛弃它。古人非常喜欢考察这种言论。名声就是禁锢自身的锁。听说近老一路上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并信任他。柳塘最初在家时,读他的书便十分相信;到了南昌,只有七分相信;到了建昌,又减少二分,只剩五分;等到了南京,即使求得一分相信,也没有了。柳塘的弟子曾子,虽然还有一两分相信,大概也多半感到惊讶。焦弱侯自称聪明通达,方子及也以豪杰自负,却都把这位大法师置之不理。由此才知道,真正具备独到眼光的人,天下极少;却因此使近老获得了避世而不被人知的妙用。这已经到了极点,近老善于隐藏自己的作用。曾子回来,对我说:“了解近老的人,只有先生一人。”唉!我若不了解近老,那么近老还有什么作用呢?只要我一人了解他就够了,何必让很多人了解呢?知道他的人越多,反而越不中用,仍然是被名声拖累,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所以说:“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我并不愿意让近老尊贵到那种地步。近老与我,哪里是志趣相投呢?只是他的举止恰好像您罢了。可是近老却深信我,这是为什么呢?五台和我有些相似,您又说五台先生心肠热,而我的心太冷。唉!难道您竟是在牝牡骊黄之间相马吗?辗转写了上千字,完全没有顾忌避讳;又因家贫,没有人替我誊写,只得执笔草草写成,几乎不成句子;又不敢放开笔写大字,恐怕再次触怒您。写完后便封好寄上。我非常清楚,这之后必定要重病几十天,因为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这番劳累实在难以承受。只要能得到您一两分的相信,即使立刻死去填沟壑,我也十分甘愿。您想想,我这些话是什么心意?我所学的是佛学,难道想和您争名吗?还是想和您争官位吗?都不是。您如果不相信我,不妨把我的这番心意拿去问五台,看他认为如何;五台是您所信任的人。假如您认为五台也是学佛的,那就试着再问问近溪老,看他认为如何。您又说:“先前的《二鸟赋》原本是为子礼而作,并不是为您而发。”假如《二鸟赋》确实只是为子礼而发,那您对待子礼未免太厚,对我这个不肖之人未免太薄了!我并不是要袒护别人,只要有人能够指责、揭发我的过错恶行,他就是我的老师。我求您施展大炉大锤来锻炼我,已经很久了。事物不经过锻炼,终究难以成为器物;人得不到切磋琢磨,终究不能成人。我来求的是朋友,不是求名声;我来求的是道,不是求声誉。请您不要再过分替我遮盖了!我不以自己没有过错为喜,反而以我的过错被人指出为喜;我不担心自己有过错,只担心我的过错不能显露出来。这是佛家的说法,不是魔说;是确实的道理,不是戏论。您不妨虚心来观察一下,觉得如何?
每思公之所以执迷不返者,其病在多欲。古人无他巧妙,直以寡欲为养心之功,诚有味也,公今既宗孔于矣,又欲兼通诸圣之长:又欲清,又欲任,又欲和。既于圣人之所以继往开来者,无日夜而不发挥,又于世人之所以光前裕后者,无时刻而不系念。又以世人之念为俗念,又欲时时盖覆,只单显出继往开来不容已本心以示于人。分明贪高位厚禄之足以尊显也,三品二品之足以褒宠父祖二亲也,此公之真不容已处也,是正念也。却回护之曰:“我为尧、舜君民而出也,吾以先知先觉自任而出也。”是又欲盖覆此欲也,非公不容已之真本心也。且此又是伊尹志,非孔子志也。孔、孟之志,公岂不闻之乎!孔孟之志曰:“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力也,”是以鲁谬公无人乎于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孔、孟之家法,其自重如此,其重道也又如此。公法仲尼者,何独于此而不法,而必以法伊尹为也!岂以此非孔圣人之真不容已处乎?吾谓孔、孟当此时若徒随行逐队,施进旅退,以恋崇阶,则宁终身空室陋巷穷饿而不悔矣。此颜子之善学孔子处也。不特是也。分明撼克明好超脱不肯注意生孙,却回护之曰:“吾家子侄好超脱,不以嗣续为念。”乃又错怪李卓老曰:“因他超脱,不以嗣续为重,故儿效之耳。”吁吁!生子生孙何事也,乃亦效人乎!且超脱又不当生子乎!即儿好超脱,故未有孙,而公不超脱者也,何故不见多男子乎?我连生四子俱不育,老来无力,故以命自安,实未尝超脱也。公何诬我之甚乎!又不特是也。分明憾克明好超脱,不肯注意举子业,却回护之曰:“吾家子侄好超脱,不肯著实尽平持内事。”乃又错怪李卓老曰:“因他超脱,不以功名为重,故害我家儿子。”吁吁!卓吾自二十九岁做官以至五十三岁乃休,何曾有半点超脱也!克明年年去北京进场,功名何曾轻乎!时运未至,渠亦朱尝不坚忍以俟,而翁性急,乃归咎于举业之不工,是而翁欲心太急也。世间工此者何限,必皆一一中选,一一早中,则李、杜文章不当见遗,而我与公亦不可以侥幸目之矣。夫所谓超脱者,如渊明之徒,官既懒做,家事又懒治,乃可耳。今公自谓不超脱者固能理家;而克明之超脱者亦未尝弃家不理也,又何可以超脱憾之也!既能超脱足追陶公,我能为公致贺,不必憾也,此皆多欲之故,故致背戾,故致错乱,故致昏蔽如此耳。且克明何如人也,筋骨如铁,而肯效颦学步从人脚跟走乎!即依人便是优人,亦不得谓之克明矣。故使克明即不中举,即不中进士,即不作大官,亦当为天地间有数奇品,超类绝伦,而可以公眼前蹊径限之欤?吴少虞曾对我言曰:“楚倥放肆无忌惮,皆尔教之。”我曰:“安得此无天理之谈乎?”吴曰:“虽然,非尔亦由尔,故放肆方稳妥也。”吁吁!楚倥何曾放肆乎?且彼乃吾师,吾惟知师之而已。渠眼空四海,而又肯随人脚跟定乎?苟如此,亦不得谓之楚倥矣。大抵吴之一言一动,皆自公来,若出自公意,公亦太乖张矣。纵不具只眼,独可无眼乎!吾谓公且虚心以听贱子一言,勿蹉跎误了一生也。如欲专为光前裕后事,吾知公必不甘,吾知公决兼为继往开来之事者也。一身而二任,虽孔圣必不能。故鲤死则死矣,颜死则恸焉,妻出更不复再娶,鲤死更不闻再买妾以求复生子。无他,为重道也;为道既重,则其他自不入念矣。公于此亦可遽以超脱病之乎!然吾观公,实未尝有传道之意,实未尝有重道之念。自公倡道以来,谁是接公道柄者乎?他处我不知,新邑是谁继公之真脉者乎?面从而背违,身教自相与遵守,言教则半句不曾奉行之矣。以故,我绝不欲与此间人相接,他亦自不与我接。何者?我无可趋之势故耳。吁吁!为师者忘其奔走承奉而来也,乃直任之而不辞曰,“吾道德之所感召也”;为弟子者亦忘其为趋势附热而至也,乃久假而不归曰,“吾师道也,吾友德也”。吁!以此为学道,即稍稍有志向着,亦不愿与之交,况如仆哉!其杜门不出,非简亢也,非绝人逃世也;若欲逃世,则入山之深矣。麻城去公稍远,人又颇多,公之言教亦颇未及,故其中亦自有真人稍可相与处耳。虽上智之资未可即得,然个个与语,自然不俗。黄陂祝先生旧曾屡会之于白下,生初谓此人质实可与共学,特气骨太弱耳。近会方知其能不昧自心,虽非肝胆尽露者,亦可谓能吐肝胆者矣。使其稍加健猛,亦足承载此事,愿公加意培植之也。
译我常常想,您之所以执迷不返,病根在于欲望太多。古人没有别的巧妙办法,只是把减少欲望作为修养心性的功夫,这确实很有意味。您如今既然尊奉孔子,又想兼通诸位圣人的长处:既想清静,又想承担责任,又想和谐。对于圣人用来继承前人、启迪后人的事业,您没有一天不发挥;对于世人用来光耀前代、裕及后人的事情,您又没有片刻不挂念。您还把世人的念头看作俗念,总想时时加以遮盖,只单独显露出那种继往开来、不得不如此的本心给人看。明明是贪恋高位厚禄足以使自己尊贵显达,也明明是想以三品、二品官位来褒宠父祖双亲,这才是您真正不得不如此的地方,也正是您的真实念头。可是您却回护说:“我是为了尧、舜那样的君主和百姓而出仕;我是以先知先觉自任而出仕。”这又是在遮盖这种欲望,并不是您真正不得不如此的本心。而且这还是伊尹的志向,不是孔子的志向。孔子、孟子的志向,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吗?孔孟说:“所以将要大有作为的君主,必定有不必召见也会尊敬的臣子;若要有所谋划,就亲自去找他。他如果不能如此尊重德行、喜爱道义,就不值得同他共同努力。”因此,鲁缪公如果身边没有子思,就不能使子思安心。孔孟一家的家法,他们自重到如此程度,尊重道义也到如此程度。您以仲尼为法,为什么偏偏在这里不效法他,却一定要效法伊尹呢?难道是因为这不是孔圣人真正不得不如此的地方吗?我认为孔孟处在这种时候,如果只是随行逐队,随着众人进退,留恋高位,那么宁可终身住在空屋陋巷、贫穷饥饿,也不会后悔。这正是颜子善于学习孔子的地方。还不只是这一件事。明明是遗憾克明喜欢超脱,不肯留意生儿育孙,却替他遮掩说:“我家的子侄喜欢超脱,不把传宗接代放在心上。”接着又错误地责怪李卓老说:“因为他超脱,不把传宗接代看重,所以我的儿子也仿效他。”唉!生儿生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竟然也要仿效别人吗?况且超脱难道就不应当生儿子吗?即使儿子喜欢超脱,所以没有孙子,那您自己并不超脱,为什么也没有多生几个男孩呢?我接连生了四个儿子,都没有养活;年老以后力气不足,所以只好把一切归之于命运而自我安慰,实际上从来没有超脱。您为什么这样严重地诬蔑我呢?还不只是这一件事。明明是遗憾克明喜欢超脱,不肯留意科举功名,却替他遮掩说:“我家的子侄喜欢超脱,不肯脚踏实地地把家里的事务全部操持好。”接着又错误地责怪李卓老说:“因为他超脱,不把功名看重,所以害了我家的儿子。” 唉!卓吾从二十九岁做官一直到五十三岁才退休,什么时候有过半点超脱呢?克明年年到北京参加考试,什么时候轻视过功名呢?只是时运还没有到,他也从来没有不坚忍等待;您父亲性情急躁,却归罪于科举学业做得不好,这正是您父亲求欲之心太急了。世间精通科举业的人何其多,难道都必须一个个中选、一个个早早中举吗?如果这样,那么李白、杜甫的文章就不该被遗漏,而我和您也不能被看作只是侥幸得名的人了。所谓超脱,就像陶渊明一类人那样,官职懒得做,家事也懒得治理,才可以说是超脱。如今您自称不超脱,却固然能够治理家庭;克明所谓超脱,也从来没有抛下家庭不管,又怎么可以因为超脱而责怪他呢?如果他真能超脱到足以追随陶公,我反而应当向您道贺,不必遗憾。这一切都是欲望太多造成的,所以导致悖谬、错乱、昏昧和蒙蔽到这种地步。况且克明是什么样的人?筋骨像铁一样坚强,难道肯皱着眉头学人走路、跟在人家脚后跟走吗?即使他依附别人便成了优伶,也不能再称作克明了。所以,即使克明考不中举人,考不中进士,做不了大官,也应当成为天地之间屈指可数的奇异人物,超越同类、卓绝不群,难道可以用您眼前的狭窄途径来限制他吗?吴少虞曾对我说:“楚倥放纵任性、毫无顾忌,都是你教他的。”我说:“怎么会有这样不合天理的话呢?” 吴少虞说:“虽然如此,但没有你,也还是由于你,所以他的放纵任性才显得稳妥。”唉!楚倥什么时候放纵任性了?况且他本来就是我的老师,我只知道尊他为师罢了。他眼高于四海,难道又肯跟在人家脚后跟走吗?如果这样,也不能称作楚倥了。大体说来,吴少虞的一言一动都来自您;如果真是出自您的意思,那么您也太乖张了。即使没有独到的眼光,难道可以连眼睛都没有吗?我希望您暂且虚心听听我这个卑微之人的一句话,不要蹉跎岁月,耽误一生。如果您想专门做光耀前代、裕及后代的事,我知道您一定不甘心;我也知道您决心兼做继往开来的事业。一个人同时承担这两种责任,即使孔圣人也不能做到。所以孔鲤死了,孔子也只能让他死去;颜回死了,孔子却悲痛欲绝;妻子被遣回娘家后,孔子便不再娶妻;孔鲤死后,孔子也不再买妾来求得再生儿子。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重视道。既然重视道,其他事情自然就不会再挂在心上。您对此也可以仓促地用“超脱”来责怪吗?然而我观察您,实际上从来没有传道的意愿,也从来没有尊重道的念头。自从您倡导道以来,谁是承接您道统和权柄的人呢?其他地方我不知道;在新邑,谁是继承您真正道脉的人呢?他们当面顺从、背后违背;对于您的身教,自己还彼此遵守;对于您的言教,却连半句话也没有实行。因此,我绝不想同这里的人接触,他们也自然不来同我接触。为什么呢?因为我没有可以趋附的权势。唉!做老师的忘了自己是奔走承奉而来,竟然只管接受而不推辞,说:“这是我的道德感召来的。”做弟子的也忘了自己是为了趋附权势、追逐热势而来,竟然长期借用这个名义而不归还,说:“这是我的老师之道,这是我的朋友之德。”唉!把这种行为当作求学问道,即使稍稍有志向的人也不愿同他们交往,何况我呢!我闭门不出,不是故作简傲,也不是断绝人事、逃避尘世;如果真想逃世,我早已深入山中了。麻城离您稍远,人又很多,您的言教也还没有充分到达那里,所以其中也自然有一些真人,可以稍稍同他们相处。虽然未必马上就能得到上等智慧的人才,但同他们一个个谈话,自然不会流于庸俗。黄陂祝先生过去曾在白下多次与我会面。我起初认为此人质朴诚实,可以同他共同学习,只是气概骨力太弱。近来再会,才知道他能够不昧自己的本心;虽然还不是把肝胆完全显露出来的人,也可以说是能够吐露肝胆的人了。假如他再稍稍刚健勇猛一些,也足以承担这件事业,希望您多加用心培养他。
闻麻城新选邑侯初到,柳塘因之欲议立会,请父母为会主。余谓父母爱民,自有本分事,日夜不得闲空,何必另标门户,使合县分党也?与会者为贤,则不与会者为不肖矣。使人人有不肖之嫌,是我辈起之也。且父母在,谁不愿入会乎?既愿入会,则入会者必多不肖,既多不肖,则贤者必不肯来;是此会专为会不肖也。岂为会之初意则然哉,其势不得不至此耳。况为会何益于父母,徒使小子乘此纷扰县公。县公贤则处置自妙,然犹未免分费精神,使之不得专理民事;设使聪明未必过人,则此会即为断性命之刀斧矣,有仁心者肯为此乎!盖县公若果以性命为重,则能自求师寻友,不必我代之劳苦矣。何也?我思我学道时,正是高阁老、杨吏部、高礼部诸公禁忌之时,此时绝无有会,亦绝无有开口说此件者。我时欲此件切,自然寻得朋友,自能会了许多不言之师,安在必立会而后为学乎!此事易晓,乃柳塘亦不知,何也?若谓柳塘之道,举县门生无有一个接得者,今欲趁此传与县公,则宜自将此道指点县公,亦不宜将此不得悟入者尽数招集以乱聪听也,若谓县公得道,柳塘欲闻,则柳塘自与之商证可矣,且县公有道,县公自不容已,自能取人会人,亦不必我代之主赤帜也。反覆思惟,总是名心牵引,不得不颠倒耳。答邓明府某偶尔游方之外,略示形骸虚幻人世如此,且因以逃名避谴于一时所谓贤圣大人者。兹承过辱,勤恳慰谕,虽真肉骨不啻矣,何能谢,第日者奉教,尚有未尽请益者,谨略陈之。夫舜之好察迩言者,余以为非至圣则不能察,非不自圣则亦不能察也。已至于圣,则自能知众言之非迩,无一迩言而非真圣人之言者。无一迩言而非真圣人之言,则天下无一人而不是真圣人之人明矣。盖强为也,彼盖曾实用知人之功,而真见本来面目无人故也;实从事为我之学,而亲见本来面目无我故也。本来无我,故本来无圣,本来无圣,又安得见己之为圣人,而天下之人之非圣人耶?本来无人,则本来无迩,本来无迩,又安见迩言之不可察,而更有圣人之言之可以察也耶?故曰“自耕稼陶渔,无非取诸入者”。居深山之中,木石居而鹿豕游,而所闻皆善言,所见皆善行也。此岂强为,法如是故。今试就生一人论之。生狷隘人也,所相与处,至无几也。间或见一二同参从入无门,不免生菩提心,就此百姓日用处提撕一番,如好货,如好色,如勤学,如进取,如多积金宝,如多买田宅为子孙谋,博求风水为儿孙福荫,凡世间一切治生产业等事,皆其所共好而共习,共知而共言者,是真迩言也。于此果能反而求之,顿得此心,顿见一切贤圣佛祖大机大用,识得本来面目,则无始旷劫未明大事,当下了毕。此予之实证实得处也,而皆自于好察迩言得之。故不识讳忌,时时提唱此语。而令师反以我为害人,诳诱他后生小子,深痛恶我。不知他之所谓后生小子,即我之后生小子也,我又安忍害之。公我之所好察者,百姓日用之迩言也。则我亦与百姓同其迩言者,而奈何令师之不好察也?生言及此,非自当于大舜也,亦以不自见圣,而能见人人之皆圣人者与舜同也;不知其言之为迩,而能好察此迩言者与舜同也。今试就正于门下:门下果以与舜同其好察者是乎,不与舜同其好察者是乎?自然好察者是乎,强以为迩言之中必有至理,然后从而加意以察之者为是乎?愚以为强而好察者,或可强于一时,必不免败缺于终身,可勉强于众人之前,必不免败露于余一人之后也。此岂余好求胜,而务欲令师之必余察也哉?盖此正舜、跖之分,利与善之间,至甚可畏而至甚不可以不察也。既系友朋性命,真切甚于肉骨,容能自己而一任其不知察乎?俗人不知,谬谓生于令师有所言说,非公聪明,孰能遽信余之衷赤也哉!然此好察迩言,原是要紧之事,亦原是最难之事。何者?能好察则得本心,然非实得本心者决必不能好察。故愚每每大言曰:“如今海内无人。”正谓此也。所以无人者,以世之学者但知欲做无我无人工夫,而不知原来无我无人自不容做也。若有做作,即有安排,便不能久,不免流入欺已欺人不能诚意之病。欲其自得,终无日矣。然愚虽以此好察,日望于令师,亦岂敢遂以此好察迩言取必于令师也哉!但念令师于此,未可遽以为害人,使人反笑令师耳。何也?若以为害人,则孔子“仁者人也”之说,孟氏“仁人心也”之说,达磨西来单传直指诸说,皆为欺世诬人,作诳语以惑乱天下后世矣。尚安得有周、程,尚安得有阳明、心斋、大洲诸先生及六祖、马祖、临济诸佛祖事耶?是以不得不为法辨耳。千语万语只是一语,千辩万辩不出一辩。恐令师或未能察,故因此附发于大智之前,冀有方便或为我转致之耳。
译听说麻城新任县令刚到任,柳塘因此想商议建立会所,请县令做会主。我认为,父母官爱护百姓,自有本分要做,日夜都没有闲暇,何必另外树立门户,使全县分成党派呢?参加会所的人被认为是贤者,那么不参加的人就被认为是不肖。使人人都有不肖的嫌疑,是我们这些人引起的。况且父母官在这里,谁不愿意参加会呢?既然人人都愿意参加,参加者必然很多不肖之人;不肖者既多,贤者必定不肯来。这样一来,这个会反而专门成了聚集不肖之人的会。难道建立会所的初衷本来就是这样吗?只是形势发展到最后,不得不如此罢了。况且建立会所对父母官有什么益处?只会让年轻人借此制造纷扰,去烦扰县令。县令贤明,处理起来固然会很妥当,但仍免不了分散精神,使他不能专心治理百姓;假如他的聪明才智并不超过常人,那么这个会所就会成为断送他性命的刀斧。有仁爱之心的人,肯做这种事吗?县令如果果真把性命之学看得重要,就能自己寻求老师、访求朋友,不必劳烦我们代他奔走。为什么呢?我想起自己求学问道的时候,正是高阁老、杨吏部、高礼部诸位先生所禁忌的时期;那时完全没有会所,也没有人开口谈论这件事。我当时对这件事非常迫切,自然会去寻找朋友,也自然能够结识许多不说话的老师,难道一定要先建立会所才能求学吗?这件事很容易明白,柳塘却也不懂,为什么呢?如果说柳塘的道理,在全县的门生中没有一个人能够承接,如今想趁此机会传给县令,那么他应当亲自把这套道理指点给县令,也不应把那些尚未有所领悟的人全部召集起来,扰乱县令的听闻。如果说县令已经得道,柳塘想听取,那么柳塘自己同他商量印证就可以了。况且县令若有道,县令自己自然会有所不得不做,也自然能选取人才、召集同道,又何必由我们代他举起旗帜、主持会所呢?反复思量,总是名心在牵引,使人不得不颠倒行事罢了。答邓明府 我偶然游离于世俗之外,略微显出形骸和人世都是虚幻的样子,并且借此在一时之间逃避所谓贤圣大人之名,也躲避责难。如今承蒙您屈尊来访并殷勤慰问,这种情意即使使枯骨生肉也不止于此,我哪里能够道谢?只是前些日子承受您的教诲,还有未能尽情请益之处,谨略作陈述。关于舜喜欢考察浅近的言语,我认为,不是达到至圣境界的人就不能考察;如果不能不把自己看作圣人,也同样不能考察。已经达到圣人境界,就自然知道众人的话没有哪一句不是浅近之言,也没有哪一句浅近之言不是真圣人的话。既然没有一句浅近之言不是真圣人的话,那么天下就没有一个人不是真圣人的人,显然了。这不是勉强做出来的,因为他大概确实用过认识人的功夫,真正看见本来面目中没有一个人;也确实从事过为我之学,亲自看见本来面目中没有一个“我”。本来没有我,所以本来没有圣人;本来没有圣人,又怎么会看见自己是圣人、天下人不是圣人呢?本来没有人,所以本来没有所谓浅近;本来没有浅近,又怎么会看见浅近之言不可考察,而另有圣人之言可以考察呢?所以说:“从耕种、制陶、捕鱼开始,没有不是从众人那里取来的。”住在深山之中,以木石为居所,与鹿猪为伴,但所听见的全是善言,所看见的全是善行。这难道是勉强做出来的吗?只是法则本来如此。现在姑且就我一个人来谈。我是一个性情狭隘的人,能够交往相处的人极少。偶尔见到一两个共同参究却找不到入门处的人,便不免生起菩提心,就从百姓日常生活中加以提醒:比如喜爱财货、喜爱美色、勤奋求学、追逐进取、积聚金银财宝、购买许多田宅为子孙谋划、广泛寻求风水为儿孙求福荫,以及世间一切经营生计的事务,都是他们共同喜爱、共同习惯、共同知道、共同谈论的,这就是真正的浅近之言。如果在这些事情上果真能够反身求取,顿时获得这颗心,顿时看见一切贤人、圣人、佛祖的大机大用,认识本来面目,那么从无始旷劫以来一直没有明白的大事,当下就全部了结。这是我真实证得、真实获得的地方,而且都是从喜欢考察浅近之言中得到的。所以我不避讳,也时时宣讲这句话。可是您的老师反而认为我危害他人,欺骗诱惑后来的年轻人,深深地痛恨我。他不知道,他所谓的后生小子,正是我的后生小子,我又怎么忍心伤害他们呢?您所说我喜欢考察的,是百姓日常生活中的浅近之言;那么我也正是同百姓一起说这些浅近之言的人,为什么您的老师却不喜欢考察呢?我说到这里,并不是自认为可以同大舜相比,而是因为我不把自己看成圣人,却能看见人人都是圣人,这一点同舜相同;我不知道那些话是浅近之言,却能喜欢考察这些浅近之言,这一点也同舜相同。现在姑且到您门下请正:您认为同舜一样喜欢考察浅近之言是对,还是不同舜一样喜欢考察是对?是自然喜欢考察为对,还是先勉强认定浅近之言中一定有至理,然后才用心去考察为对?我认为,勉强自己去喜欢考察的人,或许一时可以勉强做到,但终身必定难免败坏;在众人面前或许可以勉强维持,到了我一个人面前,必定难免败露。这难道是我喜欢争胜,非要您的老师一定考察我所考察的吗?实在是因为这正是舜与跖的分别、利与善的分界,极其可畏,也极其不能不加以考察。既然关系到朋友的性命,真切程度超过骨肉之亲,我怎么能自我停止,任由他不知道、也不考察呢?俗人不了解,错误地说我在您的老师那里有所议论;如果不是您的聪明,谁能马上相信我的赤诚呢?然而,喜欢考察浅近之言,本来就是要紧的事,也是最困难的事。为什么呢?能够喜欢考察,就能得到本心;但如果没有真正得到本心,绝对不可能喜欢考察。所以我常常大声说:“如今天下没有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之所以没有人,是因为世上的求学者只知道想要做出无我无人的功夫,却不知道本来无我无人,是不容许人为做作出来的。只要有做作,就有安排,便不能长久,免不了流入欺骗自己、欺骗别人、不能诚意的弊病,想要真正自得,终究没有那一天。然而我虽然因此喜欢考察,天天对您的老师有所期望,难道敢就凭喜欢考察浅近之言这一点,要求您的老师一定做到吗?只是想到您的老师在这件事上,还不可以骤然被认定为危害他人,否则反而会使人嘲笑您的老师。为什么呢?如果认为这会危害人,那么孔子“仁者人也”的说法、孟子“仁人心也”的说法、达摩从西方来单传直指的各种说法,全都成了欺骗世人、诬蔑他人的话,成了制造骗人的言语来迷惑扰乱天下后世。这样一来,哪里还会有周敦颐、程颢程颐,哪里还会有阳明、心斋、大洲诸先生,以及六祖、马祖、临济等佛祖的事业呢?因此不得不为道法辩明。千言万语只是一句话,千种辩说也不超出一种辩说。恐怕您的老师有时不能考察,所以借此机会把这些话附在大智先生面前,希望他能设法替我转达。
且愚之所好察者,迩言也。而吾身之所履者,则不贪财也,不好色也,不居权势也,不患失得也,不遗居积于后人也,不求风水以图福荫也。言虽迩而所为复不迩者何居?愚以为此特世之人不知学问者以为不迩耳,自大道观之,则皆迩也;未曾问学者以为迩耳,自大道视之,则皆不迩也。然则人人各自有一种方便法门,既不俟取法于余矣;况万物并育,原不相害者,而谓余能害之可欤?吾且以迹言证之:凡今之人,自生至老,自一家以至万家,自一国以至天下,凡迩言中事,孰待教而后行乎?趋利避害,人人同心。是谓天成,是谓众巧,迩言之所以为妙也。大舜之所以好察而为古今之大智也,今令师之所以自为着,未尝有一厘自背于迩言,而所以诏学者,则必曰专志道德,无求功名,不可贪位慕禄也,不可患得患失也,不可贪货贪色、多买宠妾田宅为子孙业也。视一切迩言,皆如毒药利刃,非但不好察之矣。审如是,其谁听之!若曰:“我亦知世之人惟迩言是耽,必不我听也,但为人宗师,不得不如此立论以教人耳。”果如此自不妨,古昔皆然,皆以此教导愚人,免使法堂草加深三尺耳矣,但不应昧却此心,便说我客人也。世间未有以大舜望人,而乃以为害人者也;以大舜事令师,而乃以为慢令师者也,此皆至迩至浅至易晓之言,想令师必然听察,第此时作恶已深,未便翻然若江河决耳。故敢直望门下,惟门下大力,自能握此旋转机权也。若曰:“居士向日儒服而强谈佛,今居佛国矣,又强谈儒。”则于令师当绝望矣。复周柳塘弟早知兄不敢以此忠告进耿老也,弟向自通,此直试兄耳。乃知平生聚友讲学之举,迁善去恶之训,亦太欺人矣。欺人即自欺,更何说乎!夫彼专谈无善无恶之学,我则以无善无恶待之;若于彼前而又谈迁善去恶事,则我为无眼人矣。此专谈迁善去恶之学者,我则以迁善去恶望之;若于彼前而不责以迁善去恶事,则我亦为无眼人矣。世间学者原有此二种,弟安得不以此二种应之也耶!惟是一等无紧要人,一言之失不过自失,一行之差不过自差,于世无与,可勿论也。若特地出来,要扶纲常,立人极,继往古,开群蒙,有如许担荷,则一言之失,乃四海之所观听,一行之谬,乃后生小于辈之所效尤,岂易放过乎?如弟,岂特于世上为无要紧人,息焉游焉,直与草木同腐,故自视其身亦遂为朽败不堪复用之器,任狂恣意,诚不足责也。若如二老,自负何如,关系何如,而可轻耶!弟是以效孔门之忠告,窃前贤之善道,卑善柔之贱态,附直谅之后列,直欲以完名全节付二老,故遂不自知其犯于不可则止之科耳。虽然,二老何如人耶,夫以我一无要紧之人,我二老犹时时以迁善改过望之,况如耿老,而犹不可以迁善去恶之说进乎?而安敢以不可则止之戒事二老也。偶有匡庐之兴,且小楼不堪热毒,亦可因以避暑。秋凉归来,与兄当大讲,务欲成就世间要紧汉矣。寄答耿大中丞观二公论学,一者说得好听,而未必皆其所能行;一者说得未见好听,而皆其所能行。盖但己能行,亦众人之所能行也。己能行而后言,是谓先行其言;己未能行而先言,则谓言不顾行。吾从其能行者而已,吾从众人之所能行者而已。夫知己之可能,又知人之皆可能,是己之善与人同也,是无己而非人也,而何己之不能舍?既知人之可能,又知己之皆可能,是人之善与己同也,是无人而非己也,而何人之不可从?此无人无己之学,参赞位育之实,扶世立教之原,盖真有见于善与人同之极故也。今不知善与人同之学,而徒慕舍己从人之名,是有意于舍己也。有意舍己,即是有己;有意从人,即是有人。况未能舍己而徒言舍己以教人乎?若真能舍己,则二公皆当舍矣。今皆不能舍己以相从,又何日夜切切以舍己言也?教人以舍己,而自不能舍,则所云舍己从人者妄也,非大舜舍己从人之调也。言舍己者,可以反而思矣。真舍己者,不见有己。不见有己,则无己可舍。无己可舍,故曰舍己。所以然者,学先知己故也。真从人者,不见有人。不见有人,则无人可从。无人可从,故曰从人,所以然者,学先知人故也。今不知己而但言舍己,不知人而但言从人,毋怪其执吝不舍,坚拒不从,而又日夜言舍己从人以欺人也。人其可欺乎?徒自欺耳。毋他,扶世立教之念为之祟也。扶世立教之念,先知先觉之任为之先也。先知先觉之任,好臣所教之心为之驱也。以故终日言扶世,而未尝扶得一时,其与未尝以扶世为己任者等耳。终日言立教,未尝教得一人,其与未尝以立教为己任者均焉。此可耻之大者,所谓“耻其言而过其行”者非耶!所谓“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者又非耶!
译而且我所喜欢考察的是浅近之言;但我自身所实行的,却是不贪财、不好色、不居于权势、不患得患失、不把积蓄留给后人、不求风水来图谋福荫。言语虽然浅近,所做的事情却又似乎不浅近,这是什么缘故?我认为,这只是世间不懂学问的人把它看作不浅近;从大道来看,全都是浅近的。没有求学问过的人把它看作浅近;从大道来看,却全都不浅近。既然如此,每个人各自都有一种方便法门,已经不必等待从我这里取法;何况万物共同生长,本来互不相害,怎么能说我会危害它们呢?我姑且从实际情况来证明:如今所有的人,从出生到老年,从一家到万家,从一国到天下,凡是浅近之言中的事情,哪一件是要等到受了教导以后才去做的呢?趋利避害,人人同心。这叫作天性形成,也叫作众人的巧智,正是浅近之言所以奇妙的地方。大舜之所以喜欢考察浅近之言,成为古今的大智慧者;如今您的老师之所以自我标榜,实际上从未有一丝一毫背离浅近之言;可是他用来教导学者时,却一定说必须专心于道德,不可求取功名,不可贪恋官位俸禄,不可患得患失,不可贪财好色、购买许多宠妾田宅为子孙置业。他把一切浅近之言都看成毒药利刃,岂止是不喜欢考察而已。果真如此,又有谁会听他的呢?如果他说:“我也知道世上的人只沉溺于浅近之言,一定不会听我;只是作为众人的老师,不得不这样立论来教导人罢了。” 如果果真是这样,当然也没有妨碍;古代都是如此,都是用这些话教导愚人,免得法堂里的草长深三尺罢了。但不应当蒙蔽自己的本心,却说我是外来之人。世间从来没有以大舜的标准要求人,却反而认为会危害人的;也没有把大舜的事拿来要求您的老师,却反而认为是怠慢您的老师的。这些都是极其浅近、极其浅显、极其容易明白的话,想来您的老师一定会听取考察,只是如今作恶已经很深,不会马上像江河决堤一样突然翻然悔悟罢了。所以我敢直接希望您,只要您大力去做,自然能够掌握这种扭转局势的关键。如果说:“居士从前穿儒服却勉强谈佛,如今身在佛国,又勉强谈儒。”那么我对您的老师就只能彻底失望了。复信周柳塘 弟弟早就知道兄长不敢把这样的忠告进言给耿老,我先前主动说明,是在直接试探兄长。由此可知,平生聚集朋友讲学、劝人迁善去恶的做法,也太欺骗人了。欺骗人就是欺骗自己,还谈什么呢?他专门谈无善无恶之学,我就用无善无恶来对待他;如果在他面前反而谈迁善去恶的事情,那我就是没有眼光的人了。对于专门谈迁善去恶之学的人,我就用迁善去恶来要求他;如果在他面前反而不以迁善去恶责备他,那我也就是没有眼光的人了。世间的学者本来有这两种,我怎么能不分别用这两种方式应对他们呢?只有一种无关紧要的人,说错一句不过是自己受损,做错一件不过是自己受错,对世间没有关系,可以不必讨论。若是特意站出来,要扶持纲常、树立人的极则、继承往古、启发蒙昧,承担如此多的责任,那么一句话说错,就是四海之人所共同观看听取的;一个行动错误,就是后来的年轻人所仿效的,难道容易放过吗?像我这样的人,哪里只是世上无关紧要的人?我安息游荡,简直要同草木一起腐朽,所以自己看待自身,也已经把它看成腐朽败坏、不能再使用的器物;任凭自己狂放恣意,确实不值得责备。至于两位老人,自己所负的期望如何,关系又如何,怎么可以轻视呢?因此我效法孔门的忠告,私下取用前贤的善道,鄙弃柔顺和善的卑贱姿态,列在正直诚信者之后,只是想把完美的名声、完整的节操交付给两位老人,所以竟然不知道自己犯了‘不可则止’的戒条。即便如此,两位老人是什么样的人呢?像我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两位老人尚且时时以迁善改过来要求我,何况耿老,难道还不可以用迁善去恶的道理进言吗?我怎么敢拿‘不可则止’的戒告来对待两位老人呢?偶然有游庐山的兴致,而且小楼也不能承受暑热,正好可以借此避暑。秋凉后回来,我将同兄长大力讲学,务必要成就世间真正要紧的人。寄信答耿大中丞 看两位先生谈论学问:一位说得好听,却未必都能做到;另一位说得不算好听,却全都是他能够做到的。只要自己能够做到,也是众人能够做到的。自己能做到以后再说,叫作先实行自己的言语;自己还不能做到却先说,叫作言语不顾行动。我只跟随能够做到的人,只跟随众人能够做到的事情。知道自己能够做到,也知道别人都能够做到,这是自己的善同别人相同,是没有把自己看成特殊而把别人排除在外,又有什么不能舍弃自己的呢?知道别人能够做到,也知道自己都能够做到,这是别人的善同自己相同,是没有把别人排除在自己之外,又有什么不能跟随别人的呢?这就是无人与无己的学问,是参与天地化育的实质,是扶持世道、树立教化的根源,大概是真正见到了善与人相同的极致。如今不知道善与人相同的学问,却只是羡慕舍己从人的名声,这是有意要舍弃自己。有意舍弃自己,就是心中仍有一个自己;有意跟随别人,就是心中仍有一个别人。何况自己还不能舍弃自己,却只是说舍己来教导别人呢?如果真能舍己,那么两位先生都应当舍弃自己。如今两位都不能舍己以相互顺从,又为什么日日夜夜恳切地谈舍己呢?教别人舍己,自己却不能舍己,那么所说的舍己从人就是虚妄,不是大舜舍己从人的意思。谈论舍己的人,可以回过头来想一想了。真正舍己的人,看不见有一个自己。看不见有自己,就没有自己可以舍弃;没有自己可以舍弃,所以才叫舍己。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求学首先要认识自己。真正跟随别人的人,看不见有一个别人。看不见有别人,就没有别人可以跟随;没有别人可以跟随,所以才叫从人。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求学首先要认识别人。如今不认识自己,却只谈舍己;不认识别人,却只谈从人,不要奇怪他们执着吝惜、不肯舍弃,坚决拒绝、不肯跟随,却又日日夜夜谈舍己从人来欺骗人。人怎么可能被他们欺骗呢?不过是自己欺骗自己罢了。没有别的原因,是扶持世道、树立教化的念头在作祟。扶世立教的念头,以先知先觉的责任为先;先知先觉的责任,又受那种喜欢臣下接受自己教导的心驱使。因此他们整天说扶持世道,却从来没有在任何时候真正扶持过世道,同从未把扶世当作自己责任的人没有区别;整天说树立教化,却从来没有教成一个人,同从未把立教当作自己责任的人也一样。这是最可耻的事情,不正是所谓‘以自己的言语为耻,而行为超过言语’吗?不正是所谓‘不能以不如人为耻,又怎么能赶上别人’吗?
吾谓欲得扶世,须如赫峰之悯世,方可称真扶世人矣,欲得立教,须如严寅所之宅身,方可称真立教人矣。然二老有扶世立教之实,而绝口不道扶世立教之言;虽绝口不过扶世立教之言,人亦未尝不以扶世立教之实归之。今无其实,而自高其名,可乎?且所谓扶世立教,参赞位育者,虽聋瞽侏跛亦能之,则仲子之言,既已契于心矣,纵能扶得世教,成得参赞位育,亦不过能侏跛聋瞽之所共能者,有何奇巧而必欲以为天下之重而任之耶!若不信侏跛聋瞽之能参赞位育,而别求所谓参赞位育以胜之,以为今之学道者皆自私自利而不知此,则亦不得谓之参赞位育矣。是一已之位育参赞也,圣人不如是也。
卷二书答与庄纯夫日在到,知葬事毕,可喜可喜!人生一世,如此而已。相聚四十余年,情境甚熟,亦犹作客并州既多时,自同故乡,难遽离割也。夫妇之际,恩情尤甚,非但枕席之私,兼以辛勤拮据,有内助之益。若平日有如宾之敬,齐眉之诚,孝友忠信,损己利人,胜似今世称学道者,徒有名而无实,则临别犹难割舍也。何也?情爱之中兼有妇行妇功妇言妇德,更令人思念尔←岳母黄宜人是矣。独有讲学一事不信人言,稍稍可憾,余则皆今人所未有也。我虽铁石作肝,能不慨然!况临老各天,不及永诀耶!已矣,已矣!自闻讣后,无一夜不入梦,但俱不知是死。岂真到此乎?抑吾念之,魂自相招也?想他平生谨慎,必不轻履僧堂。然僧堂一到亦有何妨。要之皆未脱洒耳。既单有魂灵,何男何女,何远何近,何拘何碍!若犹如旧日拘碍不通,则终无出头之期矣。即此魂灵犹在,便知此身不死,自然无所拘碍,而更自作拘碍,可乎?即此无拘无碍,便是西方净土,极乐世界,更无别有西方世界也。纯夫可以此书焚告尔岳母之灵,俾知此意。勿贪托生之乐,一处胎中,便有隔阴之昏;勿贪人天之供,一生天上,便受供养,顿忘却前生自由自在夙念,报尽业现,还来六趣,无有穷时矣。尔岳母平日为人如此,决生天上无疑。须记吾语,莫忘却,虽在天上,时时不忘记取,等我寿终之时,一来迎接,则转转相依,可以无错矣。或暂寄念佛场中,尤妙。或见我平生交游,我平日所敬爱者,与相归依,以待我至亦可。幸勿贪受胎,再托生也。纯夫千万焚香化纸钱,苦读三五遍,对灵叮嘱,明白诵说,则宜人自能知之。复焦弱侯冲庵方履南京任,南北中外,尚未知税驾之处,而约我于明月楼。舍稳便,就跋涉,株守空山,为侍郎守院,则亦安用李卓老为哉!计且住此,与无念、凤里、近城数公朝夕龙湖之上,所望兄长尽心供职。弟尝谓世间有三等人,致使世间不得太平,皆由两头照管。
译我认为想要真正扶持世道,必须像赫峰那样怜悯世人,才可以称为真正扶世的人;想要真正树立教化,必须像严寅那样端正自身,才可以称为真正立教的人。然而两位老人确实有扶世立教的实际,却闭口不谈扶世立教的话;即使他们闭口不谈,人们也从来没有不把扶世立教的实际归于他们。如今没有实际,却抬高自己的名声,可以吗?况且所谓扶世立教、参与天地化育,即使耳聋、眼瞎、跛足的人也能做到,那么仲子的说法已经契合于心了。即使能够扶持世道、成就参与天地化育的事业,也不过是做到了聋瞎跛足之人共同能够做到的事,有什么奇特巧妙,非要把它看成天下最重要的责任而承担呢?如果不相信聋瞎跛足的人能够参与天地化育,另外去寻求所谓参与天地化育来胜过他们,认为如今求道的人都只是自私自利、不懂得这一点,那么也不能称作参与天地化育。这只是一个人的化育和参与,圣人不是这样的。卷二:书信答问 致庄纯夫 今日到达,知道安葬之事已经办完,可喜可喜!人生在世一生,也不过如此。你们相聚四十多年,感情和生活都十分熟悉;也如同作客并州已经很久,早已把那里当作故乡,实在难以突然割舍离开。夫妻之间恩情尤其深厚,不只是枕席之间的私情,还共同经历辛劳困苦,具有内助之益。假如平日里有像宾客相敬那样的敬意,有举案齐眉那样的诚心,孝顺友爱、忠诚守信,宁可损己而利人,比今世那些号称学道、只有名声而没有实际的人强得多,那么临别之际就更难以割舍了。为什么呢?因为情爱之中还兼有妇人的品行、妇人的功劳、妇人的言语和妇人的德行,更让人思念。您的岳母黄宜人就是这样。只是她在讲学这一件事上不相信别人,稍稍令人遗憾;除此之外,都是今人所没有的。我即使肝肠如铁石,难道能不感慨吗?何况临老却各自天涯,不能赶上永诀呢!算了,算了!自从听到讣告以后,没有一个夜晚不梦见她,只是梦中都不知道她已经死了。难道真的到了这种地步吗?还是我思念她,她的魂魄自然来招引我呢?想来她平生谨慎,一定不会轻易踏入僧堂。不过即使进一次僧堂又有什么妨碍呢?总的说来,都是还没有洒脱罢了。既然只有魂灵存在,那么还有什么男女、远近、拘束、障碍呢?如果仍像过去那样受拘束、不能通达,那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既然这个魂灵还在,便知道身体并没有真正死去;既然如此,自然没有什么拘束,却反而自己制造拘束,可以吗?能够达到这种无拘无碍的境界,便是西方净土、极乐世界,并没有另外一个所谓西方世界。纯夫可以把这封信烧给你岳母的灵魂,使她知道我的意思。不要贪恋托生的快乐,一旦进入胎中,便会有隔阴之昏;不要贪恋人间、天上的供养,一旦生到天上,便会接受供养,顿时忘却前生自由自在的旧日念头;等到果报享尽、业力显现,又会回到六道轮回,永远没有穷尽。你的岳母平日做人如此,毫无疑问会生到天上。一定要记住我的话,不要忘记;即使在天上,也要时时记取,等我寿终之时,前来迎接我,这样彼此辗转依靠,就不会错失。或者暂时寄居在念佛道场中,那就更好了。或者遇见我平生的朋友、我平日敬爱的人,便同他们归依相处,等待我到来,也可以。幸好不要贪恋投胎,再次托生。纯夫务必多次焚香化纸钱,把这封信苦心诵读三五遍,对着灵魂反复叮嘱,明白地诵说出来,那么黄宜人自然能够知道。复信焦弱侯 冲庵正要赴南京任职,南北中外,还不知道最终将在何处停留,却约我在明月楼相见。舍弃安稳便利,选择跋涉劳苦,守在空山里替侍郎守院,那么又何必用得着我李卓老呢?我打算暂且住在这里,同无念、凤里、近城几位先生早晚相聚于龙湖之上;只希望兄长尽心供职。我曾说世间有三等人,使世间不能太平,都是因为两头都要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