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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焚书四

卷三杂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7–58 段

卷三杂述卓吾论略滇中作孔若谷曰:吾犹及见卓吾居士,能论其大略云。居士别号非一,卓吾特其一号耳。卓又不一,居士自称曰卓,载在仕籍者曰笃,虽其乡之人,亦或言笃,或言卓,不一也。居士曰:“卓与笃,吾土音一也,故乡人不辨而两称之。”余曰:“此易矣,但得五千丝付铁匠胡同梓人,改正矣。”居士笑曰:“有是乎?子欲吾以有用易无用乎?且夫卓固我也,笃亦我也;称我以‘卓’,我未能也;称我以‘笃’,亦未能也。余安在以未能易未能乎?”故至于今并称卓、笃焉。居士生大明嘉靖丁亥之岁,时维阳月,得全数焉。生而母太宜人徐氏没,幼而孤,莫知所长。长七岁,随父白斋公读书歌诗习礼文。年十二,试《老农老圃论》,居士曰:“吾时已知樊迟之问,在荷蒉丈人间。然而上大人丘乙已不忍也,故曰‘小人哉,樊须也。’则可知矣。”论成,遂为同学所称。众谓“白斋公有子矣”。居士曰:“吾时虽幼,早已知如此臆说未足为吾大人有子贺,且彼贺意亦太鄙浅,不合于理。此谓吾利口能言,至长大或能作文词,博夺人间富与贵,以救贱贫耳,不知吾大人不为也。吾大人何如人哉?身长七尺,目不苟视,虽至贫,辄时时脱吾董母太宜人簪珥以急朋友之婚,吾董母不禁也。此岂可以世俗胸腹窥测而预贺之哉!”稍长,复愦愦,读传注不省,不能契朱夫子深心。因自怪。欲弃置不事。而闲甚,无以消岁日。乃叹曰:“此直戏耳。但剽窃得滥目足矣,主司岂一一能通孔圣精蕴者耶!”因取时文尖新可爱玩者,日诵数篇,临场得五百。题旨下,但作缮写眷录生,即高中矣。居士曰:“吾此梓不可再侥也。且吾父老,弟妹婚嫁各及时。”遂就禄,迎养其父,婚嫁弟妹各毕。居士曰:“吾初意乞一官,得江南便地,不意走共城万里,反遗父忧。虽然,共城,宋李之才宦游地也,有邵尧夫安乐窝在焉。尧夫居洛,不远千里就之才问道。吾父子倘亦闻道于此,虽万里可也。且闻邵氏苦志参学,晚而有得,乃归洛,始婚娶,亦既四十矣。使其不闻道,则终身不娶也。余年二十九而丧长子,且甚戚。夫不戚戚于道之谋,而惟情是念,视康节不益愧乎!”安乐窝在苏门山百泉之上。居上生于泉,泉为温陵禅师肛。居士谓“吾温陵人,当号温陵居上。”至是日游遨百泉之上,曰:“吾泉而生,又泉而官,泉于吾有夙缘哉!”故自谓百泉人,又号百泉居上云。在百泉五载,落落竟不闻道,卒迁南雍以去。数月,闻白斋公没,守制东归。时倭夷窃肆,海上所在兵燹。居上间关夜行昼伏,除六月方抵家。分家又不暇试孝子事,墨衰率其弟若侄,昼夜登陴击柝为城守备。盖下矢石交,米斗斛十千无籴处。居士家口零三十,几无以自活。三年服阕,尽室入京,盖庶几欲以免难云。居京邸十阅月,不得缺,囊垂尽,乃假馆受徒。馆复十余月,乃得缺,称国子先生,如旧官。未几,竹轩大父讣又至。是日也,居士次男亦以病卒于京邸。余闻之,叹曰:“嗟嗟!人生岂不苦,谁谓仕宦乐。仕宦若居士,不乃更苦耶!”吊之。入门,见居士无异也。居上曰:“吾有一言,与子商之:吾先大父大母殁五十多年矣,所以未归土者,为贫不能求葬地;又重违俗,恐取不孝讥。夫为人子孙者,以安亲为孝,未闻以卜吉自卫暴露为孝也。天道神明,吾恐决不肯留吉地以与不孝之人,吾不孝罪莫赎矣。此归必令三世依土。权置家室于河内,分赙金一半买田耕作自食,余以半归,即可得也。第恐室人不从耳。我入不听,请子继之!”居士入,反覆与语。黄宜人曰:“此非不是,但吾母老,孀居守我,我今幸在此,犹朝夕泣忆我,双眼盲矣。若见我不归,必死。”语未终,泪下如雨。居士正色不顾,宜人亦知终不能迕也,收泪改容谢曰:“好好!第见吾母,道寻常无恙,莫太愁忆,他日自见吾也。勉行襄事,我不归,亦不敢怨。”遂收拾行李托室买田种作如其愿。

译卷三 杂述 卓吾论略——在滇中所作 孔若谷说:我还来得及见到卓吾居士,可以谈谈他的生平大略。居士的别号不止一个,卓吾只是其中一个罢了。‘卓’字也不止一种写法:居士自己署名为‘卓’,记载在仕宦名籍上的写作‘笃’;即使是他的同乡,有的说‘笃’,有的说‘卓’,并不一致。居士说:‘卓和笃,在我的家乡方音中读音相同,所以乡人不加辨别,两个称呼都用。’我说:‘这容易解决,只要拿五千丝交给铁匠胡同的刻字工,改正过来就行了。’居士笑道:‘有这样的道理吗?你是想让我以有用的东西换无用的东西吗?况且卓本来就是我,笃也是我;称我为卓,我做不到;称我为笃,我也做不到。我为什么要拿不能做到的一个称呼去换另一个不能做到的称呼呢?’所以直到今天,仍把卓、笃并称。居士出生于大明嘉靖丁亥年,时在十月,享有完整的数目。他出生时母亲太宜人徐氏去世,幼年成为孤儿,没有人知道他将来会有什么成就。七岁时,跟随父亲白斋公读书、作诗、学习礼仪文章。十二岁时,应试作《老农老圃论》。居士说:‘我那时已经知道樊迟所问的问题,在荷蒉丈人一类人之间;然而对于“上大人丘乙已”,我又不忍心这样说,所以说“小人哉,樊须也”。这样就可以知道了。’文章写成后,便受到同学称赞,众人说:‘白斋公有儿子了。’居士说:‘我那时虽然年幼,早已知道这种臆测之说不足以用来祝贺我的大人有了儿子,而且他们的祝贺意思也太鄙陋浅薄,不合道理。他们的意思是说我能言善辩,将来长大也许能写文章,广泛攫取世间的富贵,来挽救贫贱罢了,却不知道我的大人是不做这种事的。我的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呢?身高七尺,眼睛从不随意乱看;即使极其贫困,也常常脱下我董母太宜人的簪子耳饰,来救济朋友婚事,我的董母也不禁止。这难道可以用世俗的心思来窥测,并预先祝贺吗!’ 稍稍长大后,又变得糊涂昏昧,读传注也不能理解,不能契合朱夫子的深心。因此自己感到奇怪,想要放弃不再从事。但闲暇很多,没有什么可以消磨岁月,于是叹道:‘这不过是游戏罢了。只要剽窃一些文字,足以充塞卷面就行了,主考官难道能一一通晓孔圣人的精微义理吗?’于是取来当时文章中尖新可爱、值得玩味的篇章,每天诵读几篇,临场考试得到五百名。题目的主旨一下来,只要写成誊录文章的学生,就可以高中。居士说:‘我这次科举不能再侥幸了。况且我的父亲年老,弟弟妹妹的婚嫁也都到了时候。’于是接受俸禄,迎养老父亲,弟弟妹妹的婚嫁也都办完了。居士说:‘我起初只想求得一个官职,能得到江南方便的地方,没想到奔赴共城,远达万里,反而留下父亲忧虑。虽然如此,共城是宋代李之才宦游的地方,那里有邵尧夫的安乐窝。尧夫居住在洛阳,却不远千里前往共城向李之才问道。我们父子如果也能在这里听闻道,即使相距万里也值得。况且听说邵氏苦心求学,晚年才有所收获,于是返回洛阳,开始娶妻,已经四十岁了。假使他没有听闻道,就终身不娶。我二十九岁时失去长子,而且非常悲痛。对于道的谋求不忧不惧,却只顾念感情,同康节相比,不是更加惭愧吗!’安乐窝在苏门山百泉之上。居士出生在泉边,泉又是温陵禅师肛。居士说:‘我是温陵人,应当号称温陵居士。’到这时,他每天在百泉之上游览,说:‘我在泉边出生,又在泉边做官,泉水同我有宿世缘分吗?’ 所以自称百泉人,又号百泉居士。在百泉住了五年,始终落落寡合,最终没有听闻道,最后调任南雍而离开。几个月后,听说白斋公去世,便守制向东回去。当时倭夷肆虐,海上各处发生战乱火灾。居士一路艰难跋涉,夜间赶路、白天躲藏,到六月才抵达家中。分家之后又来不及试行孝子的事情,便穿着墨色丧服,率领弟弟和侄子,日夜登城墙、击梆巡夜,作守城防备。那时箭石交错,米价一斗斛值一万钱,也没有地方可以买到。居士一家人口零落,共有三十人,几乎无法维持生活。三年服丧期满,全家进入京城,大概是希望能够免除灾难。居士住在京城住所十个月,仍没有得到缺职,钱袋也快空了,于是借馆舍收徒授课。这样又过了十多个月,才得到缺职,称为国子先生,和原来的官职相同。不久,竹轩大父的讣告又到了。就在这一天,居士的次子也因病死在京城住所。我听到这件事,叹道:‘唉!’ 人生难道不苦吗?谁说做官快乐?像居士这样做官,岂不是更加痛苦吗!我前去吊唁。进门后,看见居士神色没有异样。居士说:‘我有一句话,想同你商量:我的祖父母去世五十多年了,一直没有入土,是因为贫穷,不能购买墓地;又怕违背习俗,担心被讥讽为不孝。作为子孙,以使亲人安葬为孝,我从未听说以占卜吉日来保全自己、让亲人暴露在外为孝。天道神明,我恐怕绝不会肯把吉地留给不孝之人,我不孝的罪过无法赎清。这次回去一定要让三代祖先入土。暂且把家人安置在河内,拿一半吊丧金买田耕作,靠自己吃饭;带着另一半回去,这样就可以办成了。只是担心妻子不答应。我进去若不能说服她,请你接着劝她!’居士进去,把这番话反复说给妻子听。黄宜人说:‘这不是不对,但我的母亲年老,守寡后依靠我生活;我如今幸好在这里,她还日日夜夜哭泣思念我,双眼已经哭瞎了。如果看见我不回去,她一定会死。’话还没说完,眼泪已经像雨一样流下。居士神色严肃,不予理会,黄宜人也知道终究不能违抗他,便收住眼泪,改变脸色道谢说:‘好,好!只是见到我母亲时,请说她平常一切安好,不要过于忧愁思念,日后自然还能见到我。’ 她勉强办理安葬之事,我即使不回去,也不敢怨恨你。’于是收拾行李,托付妻子买田耕作,按照他的愿望办理。

时有权墨吏吓富人财不遂,假借漕河名色,尽彻泉源入漕,不许留半滴沟洫间。居士时相见,虽竭情代请,不许。计自以数亩请,必可许也。居士曰:“嗟哉,天乎!吾安忍坐视全邑万顷,而令余数亩灌溉丰收哉!纵与,必不受,肯求之!”遂归。岁果大荒,居士所置田仅收数斛稗。长女随艰难日久,食稗如食粟。二女三女遂不能下咽,因病相继夭死。老媪有告者曰:  “人尽饥,  官欲发粟。闻其来者为邓石阳推官,与居士旧,可一请。”宜人曰:“妇人无外事,不可。且彼若有旧,又何待请耶!”邓君果拨己俸二星,并驰书与僚长各二两者二至,宜人以半籴粟,半买花纺为布。三年衣食无缺,邓君之力也。居士曰:“吾时过家毕葬,幸了三世业缘,无宦意矣。回首天涯,不胜万里妻孥之想,乃复抵共城。入门见室家,欢甚。问二女,又知归未数月,俱不育矣。”此时黄宜人,泪相随在目睫间,见居士色变,乃作礼,问葬事,及其母安乐。居上曰:“是夕也,吾与室人秉烛相对,真如梦寐矣。乃知妇人势逼情真。吾故矫情镇之,到此方觉‘屐齿之折’也!”至京,补礼部司务。人或谓居士曰:“司务之穷,穷于国子,虽子能堪忍,独不闻‘焉往而不得贫贱’语乎?”盖讥其不知止也。居士曰:“吾所谓穷,非世穷也。穷莫穷于不闻道,乐莫乐于安汝止。吾十年余奔走南北,祗为家事,全忘却温陵、百泉安乐之想矣。吾闻京师人士所都,盖将访而学焉。”人曰:“子性太窄,常自见过,亦时时见他人过,苟闻道,当自宏阔。”居士曰:“然,余实窄。”遂以宏父自命,故又为宏父居士焉。居士五载春官,潜心道妙,憾不得起白斋公于九原,故其思白斋公也益甚,又自号思斋居士。一日告我曰:“子知我久,我死请以志嘱。虽然,余若死于朋友之手,一听朋友所为,若死于道路,  必以水火葬,  决不以我骨贻累他方也。墓志可不作,作传其可。”余应曰:“余何足以知居士哉!他年有顾虎头知居士矣。”遂著论,论其大略。后余游四方,不见居士者久之,故自金陵已后,皆不撰述。或曰:“居士死于白下。”或曰:“尚在滇南未死也。”

论政篇为罗姚州作先是杨东淇为郡,南充陈君实守是州,与别驾张马平、博士陈名山皆卓然一时,可谓盛矣。今三十余年,而君来为州守,余与周君、张君各以次先后并至。诸父老有从旁窃叹者曰:“此岂有似于曩时也乎?何其济济尤盛也!”未几,唐公下车,复尔相问,余乃骤张之曰:“此间官僚皆数十年而一再见者也,愿公加意培植于上,勿生疑贰足矣。惟余知府一人不类。虽然,有多贤足以上人,为余夹辅,虽不类,庸何伤!”唐公闻余言而壮之。是春,两台复命,君与诸君俱蒙礼待,虽余不类,亦窃滥及,前年之言迨合矣。余固因汇次其语以为君与诸君贺,而独言余之不类者以质于君焉。盖余尝闻于有道者而深有感于“因性牖民”之说焉。夫道者,路也,不止一途;性者,心所生也,亦非止一种已也。有仕于土者,乃以身之所经历者而欲人之间往,以已之所种艺者而欲人之同灌溉。是以有方之治而驭无方之民也,不亦昧于理欤!且夫君子之治,本诸身者也;至人之治,因乎人者也。本诸身者取必于已,因乎人者恒顺于民,其治效固已异矣。夫人之与己不相若也。有诸己矣,而望人之间有;无诸己矣,而望人之同无。此其心非不恕也,然此乃一身之有无也,而非通于天下之有无也,而欲为一切有无之法以整齐之,惑也。于是有条教之繁,有刑法之施,而民日以多事矣。其智而贤者,相率而归吾之教,而愚不肖则远矣。于是有旌别淑慝之令,而君子小人从此分矣。岂非别白太甚,而导之使争乎?至人则不然,因其政不易其俗,顺其性不拂其能。闻见熟矣,不欲求知新于耳目,恐其未寤而惊也’止安矣,不欲重之以桎梏,恐其絷而颠且仆也。今余之治郡也,取善太恕,而疾恶也过严。夫取善太恕,似矣,而疾人之恶,安知己之无恶乎?其于反身之治且未之能也,况望其能因性以牖民乎?余是以益惧不类,而切倚仗于君焉。吾闻君生长剑门,既壮而仕,经太华,而独观昭旷于衡岳之巅,其中岂无至人可遇而不可求者欤!君谈说及此乎?不然,何以两宰疲邑,一判衡州,而民诵之至今也。意者君其或有所遇焉,则余言为赘;如其不然,则余之所闻于有道者详矣,君其果有当于心乎?否也?夫君而果有当于心也,则余虽不类,庸何伤乎!

译当时有专横贪墨的官吏恐吓富人,想勒索钱财却没有成功,便借漕河的名义,把泉水源头全部引入漕渠,不许沟渠中留下半滴水。居士当时多次求见,竭尽情意代为请求,也没有获准。他估计自己只以几亩田请求,必定可以获准。居士说:‘唉,天啊!我怎么忍心坐视全县万顷土地,而让我的几亩田灌溉丰收呢?即使准许,我也一定不接受,难道肯去求它吗?’于是回去了。这一年果然大荒,居士所置的田地只收了几斛稗子。长女经历艰难日久,把稗子当粟米吃。二女、三女便无法下咽,因病相继早死。一个老妇告诉人说:‘人人都在挨饿,官府将要发放粮食。听说前来办理此事的是邓石阳推官,他同居士是旧交,可以求他一次。’黄宜人说:‘妇人不应干预外事,不可以。况且他如果同我们有旧,又何必等着请求呢?’邓君果然拿出自己的俸禄二星,又急忙写信给各位僚长,每人送来二两,共送来二份。黄宜人把一半买粮,另一半买花纺织布。三年之间衣食没有缺乏,这是邓君的力量。居士说:‘我当时经过家乡,办完了安葬之事,幸好完成了三代的因缘业债,从此没有做官的心思了。回头望着天涯,禁不住思念相隔万里的妻子儿女,于是又回到共城。进门见到妻子家人,十分欢喜。’ 问起两个女儿,才知道她们回来不到几个月,都已经夭折了。’这时黄宜人眼泪一直含在眼眶里,看见居士脸色变了,便行礼询问安葬的事情,以及她母亲是否安好。居士说:‘那天晚上,我和妻子手持蜡烛相对而坐,真像在梦中一样。’ 这才知道妇人的处境逼迫而感情真切。我先前所以故意装作无情来压制她,到了这里才感到“鞋齿折断”一般的痛苦!回到京城,补任礼部司务。有人对居士说:‘司务的贫困,比国子先生还严重;即使您能够忍受,难道没有听过“到哪里去而不能处在贫贱中”这句话吗?’这是讥讽他不知道适可而止。居士说:‘我所说的贫困,不是世俗所说的贫困。贫困没有比听不到道更贫困的,快乐没有比安于自己的处境更快乐的。我十多年奔走南北,只是为了家庭事务,完全忘了温陵、百泉和安乐窝的念头。我听说京城是士人聚集的地方,大概将要去拜访并向他们学习。’ 有人说:‘您的性情太狭窄,常常只看见自己的过错,也时时看见别人的过错;如果听闻了道,就应当变得宽宏开阔。’居士说:‘是的,我确实狭窄。’于是以宏父自命,所以又称宏父居士。居士在春官任职五年,潜心探究道的奥妙,遗憾不能把白斋公从九泉之下唤起,因此他更加思念白斋公,又自号思斋居士。一天他告诉我说:‘你认识我很久了,我死后请把墓志之事托付给你。虽然如此,如果我死在朋友手中,一切听凭朋友办理;如果死在路上,一定用水火焚化,决不把我的遗骨留给其他地方增添负累。墓志可以不作,写传记却可以。’我答应说:‘我哪里足以了解居士呢!将来会有顾虎头了解居士。’于是写了一篇议论,谈论他的生平大略。后来我游历四方,很久没有见到居士,所以从金陵以后,都没有再撰写。有人说:‘居士死在白下。’有人说:‘他还在滇南,没有死。’ 《论政篇》——为罗姚州所作 此前杨东淇任郡守时,南充陈君实任本州知州,和别驾张马平、博士陈名山都是一时卓异的人物,可以说盛况空前。如今三十多年过去,您来任知州,我和周君、张君也先后相继来到这里。有些父老从旁偷偷叹息说:‘如今的情形难道和从前相似吗?怎么人才济济,反而更加兴盛了!’不久唐公到任,又来相互问候。我于是夸张地说:‘这里的官僚,都是几十年才会遇到一两次的人才,希望您在上级面前多加注意培养,不要产生疑忌和离心就够了。只有我这个知府一个人不像样。’ 虽然如此,有许多贤能的人足以尊重您,替我从旁辅佐;即使我不像样,又有什么妨害呢!’唐公听了我的话,认为它很有气魄。这年春天,两位巡按回京复命,您和诸位君子都受到礼遇,即使我这个不像样的人也侥幸沾了光,前年所说的话差不多应验了。我本来因此汇集整理这些话,来向您和诸位道贺;只是特意说我不像样的地方,来向您求证。我曾经从有道之士那里听到过‘因性牖民’的说法,对此深有感触。道,就是道路,不只有一条;性,就是心中所生的本性,也不只是一种。有些在地方任职的人,便把自己经历过的道路拿来要求别人也走,把自己种植、耕作的方式拿来要求别人同样灌溉。这是用有固定方术的治理来驾驭没有固定方术的百姓,难道不是不明白道理吗?况且君子的治理,以自身为根本;至人的治理,依据人民本身。以自身为根本,是对自己提出要求;依据人民,是总顺应百姓;二者的治理效果本来就不同。人与自己并不相同。自己有某种品德,便希望别人也有;自己没有某种缺点,便希望别人也没有。这种心情并非不宽恕,但这只是一个人自身的有无,而不是通达天下人的有无,却想制定一套适用于所有人的有无的法则来整齐他们,这是迷惑。于是教条繁多,刑法施行,百姓一天比一天多事。那些聪明贤能的人相继归附我们的教化,而愚昧不肖的人却离得更远。于是又有表彰善人、区别恶人的命令,从此君子和小人便分开了。这难道不是区分得过于清楚,反而引导他们彼此争斗吗?至人却不是这样:依据当地的政教而不改变当地的习俗,顺应他们的本性而不违背他们的能力。他们的见闻已经熟悉,不愿在耳目之外强求新的知识,怕他们还没有醒悟便受到惊扰;他们的行为已经安定,不愿再用枷锁加重束缚,怕他们被缠住而跌倒仆地。如今我治理郡府,选取善行时过于宽恕,憎恶恶行时又过于严厉。选取善行过于宽恕,似乎还说得过去;但憎恶别人的恶行,怎么知道自己没有恶行呢?对于反省自身的治理尚且不能做到,何况希望能够顺应本性来引导百姓呢?所以我更加害怕自己不像样,而急切地依仗您。我听说您生长在剑门,成年后出仕,经过太华山,又独自从衡岳之巅看见广大明亮的景象;其中难道没有遇到那些只能遇见而不能求得的至人吗?您曾谈到这些吗?不然,为什么两次治理疲弊的县邑、一次审判衡州,至今百姓还在称颂您呢?想来您或许有所遇见,那么我的话就是多余的;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从有道之士那里听到的道理已经很详细了,您心中果真有所契合吗?还是没有呢?如果您果真心中有所契合,那么即使我不像样,又有什么妨害呢!

何心隐论何心隐,即梁汝元也。余不识何心隐,又何以知梁汝元哉!姑以心隐论之。世之论心隐者,高之者有三,其不满之者亦有三∵心隐者曰:“凡世之人靡不自厚其生,公独不肯治生。公家世饶财者也,公独弃置不事,而直欲与一世贤圣共生于天地之间。是公之所以厚其生者与世异也。人莫不畏死,公独不畏,而直欲博一死以成名。以为人尽死也,百忧怆心,万事瘁形,以至五内分裂,求死不得者皆是也。人杀鬼杀,宁差别乎。且断头则死,断肠则死,孰快;百药成毒,一毒而药,孰毒;烈烈亦死,泯泯亦死,孰烈。公固审之熟矣,宜公之不畏死也。”其又高之者曰:“公诵法孔子者也。世之法孔子者,法孔子之易法者耳。孔子之道,其难在以天下为家而不有其家,以群贤为命而不以田宅为命。故能为出类拔萃之人,为首出庶物之人,为鲁国之儒一人,天下之儒一人,万世之儒一人也。公既独为其难者,则其首出于人者以是,其首见怒于人者亦以是矣。公乌得免死哉!削讥木,绝陈畏匡,孔圣之几死者亦屡,其不死者幸也。幸而不死,人必以为得正而毙矣,不幸而死,独不曰‘仁人志士,有杀身以成仁’者乎?死得其死,公又何辞也!然则公非畏死也?非不畏死也,任之而已矣。且夫公既如是而生矣,又安得不如是而死乎?彼谓公欲求死以成名者非也,死则死矣,此有何名而公欲死之欤?”其又高之者曰:“公独来独往,自我无前者也。然则仲尼虽圣,效之则为颦,学之则为步丑妇之贱态,公不尔为也。公以为世人闻吾之为,则反以为大怪,无不欲起而杀我者,而不知孔于已先为之矣。吾故援孔子以为法,则可免入室而操戈。然而贤者疑之,不贤者害之,同志终鲜,而公亦竟不幸为道以死也。夫忠孝节义,世之所以死也,以其有名也,所谓死有重于泰山者是也,未闻有为道而死者。独本无名,何以死为?公今已死矣,吾恐一死而遂湮灭无闻也。今观其时武昌上下,人几数万,无一人识公者,无不知公之为冤也。方其揭榜通衙,列公罪状,聚而观者咸指其诬,至有嘘呼叱咤不欲观焉者,则当日之人心可知矣。由祁门而江西,又由江西而南安而湖广,沿途三千余里,其不识公之面而知公之心者,三千余里皆然也。盖惟得罪于张相者有所憾于张相而云然,虽其深相信以为大有功于社稷者,亦犹然以此举为非是,而咸谓杀公以媚张相者之为非人也。则斯道之在人心,真如日月星辰,不可以盖覆矣。虽公之死无名可名,而人心如是,则斯道之为也,孰能遏之!然公岂诚不畏死者!时无张子房,谁为活项伯?时无鲁朱家,谁为脱季布?吾又因是而益信谈道者之假也。由今而观,彼其含怒称冤者,皆其未尝识面之夫,其坐视公之死,反从而下石者,则尽其聚徒讲学之人。然则匹夫无假,故不能掩其本心;谈道无真,故必欲(划)其出类:又可知矣。夫惟世无真谈道者,故公死而斯文遂丧。公之死顾不重耶!而岂直泰山氏之比哉!”此三者,皆世之贤人君子,犹能与匹夫同其真者之所以高心隐也。其病心隐者曰:“人伦有五,公舍其四,而独置身于师友贤圣之间,则偏枯不可以为训。与上訚訚,与下侃侃,委蛇之道也,公独危言危行,自贻厥咎,则明哲不可以保身。且夫道本人性,学贵平易。绳人以太难,则畔者必众;责人于道路,则居者不安;聚人以货财,则贪者竞起。亡固其自取矣。”此三者,又世之学者之所以为心隐病也。吾以为此无足论矣。此不过世之庸夫俗子,衣食是耽,身口是急,全不知道为何物,学力何事者,而敢妄肆讥诋,则又安足置之齿颊间耶!独所谓高心隐者,似亦近之,而尚不能无过焉。然余未尝亲睹其仪容,面听其绪论,而窥所学之详,而遽以为过,抑亦未可。吾且以意论之,以俟世之万一有知公者可乎?吾谓公以“见龙”自居者也,终日见而不知潜,则其势必至于亢矣,其及也宜也。然亢亦龙也,非他物比也。龙而不亢,则上九为虚位,位不可虚,则龙不容于不亢。公宜独当此一爻者,则谓公为上九之大人可也,是又余之所以论心隐也。夫妇论因畜有感

译《何心隐论》何心隐,就是梁汝元。我没有认识何心隐,又怎么知道梁汝元呢?姑且只谈论心隐。世人议论心隐,推崇他的人有三点,不满他的人也有三点。心隐说:‘世上的人没有不厚待自己生命的,唯独我不肯经营生计。我家世代是富裕之家,唯独我抛置家业不管,只想同一世的贤人圣人共同生存于天地之间。这就是我厚待生命的方式与世人不同。人没有不怕死的,唯独我不怕,反而只想以一死来成就名声。因为人人都会死,百般忧愁悲伤侵扰内心,万事劳瘁形体,甚至五脏分裂,求死不得的人到处都是。人杀和鬼杀,难道有区别吗?况且砍头会死,断肠也会死,哪一种更痛快?百种药最后都能成为毒,一种毒药与药物相比,哪一种更毒?轰轰烈烈地死也是死,悄无声息地死也是死,哪一种更猛烈?我本来已经把这些看得很透彻了,难怪我不怕死。’ 另一个推崇他的人说:‘您是诵读并奉行孔子之道的人。世上奉行孔子的人,只奉行孔子那些容易奉行的方面罢了。孔子的道,难就难在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家,却不把自己的家据为己有;把天下群贤当作自己的生命,却不以田宅家产作为生命。因此他能够成为超出常人的人,成为凌驾于万物之上的人,成为鲁国唯一的儒者、天下唯一的儒者、万世唯一的儒者。您既然独自去做其中最困难的事,那么您高出众人的地方正在这里,最先遭人忿怒的地方也正在这里。您怎么能免于死亡呢?孔子削木受到讥讽,在匡地被围困,几乎死去的情况也多次发生;没有死只是幸运。幸运而没有死,人们一定会认为他是得正道而死去;不幸而死,难道不可以说“仁人志士,有杀身以成仁”吗?死得合乎应有的死亡,您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那么您是怕死吗?不是怕死,也不是不怕死,只是任凭它到来罢了。况且您既然这样生,又怎么能不这样死呢?那些说您想求死来成就名声的人说错了,死就死了,这其中有什么名声值得您去求取呢?’ 另一个推崇他的人说:‘您独来独往,是自我作主、前面无所顾忌的人。但仲尼虽然圣明,若只是模仿他就会像东施效颦,学习他的外在举止就会像丑妇学步的卑贱姿态;您不会这样做。您认为世人听说我的作为,反而会认为这是大怪事,没有不想起身杀我的,却不知道孔子早已这样做过了。所以我援引孔子作为准则,便可以免得别人入室操戈。然而贤者怀疑我,不贤者加害我,志同道合的人终究很少,而我最后也不幸因为行道而死。忠孝节义,是世人用来赴死的东西,因为它们有名声,这就是所谓死得比泰山还重。我没有听说过有人因为道而死。既然本来没有名声,为什么要为它去死呢?我如今已经死了,只怕一死就湮没无闻。现在看当时武昌上下,人数几万,没有一个人认识我,却没有人不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当我张榜通告衙门、列出我的罪状时,聚集观看的人都指责那是诬陷,甚至有人嘘声、呼喊、叱骂,不肯观看;由此就可以知道当时的人心了。从祁门到江西,又从江西到南安,再到湖广,沿途三千多里,不认识我的面孔却知道我的心意的人,三千多里处处都是这样。’ 大概只有那些得罪张相、对张相有所怨恨的人才这样说;即使是那些深信张相、认为他对国家社稷大有功劳的人,也仍然认为这次举动是不对的,都说杀害您来讨好张相的人不是人。这样看来,道存在于人心,真如日月星辰,不能被遮盖。即使您的死没有可以命名的名声,只要人心如此,道的作用谁能阻挡呢!然而您难道真是不怕死吗?当时没有张子房,谁来救活项伯?当时没有鲁朱家,谁来使季布脱险?我又因此更加相信,谈论道的人往往是虚假的。从今天看来,那些含怒称冤的人,都是从未见过您面容的人;那些坐视您死亡,反而跟着落井下石的人,却全是聚徒讲学的人。这样看来,普通人没有虚假,所以不能掩盖自己的本心;谈论道的人没有真实,所以一定要打击那些出类拔萃的人:又可以由此知道了。正因为世上没有真正谈论道的人,所以您一死,这种道统和文教也就随之丧失了。您的死难道不重大吗!哪里只是能同泰山相比罢了!’ 这三种推崇,都是世上的贤人君子仍能同普通人一样保持真实的人之所以推崇心隐。那些认为心隐有毛病的人说:‘人伦有五种,您舍弃其中四种,却独自把自己置身于师友贤圣之间,这种偏枯不能作为规范。‘对上级恭敬和顺,对下属和悦坦荡,这是委蛇周旋的处世之道;唯独您言语高亢、行为刚直,自己招来灾祸,这样就不能用明哲来保全自身。况且道本于人的本性,求学贵在平易。用太高难的标准来要求别人,违背的人一定很多;在路上责备别人,居家的人便不得安宁;用货财聚集众人,贪婪的人便竞相起来。您的灭亡本来就是自取的。’这三点,也是世上的学者认为心隐有毛病的地方。我认为这些都不值得评论。这不过是世上的庸夫俗子,只贪恋衣食,只急于满足身体口腹,完全不知道道是什么、学问应当做什么,却敢任意讥讽诋毁他们;这样的人又哪里值得挂在嘴边呢?至于所谓推崇心隐的人,似乎也接近这些说法,只是仍然不能没有过错。然而我从未亲眼看过他的仪容,亲耳听过他的言论,也没有详细了解他的学问,便贸然认为他有过错,这恐怕也不可以。我姑且按照自己的意思来评论,等待世间万一有真正了解您的人出现,可以吗?我说,您把自己看作‘见龙’的人;既然终日显现而不知道潜藏,那么形势必然发展到亢极,遭受祸患也是应当的。然而亢龙仍然是龙,不是其他事物可以相比的。龙如果不至于亢极,《易经》上九就成了空位;既然这个位置不能空缺,那么龙就不能不亢。您正应当独自担当这一爻,因此说您是上九的大人,也可以。这就是我论说心隐的又一个原因。《夫妇论》——因畜养之事有所感而作

夫妇,人之始也。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兄弟,有兄弟然后有上下。夫妇正,然后万事无不出于正。夫妇之为物始也如此。极而言之,天地一夫妇也,是故有天地然后有万物。然则天下万物皆生于两,不生于一,明矣。而又谓一能生二,迎能生气,太极能生两仪,何欤?夫厥初生人,惟是阴阳二气,男女二命,初无所谓一与理也,而何太极之有。以今观之,所谓一者果何物,所谓理者果何在,所谓太极者果何所指也?若谓二生于一,一又安从生也?一与二为二,理与气为二,阴阳与太极为二,太极与无极为二。反覆穷诘,无不是二,又乌睹所谓一者,而遽尔妄言之哉!故吾究物始,而见夫妇之为造端也。是故但言夫妇二者而已,更不言一,亦不言理。一尚不言,而况言无,无尚不言,而况言无无!何也?恐天下惑也。夫惟多言数穷,而反以滋人之惑,则不如相忘于无言,而但与天地人物共造端于夫妇之间,于焉食息,于焉语语已矣。《易》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资始资生,变化无穷。合太和,各正性命。”夫性命之正,正于太和;太和之合,合于乾坤。乾为夫,坤为妇。故性命各正,自无有不正者。然则夫妇之所系为何如,而可以如此也夫!可以如此也夫!

鬼神论《生民之什》云:“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祓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诞弥厥月,首生如达,不坼不副,无菑无害。以赫厥灵,上帝不宁,不康禋祀,居然生子,诞寘之隘巷,牛羊腓之;诞寘之平林,会伐平林;诞寘之寒冰,鸟覆翼之。鸟乃去矣,后稷呱矣,实覃实讦,厥声载路。”朱子曰:“姜嫄出祀郊媒,见大人鉴履其拇,遂欣欣然如有人道之感,于是有娠,乃周人所由以生之始也。周公制祀典,尊后稷以配天,故作诗以推本其始生之样。”由此观之,后稷,鬼子也;周公而上,鬼孙也。周公非但不讳,且以为至祥极瑞,歌咏于郊谛而以享祀之,而自谓文子文孙焉。乃后世独讳言鬼;何哉?非讳之也,未尝通于幽明之故而知鬼神之情状也。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使天下之人斋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吾不与祭,如不祭。”“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夫子之敬鬼神如此。使其诬之以为无,则将何所不至耶?小人之无忌惮,皆山于不敬鬼神,是以不能务民义以致昭事之勤,如临女以祈麝陟之飨。故又戒之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夫有鬼神而后有人,故鬼神不可以不敬;事人即所以事鬼,故人道不可以不务。则凡数而渎,求而媚,皆非敬之之道也。夫神道远,人道迩。远者敬而疏之,知其远之近也,是故惟务民义而不敢求人于远。近者亲而务之,知其迹之可远也,是故不事谄渎,而惟致吾小心之翼翼。今之不敬鬼神者皆是也,而未见有一人之能远鬼神者,何哉?揲蓍布卦,卜地选胜,择日请时,务索之冥冥之中,以徼未涯之福,欲以遗所不知何人,其谄渎甚矣。而犹故为大言以诳人曰:“佛、老为异端,鬼神乃淫祀。”慢侮不信,若靡有悔。一旦缓急,手脚忙乱,祷祀祈禳,则此等实先奔走,反甚于细民之敬鬼者,是可怪也!然则其不能远鬼神者,乃皆其不能敬鬼神者也。若诚知鬼神之当敬,则其不能务民之事者鲜矣。朱子曰:“天,即理也。”又曰:“鬼神者,二气之良能。”夫以天为理可也,而谓祭天所以祭理,可欤?以鬼神为良能可也,而谓祭鬼神是祭良能,可欤?且夫理,人人同具,若必天子而后祭大地,则是必天子而后可以祭理也,凡为臣庶人者,独不得与于有理之祭,又岂可欤?然则理之为理,亦大伤民财,劳民力,不若无理之为愈矣。圆丘方泽之设,牲市爵号之陈,大祀之典,亦太不经,骏奔执豆者,亦太无义矣。国之大事在祀,审如此,又安在其为国之大事也?”我将我享,维羊维牛。”不太可惜乎?”钟鼓喤喤,磬管将将。”又安见其能“降福穰穰,怀柔百神,及河乔岳”也?《周颂》曰:“念兹皇祖,陟降庭止。”若衣服不神,则皇祖陟降,谁授之衣?昭事小心,然如在其上者,当从裸袒之形,文子文孙又安用对越为也?《商书》曰:“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予享之。”周公之告太王、王季、文王曰:“乃元孙,不若旦多对多艺,能事鬼神。”若非祖考之灵,赫然临女,则尔祖我祖,真同儿戏;《金滕》策祝,同符新室。上诳武王,下诳召、毕,近诳元孙,远诳太王、王季、文王,“多才多艺”之云,真矫诬也哉《玄鸟》之颂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又曰:“睿哲维商,长发其祥。”而朱子又解曰:“春分玄鸟降,有戎氏女简狄,高辛氏之妃也,祈于郊媒,乙遗卵,简狄吞之而生契,其后遂(为)有商氏,而有天下。”呜呼!周有天下,历年八百,厚泽深仁,鬼之嗣也。商有天下,享祀六百,贤圣之王,六七继作,鸟之遗也。一则祖乙,一则祖敏,后之君子,敬鬼可矣。

译夫妇,是人类的起始。有了夫妇,然后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后有兄弟;有了兄弟,然后才有上下尊卑。夫妇关系端正,那么万事没有不出于端正的。夫妇作为万物起始的道理,就是如此。推究到极点来说,天地也是一对夫妇,所以有了天地,然后才有万物。既然如此,天下万物都产生于两,而不是产生于一,这是明白的。可是又说“一能生二”“太极能生两仪”,这是什么道理呢?人最初产生时,只不过是阴阳二气、男女二命,原本没有所谓“一”和“理”,又哪里有太极呢?从今天来看,所谓“一”究竟是什么东西,所谓“理”究竟在哪里,所谓“太极”究竟指什么呢?如果说二产生于一,那么一又从哪里产生呢?一和二是二者,理和气是二者,阴阳和太极是二者,太极和无极也是二者。反复追问到底,没有不是二的;那么又哪里看见所谓的“一”,竟然就贸然妄说它呢?所以我探究万物的起始,只看见夫妇是开端。因此只说夫妇这两个方面,不再说一,也不说理。一尚且不说,何况说无;无尚且不说,何况说无无呢!为什么这样说?我是怕天下人受到迷惑。若只是多说而屡屡陷入困窘,反而增加人的迷惑,那么还不如彼此忘掉言语,只同天地万物一起在夫妇之间开创起始,在这里饮食休息,在这里交谈说话,也就够了。《易经》说:“伟大啊,乾元,万物都凭借它开始;至高啊,坤元,万物都凭借它生长。凭借乾元开始,凭借坤元生长,变化没有穷尽;合于太和,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性命之所以端正,是端正于太和;太和之所以会合,是会合于乾坤。乾是丈夫,坤是妻子。所以性命各自端正,自然没有不端正的。那么夫妇关系所关联的事情是多么重大,竟然可以达到这样的地步啊!竟然可以达到这样的地步啊!论鬼神 《生民之什》说:“最初诞生的人,是姜嫄。姜嫄怎样生下人来?能够洁净地祭祀,能够举行祭祀,以求除去无子的灾患。她踩着上帝脚拇指的足迹,心中欣喜,好像得到神灵的帮助而停留,于是怀孕,孕期足月,生下后稷。第一次生产像排出物一样顺利,不破裂,不伤损,没有灾祸,没有伤害。为了彰显他的神灵,上帝竟然不安宁,不满意这次祭祀,竟然使她生下孩子。她把孩子放在狭窄的巷子里,牛羊用腿庇护他;又把他放在平坦的树林中,恰好有人来砍伐树林;又把他放在寒冰上,鸟儿用翅膀覆盖他。鸟儿离去了,后稷便哇哇哭起来,声音绵延高亢,传遍道路。”朱子说:“姜嫄到郊外祭祀媒神,看见一个大人的足迹,便欣喜,好像有男女交合的感应,于是怀孕;这就是周人由此诞生的开端。周公制定祭祀典礼,尊奉后稷配享上天,所以作诗来推究他最初出生的情形。”由此看来,后稷是鬼神之子;周公以上,都是鬼神的后代。周公不但不忌讳,反而认为这是最吉祥、最灵验的事,在郊外祭祀时歌咏它来享祀鬼神,并且自称是文王的儿子、文王的孙子。可是后世却独独忌讳谈鬼,这是为什么呢?并不是他们真在忌讳,而是他们从未通晓幽明的道理,不知道鬼神的情状。孔子说:“鬼神所表现的德行,真是盛大啊!它使天下人斋戒,穿着庄重整齐的服装来承奉祭祀;鬼神洋洋然,仿佛就在上面,仿佛就在左右。”“我若不亲自参加祭祀,就如同没有祭祀。”“祭祀祖先,就要如同祖先在面前;祭祀神,就要如同神在面前。”孔子敬畏鬼神到了这样的地步。假如反而诬蔑鬼神,说鬼神不存在,那么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小人的肆无忌惮,都产生于不敬鬼神,因此不能专心致力于民众应做的义务,以达到像面对神灵、祈求神灵降临享用祭品那样恭敬侍奉鬼神的勤谨。所以孔子又告诫说:“专心致力于民众的义务,敬畏鬼神而远离它们。”有了鬼神,然后才有人,所以鬼神不可不敬;侍奉人,也就是侍奉鬼神,所以人的事业不可不致力。至于频繁祭祀而轻慢亵渎,向鬼神求取而献媚,都是不敬鬼神的办法。神道遥远,人道切近。对遥远的鬼神应当敬畏而疏远,知道正因为它们遥远,才要以敬畏相接近,所以只致力于民众的义务,不敢向遥远的鬼神求取什么。对切近的人应当亲近并努力侍奉,知道人的形迹可以疏远,所以不作谄媚亵渎之事,只是使自己的小心谨慎达到恭敬周密。如今那些口头上不敬鬼神的人都是这样,可是却没有看见一个人能够真正远离鬼神,这是为什么呢?他们占卜揲蓍、布列卦象,选择墓地和胜地,择定日期、请求时日,竭力在幽冥之中搜求,以求获得没有边际的福祉,想把它留给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的对象;他们的谄媚亵渎实在太过分了。可是他们仍然故意说些夸大的话来欺骗别人:“佛教、道教是异端,鬼神之事才是淫祀。”他们傲慢侮辱,不肯相信,仿佛从来没有悔意。一旦遇到紧急事情,便手忙脚乱地祈祷祭祀、祈福禳灾;这些人反而最先奔走,甚至比平民敬奉鬼神还要厉害,真是奇怪!既然如此,他们不能远离鬼神,恰恰都是因为他们不能敬畏鬼神。如果真正知道鬼神应当敬畏,那么不能致力于民众事务的人就很少了。朱子说:“天,就是理。”又说:“鬼神,是阴阳二气的良能。”把天看作理,可以;可是说祭天就是祭理,可以吗?把鬼神看作阴阳二气的良能,可以;可是说祭祀鬼神就是祭祀良能,可以吗?况且理是人人共同具备的,如果一定要天子才可以祭祀大地,那就是一定要天子才可以祭祀理;凡是臣下和平民,难道偏偏不能参加有理的祭祀吗?如果这样,那么理作为理,反而大大损伤民众财力、劳费民众力量,还不如没有这个理更好。圆丘、方泽的设置,牲畜、货物、爵位、名号的陈列,以及大祀的典礼,也实在太不合常理;那些快步奔走、手执祭器的人,也实在太没有意义了。若说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既然这样,那么它又怎么能算是国家的大事呢?”我将以这些献给神,我献的是羊和牛。”这不是太可惜了吗?”钟鼓声宏亮,磬和管乐声铿锵。”又怎么能看出它能够“降下丰厚的福祉,安抚众神,以及河神和高山之神”呢?《周颂》说:“思念这位伟大的祖先,他升降于庭院之间。”如果衣服不能使神灵显现,那么祖先升降时,谁给他授予衣服?庄重小心地侍奉神明,既然像神明在上方,那么文王的儿子、文王的孙子又何必用恭敬之礼来对待他呢?《商书》说:“如今我要大规模祭祀先王,你的祖先也将跟随我来享用祭品。”周公告诫太王、王季、文王说:“你们的长孙,还不如旦有许多才能和技艺,能够侍奉鬼神。”如果不是祖先的神灵赫然降临于你们面前,那么你们的祖先和我的祖先,岂不真成了儿戏?《金縢》中的策书和祝辞,与新室的符命相同。上面欺骗武王,下面欺骗召公、毕公,近处欺骗长孙,远处欺骗太王、王季、文王;所谓“多才多艺”的话,真是虚假欺骗 啊!《玄鸟》的颂诗说:“上天命令玄鸟,降临下来而生下商的始祖,居住在广阔无边的殷土。古代的帝王命令武王汤,使他治理那四方疆域。” 又说:“聪明睿智的是商王,长久兴盛使祥瑞不断降临。”朱子又解释说:“春分时玄鸟降临,有戎氏的女子简狄,是高辛氏的妃子。她到郊外祭祀媒神,玄鸟遗下一枚卵,简狄吞下它而生下契;契的后代于是成为有商氏,并拥有天下。”唉!周拥有天下,历经八百年,恩泽深厚、仁德深广,是鬼神的后代。商拥有天下,享受祭祀六百年,贤明圣德的君王接连有六七代,是鸟卵遗下的后代。一边是祖乙,一边是祖敏,后世的君子,敬畏鬼神就可以了。

战国论余读《战国策》而知刘子政之陋也。夫春秋之后为战国。既为战国之时,则自有战国之策。盖与世推移,其道必尔。如此者,非可以春秋之治治之也明矣。况三王之世欤!五霸者,春秋之事也。夫五霸何以独盛于春秋也?盖是时周室既衰,天子不能操礼乐征伐之权以号令诸侯,故诸侯有不令者,方伯、连帅率诸侯以讨之,相与尊天子而协同盟,然后天下之势复合于一。此如父母卧病不能事事,群小构争,莫可禁阻,中有贤子自力家督,遂起而身父母之任焉。是以名为兄弟,而其实则父母也。虽若侵父母之权,而实父母赖之以安,兄弟赖之以和,左右童仆诸人赖之以立,则有劳于厥家大矣。弟仲相桓,所谓首任其事者也。从此五霸迭兴,更相雄长,夹辅王室,以藩屏周。百足之虫,迟迟复至二百四十余年者,皆管仲之功,五霸之力也。诸侯又不能为五霸之事者,于是有志在吞周,心图混一,如齐宣之所欲为者焉。晋氏为三,吕氏为田,诸侯亦莫之正也。则安得不遂为战国而致谋臣策士于千里之外哉!其势不至混一,故不止矣。刘子政当西汉之未造,感王室之将毁。徒知羡三王之盛,而不知战国之宜,其见固已左矣,彼鲍、吴者,生于宋、元之季,闻见塞胸,仁义盈耳,区区褒贬,何足齿及!乃曾子固自负不少者也,  咸谓其文章本于《六经》  矣,乃讥向自信之不笃,邪说之当正,则亦不知《六经》为何物,而但窃褒贬以绳世,则其视鲍与吴亦鲁、卫之人矣。

译论战国 我读《战国策》,才知道刘子政的浅陋。春秋以后就是战国。既然处在战国时代,自然就有战国时代的策略;随着时代推移,道理必然如此。像这样的时代,显然不能用治理春秋的办法来治理,更何况是三王的时代呢!五霸,是春秋时期的事情。五霸为什么偏偏在春秋时最为强盛呢?大概是因为那时周王室已经衰弱,天子不能掌握礼乐、征伐的权力来号令诸侯,所以诸侯中有不听命的,方伯、连帅便率领诸侯讨伐他们,大家共同尊奉天子,协调订立盟约,然后天下的势力才重新合为一体。这就好像父母卧病在床,不能处理一切事情,众小人互相争斗,没有人能够禁止;其中有贤能的儿子自己振作起来,主持家政,于是起身承担了父母的责任。因此名义上是兄弟,实际上却成了父母。虽然看起来像是侵犯了父母的权力,实际上父母依靠他而安定,兄弟依靠他而和睦,左右的童仆等人依靠他而得以立足;这样,他对这个家庭的功劳就很大了。齐桓公时,仲父管仲相助,正是所谓首先承担这项责任的人。从此五霸相继兴起,彼此争强称雄,辅佐王室,成为屏障来保卫周王朝。百足之虫,直到后来还迟迟不倒,周王室又延续了二百四十多年,这些都是管仲的功劳和五霸的力量。诸侯后来又不能承担五霸所做的事情,于是有人产生了吞并周室、谋求统一天下的意图,如齐宣王想做的那样。晋国被分成三家,吕氏取代姜氏为齐,诸侯也没有人纠正这种事情。这样一来,怎么能不终于成为战国,并把谋臣策士招致千里之外呢?天下的形势还没有达到统一,所以战乱不会停止。刘子政身处西汉末年,感慨王室将要毁败。他只知道羡慕三王时代的盛况,却不知道战国时代应当采取什么办法;他的见识本来就已经错了。至于鲍、吴二人,生在宋、元末年,见闻被成见堵塞胸中,仁义之说充满耳朵,拘拘于褒贬,又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曾子固却颇为自负,人人都说他的文章本于《六经》,但他讥讽刘向自信不坚定、邪说应当纠正,那么他也就不知道《六经》究竟是什么,只是偷取褒贬来约束世人;这样看来,他把鲍、吴看作鲁、卫之人了。

兵食论民之初生,若禽兽然:穴居而野处,拾草木之实以为食。且又无爪牙以供搏噬,无羽毛以资翰蔽,其不为禽兽啖食者鲜矣。夫天之生人,以其贵于物也,而反遗之食,则不如勿生,则其势自不得不假物以为用,而弓矢戈矛甲胄杰之设备矣。盖有此生,则必有以养此生者,食也。有此身,则必有以卫此身者,兵也。食之急,故井田作;卫之急,故弓矢甲胄兴。是甲胄弓矢,所以代爪牙毛羽之用,以疾驱虎豹犀象而远之也。民之得安其居者,不以是欤!夫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夫为人上而使民食足兵足,则其信而戴之也何惑焉。至于不得已犹宁死而不离者,则以上之兵食素足也。其曰“去食”“去兵”,非欲去也,不得已也。势既出于不得已,则为下者自不忍以其不得已之故,而遂不信于其上。而儒者反谓信重于兵食,则亦不达圣人立言之旨矣。然则兵之与食,果有二乎?曰:苟为无兵,食固不可得而有也,然而兵者死地也,其名恶,而非是则无以自卫,其实美也。美者难见,而恶则非其所欲闻。惟下之人不欲闻,以故上之人亦不肯以出之于口,况三令而五申之耶!是故无事而教之兵,则谓时方无事,而奈何其扰我也。其谁曰以佚道使我,虽劳不怨乎?有事而调之兵,则谓时方多事,而奈何其杀我也。其谁曰以生道杀我,虽死不怨杀者乎?凡此皆矫诬之语,不过欲以粉饰王道耳。不知王者以道化民,其又能违道以干百姓之誉乎?要必有神而明之,使民宜之,不赏而自劝,不谋而同趋;嘿而成之,莫知其然:斯为圣人笃恭不显之至德矣。夫三王之治,本于五帝,帝轩辕氏尚矣。轩辕氏之王也,七十战而有天下,杀蚩尤于涿鹿之野,战炎帝于阪泉之原,亦深苦卫生之难,而既竭心思以维之矣。以为民至愚也,而可以利诱;至神也,而不可以忠告。于是为之井而八分之,使民咸知上之养我也。然搜狩之礼不举,得无有伤吾之苗稼者乎?且何以祭田祖而告成岁也?是故四时有田,则四时有祭;四时有祭,则四时有猎。是猎也,所以田也,故其名曰田猎焉。是故国未尝有养兵之费,而家家收获禽之功;上之人未尝有治兵之名,而入人皆三驱之选,戈矛之利,甲胄之坚,不待上之与也。射疏及远,手轻足便,不待上之试也ˉ杀击刺,童而习之,白首而不相代,不待上之操也。此其视搏猛兽如搏田兔然,又何有于即戎乎?是故入相友而出相呼,疾病相视,患难相守,不得上之教以人伦也。折中矩而旋中规,坐作进退,无不如志,不待上之教以礼也。欢欣宴乐,鼓舞不倦,不待耀之以族旗,宣之以金鼓,献俘授域而后乐心生也。分而为八家,布而为八阵;其中为中军,八首八尾,同力相应,不待示之以六书,经之以算法,而后分数明也。此皆六艺之术,上之所以卫民之生者,然而圣人初未尝教之以六艺也。文事武备,一齐具举,又何待庠序之设,孝弟之申,如孟氏画蛇添足之云乎?彼自十五岁以前,俱已熟试而闲习之矣,而实不知上之使也,以谓上者养我者也。至其家自为战,人自为兵,礼乐以明,人伦以兴,则至于今凡几千年矣而不知,而况当时之民欤!至矣!圣人鼓舞万民之术也。盖可使之由者同井之田,而不可使之知者则六艺之精、孝弟忠信之行也。儒者不察,以谓圣人皆于农隙以讲武事。夫搜苗弥狩,四时皆田,安知田隙?且自田耳,易尝以武名,易尝以武事讲耶?范仲淹乃谓儒者自有名教,何事于兵。则已不知兵之急矣。张子厚复欲买田一方,自谓井田。则又不知井田为何事,而徒慕古以为名,抵益丑焉。商君知之,慨然请行,专务攻战,而决之以信赏必罚,非不顿令秦强,而车裂之惨,秦民莫哀。则以不可使知者而欲使之知,固不可也。故曰:“圣人之道,非以明民,将以愚之。鱼不可以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至哉深乎!历世宝之,太公望行之,管夷吾修之,柱下史明之。姬公而后,流而为儒,纷坛制作,务以明民,琐屑烦碎,信誓周章,而轩辕氏之政遂衰矣。杂说《拜月》、《西厢》,化工也;《琵琶》,画工也。夫所谓画工者,以其能夺天地之化工,而其孰知天地之无工乎?今夫天之所生,地之所长,百卉具在,人见而爱之矣,至觅其工,了不可得,岂其智固不能得之欤!要知造化无工,虽有神圣,亦不能识知化工之所在,而其谁能得之?由此观之,画工虽巧,已落二义矣。文章之事,寸心千古,可悲也夫!

译论兵与粮食 人民最初诞生时,和禽兽一样:住在洞穴里,栖息在野外,拾取草木的果实作为食物。而且他们没有爪牙可以用来搏斗撕咬,没有羽毛可以用来飞翔和遮蔽,不能被禽兽吃掉的人很少。上天生人,是因为人比万物尊贵;如果反而不给人食物,还不如不要让人出生。因此,人势必要借助外物来供自己使用,于是弓、箭、戈、矛、甲、胄等装备便产生了。既然有了生命,就一定要有供养生命的东西,这就是食物;既然有了身体,就一定要有保护身体的东西,这就是兵器。食物的需要紧迫,所以设置井田;防卫的需要紧迫,所以兴起弓箭、甲胄。这些甲胄弓箭,就是代替爪牙和羽毛的用途,用来迅速驱逐虎、豹、犀、象,使它们远离人类。人民能够安居,不正是依靠这些吗?孔子说:“使粮食充足,使兵力充足,人民就会信任他。”作为君主而使人民粮食充足、兵力充足,那么人民信任他、拥戴他,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至于即使处在不得已的情形下,仍然宁死也不离开,这正是因为上面的人的兵力和粮食一向充足。孔子所说“去掉粮食”“去掉兵力”,并不是想要真的去掉它们,而是在不得已时作出的取舍。既然形势已经出于不得已,那么作为下属的人自然不忍心因为这种不得已,便不再信任上面的人。可是儒者反而说信任比兵力和粮食更重要,这也就没有通晓圣人立言的本意。那么,兵力和粮食果真是两回事吗?回答说:如果没有兵力,粮食本来就不可能得到保障;然而兵力意味着死亡之地,名声不好听,不是它却没有办法自我防卫;从实际作用说,它又是美好的。美好的一面难以被看见,坏听的一面却不是人们愿意听的。只有下层人民不愿听,因此上面的人也不肯把它说出口,更何况还要三番五次地命令、反复申明呢!所以平时没有战事而训练兵力,人民便说:现在正太平无事,为什么要来扰乱我们?谁会说这是用安逸的方式役使我,即使劳苦也不怨恨呢?有了战事而征调兵力,人民便说: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为什么要来杀害我们?谁会说这是用使人活命的方式杀我,即使死了也不怨恨杀人者呢?这些都是矫饰欺骗的话,不过想用来粉饰王道罢了。他们不知道,王者用道来教化人民,难道还能违背道义去求取百姓的赞誉吗?一定要有神妙而明达的办法,使人民感到这样做合宜,不需赏赐便自然自我勉励,不需谋划便共同趋向同一目标;默默地使事情成功,却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这才是圣人笃实恭敬而不显露的最高德行。三王的治理,本于五帝;帝轩辕氏的时代就更早了。轩辕氏称王时,经过七十次战争而拥有天下,在涿鹿之野杀死蚩尤,在阪泉之原与炎帝交战,他也深深感到养护人民生活的艰难,于是已经竭尽心思来维持这种局面。他认为人民极其愚钝,可以用利益诱导;又极其神明,不能用忠言直接告诫。于是替他们设置井田,把土地分成八份,使人民都知道上面的人在养活自己。然而如果不举行春搜、夏苗、秋狝、冬狩的礼仪,难道不会有人损伤我们的禾苗吗?又凭什么祭祀田祖、报告年成呢?因此四季都有田猎,四季都有祭祀;四季有祭祀,四季就有狩猎。这种狩猎就是田猎,所以名称叫作田猎。因此,国家从来不必承担养兵的费用,而家家户户都获得捕获禽兽的功劳;上面的人从来不必以治兵为名,但每个人都成为三驱之礼所训练出来的人。戈矛锋利,甲胄坚固,不必等待上面的人发给;射击稀疏目标和远处目标,手臂轻捷,脚步便利,不必等待上面的人检验;杀、击、刺等技艺,从孩童时就练习,直到白头也不互相替代,不必等待上面的人亲自操练。这些人把搏击猛兽看得如同搏击田兔一样,那么对于亲临战场又有什么困难呢?因此他们在家中互相友爱,出门互相呼唤;有人患病就相互探视,有了患难就彼此守望,不必等上面的人教导人伦。转折合乎矩,回旋合乎规;坐下、起立、前进、后退,没有一样不如意,不必等上面的人教导礼仪。他们欢欣宴饮,歌舞不知疲倦,不必等到用旌旗来激励、用金鼓来发布号令,或献俘、授予封域以后,乐意才产生。把人分成八家,布置成八阵;中间是中军,八个首部、八个尾部,力量相互呼应,不必等到用六书来指示、用算法来编排,分合次序就已经明白。这些都是六艺的技艺,是上面的人用来保卫人民生命的办法;然而圣人起初并没有教他们学习六艺。文事和武备同时完备,又何必等待设置学校、申明孝悌,如同孟子所说的画蛇添足呢?他们在十五岁以前,就已经全部熟练试用并闲暇练习这些事情了,却实际不知道这是上面的人在役使自己,只认为上面的人是在养活自己。等到家家都能自行作战,人人都能成为士兵,礼乐因而彰明,人伦因而兴盛,到今天已经几千年了,人们还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何况当时的人民呢?这真是极致啊!这是圣人鼓舞万民的办法。可以让人民去实行而不能让他们知道的,是共同井田的田制;不能让他们知道却又能实行的,是六艺的精微、孝悌忠信的行为。儒者没有考察,便认为圣人都是在农闲时讲习武事。春搜、夏苗、秋狝、冬狩,四季都要田猎,哪里有什么所谓田猎的闲暇呢?况且这本来只是田猎,什么时候曾以武事命名,什么时候曾专门讲习武事呢?范仲淹竟然说儒者自有名教,何必涉及兵事;这样就已经不知道兵事的紧迫了。张子厚又想买下一方田地,自称要实行井田;这又是不知道井田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羡慕古代,借此取得名声,反而更加丑陋。商君知道其中的道理,慨然请求实行,专门致力于攻战,又用信赏必罚来决断;这不能说没有使秦国迅速强大,但他遭受车裂的惨刑时,秦国人民却没有哀悼他。这是因为本来不能让人民知道的事情,却想强行让他们知道,当然不可以。所以说:“圣人的道,不是用来使人民明白一切,而是用来使他们保持朴实。鱼不能离开深渊,国家的利器不能拿给人看。”这道理多么深奥啊!历代都把它当作珍宝,太公望实行它,管夷吾修治它,柱下史阐明它。姬公以后,这种道理流传下来而成为儒学;人们纷纷创制著述,专门务求使人民明白,琐碎烦杂,反复发誓,周密铺陈,于是轩辕氏的政术就衰落了。杂论 《拜月》《西厢》,是造化之工;《琵琶》,是画工之工。所谓画工,是因为它能够夺取天地的造化之工;可是有谁知道天地本来是无工的呢?如今上天所生、土地所长的百花都存在,人们看见便喜爱它们;至于寻找它们的工巧,却完全找不到,难道是人的智慧本来就不能找到吗?一定要知道,造化本来无工,即使有神圣之人,也不能辨识造化之工究竟在哪里,又有谁能够找到它呢?由此看来,画工即使巧妙,也已经落在第二义上了。文章的事情,牵涉方寸之心而通达千古,实在可悲啊!

且吾闻之:追风逐电之足,决不在于牝牡骊黄之间;声应气求之夫,决不在于寻行数墨之士,风行水上之文,决不在于一字一句之奇。若夫结构之密,偶对之切;依于理道,合乎法度;首尾相应,虚实相生:种种禅病皆所以语文,而皆不可以语于天下之至文也。杂剧院本,游戏之上乘也,《西厢》、《拜月》,何工之有!盖工莫工于《琵琶》矣。此高生者,固已殚其力之所能工,而极吾才于既竭。惟作者穷巧极工,不遗余力,是故语尽而意亦尽,词竭而味索然亦随以竭。吾尝揽《琵琶》而弹之矣:一弹而叹,再弹而怨,三弹而向之怨叹无复存者。此其故何耶?岂其似真非真,所以入人之心者不深耶!盖虽工巧之极,其气力限量只可达于皮肤骨血之间,则其感人仅仅如是,何足怪哉!《西厢》、《拜月》,乃不如是。意者宇宙之内,本自有如此可喜之人,如化工之于物,其工巧自不可思议尔。且夫世之真能文者,比其初,皆非有意于为文也。其胸中有如许无状可怪之事,其喉间有如许欲吐而不敢吐之物,其口头又时时有许多欲语而莫可所以告语之处,蓄极积久,势不能遏。一旦见景生情,触目兴叹,夺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垒块;诉心中之不平,感数奇于千载。既已喷玉唾珠,昭回云汉,为章于天矣,遂亦自负,发狂大叫.流涕恸哭,不能自止。宁使见者闻者切齿咬牙,欲杀欲割,而终不忍藏于名山,投之水火。余览斯记,想见其为人,当其时必有大不得意于君臣朋友之间者,故惜夫妇离合因缘以发其端。于是焉喜佳人之难得,羡张生之奇遇,比云雨之翻覆,叹今人之如土。其尤可笑者:小小风流一事耳,至比之张旭、张颠、羲之、献之而又过之。尧夫云:“唐、虞揖让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夫征诛揖让何等也;而以一杯一局觑之,至眇小矣。呜呼!今古豪杰,大抵皆然。小中见大,大中见小,举一毛端建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此自至理,非干戏论。倘尔不信,中庭月下,木落秋空,寂寞书斋,独自无赖,试取《琴心》一弹再鼓,其无尽藏不可思议,工巧固可思也。呜呼!若彼作者,吾安能见之欤!童心说龙洞山农叙《西厢》未语云:“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古之圣人,易尝不读书哉!然纵不读书,童心固自在也,纵多读书,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抵;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盖内含以章美也,非笃实生辉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有言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似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以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再。满场是假,矮人何辩也?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又岂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长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大贤言圣人之道,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说甚么《六经》,更说甚么《语》《孟》乎?

译况且我听说:能够追风逐电的骏马,绝不在于分辨它是母马、公马,还是骊马、黄马;能够声气相应、彼此求取同类的人,绝不在于逐行数墨的读书人;像风吹过水面那样自然流动的文章,绝不在于一字一句的奇巧。至于结构严密,对偶工整;依据义理,合乎法度;首尾照应,虚实相生:这些种种文章技法,都只是谈论文章的工具,却都不可以拿来谈论天下最好的文章。杂剧院本,是游戏文章中的上乘;《西厢》《拜月》又有什么工巧可说呢!大概再没有比《琵琶》更工巧的了。这个高生,本来已经耗尽了他所能达到的工巧,把我的才力也发挥到了穷尽。只是作者穷尽技巧、极尽工巧,不遗余力,所以语言用尽了,意思也用尽了;辞藻穷尽了,意味索然也随之穷尽。我曾经拿着《琵琶》来弹奏:弹奏一次便叹息,弹奏两次便怨恨,弹奏三次以后,先前的怨恨叹息便不再存在了。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是因为它像真实而又不是真实,所以不能深入人的内心吗?大概即使工巧到了极点,它的气力也有限,只能达到人的皮肤、骨骼、血肉之间,因此感动人的程度仅仅如此,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西厢》《拜月》却不是这样。也许在宇宙之中,本来就有这样可喜可爱的人物;正如造化对万物所施展的工巧一样,他们的工巧自然不可思议罢了。况且世上真正能够写文章的人,回想他们最初的时候,都不是有意要写文章。他们胸中有那么多无形无状而又奇怪的事情,喉间有那么多想吐露却不敢吐露的东西,嘴边又时时有许多想说却没有办法告诉别人的地方;积蓄到了极点,长久积累,势不可遏止。一天忽然见到景物而产生感情,触景生叹,夺取别人的酒杯来浇灌自己胸中的郁结;倾诉心中的不平,感叹自己千载难逢的命运。既然已经喷吐出美玉般的言语、明丽回旋如云汉的文章,写成了文章呈现于天地之间,于是又自负起来,发狂大喊,流泪痛哭,不能自己停止。即使让看见它、听见它的人咬牙切齿,想杀他、割他,也终究不忍心把它藏进名山,投入水火。我读这篇记,想象可以看见作者的为人;在当时,他一定在君臣、朋友之间有极大的不得意,所以借夫妇离合的因缘来发端。于是,他为佳人难得而喜悦,羡慕张生奇特的际遇,把它比作云雨翻覆,感叹今人轻贱如土。最可笑的是:不过是一件小小的风流韵事,竟然把它比作张旭、张颠、王羲之、王献之,而且还说超过了他们。尧夫说:“唐尧、虞舜的揖让,不过是三杯酒;商汤、周武王的征伐诛讨,不过是一局棋。”征伐诛讨和揖让是多么重大的事情,却把它们看作一杯酒、一局棋,实在把它们看得太微小了。唉!古今豪杰,大多都是这样。在小的事物中看见大的道理,在大的事物中看见小的情趣;在一根毛发的末端建立宝王刹,在微尘之中坐着转动大法轮。这本来是最高的道理,并不是戏论。如果你不相信,在庭院中月光之下,树叶凋落、秋空寂寥,独自在冷清的书斋中百无聊赖,试着拿《琴心》弹奏一遍、再鼓琴一遍,那么其中无穷无尽、不可思议的宝藏就会显现出来;文章的工巧固然可以思量。唉!像那样的作者,我哪里能够见到他呢?《童心说》龙洞山农在叙述《西厢》之前说:“明白的人不要说我还保有童心,就可以了。”所谓童心,就是真心。如果认为童心不可取,就是认为真心不可取。童心,是完全没有虚假、纯粹真实的心,是最初一念的本心。如果失去了童心,便失去了真心;失去了真心,便失去了真人。一个人如果不真实,就完全不再有最初的状态了。儿童,是人的最初状态;童心,是心的最初状态。心的最初状态怎么可以失去呢!可是,童心为什么会突然失去呢?大概在人刚开始成长时,有各种听闻见识从耳目进入内心,并把它们当作内心的主宰,于是童心就失去了。等到长大,又有各种道理从听闻见识中进入内心,并把它们当作内心的主宰,于是童心又失去了。时间一久,道理和听闻见识越来越多,所知所觉也越来越广;于是又知道美好的名声值得喜爱,便竭力想宣扬它,童心因此失去;知道不好的名声可耻可厌,便竭力想掩盖它,童心因此失去。所谓道理和听闻见识,都是通过多读书、认识义理而来的。古代的圣人,难道曾经不读书吗?然而即使不读书,童心本来就存在;即使多读书,也只是为了保护这颗童心,使它不要失去罢了,并不是像后来的学者那样,反而因为多读书、认识义理而障蔽童心。学者既然已经因为多读书、认识义理而障蔽了童心,圣人又何必多多著书立说来障蔽学人呢?童心一旦被障蔽,于是发出来成为语言,语言就不出自内心;表现出来成为政事,政事就没有根基;写出来成为文章,文章就不能通达。大概只是从内心包藏起来以形成外在的文采,并不是笃实的内心产生光辉;想求得一句有德行的言语,最终也不可得。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童心既然受到障蔽,人便把从外部进入的听闻、见识和道理当作自己的心了。既然把听闻、见识和道理当作自己的心,那么所有说出的话都是听闻、见识和道理的话,不是童心自然流露的话。语言即使工巧,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难道不是用虚假的人说虚假的话,办理虚假的事情,写出貌似文章的文字吗?一个人既然虚假,那么没有什么不虚假了。于是用虚假的话同虚假的人交谈,虚假的人就高兴;用虚假的事情告诉虚假的人,虚假的人就高兴;用虚假的文章同虚假的人谈论,虚假的人就高兴。没有一样不虚假,也就没有一样不重复。满场都是虚假,矮子又有什么可争辩的呢?这样看来,即使有天下最好的文章,被虚假的人湮没,不能充分显现于后世的,难道还少吗?为什么呢?天下最好的文章,没有不出自童心的。假如童心长存,那么道理便不能强行施行,听闻见识也不能成为固定规范;无时不可作文,无人不可作文,也没有一种创制、体裁、文字不是文章。诗何必一定要取法古代选诗,文章何必一定要以先秦为标准?降到六朝,变成近体诗;又变成传奇,变成院本,变成杂剧,变成《西厢》,变成《水浒传》,变成今天的举子业;即使是大贤讲述圣人之道,也都是古今最好的文章,不能用时代和先后来评论。因此我由此对拥有童心而自然写成文章的人产生感慨,又何必再说什么《六经》,又何必再说什么《语》《孟》呢?

夫《六经》《语》《孟》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又不然,则其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后学不察,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决定目之为经矣,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纵出自圣人,要亦有为而发,不过因病发药,随时处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阔门徒云耳。药医假病,方难定执,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然则《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蔽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呜呼!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心经提纲《心经》者,佛说心之径要也。心本无有,而世人妄以为有;亦无无,而学者执以为无。有无分而能、所立,是自挂碍也,自恐怖也,自颠倒也,安得自在?独不观于自在菩萨乎?彼其智慧行深,既到自在彼岸矣,斯时也,自然照见色、受、想、行、识五蕴皆空,本无生死可得,故能出离生死苦海,而度脱一切苦厄焉。此一经之总要也。下文重重说破,皆以明此,故遂呼而告之曰:“舍利子,勿谓吾说空,便即着空也!如我说色,不异于空也;如我说空,不异于色也。然但言不异,犹是二物有对,虽复合而为一,犹存一也。其实我所说色,即是说空,色之外无空矣;我所说空,即是说色,空之外无色矣。盖但无色,而亦无空,此真空也。故又呼而告之曰:“舍利子,是诸法空相。”无空可名,何况更有生灭、垢净、增减名相?是故色本不生,空本不灭,说色非垢,说空非净;在色不增,在空不减。盖亿之也,空中原无是耳。是故五蕴皆空,无色、受、想、行、识也;六根皆空,无眼、耳、鼻、舌、身、意也;六尘皆空,无色、声、香、昧、触、法也;十八界皆空,无限界乃至无意识界也。以至生老病死,明与无明,四谛智证等,皆无所得。此自在菩萨智慧观照到无所得之彼岸也。如此所得既无,自然无挂碍恐怖与大颠倒梦想矣,现视生死而究竟涅槃矣。岂惟菩萨,虽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诸佛,亦以此智慧得到彼岸,共成无上正等正觉焉耳,则信乎尽大地众生无有不是佛者。乃知此真空妙智,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出离生死苦海,度脱一切苦厄,真实不虚也。然则空之难言也久矣。执色者泥色,说空者滞空,及至两无所依,则又一切拨无因果。不信经中分明赞叹,空即是色,更有何空;色即是空,更有何色;无空无色,尚何有有有无,于我挂碍而不得自在耶?然则观者但以自家智慧时驰照,则彼岸当自得之矣。菩萨岂异人哉,但能一观照之焉耳。人人皆菩萨而不自见也,故言菩萨,则人人一矣,无圣愚也。言三世诸佛,则古今一矣,无先后也。奈之何可使由而不可使知者众也?可使知则为菩萨;不可使知则为凡民,为禽兽,为木石,卒归于泯泯尔矣!四勿说人所同者谓礼,我所独者谓己。学者多执一已定见,而不能大同于俗,是以入于非礼也。盖礼之礼,大人勿为;真己无已,有己即克。此颜子之四勿也。是四勿也,即四绝也,即四无也,即四不也。四绝者,绝意、绝必、绝固、绝我是也。四无者,无适、无莫、无可、无不可是也。四不着,《中庸》卒章所谓不见、不动、不言、不显是也。颜子得之而不迁不贰,则即勿而不,由之而勿视勿听,则即不而勿。此千古绝学,惟颜子足以当之。颜子没而其学遂亡,故曰“未闻好学者”。虽曾子、孟子亦已不能得乎此矣,况濂、洛诸君子乎!未至乎此而轻谈四勿,多见其不知量也。聊且博为注解,以质正诸君何如?盖由中而出者谓之礼,从外而入者谓之非礼;从天降者谓之礼,从人得者谓之非礼;由不学、不虑、不思、不勉、不识、不知而至者谓之礼,由耳目闻见、心思测度、前言往行、仿佛比拟而至者谓之非礼。语言道断,心行路绝,无蹊径可寻,无涂辙可由,无藩卫可守,无界量可限,无扃钥可启,则于四勿也当不言而喻矣。未至乎此而轻谈四勿,是以圣人谓之曰:“不好学”。虚实说学道贵虚,任道贵实。虚以受善,实焉固执。不虚则所择不精,不实则所执不固。虚而实,实而虚,真虚真实,真实真虚。此唯真人能有之,非真人则不能有也。盖真人亦自有虚实,但不可以语于真人之虚实矣。故有似虚而其中真不虚者,有似不虚而其中乃至虚者。有始虚而终实,始实而终虚者。又有众人皆信以为至虚,而君子独不谓之虚,此其人犯虚怯之病。有众人皆信以为实,而君子独不谓之实,此其人犯色取之症。真伪不同,虚实异用,虚实之端,可胜言哉!且试言之。

译《六经》《论语》《孟子》,如果不是史官过分推崇圣人的言辞,就是臣子极力赞美君主的话。再不然,就是那些迂腐空疏的门徒、懵懂无知的弟子,记录老师的说法,记得有头无尾,得到后面的而遗漏前面的,随着自己的所见所闻把它写进书里。后来的学者没有考察,便说这是出自圣人之口,必定把它们列为经典。谁知道其中大半并不是圣人的话呢?即使真出自圣人,也一定是有所针对才说,不过是因病开药,随时拟定药方,用来救治这一类懵懂的弟子、迂腐的门徒罢了。药是用来医治假病的,药方很难固定不变;这难道可以仓促地当作万世不变的最高论断吗?这样看来,《六经》《论语》《孟子》只是道学用来支撑自己的口实,也是虚假之人的深重遮蔽;它们显然不能用来谈论童心所发出的言语。唉!我又到哪里去找到真正伟大的圣人、没有失去童心的人,和他谈论文章呢?《心经提纲》《心经》,是佛陀所说的关于心的简要根本道理。心本来是没有实体的,世人却妄自认为它实有;其实也没有所谓“无”,学者却执著地认定一切皆无。一旦把有和无分开,能和所便树立起来,这就是自己造成的障碍,自己产生的恐怖,自己陷入颠倒,怎么能够获得自在呢?难道没有观察那位自在菩萨吗?他深入地修行智慧,已经到达自在的彼岸。这时,自然照见色、受、想、行、识五蕴全都为空,本来没有可以获得的生死,所以能够出离生死苦海,度脱一切苦难和厄运。这就是这部经的总纲。下文层层说明,都是为了阐明这一点,所以又呼唤舍利子告诉他说:“舍利子,不要以为我说空,便马上执著于空!像我说色不异于空,像我说空不异于色。然而只说不异,仍然是两个相对的事物,即使把它们合而为一,仍然还保存着一个。其实我所说的色,就是在说空,色以外没有空;我所说的空,就是在说色,空以外没有色。只是不但没有色,也没有空,这才是真空。”所以又呼唤舍利子告诉他说:“舍利子,这一切法的相就是空。”既然连空也没有可命名的,何况还有生灭、垢净、增减等名相呢?因此色本来不生,空本来不灭;说色不是垢,说空不是净;在色中不增加,在空中不减少。大概只是忆想分别而已,因为空中本来没有这些东西。所以五蕴都是空,没有色、受、想、行、识;六根都是空,没有眼、耳、鼻、舌、身、意;六尘都是空,没有色、声、香、味、触、法;十八界都是空,没有眼界,乃至没有意识界。一直到生、老、病、死,明和无明,以及四谛、智慧、证悟等,一切都无所得。这就是自在菩萨以智慧观照而到达无所得的彼岸。既然这样,所得到的本来就是无,自然也就没有挂碍、恐怖和严重的颠倒妄想,现前看见生死而最终达到涅槃。哪里只是菩萨如此?即使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诸佛,也都是凭借这种智慧到达彼岸,共同成就无上正等正觉而已。由此可以相信,整个大地上的众生没有一个不是佛。于是知道,这种真空妙智,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它能够出离生死苦海,度脱一切苦厄,真实而不虚妄。可是,空这个道理难以说明,已经很久了。执著于色的人拘泥于色,说空的人又滞留于空;等到两边都无所依凭时,却又把一切都抹杀,否定因果。不相信经中明白赞叹的道理:空就是色,除此没有别的空;色就是空,除此没有别的色;既然无空无色,那么哪里还有什么有和无,使我产生挂碍而不能自在呢?这样看来,观行的人只要时时用自己的智慧照察,那么彼岸自然就可以获得。菩萨难道是不同于常人的人吗?只是能够这样观照一次罢了。人人都是菩萨,只是自己看不见自己;所以说菩萨,人人就是平等的,没有圣人与愚人的区别。说三世诸佛,古今也是一体,没有先后之分。无奈世上有很多人只能让他们实行,却不能让他们明白,这是为什么呢?能够使他们明白,他们就是菩萨;不能使他们明白,他们就只是凡人、禽兽、木石,最终归于一片昏昧罢了!《四勿说》人与人共同遵守的叫作礼,我个人独有的叫作己。学者大多执著于一种固定的个人见解,不能同世俗普遍认同的道理相一致,因此便陷入非礼。大概对于礼本身的礼法,大人不去实行;真正的自我并没有一个固定的自我,一旦执著于自我就应当克制。这就是颜子的“四勿”。这四勿,也就是四绝、四无、四不。四绝,是绝去意、必、固、我;四无,是无适、无莫、无可、无不可;四不,《中庸》最后一章所说的“不见、不动、不言、不显”。颜子得到这一道理而不改变、不二心,那么就是由“勿”而达到“不”;由此而做到不去看、不去听,那么就是由“不”而达到“勿”。这是千古以来绝无仅有的学问,只有颜子足以当之。颜子死后,这种学问就失传了,所以说“没有听说过真正好学的人”。即使曾子、孟子,也已经不能得到这一道理,何况濂、洛诸位君子呢?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却轻易谈论四勿,只能说明他不知道自己的分量。我姑且广泛地作些注解,拿来请诸位君子指正,怎么样?大概从内心流露出来的叫作礼,从外部进入内心的叫作非礼;从天而降、自然得到的叫作礼,从人那里取得的叫作非礼;不学习、不思虑、不思考、不勉强、不认识、不知道而自然达到的叫作礼,由耳目听闻见识、心中的思考推测、前人的言论行为、仿佛类比而达到的叫作非礼。语言的道路断绝,内心行动的道路也断绝,没有小路可以寻找,没有途径可以遵循,没有藩篱可以守卫,没有界限可以限制,没有锁钥可以开启;那么对于四勿,也就应当不言自明了。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却轻易谈论四勿,这就是圣人所说的“不好学”。《虚实说》学习道理贵在虚心,担当道理贵在务实。虚心才能接受善,务实才能固守所持。不虚心,选择就不会精审;不务实,所坚持的就不会牢固。虚而能实,实而能虚,是真正的虚,也是实在的实;是实在的实,也是真正的虚。这只有真人能够拥有,不是真人就不能拥有。其实真人也自有虚实,只是不能用来谈论真人的虚实罢了。因此,有的看似虚,内里却确实不虚;有的看似不虚,内里却极其虚。有的开始虚而最终实,有的开始实而最终虚。又有些事情,众人都相信它极其虚,君子却独独不认为它虚,这种人犯的是虚怯之病;有些事情,众人都相信它实,君子却独独不认为它实,这种人犯的是以外表取悦人的毛病。真伪不同,虚实的作用也不同,虚实的端绪哪里说得完呢?姑且试着说说。

何谓始虚而终实?此加人没在大海之中,所望一救援耳。舵师怜之,以智慧眼,用无碍才,一举而援之,可谓幸矣。然其人庆幸虽深,魂魄尚未完也。闭目噤口,终不敢出一语,经月累日,唯舵师是听,抑何虚也!及到彼岸,摄衣先登,脚履实地,方无一死矣。纵舵师复诒之曰:“此去尚有大海,须还上船,与尔俱载别岸,乃可行也。”吾知其人,摇头摆手,径往直前,终不复舵师之是听矣,抑又何实乎!所谓始虚而终实行者如此。吁!千古贤圣,真佛真仙,大抵若此矣。何谓始实而终虚?如张横渠已为关中夫子矣,非不实任先觉之重也,然一闻二程论《易》,而皋比永撤,遂不复坐。夹山和尚已登坛说法矣,非不实受法师之任也,然一见道吾拍手大笑,遂散众而来,别求船子说法。此二等者,虽不免始实之差,而能获终虚之益,盖千古大有力量人,若不得道,吾不信也。何谓众人皆以为实,而君子独不谓之实?彼其于己,实未敢自信也,特因信人而后信己耳。此其于学,实未尝时习之而说也,特以易说之故,遂冒认以为能说兹心耳。是故人皆悦之,则自以为是。是其自是也,是于人之皆说也。在邦必闻,则居之不疑,是其不疑也,以其闻之于邦家也。设使不闻,则虽欲不疑,不可得矣。此其人宁有实得者耶?是可笑也。何谓众人皆以为至虚,而君子独不谓之虚?彼其未尝一日不与人为善也,是以人皆谓之舜也,然不知其能舍己从人否也。未尝一日不拜昌言也,是以人皆谓之禹也,然不知其能过门不入,呱呱弗子否也。盖其始也,不过以虚受为美德而为之,其终也,习惯成僻,亦冒认以为战战兢兢,临深履薄,而安知其为怯弱而不能自起者哉!然则虚实之端,未易言也。盖虚实之难言也,以真虚真实之难知也。故曰:“人不知而不温。”夫人,众人也。众人不知,故可谓之君子。若众人而知,则吾亦众人而已,何足以为君子。众人不知,故可直任之而不愠。若君子而不知之,则又如之何而不愠也?是则大可惧也,虽欲勿愠,得乎?世间君子少而众人多,则知我者少,不知我者多√有举世而无一知者,而唯颜子一人独知之,所谓“遁世不见知而不梅”是也。夫唯遁世而不见知也,则虽有虚实之说,其谁听之!

译什么叫作开始虚而最终实?这就像有人掉进大海之中,所盼望的只是一点救援。舵师怜悯他,运用智慧的眼光和无碍的才能,一举把他救上来,可以说是幸运了。然而那个人虽然十分庆幸,魂魄还没有安定。他闭着眼,闭着嘴,始终不敢说一句话,连续数日数月,只听舵师的话,这是多么虚啊!等到达了彼岸,他提起衣服先登岸,脚踏实地,才算真正没有死。即使舵师又欺骗他说:“从这里走还有一片大海,必须再上船,我和你一起载到另一岸,才可以继续走。”我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摇头摆手,径直向前走,再也不听舵师的话了,这又是多么实啊!所谓开始虚而最终实行,就是这样。唉!千古以来的贤圣,真正的佛、真正的仙,大多都是如此。什么叫作开始实而最终虚?比如张横渠已经成为关中的夫子,不能说他没有切实承担先觉者的重任;然而一听到二程谈论《易》,便永久撤去讲席,不再坐在那里。夹山和尚已经登坛说法,不能说他没有切实承担法师的职责;然而一见道吾拍手大笑,便解散众人而来,另找船子和尚说法。这两类人虽然免不了开始时有“实”的偏差,却能够获得最终归于“虚”的益处;大概是千古以来大有力量的人。假如这样还不能得道,我是不相信的。什么叫作众人都认为实,而君子独独不认为实?这个人在自己心中,其实还不敢相信自己,只是因为相信别人以后才相信自己。对于学问,他其实从未时时学习而感到喜悦,只是因为容易感到喜悦的缘故,便冒认自己能够使这颗心感到喜悦。因此,人人都赞许他,他就自以为正确;这里所谓自以为正确,其实只是因为人人都赞许他。一个人在国家中一定有声望,他就安然处在这个地位而不怀疑;这里所谓不怀疑,是因为他的声望来自国家。假如他没有声望,即使想不怀疑,也不可能。这种人难道真有实际所得吗?实在可笑。什么叫作众人都认为极其虚,而君子独独不认为虚?这个人没有一天不在同别人相互为善,所以人人都称他为舜;然而不知道他能不能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他没有一天不拜受正确的言论,所以人人都称他为禹;然而不知道他能不能经过自己的家门却不进去,听见孩子哇哇哭也不以为自己的孩子。大概他开始时不过是把虚心接受当作美德而去做,到了后来习惯养成偏执,又冒认自己是在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哪里知道他其实是怯弱,不能自己振作起来呢?这样看来,虚实的端绪并不容易说明。虚实之所以难以说明,是因为真正的虚和真正的实难以辨知。所以说:“别人不了解我,我却不因此恼怒。”这里的“人”,指的是众人。众人不了解,所以我可以称为君子;如果众人了解我,那么我也只是众人罢了,哪里足以称为君子?众人不了解,所以我可以直接承担下来而不恼怒;如果君子反而不了解我,那又怎么能够不恼怒呢?这才是非常可怕的事,即使想不恼怒,能做到吗?世间君子少而众人多,所以了解我的人少,不了解我的人多;有时举世之人没有一个了解我,只有颜子一人独独了解我,这就是所谓“避开世俗而不被人知,却不因此忧愁”。正因为避开世俗而不被人知,即使有虚实之说,又有谁会听呢!

定林庵记余不出山久矣。万历戊戌,从焦弱侯至白下,诣定林庵,而庵犹然无恙者,以定林在日素信爱于弱侯也〃林不受徒,今来住持者弱侯择僧守之,实不知定林作何面目,则此庵第属定林创建,名曰定林庵,不虚耶?定林创庵甫成,即舍去,之牛首,复创大华严阁,弱侯碑纪其事甚明也。大甫成,又舍去,之楚,仿余于天中山,而遂化于天中山,塔于天中山。马伯时隐此山时,特置山居一所,度一僧,使专守其塔矣。今定林化去又十二年,余未死,又复来此,复得见定林庵。夫金陵多名刹,区区一定林庵安足为轻重,而旧椽败瓦,人不忍毁,则此庵虽小,实赖定林久存,名曰定林庵,岂虚耶!夫定林,白下人也,自幼不茹荤血,又不娶,日随其主周生赴讲,盖当时所谓周安其人者也。余未尝见周生,但见周安随杨君道南至京师。时李翰峰先生在京,告余曰:“周安知学。子欲学,幸毋下视周安!”盖周安本随周生执巾屦之任,乃周生不力学,而周安供茶设馔,时时窃听,或独立檐端,或拱身柱侧,不不倚,不退不倦,卒致斯道,又曰:“周安以周生病故,而道南乃东南名士,终岁读书破寺中,故周安复事道南。”夫以一周安,乃得身事道南,又得李先生叹羡,弱侯信爱,则周安可知矣。后二年,余来金陵,获接周安,而道南又不幸早死。周安因白弱侯曰:“吾欲为僧。夫吾迄岁山寺,只多此数茎发,不剃何为?”弱侯无以应,遂约余及管东溟诸公,送周安于云松禅师处披剃为弟子,改法名曰定林。此定林之所由名也。弱侯又于馆侧别为庵院,而余复书“定林庵”三字以匾之,此又定林庵之所由名也。弱侯曰:“庵存人亡,见庵若见其人矣。其人虽亡,其庵尚存;庵存则人亦存。虽然,人今已亡,庵亦安得独存;惟有记庶几可久。”余谓庵已不足记也,定林之庵不可以不记也。今不记,恐后我而生者且不知定林为何物,此庵为何等矣。夫从古以来,僧之有志行者亦多,独定林哉!子独怪其不辞卑贱,而有志于圣贤大道也。故曰:“贱莫贱于不闻道。”定林自视其身为何如者,故众人卑之以为贱,而定林不知也。今天下冠冕之士,俨然而登讲帷,口谈仁义,手挥尘尾,可谓尊且贵矣,而能自贵者谁欤!况其随从于讲次之末者欤!又况于仆厮之贱,鞭箠之辈,不以为我劳,则必以为无益于充囊饱腹,且相率攘袂而窃笑矣。肯俯首下心,“归礼穷士,日倚檐楹,欣乐而忘其身之贱,必欲为圣人然后已者耶!古无有矣。是宜记,遂为之记。不记庵,专记定林名庵之由。呜呼!道不虚谈,学务实效,则此定林庵真不虚矣。高洁说余性好高,好高则厢做而不能下。然所不能下者,不能下彼一等倚势仗富之人耳,否则稍有片长寸善,虽隶卒人奴,无不拜也。余性好洁,好洁则狷隘而不能容。然所不能容者,不能容彼一等趋势谄富之人耳,否则果有片善寸长,纵身为大人王公,无不宾也。能下人,故其心虚;其心虚,故所取广;所取广,故其人愈高。然则言天下之能下人者,固言天下之极好高人者也。余之好高,不亦宜乎!能取人,必无遗人;无遗人,则无人不容,无人不容,则无不洁之行矣。然则言天下之能容人者,固言天下之极好洁人者也。余之好洁,不亦宜乎!今世龌龊者皆以余狷隘而不能容,倨傲而不能下。谓余自至黄安,终日锁门,而使方丹山有好个四方求友之讥。自住龙湖,虽不锁门,然至门而不得见,或见而不接礼者,纵有一二加礼之人,亦不久即厌弃。是世俗之论我如此也。殊不知我终日闭门,终日有欲见胜己之心也。终年独坐,终年有不见知己之恨也。此难与尔辈道也!其颇说得话者,又以余无目而不能知人,故卒为所欺;偏爱而不公,故卒不能与人以终始。此自谓离毛见皮,吹毛见孔,所论确矣。其实视世之龌龊者仅五十步,安足道耶!夫空谷足音,见似人犹喜,而谓我不欲见人,有是理乎?第恐尚未似人耳,苟其略似人形,当即下拜而忘其人之贱也,奔走而忘其人之贵也。是以往往见人之长而遂忘其短,非但忘其短也,方且隆礼而师事之,而况知吾之为偏爱耶!何也?好友难遇,若非吾礼敬之至,师事之诚,则彼聪明才贤之士,又曷肯为我友乎?必欲与之为友,则不得不致吾礼数之隆。然天下之真才真聪明者实少也。往往吾尽敬事之诚,而彼聪明者有才者终非其真,则其势又不得而不与之疏。且不但不真也,又且有奸耶焉,则其势又不得而不日与之远。是故众人咸谓我为无目耳。夫使我而果无目也,则必不能以终远;使我而果偏爱不公也,则必护短以终身。故为偏爱无目之论者,皆似之而非也。

译《定林庵记》我离开山中已经很久了。万历戊戌年,我跟随焦弱侯来到白下,拜访定林庵,而这座庵至今还完好无损,是因为定林在世时一向受到弱侯的信任和喜爱。定林不收徒,如今来主持这里的人,是弱侯选择僧人来守护它的;实际上我并不知道定林是什么样子,那么这座庵不过是定林创建的,称作“定林庵”,难道不是名副其实吗?定林刚把庵建成,就舍弃它前往牛首山,又创建了大华严阁;弱侯为此作碑记,记载得非常清楚。大华严阁刚建成,他又舍弃它前往楚地,仿照我在天中山的做法,后来就在天中山圆寂,塔也建在天中山。马伯时隐居这座山时,特意置办了一所山居,度了一名僧人,让他专门守护定林的塔。如今定林圆寂又十二年了,我还没有死,又来到这里,再次见到了定林庵。金陵有许多著名寺刹,小小一座定林庵哪里足以成为轻重呢?可是旧椽败瓦,人们也不忍心毁掉,那么这座庵虽然小,实在是依靠定林才长久保存;称作“定林庵”,难道是虚名吗?定林是白下人,从小就不吃荤腥,也不娶妻,每天跟随他的主人周生去听讲,大概就是当时所谓的周安这个人。我没有见过周生,只见过周安跟随杨君道南来到京师。当时李翰峰先生在京城,告诉我说:“周安懂得求学。你想求学,幸亏不要轻视周安!”原来周安本来跟随周生,担任拿巾拿鞋之类的差事;但周生不努力学习,周安便替他备茶置饭,时时偷听讲学,有时独自站在屋檐边,有时抱身站在柱子旁,既不倚靠,也不退缩,不知疲倦,终于通达了这条圣学之道。又有人说:“周安因为周生病故,而道南是东南名士,常年在破寺中读书,所以周安又侍奉道南。”一个周安,既能亲身侍奉道南,又得到李先生的赞叹羡慕,得到弱侯的信任喜爱,那么周安的为人就可想而知了。两年后,我来到金陵,得以同周安相交,而道南又不幸早逝。周安于是对弱侯说:“我想做和尚。我在山寺住到如今,只不过多了这几根头发,不剃掉还做什么?”弱侯无法回答,于是约我和管东溟等诸位先生,把周安送到云松禅师那里剃发出家,拜为弟子,改法名为定林。这就是定林这个名字的由来。弱侯又在馆舍旁另建了一座庵院,我再次书写“定林庵”三个字制成匾额悬挂起来,这又是定林庵这个名称的由来。弱侯说:“庵还在而人已经亡故,看见这座庵就如同看见那个人了。那个人虽然亡故了,他的庵还保存着;庵保存着,那么人也就仿佛还在。虽然如此,人如今已经亡故,庵又怎么能够独自长久保存呢?只有写一篇记,或许才能使它长久。”我认为这座庵本来已经不值得记载了,但定林的庵却不能不记。如今不记载它,我恐怕后世出生的人将不知道定林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这座庵是什么样的了。自古以来,有志行的僧人也很多,难道只有定林值得称道吗?只是你们会奇怪,他不以身份卑贱为意,却有志于圣贤的大道。所以说:“卑贱没有比不闻道更卑贱的。”定林自认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呢?因此众人轻视他,把他看作卑贱之人,而定林自己却不知道这一点。如今天下戴冠着冕的士人,庄严地登上讲席,口谈仁义,手摇拂尘,可以说既尊贵又显贵了;可是能够真正自重自贵的有谁呢?更何况那些在讲席末尾跟随听讲的人呢?又何况那些卑贱的仆役下人、受鞭打驱使的人呢?他们若不是认为这是我的劳苦,便一定认为这对填饱肚子、充实钱囊没有益处,于是纷纷挽起衣袖,暗自讥笑。哪里肯低头降心,向贫困的士人行礼,每天倚着屋檐和楹柱,欣喜快乐而忘记自己身份的卑贱,一定要成为圣人以后才罢休呢?古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人。这正应当记载,于是我为他作了这篇记。不记庵本身,专记定林命名此庵的缘由。唉!道不是空谈,求学务求实际功效,那么这座定林庵就确实不是虚名了。高洁说 我的性情喜欢高傲,喜欢高傲就容易自处高位而不能屈居人下。然而我不能屈居人下的,只是那些倚仗权势、凭恃财富的人;除此之外,只要稍有一点长处、一点善行,即使是差役、士卒、奴仆,没有不向他行礼的。我的性情喜欢洁净,喜欢洁净就容易偏狭而不能容人。然而我不能容的,只是那些趋附权势、谄媚富贵的人;除此之外,只要确实有一点善行、一点长处,即使身为大人、王公,也没有不以宾客相待的。能够屈居人下,所以内心谦虚;内心谦虚,所以取人的范围广;取人的范围广,所以这个人的品格更加高尚。既然如此,说天下能够屈居人下的人,本来就是说天下最喜欢高尚的人。我喜欢高傲,不也是应该的吗?能够取法他人,就一定不会遗漏任何人;不遗漏任何人,就没有人不能容纳;没有人不能容纳,就不会有不洁的行为。既然如此,说天下能够容人的人,本来就是说天下最喜欢清洁自守的人。我喜欢洁净,不也是应该的吗?如今世上那些龌龊的人,都认为我偏狭不能容人,傲慢不能屈居人下。他们说我自从到了黄安,整天关着门,使方丹山遭到“有好个四方求友”的讥讽。自从住在龙湖,虽然不再关门,但有人来到门前却见不到我,有时见到了我也不以礼相接;即使有一两个以礼相待的人,也不久就会厌弃我。这就是世俗对我的议论。他们却不知道,我整天闭门,整天都有想见到胜过自己的人的愿望;我终年独坐,终年都有没有遇到知己的遗憾。这些话很难对你们说啊!那些稍微会说话的人,又认为我没有识人之明,所以终于被人欺骗;认为我偏爱而不公,所以终于不能同人始终相处。这种自称能够剥离毛发看见皮肤、吹开毛发看见毛孔的议论,似乎说得很准确。其实他们看世间的龌龊之人,也不过只比我多走了五十步罢了,哪里值得一说呢?在空旷山谷中听到人的脚步声,即使见到一个相似的人也会高兴;如果说我不想见人,哪有这样的道理?只怕那个人还不像一个人罢了;如果大略具有人形,我就会立即下拜,忘记那个人的卑贱;奔走追随,忘记那个人的尊贵。因此我常常一看见别人的长处就忘记他的短处,不仅忘记他的短处,还将要以隆重的礼节尊奉他、把他当老师侍奉;何况他们还知道我是偏爱呢?为什么这样呢?好友难以遇到,如果不是我竭尽礼敬、诚心师事,那么那些聪明才智之士又怎么肯做我的朋友呢?既然一定要同他们交朋友,就不得不把我的礼数做得隆重。然而天下真正有才、真正聪明的人实在很少。我往往尽到恭敬侍奉的诚意,而那些自称聪明、有才的人最终并不是真正的聪明有才,于是情势所迫,我不得不逐渐同他们疏远。而且他们不但不是真才真智,又往往还心怀奸诈,于是情势所迫,我不得不日益远离他们。所以众人都说我没有识人之明。假使我果真没有识人之明,就一定不能同人始终保持疏远;假使我果真偏爱而不公,就一定会终身包庇别人的短处。因此,说我偏爱、没有识人之明的人,似乎说中了某些地方,其实并不正确。

今黄安二上人到此,人又必且以我为偏爱矣。二上人其务与我始终之,无使我受无目之名可也。然二上人实余于之苦心也,实知余之孤单莫可告语也,实知余之求人甚于人之求余也。吾又非以二上人之才,实以二上人之德也;非以其聪明,实以其笃实也。故有德者必笃实,笃实者则必有德,二上人吾何患乎?二上人师事李寿庵,寿庵师事邓豁渠。此豁渠志如金刚,胆如天大,学从心悟,智过于师,故所取之徒如其师,其徒孙如其徒。吾以是卜之,而知二上人之必能为我出气无疑也,故作好高好洁之说以贻之。

三蠢记刘翼性峭直,好骂人。李百药语人曰:“刘四虽复骂人,人亦不恨。”噫!若百药者,可谓真刘翼知己之人矣。余性亦好骂人,人亦未尝恨我。何也?以我口恶而心善,言恶而意善也。心善者欲人急于长进,意善者又恐其人之不肯急于长进也,是以知我而不恨也。然世人虽不我恨,亦终不与我亲。若能不恨我,又能亲我者,独有杨定见一人耳。所以不恨而益亲者又何也?盖我爱富贵,是以爱人之求富贵也。爱贵则必读书,而定见不肯读书,故骂之;爱富则必治家,而定见不做人家,故骂人。骂人不去取富贵,何恨之有?然定见又实有可骂者:方我之困于鄂城也,定见冒犯暑雪,一年而三四至,则其气骨果有过人者。我知其可以成就,故往往骂詈之不休耳。然其奈终不可变化何哉?不读书,不勤学,不求生世之产,不事出世之谋,盖有气骨而无远志,则亦愚人焉耳,不足道也。深有虽稍有向道之意,然亦不是直向上去之人,往往认定死语,以辛勤日用为枷锁,以富贵受用为极安乐自在法门,则亦不免误人自误者。盖定见有气骨而欠灵利,深有稍灵利而无气骨,同是山中一蠢物而已。夫既与蠢物为伍矣,只好将就随顺,度我残年,犹尔责骂不已,则定见一蠢物也,深有一蠢物也,我又一蠢物也,岂不成三蠢乎?作《三蠢记》。

三叛记时在中伏,昼日苦热,夜间颇凉。湖水骤满,望月初上,和风拂面,有客来伴,此正老子耻眙时也。杨胖平日好磕睡,不知此夜何忽眼青,乃无上事,欣然而笑,惊蝴蝶之梦周,怪铁杵之啖广。和尚不觉矍然开眼而问曰:“子何笑?”曰:“吾笑此时有三叛人,欲作传而未果耳。”余谓三叛是谁?尔传又欲如何作?胖曰:“杨道自幼跟我,今年二十五矣,见我功名未就,年纪又长,无故而逃,是一叛也。怀喜本是杨道一类人,幸得湖僧与之落发,遂以此僧为师,以深为师祖。故深自有怀喜,东西游行,咸以为伴,饮食衣服,尽与喜同。今亦一旦弃之而去,托言入县闭关诵经。夫县城喧杂,岂闭关地耶?明是背祖,反扬言祖可以背李老去上黄柏,吾独不可背之以闭关城下乎?虽祖涕泗交颐,再四苦留,亦不之顾,是三叛也。”余又问何者是三,不答,但笑,盖指祖也。时有鱼目子、东方生、卯酉客并在座,鱼目子问曰:“虽是三叛,独无轻重不同科乎?”东方生曰:“三者皆可死,有何轻重!盖天下唯忘恩背义之人不可以比于夷狄禽兽,以夷狄禽兽尚知守义报恩也。既名为叛,则一切无轻重皆杀!”鱼目子曰:“深之罪,不须再申明定夺矣,若喜受祖恩养日久,岂道所可同乎?使杨胖之待道有深万一,则道亦必守死而不肯叛杨以去矣。二子人物虽同,要当以平日情意厚薄为差,况道之灵利可使,犹有过喜者哉!故论人品则道为上,喜居中,深乃最下;论如法则祖服上刑,喜次之,道又次之。此论不可易也。”东方生终不然其说,鱼目子因与之反诘不已。公方生曰:“夫祖之痛喜,岂诚痛喜之聪明可以语道耶?抑痛喜之志气果不同于凡僧耶?抑又以人品气骨真足以继此段大事耶?同是道一样人,特利其能饮食供奉己也,寝处枕席之足以备冬温夏凉之快己也。此以有利于己而痛之,此以能利于彼而受其痛,报者施者,即时已毕,无余剩矣,如今之雇工人是已,安得而使之不与道同科也?”二子既争论不决,而杨又默默无言,于是卯酉客从旁持刀而立曰:“三者皆未可死,唯老和尚可死,速杀此老,贵图天下太平!本等是一个老实无志气的,乃过而爱之,至比之汾阳,比之布袋。夫有大志而不知,无目者也。盖有大志,而以爱大志之爱爱之,亦无目者也。是可杀也。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杀更又何待!”持刀直逼和尚。和尚跪而请曰:“此实正论,此实正论。且乞饶头,免做无头鬼!”呜呼!昔既无目,今又无头,人言祸不单行,谅哉!

译如今黄安的两位上人来到这里,人们又一定要认为我是偏爱他们了。两位上人务必要同我始终相处,不要让我蒙受没有识人之明的名声才好。然而两位上人确实是我苦心寻求的人,确实知道我的孤单无人可以倾诉,也确实知道我求人的心情胜过别人求我。我看重两位上人,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才华,而是因为他们的德行;不是因为他们聪明,而是因为他们笃实。所以有德的人一定笃实,笃实的人就一定有德,我对两位上人还有什么忧虑呢?两位上人拜李寿庵为师,寿庵又拜邓豁渠为师。豁渠志向像金刚一样坚定,胆量大如天,学问从内心体悟而来,智慧超过老师;因此他所收的弟子像他的老师,他的徒孙又像他的弟子。我据此推断,知道两位上人一定能够替我争一口气,这是毫无疑问的,所以作这篇《好高好洁说》送给他们。三蠢记 刘翼性情严峻刚直,喜欢骂人。李百药对人说:“刘四即使骂人,人们也不恨他。”唉!像李百药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真正了解刘翼的知己了。我的性情也喜欢骂人,人们却从来没有恨我。为什么呢?因为我的嘴坏而心地善良,说话恶劣而用意善良。心地善良,是想让人赶快进步;用意善良,又担心那个人不肯赶快进步,所以了解我的人不会恨我。然而世人虽然不恨我,却始终不亲近我。能够既不恨我又亲近我的,只有杨定见一人罢了。他为什么不恨我反而更加亲近我呢?大概是因为我爱富贵,所以也喜爱别人追求富贵。喜爱显贵,就一定要读书;而定见不肯读书,所以我骂他。喜爱富裕,就一定要治理家业;而定见不肯经营家业,所以我骂他。骂他而不让他放弃追求富贵,他有什么可恨的呢?然而定见实际上也确实有值得骂的地方:我困居鄂城时,定见冒着暑热和风雪,一年之中来过三四次;那么他的气节骨力确实超过常人。我知道他可以成就事业,所以常常不停地骂他罢了。然而他终究不能改变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读书,不勤学,不谋求立身于世的产业,也不经营出世的谋略,大概是有气骨却没有远大志向,那么也只是一个愚人罢了,不值得一提。深有虽然稍微有向道的意思,却也不是一个直向上进的人,常常认定死板的话,把辛勤的日常生活看作枷锁,把享受富贵看作最安逸自在的法门,因此也免不了误人误己。定见是有气骨而欠缺灵活聪慧,深有是稍有灵活聪慧而没有气骨,两个人同样只是山中的一个蠢物罢了。既然已经同蠢物为伍了,也只好迁就顺从,度过我的残年;如果还这样不停地责骂,那么定见是一个蠢物,深有是一个蠢物,我又是一个蠢物,岂不是成了“三蠢”吗?于是作《三蠢记》。三叛记 当时正值中伏,白天酷热,夜间颇为凉爽。湖水突然涨满,月亮刚刚升起,和风拂面,又有客人来陪伴,这正是老和尚我感到惬意的时候。杨胖平日里喜欢打瞌睡,不知今夜为何忽然两眼发亮,竟像获得了无上妙事一样,欣然大笑,惊动了庄周梦蝶的梦,又奇怪铁杵被李太白磨成针的故事。和尚不觉猛然睁眼问道:“你笑什么?”他说:“我笑这时候有三个叛徒,想给他们作传却还没有成功。”我问:“三叛是谁?你又想怎样作传?”杨胖说:“杨道从小跟随我,今年二十五岁了,看见我功名还没有成就,年纪又大了,毫无缘故地逃走,这是第一叛。怀喜本来是杨道这一类的人,幸亏得到湖僧为他剃发,于是把这个僧人当作师父,把深有当作师祖。所以深有自然有了怀喜这个徒孙,东西游行时都把他作为同伴,饮食衣服也全都同怀喜一样。如今却突然抛弃他离去,假托说要进县城闭关诵经。县城喧闹杂乱,难道是闭关的地方吗?这明明是背叛祖师,反而还说祖师可以背弃李老去上黄柏山,难道我就不能背弃祖师到县城下面去闭关吗?即使祖师涕泪交加,再三苦苦挽留,他也不加理会,这是第三叛。”我又问:“哪一个是第三叛?”他不回答,只是发笑,大概指的是祖师。当时鱼目子、东方生、卯酉客都在座,鱼目子问道:“虽然都是三叛,难道在轻重上没有不同,不能同样论处吗?” 东方生说:“三个人都该死,有什么轻重之分!天下只有忘恩背义的人不能拿来同夷狄禽兽相比,因为夷狄禽兽尚且知道守义报恩。既然称为叛徒,就一概不论轻重,统统杀掉!”鱼目子说:“深有的罪过,不必再申明判定了;但怀喜承受祖师的恩养已经很久,难道能同杨道相提并论吗?假如杨胖对杨道有对深有待怀喜的万分之一那么好,杨道也一定会至死守护而不肯背叛杨胖离开。两个人虽然同属一类人物,还是应当根据平日情意的深厚薄浅来区别;何况杨道聪明灵活而且可供驱使,难道还会胜过怀喜吗?所以论人品,杨道居上,怀喜居中,深有最下;按法律论罪,祖师应受最重的刑罚,怀喜次之,杨道又次之。这个判断不能改变。”东方生始终不同意他的说法,鱼目子于是同他反复诘问不止。公方生说:“祖师痛惜怀喜,难道真是因为怀喜的聪明足以同杨道谈论吗?还是因为怀喜的志气果真不同于一般僧人吗?抑或是因为他的品格气骨确实足以继承这件大事吗?其实他同杨道是一样的人,只是杨道有利于自己,能够饮食供奉自己,能够在睡卧枕席上使自己享受冬暖夏凉的舒适;祖师是因为怀喜有利于自己才痛惜他,怀喜则因为能够使祖师受益而承受祖师的痛惜。报恩者和施恩者之间的关系,当时就已经完结,没有剩余了,就像如今的雇工人一样。这样看来,怎么能使怀喜不与杨道同样论罪呢?” 两个人争论不决,杨胖又默默无言。于是卯酉客从旁边拿刀站着说:“这三个人都还不能杀,只有老和尚该死。赶快杀了这个老和尚,最好为天下谋得太平!本来只是一个老实而没有志气的人,却偏偏过分喜爱他,甚至把他比作汾阳王郭子仪,比作布袋和尚。有大志却看不出来,是没有眼光;有大志,却用喜爱大志的心来喜爱他,也同样是没有眼光。这种人可以杀掉。他增长别人的志气,灭掉自己的威风。不杀他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说着拿刀直逼和尚。和尚跪下请求道:“这确实是正确的议论,这确实是正确的议论。姑且求你饶我一命,免得我做无头鬼!”唉!从前已经没有识人之眼,如今又没有了头;人们说祸不单行,真是可信啊!

忠义水浒传序太史公曰:“《说难》《孤愤》,贤圣发愤之所作也。”由此观之,古之贤圣,不愤则不作矣。不愤而作,譬如不寒而颤,不病而呻吟也,虽作何观乎?《水浒传》者,发愤之所作也。盖自宋室不竞,冠屦倒施,大贤处下,不肖处上。驯致夷狄处上,中原处下,一时君相犹然处堂燕鹊,纳币称臣,甘心屈膝于犬羊已矣。施、罗二公身在元,心在宋;虽生元日,实愤宋事。是故愤二帝之北狩,则称大破辽以泄真愤;愤南渡之苟安,则称灭方腊以泄其愤∫问泄愤者谁乎?则前日啸聚水浒之强人也,欲不谓之忠义不可也。是故施、罗二公传《水浒》而复以忠义名其传焉。夫忠义何以归于《水浒》也?其故可知也。夫水浒之众何以一一皆忠义也?所以致之者可知也。今夫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理也。若以小贤役人,而以大贤役于人,其肯甘心服役而不耻乎?是犹以小力缚人,而使大力者缚于人,其肯束手就缚而不辞乎?其势必至驱天下大力大贤而尽纳之水浒矣。则谓水浒之众,皆大力大贤有忠有义之人可也。然未有忠义如宋公明者也。今观一百单八人者,同功同过,同死同生,其忠义之心,犹之乎宋公明也。独宋公明者身居水浒之中,心在朝廷之上,一意招安,专图报国,卒至于犯大难,成大功,服毒自缢,同死而不辞,则忠义之烈也!真足以服一百单八人者之心,故能结义梁山,为一百单八人之主。最后南征方腊,一百单八人者阵亡已过半矣;又智深坐化于六和,燕青涕泣而辞主,二童就计于“混江”。宋公明非不知也,以为见几明哲,不过小丈夫自完之计,决非忠于君义于友者所忍屑矣。是之谓宋公明也,是以谓之忠义也,传其可无作欤!传其可不读欤!故有国者不可以不读,一读此传,则忠义不在水浒而皆在于君侧矣。贤宰相不可以不读,一读此传,则忠义不在水浒,而皆在于朝廷矣。而部掌军国之枢,督府专阃外之寄,是又不可以不读也,苟一日而读此传,则忠义不在水浒,而皆为干城心腹之选矣。否则不在朝廷,不在君侧,不在于城腹心,乌在乎?在水浒。此传之所为发愤矣。若夫好事者资其谈柄,用兵者藉其谋画,要以各见所长,乌睹所谓忠义者哉!

译《忠义水浒传》序 太史公说:“《说难》《孤愤》,是贤人圣人发愤而创作的。”由此看来,古代的贤人圣人,不发愤就不会创作。不发愤却创作,就好比不寒冷却发抖,不生病却呻吟;即使创作了,又有什么可看的呢?《水浒传》是发愤而创作的。大概自从宋室衰弱,冠帽鞋履颠倒错置,大贤居于下位,不肖之人居于上位,逐渐发展到夷狄居于上位,中原居于下位;当时的君主和宰相还像燕雀处在堂上一样安然自得,交纳财帛、称臣服从,甘心向犬羊屈膝罢了。施耐庵、罗贯中两位先生身在元朝,心却在宋朝;虽然生在元代,实际上是为宋朝的事情愤懑。因此,他们为徽、钦二帝被掳往北方而愤懑,就写辽国被大破来宣泄真正的愤懑;为南渡之后苟且偷安而愤懑,就写平灭方腊来宣泄这种愤懑。请问宣泄愤懑的是谁呢?就是从前聚集在水泊中的强人,想不称他们为忠义之人也不行。因此施、罗二公传写《水浒》,又用“忠义”给这部传作了名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忠义为什么归于《水浒》呢?其中的原因是可以知道的。水泊中的众人为什么一个个都是忠义之人呢?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也可以知道。现在小德之人役使大德之人,小贤之人役使大贤之人,是常理。假如让小贤之人役使别人,却让大贤之人被别人役使,他难道会甘心服役而不感到羞耻吗?这就如同用小的力气捆绑人,却让力气大的人被别人捆绑,他难道会束手就缚而不辞吗?情势必然发展到把天下有大力、大贤的人全都驱赶到水泊中去。那么说水泊中的人都是有大力、大贤、有忠有义的人,是可以的。然而没有人像宋公明那样忠义。如今看这一百零八人,同功同过,同死同生,他们的忠义之心,也都像宋公明一样。唯独宋公明身在水泊之中,心却在朝廷之上,一心招安,专门图谋报国,最终到了遭遇大难、建立大功的地步;后来服毒自杀,同死而不推辞,这就是忠义的刚烈啊!确实足以使一百零八人的心悦服,所以能够在梁山结义,成为一百零八人的首领。最后南征方腊时,一百零八人已经阵亡过半;又有鲁智深坐化于六和寺,燕青哭泣着辞别主人,两个童子按照“混江龙”的计策行事。宋公明不是不知道这些事情,他认为见机明哲、只求保全自己,不过是小丈夫自我保全的计策,绝不是忠于君主、义于朋友的人所屑为的。因此才叫宋公明,因此才称他为忠义之人;这部传记难道可以不写吗?这部传记难道可以不读吗?所以拥有国家的君主不能不读,一读这部传,便会明白忠义不在水泊,而都在君主身边。贤明的宰相不能不读,一读这部传,便会明白忠义不在水泊,而都在朝廷之中。至于掌管军国枢机的官员、专任镇守外地之责的督府,也不能不读;如果一天读了这部传,便会明白忠义不在水泊,而都在成为国家干城、心腹的那些人才之中。否则忠义不在朝廷,不在君主身边,不在城防和心腹之中,又在哪里呢?在水泊。这正是这部传用来发泄愤懑的地方。至于好事之人拿它作为谈论的资料,用兵之人借它谋划策略,不过是各自看中了其中的长处,哪里看见了所谓忠义呢?

子由解老序食之于饱,一也。南人食稻而甘,北人食黍而甘,此一南一北者未始相羡也。然使两人者易地而食焉,则又未始相弃也。独之于孔、老,犹稻黍之于南北也,足乎此者,虽无羡于彼,而顾可弃之哉!何也?至饱者各足,而真饥者无择也。盖尝北学而食于主人之家矣。天寒,大雨雪三日,绝粮七日,饥冻困碚,望主人而向往焉。主人怜我,炊黍饷我,信口大嚼,未暇辨也。撤案而后问曰:“岂稻粱也欤!奚其有此美也?”主人笑曰:“此黍稷也,与稻粱埒。且今之黍稷也,非有异于向之黍稷者也。帷甚饥,故甚美,惟甚美,故甚饱。子今以往,不作稻粱想,不作黍稷想矣。”余闻之,慨然而叹,使余之于道若今之望食,则孔、老暇择乎!自此专治《老子》,而时获子由《老子解》读之。解《老子》者众矣,而子由称最,子由之引《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夫未发之中,万物之奥,宋儒自明道以后,递相传授,每令门弟于看其气象为例如者也。子由乃独得微言于残篇断简之中,宜其善发《老于》之蕴,使五千余言烂然如皎日,学者断断乎不可以一日去手也。解成,示道全,当道全意;寄予瞻,又当子瞻意。今去子由五百余年,不意复见此奇特。嗟夫!亦惟真饥而后能得之也。高同知奖劝序高系土官父祖作逆余尝语高于曰:“我国家统一寰宇,泽流区内,威制六合,不务广地面地自广,盖秦皇所不能臣,汉武所不能服者,悉入版图矣。若于羽之格,东渐西被,朔南暨及。以今视之,奚啻千百耶!然此人能言之矣,吾且言其设官分职以为民极者,与子扬厉之可乎?“夫滇南迤西,流土并建,文教敷洽,二百余年矣。盖上采前王封建之盛制,下不失后王郡县之良规者也。夫前有封建,其德厚矣,而制未周;后有郡县,其制美矣,而德未厚。惟是我朝,上下古今,俯仰六王,囊括并包,伦制兼尽,功德盛隆,诚自生民以来之圣之所未有也。故余谓若我圣朝卜世卜年,岂特丕若有夏,勿替有殷,且兼成周有道之长,衍汉、唐、宋无疆之历,万亿斯年,未有艾矣。此岂直为小臣祝愿之私哉!其根本盛者,其枝叶无穷,理固然耳。“尔高氏之先,吾不知其详矣。自为内臣以来,我高皇帝怜其来归而不忍迁之也,则使之仍有土之业;因其助顺而不忍绝之也,则使之与于世及之典。又念其先世曾有功德于民,而吾兵初不血刃也,则授以大夫之秩,以延其子孙而隆其眷。夫当混一廓清之日,摧枯拉朽之际,谋臣猛将,屯集如云,设使守汉、唐之故事,或因其来归也,而待以不死,可若何?或因其效顺也,而遂迁之内地,使不得食其故上之毛,可若何?虽其先或有功德,而没世勿论也,其又若之何?故吾以谓我租宗之恩德至厚也。“且今之来此而为郡守州正县令者,岂易也哉?彼其读书曾破万卷,胸中兵甲亦且数十万:积累勤矣。苟万分一中选,亦必迟回郎署十余年,跋涉山川万余里。视子之爵不甚加,而亲戚坟墓则远矣。然犹日惶惶焉以不得称厥职是惧,一有愆尤,即论斥随之,与编户等矣。其来远,其去速,其得之甚难,而失之甚易也。如此回视吾子安步而行,乘马而驰,足不下堂阶,而终身逸乐,累世富贵不绝,未尝稽颡厥廷,而子孙秩爵与流官埒。是可不知其故乎?“且夫汗马之功臣,其殊勋懋伐载在盟府,尚矣。乃其后嗣不类,或以骄奢毁败,虽有八议,不少假借。外之卫所,其先世非与于拔城陷阵之勋,则未易以千户赏,况万户乎。今其存者无几矣。幸而存,非射命中,力搏虎,则不得以破格调;其平日非敬礼君子,爱恤军人,则不可以久安:亦既发炭矣。惟土官不然。若有细误,辄与盖覆;若有微劳,辄恐后时。郡守言之监司,监司言之台院,而赏格下矣。“夫同一臣子,同一世官也,乃今以郡守则不得比,以卫所世官则不得比,以功臣之子孙则又不得比,其故何哉?盖功臣之子孙,恐其恃功而骄也,则难制矣,故其法不得不详,非故薄之也。若郡守,则节制此者也,非大贤不可;卫所世官,则拥卫此者也,非强有力知礼义亦不可:故宜其责之备耳。夫有拥卫以防其蔓,有节制以杜其始,则无事矣,故吾子得以安意肆志焉以世受有爵之荣,是其可不知恩乎?知恩则思报,思报则能谨守礼而重犯法,将与我国家相为终始,无有穷时,其何幸如之!”余既与高子时时作是语已。今年春,巡按刘公直指铁,大敉群吏,乃高子亦与奖赏。然则高子岂不亦贤哉!高子年幼质美,深沉有智,循循雅饬,有儒生之风焉。其务世其家以求克盖前人者,尤可嘉也。于戏!余既直书奖语,悬之高门,以为高氏光宠矣,因同官之请,又仍次前语以贺之,其尚知恩报恩,以无弃余言,无负于我国家可也!

译《子由解老》序 食物使人达到饱足,作用是一样的。南方人吃稻米觉得甘美,北方人吃黍米觉得甘美;南方和北方的人从来不互相羡慕。然而如果让这两个人交换地方来吃,彼此也从来不会舍弃食物。孔、老之学,就像南方的稻米和北方的黍米一样。在这里得到满足的人,虽然不会羡慕那里,难道就可以抛弃那里吗?为什么呢?已经饱足的人各自都觉得满足,真正饥饿的人却没有选择。我曾经到北方求学,在主人家里吃饭。天气寒冷,大雪下了三天,断粮七天,饥饿寒冻,困苦不堪,望着主人而心中向往。主人怜悯我,煮了黍米给我吃,我放开嘴大嚼,来不及辨别是什么食物。撤下食案之后,我问道:“难道这是稻米高粱吗?怎么会有这样美味?”主人笑着说:“这是黍稷,和稻米高粱相当。而且今天的黍稷,并没有不同于先前的黍稷,只是你非常饥饿,所以觉得非常美味;正因为非常美味,所以非常饱足。你从今以后,不再去想稻米高粱,也不再去想黍稷了。” 我听了这番话,感慨叹息:假使我对于道的渴望像今天盼望食物一样,那么对于孔子、老子的学说还有什么可选择的呢?从此我专心研究《老子》,并且时时得到子由的《老子解》来阅读。解释《老子》的人很多,而子由的解释最为出色。子由引用《中庸》的话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出来,叫作中。”喜怒哀乐未发的“中”,是万物深奥的根本;宋代儒者自从程明道以后,代代相传,常常让门人从观察这种气象来作为学习的规范。子由却独自在残篇断简中获得了精微的言语,难怪他善于发掘《老子》的深意,使五千多字明白灿然如同皎洁的太阳;求学的人实在不可一天不把它拿在手中。书解成之后,拿给道全看,正合道全的心意;寄给子瞻看,也正合子瞻的心意。如今距离子由已经五百多年,没想到又能看到这样奇特的著作。唉!也只有真正饥饿之后,才能得到它的真味。《高同知奖劝序》:高氏是土官,其父祖曾经作乱 我曾经对高于说:“我国统一天下,恩泽流布境内,威势控制六合,并不以广占土地为务,土地自然就扩大了。大概秦始皇不能使其称臣、汉武帝不能使其服从的地方,全都纳入版图了。至于羽之格的地方,东边受到教化,西边也受到教化,北方、南方都达到并及。今天看来,哪里只是千百处呢?这些事情已经有人能够谈论了,我姑且来谈谈朝廷设置官职、划分职责,把它作为百姓准则的事情,你替我宣扬称颂一番,可以吗?” 滇南迤西一带,流官、土官并设,文教施行通达,已经二百多年了。这大概是上面采纳前代君王封建制度的盛美之处,下面又没有失去后代君王郡县制度的良好规范。前代有封建制度,恩德厚重,但制度还不周密;后代有郡县制度,制度完美,但恩德却不够厚重。只有我朝,上下贯通古今,俯仰六王,包罗兼容,伦理制度无不完备,功德盛大隆厚,确实是自从有人民以来圣贤之世所未曾有的。因此我说,假如我圣朝的世代和年数能够长久,哪里只是大大超过有夏、长久不衰的有殷,还要兼有成周有道的长久,延续汉、唐、宋无疆的历数,万亿年长存,也还没有终止。这难道只是我作为小臣的私下祝愿吗?根本昌盛的,枝叶自然无穷,这是本来如此的道理。至于你们高氏的先世,我不知道其中的详细情况。自从归附成为内臣以来,我高皇帝怜悯他们前来归顺,不忍心迁徙他们,于是让他们仍然拥有世袭土官的事业;又因为他们协助顺服,不忍心断绝他们的世袭,于是让他们享有世代承袭的制度。又想到他们的先世曾经对百姓有功有德,而我军当初没有经过厮杀就平定了他们,于是授给他们大夫的官秩,以延续他们的子孙,厚待他们的家族。当天下刚刚统一、四方肃清,摧枯拉朽之时,谋臣猛将云集;假使遵守汉、唐的旧例,或者因为他们归顺,便只给予不杀的待遇,那又能怎样呢?或者因为他们表示效顺,就把他们迁到内地,使他们不能享有故土上的一点利益,那又能怎样呢?即使他们的先世偶尔有功有德,也一概不论,直到终身,那又能怎样呢?所以我认为我太祖、太宗的恩德实在深厚。而且如今来到这里担任郡守、州正、县令的人,难道容易吗?他们读书曾经读破万卷,胸中又有几十万的兵法韬略,积累的功夫很深了。即使万分之一的人能够中选,也一定要在郎署中迟疑周转十多年,跋涉山川万余里。他们的爵位看起来并没有比你的高多少,但亲戚和祖坟却远在他乡。然而他们仍然每天惶惶不安,害怕不能称职;一旦有过错,论罪贬斥随即而来,就同编户百姓一样了。他们来得遥远,离去得迅速,得到官职非常困难,失去官职却非常容易。这样回头看你安步而行、骑马奔驰,双脚不用走下堂阶,却终身安逸快乐,世世代代富贵不断;你从未到朝廷叩头,而子孙的官秩爵位却同流官相当。难道可以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吗?那些战功赫赫的功臣,他们特殊的功勋和盛大的功劳很早就记载在盟府中。然而他们的后代如果不像先人,有的因骄奢而败坏,即使属于“八议”之列,也不会稍加宽免。外地卫所中的世袭官员,如果其先世没有参与攻城陷阵的功勋,就不容易用千户来赏赐,何况万户呢?如今保存下来的已经没有多少了。幸而保存下来的,如果不是箭术能射中目标、力气能搏虎,就不能破格升调;他们平日如果不敬礼君子、爱护体恤军人,也不能长久安稳:这已经是把木炭烧红、准备发作了。只有土官不是这样。若有小的过失,总是替他们掩盖;若有微小的功劳,总是唯恐错过时机。郡守把这件事报告给监司,监司再报告给台院,于是奖赏的诏令便下达了。同样是臣子,同样是世袭官员,如今以郡守相比却不能相提并论,以卫所世官相比也不能相提并论,以功臣的子孙相比又不能相提并论,这是什么缘故呢?功臣的子孙,朝廷担心他们倚仗功劳而骄纵,便难以控制,所以法令不得不周详,并不是故意薄待他们。至于郡守,是节制土官的人,非大贤不能胜任;卫所世官,是拥护守卫土官的人,不是强有力量而又懂得礼义的人也不能胜任,所以应当对他们要求完备。既有拥护守卫来防止其势力蔓延,又有节制来杜绝祸患的开端,就没有事情了。因此你能够安心放意、纵情施志,世代享受有爵位的荣誉,难道可以不知道恩德吗?知道恩德就会想报答,想报答就能谨慎守礼而重视犯法的后果,将同我国相始终,永远没有穷尽,这是多么幸运啊!” 我已经常常同高君谈论这些话了。今年春天,巡按刘公奉命巡视并考察官吏,大力整肃群吏,高君也得到奖赏。这样看来,高君难道不也是贤能的人吗?高君年纪轻,资质美好,深沉而有智慧,循序渐进,文雅严谨,有儒生的风度。他努力使自己的家族世代延续,以求超过、胜过前人,尤其值得嘉奖。唉!我已经如实写下奖劝的话,悬挂在高氏的大门上,以作为高氏的光荣;因同僚的请求,又依照前面的话加以编次来祝贺他。希望他能够知道恩德、报答恩德,不要使我的话落空,不要辜负我国才好!

送郑大姚序昔者曹参以三尺剑佐汉祖平天下,及为齐相,九年而齐国安集。严助谓汲长孺任职居官无以逾人,至出为东海,而东后治。今观其所以治齐治东海者,实大不然。史称汲黯戆,性倨少礼。初授为荥阳令,不受,耻之;后为东海,病卧闺阁内,岁余不出。参日夜饮醇酒,不事事。吏舍日饮歌呼,参闻之,亦取酒张坐饮歌呼;与相应和。此岂有轨辙蹊径哉!要何与于治而能令郡国以理也?《语》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庄以莅之’之不以礼,未善也。”以余所闻,则二子者,将不免以其不正之身,肆于民上。不庄不正,得罪名教甚矣。而卒为汉名相,古之社稷臣者,何也?岂其所以致理者或自有在,彼一切观美之具有不屑欤?抑苟可以成治,于此有不计欤?将民实自治,无容别有治之之方欤?是故恬焉以嬉,遨焉以游,而民自理也?夫黄帝远矣,虽老于之学,亦概乎其未之闻也。岂二子者或别有黄、老之术,未可以其畔于吾之教而非诋之欤?吾闻至道无为,至治无声,至教无言。虽赐也,亦自谓不可得闻矣,岂其于此实未有闻,而遂不知求之绳墨之外也?余甚疑焉,而未敢以告人。属郑君为大姚令,乃以余平昔之所疑者质之。夫大姚,滇下邑也,僻小而陋,吾知君久矣其不受也。观君魁然其容,充然其气,洞然不设城府。其与上大夫言,如对群吏,处大庭如在燕私,偃倨似汲黯,酣畅似曹参。此岂儒者耳目所尝睹记哉!君独神色自若,饮啖不辍,醉后耳热,或歌诗作大字以自娱,陶陶然若不以邑事为意,而邑中亦自无事。嗟夫!君岂亦学黄、老而有得者耶!抑天资冥契,与道合真,不自知其至于斯也!不然,将俱儒者窃笑而共指之矣,而宁能遽尔也耶!吾与君相聚二载余矣,亦知君之为人矣,今其归也,其有不得者乎?夫渊明辞彭泽而赋“归去”,采菊东篱,有深意矣。刺史王弘,一旦二十千掷付酒家,可遂谓世无若人焉一知陶令之贤乎?阮嗣宗旷达不仕,闻步兵厨有酒,求为校尉。君既耻为令矣,纵有步兵之达,莫可告语,况望有知而大用君者,亦惟有归去而已。行李萧条,童仆无欢,直云穷矣,能无恸乎!如君作达,皆可勿恤也。君第行,吾为君屈指而数之,计过家之期,正菊花之候,饮而无资,当必有白衣送酒如贤刺史王公者,能令君一醉尔也。李中丞奏议序代作

译《送郑大姚序》从前曹参凭三尺剑辅佐汉高祖平定天下,等到做了齐国相国,九年之间齐国便安定聚合。严助说汲长孺任职做官没有超过常人的地方,直到他出任东海郡守,东海才得到治理。如今考察他们治理齐国、东海的方法,实际上大不相同。史书说汲黯性情戆直,性格傲慢而少礼。他起初被授为荥阳县令,不肯接受,认为可耻;后来任东海太守,卧病在内室,一年多不出门。曹参日夜饮用醇酒,不办理政事。官吏们每天在官舍饮酒歌呼,曹参听见了,也取酒摆席,饮酒歌呼,同他们相应和。这难道有什么规矩路径可循吗?究竟同治理政事有什么关系,竟能使郡国得到治理呢?《论语》说:“自身端正,不下命令,事情也会实行。”“以庄重的态度治理,却不依礼而行,是不完善的。”依我所听闻的情况看,这两个人恐怕都免不了凭借不端正的自身,放纵地处在百姓之上。不庄重、不端正,得罪名教太深了。然而他们最终成为汉代著名的宰相,成为古代所谓的社稷之臣,为什么呢?难道他们使政事得到治理的原因另有所在,而那些一切外在的美好仪表都是他们所不屑的吗?还是只要能够取得治理效果,对这些事情便不加计较吗?或者百姓本来就能自我治理,不需要另外设置治理他们的方法吗?所以他们安然自得地嬉游,而百姓自然得到治理吗?黄帝的时代已经很遥远了,即使是老子的学说,我也大体没有听闻过它的真谛。难道这两个人或许另有黄帝、老子的治术,不可以因为他们违背我们的教法就非难诋毁他们吗?我听说最高的道是无为,最高的治理是不露声色,最高的教化是不发言语。即使是子贡,也曾自称不能听闻,难道曹参、汲黯在这方面实际上没有听闻,于是就不知道到规矩法度之外去寻求吗?我对此非常怀疑,却不敢告诉别人。适逢郑君出任大姚县令,我便拿平日的疑问来询问他。大姚是滇地下面的一个小县,偏僻狭小而简陋,我知道郑君一定不会接受这种地方。看郑君身材魁伟,容貌庄重,气度充足,胸襟洞达而不设城府。他同上大夫说话,好像面对群吏;处在大庭之中,好像身在私人宴饮之所;姿态放纵傲倨,像汲黯;兴致酣畅,像曹参。这哪里是儒者的耳目所曾经见过、记载过的情形呢?郑君独自神色自若,饮酒进食不停,醉后两耳发热,有时歌诗、写大字来自我娱乐,陶然自得,好像不把县中政事放在心上,而县中也自然没有什么事情。唉!郑君难道也是学习黄帝、老子之道而有所收获的人吗?还是他的天资暗中与道相契合,同真实的道相合,而自己并不知道已经达到这种境界呢?否则,他将会被儒者一同讥笑,大家一起指责他,难道还能这样贸然行事吗?我同郑君相聚两年多了,也知道你的为人。如今你要归去,难道会有什么不得意的地方吗?陶渊明辞去彭泽令而作《归去来辞》,在东篱下采菊,其中有深意。刺史王弘一旦拿二十千钱送到酒家,难道就可以说世上没有像他这样能够了解陶令贤能的人吗?阮嗣宗旷达而不肯做官,听说步兵校尉的厨房有酒,便请求担任校尉。你既然以做县令为可耻,即使有阮步兵那样的旷达,也没有地方可以诉说;何况希望有了解你并重用你的人,也只有归去罢了。行李萧条,童仆没有喜色,直说是穷困了,能够不悲痛吗?如果你像他们那样旷达,这些事情都可以不必忧虑。你只管上路,我替你屈指计算;等算到你经过家门的日期,正是菊花开放的时候。若饮酒却没有钱,一定会有像贤明的刺史王公那样的白衣人送酒来,使你痛饮一醉罢了。《李中丞奏议序》代作

传曰:“识时务者在于俊杰。”夫时务亦易识耳,何以独许俊杰为也?且夫俊杰之生,世不常有,而事之当务,则一时不无,若必待俊杰而后识,则世之所谓时务皆非时务者欤?抑俊杰之所识者,必俊杰而后识,非俊杰则终不能识欤?吾是以知时务之大也。奏议者,议一时之务,而奏之朝廷,行之邦国,断断乎不容以时刻缓焉者也。奏议多矣,而庸独称陆宣公者,则以此公之学有本,其于人情物理,靡不周知,其言词温厚和平,深得告君之体,使人读其言便自心开目明,惟恐其言之易尽也。则真所谓奏议矣,然亦不过德宗皇帝时一时之务耳。盖德宗时既多艰,又好以猜忌为聪明,故公宛曲及之,长短疾徐,务中其肯綮,以达乎膏肓,直欲穷之于其受病之处,蠹弊之源,令人主读之,不觉不知入其中而不怒,则奏议之最也。若非德宗之时,则又乌用此哉?汉有晁、贾:晁错有论,贾谊有策。今观谊之策,如改正朔,易服色,早辅教等,皆依仿《周官》而言之。此但可与俗儒道,安可向孝文神圣之主谈也。然三表、五饵之策,推恩分王之策,以梁为齐、赵、吴、楚之边,剖淮南诸国以益梁而分工其子。粱地二千余里,卒之灭七国者,梁王力也。孰谓洛阳年少,通达国体,识时知务如此哉!至今读其书,犹想见其为人,欲不谓之千古之俊杰,不可得矣。若错之论兵事,与夫募民徙边,屯田塞下,削平七国等,皆一时急务,千载石画,未可以成败论人,妄生褒贬也。盖时者如鸷鸟之趋时,务者如易子之交务,稍缓其时,不知其务则殆,孰谓时务可易言哉!其势非天下之俊杰,固不能以识此矣。宋人议论太多,虽谓之无奏议可也,然苏文忠公实椎陆忠宣奏议矣。今观其上皇帝诸书与其他奏议,真忠肝义胆,读之自然恸哭流涕,又不待以痛哭流涕自言也。然亦在坡公时当务之急耳,过此而徽、钦,则无用矣。亦犹晁、贾之言,只可对文、景、武三帝道耳,过此则时非其时,又易其务,不中用也。余读先贤奏议,其所以尚论之者如此。今得中丞李公奏议读之,虽未知其于晁、贾何如,然陆敬舆、苏子瞻不能过也。故因书昔日之言以请教于公,公其信不妄否?如不妄,则愿载之未简。先行录序代作言一也,有先行之言,有可行之言,又有当行之言。吾尝以此三言者定君子之是非,而益以见立言者之难矣。何谓先行之言?则夫子之告子贡是已。既已先行其言矣,安有言过其行之失乎?何谓可行之言?则《易》也,《中庸》也,皆是也。《易》曰“以言乎远则不御”,是远言皆可行也:“以言乎迩则静而正”,是迩言皆可行也:“以言天地之间则备”,是天地之间之言皆可行也。《中庸》曰:“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夫夫妇能行,则愚不肖者自谓不及,贤智者自谓过之,皆不可得矣,其斯以为可行之言乎?既曰可行之言,则言之千百世之上不为先,行之千百世之下不为后;则以言行合一,先后并时,虽圣人亦不能置先后于其间故也。若夫当行之言,则虽今日言之,而明日有不当行之者,而况千百世之上下哉!不独此也,举一人而言,在仲由则为当行,而在冉求则为不当行矣,盖时异势殊,则言者变矣。故行随事迁,则言焉人殊,安得据往行以为典要,守前言以效尾生耶?是又当行之言不可以执一也。夫当行而后言,非通于道者不能,可行而后言,非深于学者不能。若中丞李公,真所谓通于道、深于学者也,故能洁已裕人,公恕并用,其言之而当行而可行者乎!乃今又幸而获读所为《从政集》者,则又见其在朝在邑,处乡处家,已往之迹皆如是也,所谓先行其言者也。某是以知公之学,实学也,其政,实政也,谓之曰《先行录》,不亦宜乎!然既先行其言矣,又何不当行之有?又何不可行之有?时文后序代作时文者,今时取士之文也,非古也。然以今视古,古固非今;由后观今,今复为古。故曰文章与时高下∵下者,权衡之谓也。权衡定乎一时,精光流于后世,易可苟也!夫千古同伦,则千古同文,所不同者一时之制耳。故五言兴,则四言为古;唐律兴,则五言又为古。今之近体既以唐为古,则知万世而下当复以我为唐无疑也,而况取士之文乎?彼谓时文可以取士,不可以行远,非但不知文,亦且不知时矣。夫文不可以行远而可以取士,未之有也→家名臣辈出,道德功业,文章气节,于今烂然,非时文之选欤?故棘闱三日之言,即为其人终身定论。苟行之不远,必言之无文,不可选也,然则大中丞李公所选时文,要以期于行远耳矣。吾愿诸士留意观之。张横渠易说序代作

译传记说:“识时务的人在于俊杰。” 时务其实也容易认识,为什么偏偏只把它归许给俊杰呢?况且俊杰的出现,世间并不常有,而事情中应当优先办理的事务,却一时也不会没有;如果一定要等俊杰出现以后才能认识,那么世人所谓的时务,难道都不是时务吗?还是说,俊杰所能认识的事情,必须等俊杰才能认识,非俊杰终究不能认识呢?因此我知道时务的意义是很重大的。奏议,是讨论一时应办的事务,把它奏报朝廷,并在国家中施行,确实不能有片刻的延误。奏议很多,然而唯独称赞陆宣公,是因为这位先生的学问有根本,对于人情事理无不周全了解;他的言辞温厚和平,深得向君主进言的体制,使人读了他的文字便自然心开目明,只怕他的言语很快读完。这才是真正所谓的奏议,但也不过是德宗皇帝时期一时的事务罢了。德宗时多灾多难,又喜欢把猜忌当作聪明,所以陆公曲折委婉地涉及这些问题,长短疾徐,都务求切中关键,以达到病入膏肓的地方,直想追究到君主受病之处、弊病的根源,使君主读它时不知不觉陷入其中而不发怒,这就是奏议中的最高境界。如果不是德宗的时代,又哪里用得上这些话呢?汉代有晁错、贾谊:晁错有议论,贾谊有策略。如今看贾谊的策略,如改正朔、改变服色、及早辅导教化等,都是依照《周官》来谈的。这些话只能同庸俗的儒生说,怎么可以拿来对汉孝文那样神圣的君主谈论呢?然而他的三表、五饵之策,推恩分王之策,把梁国作为齐、赵、吴、楚的边界,又分割淮南诸国来增加梁国并分封给他的儿子;梁地二千余里,后来消灭七国的力量就在梁王。谁能说洛阳少年贾谊不能通达国家大体、不能像这样识时知务呢?直到今天读他的书,还仿佛看见他的为人;如果不说他是千古俊杰,也不可能。至于晁错关于军事的议论,以及招募百姓迁往边地、在塞下屯田、削平七国等主张,都是一时的紧急事务,是千载难逢的谋略,不可以用成败来评判人物,妄自产生褒贬。时机就像猛禽趋赴时机,事务就像交换孩子那样紧迫;稍微错过时机,不懂得所应办的事务,就会危险。谁说时务是可以轻易谈论的呢?这种形势不是天下的俊杰,本来就不能识别。宋代人的议论太多,即使说宋代没有奏议也可以;然而苏文忠公实际上超过了陆忠宣的奏议。如今看他写给皇帝的各篇文章以及其他奏议,真是忠肝义胆,读了自然会痛哭流泪,也不用等他自己说痛哭流泪。然而那也只是苏轼时代的当务之急罢了;过了那个时代,到徽宗、钦宗时就没有用了。这也如同晁错、贾谊的话,只能对文帝、景帝、武帝三位皇帝说;过了那个时代,时势已经不是原来的时势,事务也已改变,便不适用了。我读先贤的奏议,之所以这样推重评论它们,是因为这些道理。如今得到中丞李公的奏议来读,虽然还不知道它同晁错、贾谊相比如何,但陆敬舆、苏子瞻也不能超过它。因此借着这篇文字记录从前的话,向李公请教:李公认为这些话确实不虚妄吗?如果不虚妄,希望把它们载入未刊的书简之中。《先行录序》代作 言语是一种,但有先行于行为的言语,有可以实行的言语,还有应当实行的言语。我曾经用这三种言语来判断君子的对错,也更加看出立言的困难。什么叫先行的言语?孔子告诉子贡的话就是这样。既然已经先行于他的言语了,哪里还会有言语超过行为的过失呢?什么叫可以实行的言语?《易》和《中庸》都是这样。《易》说:“说到远方,就没有抵触。”这是说遥远地方的言语都可以实行;“说到近处,就宁静而端正。”这是说近处的言语都可以实行;“说到天地之间,就完备无缺。”这是说天地之间的言语都可以实行。《中庸》说:“即使是普通夫妇中的不肖者,也可以做到。”普通夫妇都能实行,那么愚笨不肖的人会认为自己达不到,贤明聪智的人会认为自己超过了,这两种看法都不能成立;这大概就是可以实行的言语吧。既然叫作可以实行的言语,那么在千百世以前说出它,并不算先;在千百世以后实行它,也不算后;因为言语与行为合而为一,先后同时存在,即使圣人也不能在其中安排先后。至于应当实行的言语,即使今天说出来,明天也可能有不应当实行的情况,何况相隔千百世的前后呢?不只是这样,即使只谈一个人,在仲由那里是应当实行的,在冉求那里却是不应当实行的;大概时势不同,言语也会改变。所以行为随着事情而迁移,言语也因人而不同,怎么能够依据过去的行为把它当作典范,固守前人的话,像尾生那样拘泥呢?这又说明应当实行的言语不能执守一端。应当实行之后才发言,不是通达道理的人不能做到;能够实行之后才发言,不是学问深厚的人不能做到。像中丞李公,真是所谓通达道理、学问深厚的人,所以能够洁身自守而使别人宽裕,公正与宽恕并用;他所说的话,难道不是应当实行而又可以实行的吗?如今又有幸读到他所作的《从政集》,便又看见他在朝廷、在县邑,居乡、居家,过去的行迹全都如此,这就是所谓先行他的言语。我因此知道李公的学问是实学,他的政绩是实政,把它命名为《先行录》,不是很恰当吗?然而既然已经先行了他的言语,又有什么不应当实行的呢?又有什么不可以实行的呢?《时文后序》代作 时文,是当今时代用来选取士人的文章,不是古文。然而从今天看古代,古代当然不是今天;从后世回头看今天,今天又会成为古代。所以说文章随着时代而有高下;这里的“权”,说的是权衡。权衡在一个时代确定,精华光彩流传到后世,难道可以随便吗?千古相同的是文章的伦理,千古不同的只是一个时代的制度。因此,五言诗兴起,四言诗就成为古体;唐律诗兴起,五言诗又成为古体。如今近体诗既然把唐代当作古代,那么可以知道万世以后也一定会把我们当作唐代,这一点毫无疑问,何况选取士人的文章呢?有人说时文可以用来取士,却不能流传久远;这不只是不了解文章,也是不了解时代。文章不能流传久远却可以用来取士,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家族相继显出名臣,道德、功业、文章、气节,直到今天仍然灿然可见,这难道不是时文选拔出来的吗?所以科举考场三天中写下的文章,就足以为这个人一生定下评价。如果文章不能流传久远,必定是言语没有文采,便不可能入选;既然如此,大中丞李公所选的时文,根本目的就是希望它能够流传久远。我希望各位士人留心阅读它。《张横渠易说序》代作

横渠先生与学者论《易》久矣,后见二程论《易》,乃谓其弟于曰:“二程深明《易》道,  吾不如。”勇撤皋比,变易而从之,其勇也如此。吾谓先生即此是《易》矣。晋人论《易》,每括之以三言: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是易简,一《易》也。又曰不易乎世。是不易,一《易》也。又曰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是变易,又一《易》也。至简故易,不易故深,变易故神。虽曰三言,其实一理。深则无有不神,神则无有不易矣。先生变易之速,易如反掌,何其神乎!故吾谓先生即此是《易》矣。作《易说序》。

龙溪先生文录抄序《龙溪王先生集》共二十卷,无一卷不是谈学之书;卷凡数十篇,无一篇不是论学之言。夫学问之道,一言可蔽,卷若积至二十,篇或累至数十,能无赘乎?然读之忘倦,卷卷若不相袭,览者唯恐易尽,何也?盖先生学问融贯,温故知新,若沧洲瀛海,根于心,发于言,自时出而不可穷,自然不厌而文且理也。而其谁能赘之欤!故余尝谓先生此书,前无往古,今无将来,后有学者可以无复著书矣,盖逆料其决不能条达明显一过于斯也。而刻板贮于绍兴官署,印行者少,人亦罕读。又先生少壮至老,一味和柔,大同无我,无新奇可喜之行,故俗士亦多不悦先生之为人,而又肯读先生之书乎?学无真志,皮相相矜,卒以自误,虽先生万语千言,亦且奈之何哉!

译横渠先生与学者讨论《易》已经很久了,后来见到二程谈论《易》,便对弟子于曰:“二程深刻明白《易》道,我不如他们。”勇敢地撤下讲席的虎皮,改变旧说而跟从二程,他的勇气就是这样。我说,先生这一行为本身就是《易》。《晋书》论《易》,常用三句话概括:一是“易简而天下之理得”,这就是“易简”的《易》;二是“不易乎世”,这就是“不易”的《易》;三是“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这就是“变易”的《易》。极其简易,所以容易;不改变根本,所以深厚;随时变易,所以神妙。虽然说的是三句话,实际上是一个道理。深厚了就没有不神妙的,神妙了就没有不变易的。先生改变旧说如此迅速,容易得如同翻掌,何等神妙啊!所以我说,先生这一行为本身就是《易》。作《易说序》。《龙溪先生文录抄》序 《龙溪王先生集》共二十卷,没有一卷不是谈论学问的书;每卷有数十篇,没有一篇不是论说学问的文字。学问之道,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书卷如果积到二十卷,篇章如果累积到数十篇,难道能没有多余之处吗?然而读起来却使人忘记疲倦,每卷都像没有重复,阅读者只怕很快读完,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先生的学问融会贯通,温习旧知而获得新知,如同沧洲、瀛海一样,根植于内心,发之于言语,随时流露而不可穷尽,自然不会使人厌倦,而且文辞和义理都很完美。这样又有谁能说它多余呢!所以我曾经说,先生这部书,前无古人,今无同类,将来也不会有超过它的;后世的学者甚至可以不必再著书了,因为我料定他们决不能整理得像它这样条理通达、明白显著。可是书板收藏在绍兴官署,印行得很少,人们也很少读到。又因为先生从少壮到老年,始终一味平和柔厚,胸襟大同而忘我,没有新奇可喜的行为,所以世俗之士多不喜欢先生的为人,又哪里肯读先生的书呢?学习没有真正的志向,只在表面上自我夸耀,最终反而耽误自己;即使先生说了千言万语,又能对他们怎么办呢!

今春,余偕焦弱侯放舟南迈,过沧洲,见何泰宁。泰宁视龙溪为乡先生,其平日厌饫先生之教为深,熟读先生之书已久矣,意欲复梓行之,以嘉惠山东、河北数十郡人士,即索先生全集于弱侯所。弱侯载两船书,一时何处觅索。泰宁乃约是秋专人来取,而命余圈点其尤精且要者,曰:“吾先刻其精者以诱之令读,然后粹其全以付天下后世。夫先生之书,一字不可轻掷,不刻其全则有沧海遗珠之恨;然简帙浩繁,将学者未览先厌,又不免有束书不观之叹。必先后两梓,不惜所费,然后先生之教大行。盖先生之学具在此书,若苟得其意,则一言可毕,何用二十卷;苟不肯读,则终篇亦难,又何必二十卷也。公在我后人,不得不冀其如此而读,如此而终篇,又如此而得意于一言之下也。”泰宁之言如此,其用意如之何?秋九月,沧洲使者持泰宁手札,果来索书白下。适余与弱侯咸在馆。弱侯遂付书,又命余书数语述泰宁初志并付之。计新春二三月,余可以览新刻矣。将见泰宁学问从此日新而不能已,断断乎其必有在于是!断断乎其必有在于是!关王告文惟神,忠义贯金石,勇烈冠古今。方其镇荆州,下襄阳也,虎视中原,夺老瞒之精魄,孙吴犹鼠,藐割据之英雄,目中无魏、吴久矣。使其不死,则其吞吴并曹,岂但使魏欲徙都已哉!其不幸而不成混一之业,复卯金之鼎者,天也。然公虽死,而吕蒙小丑亦随吐血亡矣。盖公以正大之气压狐媚之孤,虽不逆料其诈,而呼风震霆,犹足破权奸之党;驾雾鞭雷,犹足裂谗贼之肝。固宜其千秋万祀,不同海内外足迹至与不至,无不仰公之为烈。盖至于今日,虽男妇老少,有识无识,无不拜公之像,畏公之灵,而知公之为正直,俨然如在宇宙之间也。某等来守兹土,慕公如生,欲使君臣劝忠,朋友效义,固因对公之灵,复反覆而致意焉。此不知者,谓秉烛达旦为公大节。噫!此特硁硁小丈夫之所易为,而以此颂公,公其享之乎?李中溪先生告文公从幼嗜学,到老不倦;人无微不收,言无诞而下录;诞言靡信,公意弥笃。盖众川合流,务欲以成其大;土石并砌,务欲以实其坚,是故人智若愚焉耳,公之向道,其笃也如此。平生禄入,尽归梵宫;交际间遗,总资贫乞,六度所称布施忍辱精进者,公诚有之。李赘曰:“公踌倜傥非常人也,某见其人,又闻其语矣。世庙时,驾幸承天,公为荆州。惟时有司不能承宣德意,以致纤夫走渴,疫死无数。公先期市药材,煮参蓍,令置水次,役无病者。后筑堤障江,人感公,争出力,至于今赖焉。夫其所市药费,不过四五百金耳,而令全活者以万计,又卒致其力筑堤,为荆人世世赖。公之仁心盖若此矣。公初第,由翰林出为县令,又由侍御史复出为郡守。盖慈祥恺悌,虽于人无不爱,然其刚毅正直之气,终不可以非法屈挠,故未四十而挂冠以老。又能以其余年肆力于问学,勇猛坚固,转不退轮,为海内贤豪驱先,非常人明矣。余等或见而知,或闻而慕。今其死矣,云谁之依!地阻宫羁,生刍曷致?为位而告,魂其听之。且余等与公同道为朋,生时何须识面;同气相应,来时自遍十方。惟愿我公照临法会,降此华山,钟鼓齐鸣,俨然其间。不贵荣名,无谓可乐,此但请客时一场筵席耳,薄暮则散去矣。生年满百,未足为寿,以今视昔,诚然一呼吸之间也。平昔文章,咸谓过人,不知愚者得之,徒增口业,智者比之,好音过耳,达人大观,视之犹土直也。“有子万事足”,俗有是言也。不曰扬子云《法言》,白乐天《长庆》,人至于今传乎?使待嗣而后传,则古今有子者何限也。须知孔子不以孔鲤传,释迦不以罗喉传,老聃不以子宗传,则公可以抚掌大笑矣。勿谓道家法力胜禅家,道家固不能离道而为法也。勿谓服食长生可冀,公固不死矣,何用长生乎?勿谓灌顶阳神可出,公固精神在天矣,又何用劳神求出乎?公但直信本心,勿顾影,勿疑形,则道力固自在也,法力固自在也,神力亦自在也。再致我公:为我传语李维明。维明者,自下人,名逢阳,别号翰峰,仕为礼部郎。于贽为同曹友,于沆为同年友,皆同道雅相爱慕者。故并设位,俾得与公会云。王龙溪先生告文

译今年春天,我和焦弱侯乘船南行,经过沧洲,拜见何泰宁。泰宁把龙溪看作乡里的先生,平日里深受先生教诲,熟读先生的书已经很久了,想重新刻印发行,以嘉惠山东、河北数十郡的士人,便向弱侯索取先生全集。弱侯装了两船书,一时之间哪里找得到呢?泰宁于是约定今年秋天派专人来取,并命我圈点其中尤其精要的部分,说:“我先刻印其中精要的部分,引导他们阅读;然后再把全集整理刊刻,交给天下后世。先生的书,一个字也不能轻易丢弃;不刻全本,就会有沧海遗珠的遗憾。然而书册浩繁,学者还没有阅读就先感到厌烦,也不免有束起书本不看的叹息。一定要先后两次刊刻,不惜费用,然后先生的教诲才能广泛流传。先生的学问都具备在这部书里,如果真正领会它的意思,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何必需要二十卷;如果不肯读,那么即使读完整部书也难以领会,又何必需要二十卷呢?希望后世的先生们能够像我所说的这样阅读,读完全文,又能从一句话中得到它的真意。”泰宁的话是这样,他的用意究竟怎样呢?秋九月,沧洲的使者拿着泰宁的亲笔信,果然来到白下索取书稿。正好我和弱侯都在馆舍。弱侯于是把书交给他,我又命人写下几句话,说明泰宁最初的志愿,一并交给他。算来明年春天二三月,我就可以看到新刻本了。将会看到泰宁的学问从此日益更新而不停止,这一点一定会实现!这一点一定会实现!祭告关王的文辞 神明啊,您的忠义贯通金石,勇烈冠绝古今。当您镇守荆州、攻下襄阳时,虎视中原,夺去了老瞒曹操的精魂;孙权、吴国在您眼中还如同鼠辈,割据一方的英雄也被您轻视,眼中早已没有魏、吴了。假使您没有死,那么吞并吴国、兼并曹魏,难道仅仅会使魏国想迁都吗!您不幸未能完成统一天下、恢复卯金刘氏鼎业的事业,是天意。然而公虽然死了,吕蒙这个小丑也随即吐血而死了。公凭借正大之气压倒狐媚之徒,即使没有预料到吕蒙的奸诈,呼风震雷也足以击破权奸的党羽;驾雾鞭雷,也足以撕裂进谗贼子的肝胆。因此理应千秋万代享受祭祀,无论海内海外、有人到过还是没有到过,都无不仰慕您的壮烈。到了今天,即使男女老少、有知识的和没有知识的,也无不拜您的神像,畏惧您的神威,并且知道您是正直之人,仿佛您庄严地存在于天地之间。我们来镇守这片土地,仰慕公如同公还活着一样,想使君臣勉励忠诚、朋友效法义气,本来就应当面对公的神灵,所以又反复申述敬意。这些不了解的人,却把秉烛达旦看作公的大节。唉!这不过是拘谨浅陋的小丈夫容易做到的事,用这个来赞颂公,公会接受吗?祭告李中溪先生的文辞 公从幼年起就爱好学习,到老也不知疲倦;凡是别人细微的长处,没有不收取的;凡是没有荒诞之处的话,没有不记录的。即使是荒诞的话也未必全然不可信,公求学的心意却更加笃实。就像众多河流汇合,务求成就它的广大;土石一同砌筑,务求使它坚实。因此公的智慧看起来像愚拙一样罢了,公趋向道的笃实就是如此。平生所得的俸禄,全都施给佛寺;交往之间赠送的财物,也总是用来资助贫困者。佛教所说的布施、忍辱、精进六度,公确实都具备。李赘说:“公是洒脱不羁、非同寻常的人。我亲眼见过他,也听过他的话。世庙时,皇帝幸临承天,公任荆州。当时主管官员不能承接宣达皇帝的旨意,以致纤夫逃走、渴死、染疫而死的无数。公预先购买药材,煎煮人参、黄芪,命人放置在水边,使服役者没有疾病。后来修筑堤坝阻挡江水,百姓感念公,争相出力,直到今天还依赖这道堤坝。公所购买药物的费用不过四五百金,却使数以万计的人得以保全生命,最后又借此使百姓出力筑成堤坝,荆州人世世代代都依赖它。公的仁心就是这样。公最初考中进士,从翰林院出任县令,后来又由侍御史再次出任郡守。他慈祥和善,对人没有不爱护的;然而他刚毅正直的气节,终究不能被非法之事屈服动摇,所以不到四十岁就辞官养老。又能用余年尽力于学问,勇猛坚定,始终向前而不退转,成为海内贤豪的先导,这显然不是寻常人。我们这些人,有的见过公而了解他,有的听说过公而仰慕他。如今公已经死了,我们还依靠谁呢!道路阻隔、宫禁羁绊,活着时送来的祭肉又怎能送到呢?我们设立灵位来祭告,愿公的魂灵能够听见。况且我们与公同道为友,活着时何必一定要见面;同气相应,公来时自然会遍游十方。只愿我公照临这场法会,降临此华山;钟鼓一齐鸣响,公庄严地在其中。不以荣名为贵,不把世俗所谓的快乐当作快乐;这不过是请客时的一场筵席,傍晚便散去了。人活到一百岁,也不足以称为长寿;如今看过去,确实只是一呼一吸之间。平日的文章,人们都说超过常人,却不知道愚者得到它,只是徒增口业;智者拿它相比,也不过像美好的声音掠过耳边;通达之人从大道上观察它,仍把它看作土块。俗话说“有了儿子万事满足”。难道扬子云的《法言》、白乐天的《长庆集》,不是至今仍在流传吗?假使必须等后代来流传,那么古今有儿子的人何止千万!须知孔子并不是靠孔鲤来流传,释迦牟尼并不是靠罗睺罗来流传,老聃也不是靠子宗来流传,这样公就可以拍掌大笑了。不要说道家的法力胜过禅家;道家本来就不能离开道而另有法力。不要说服食药物可以求得长生;公本来就不会死,又何必求长生呢?不要说灌顶后阳神可以出窍;公的精神本来就在天上,又何必劳神求它出窍呢?公只管直信自己的本心,不要顾念外在形影,不要怀疑肉身,那么道力自然存在,法力自然存在,神力也自然存在。再向我公致意:请替我传话给李维明。维明本名逢阳,字自下人,别号翰峰,出仕任礼部郎。他与于贽是同署的朋友,与于沆是同年朋友,都是同道而彼此深相爱慕的人。因此也为他设立灵位,使他能够同公相会。祭告王龙溪先生的文辞

圣代儒宗,人天法眼;白玉无瑕,黄金百炼。今其没矣,后将何仰!吾闻先生少游阳明先生之门,既以一往而超诣;中升西河夫子之坐,遂至殁身而不替。要以朋来为乐兮,不以不知而愠也,真得乎不迁不贰之宗。正欲人知而信兮,不以未信而懈也,允符乎不厌不倦之理。盖修身行道者将九十岁,而随地雨法者已六十纪矣。以故四域之内,或皓首而执经,五陵之间,多继世以传业。遂令良知密藏,昭然揭日月而行中天;顿令洙、泗渊源,沛乎决江、河而达四海。盖直斯文之未丧,实见吾道之大明。先生之功,于斯为盛。忆昔淮南儿孙布地,猗欤盛欤,不可及矣。今观先生渊流更长,悠也久也,何可当哉!所怪学道者病在爱身而不爱道,是以不知前人付托之重,而徒为自私自利之计,病在尊名而不尊己,是以不念儿孙陷溺之苦,而务为远嫌远谤之图。嗟夫!以此设心,是灭道也,非传道也;是失已也,非成己也。先生其忍之乎?嗟我先生,唯以世人之聋瞽为念,是故苟可以坐进此道,不敢解嘲也;唯以子孙之陷溺为忧,是故同舟而遇风,则胡、越必相救,不自知其丧身而失命也。此先生付托之重所不能已也。此余小子所以一面先生而遂信其为非常人也。虽生也晚,居非近,其所为凝眸而注神,倾心而悚听者,独先生尔矣。先生今既没矣,余小子将何仰乎!嗟乎!“嘿而成之,存乎其人;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先生以言教天下,而学者每咕哗其语言,以为先生之妙若斯也,而不知其糟粕也,先生不贵也。先生以行示天下,而学者每惊疑其所行,以为先生之不妙若斯也,而不知其精神也,是先生之所重也。我思古人实未有如先生者也,故因闻先生之讣也,独反覆而致意焉。先生神游八极,道冠终古;夭寿不二,生死若一。吾知先生虽亡,固存者也。其必以我为知言也夫!其必以我知先生也夫!罗近溪先生告文戊子冬月二十四日,南城罗先生之讣至矣,而先生之没,实九月二日也。夫南城,一水间耳,往往至者不能十日余,而先生之讣直至八十余日而后得闻,何其缓也!岂龙湖处僻,往来者寡耶?而往来者非寡,直知先生者寡也?然吾闻先生之门,如仲尼而又过之,盖不啻中分鲁矣。其知先生者,宜若非寡,将实未闻好学者,以故虽及门,而终不知先生之所系于天下万世者如此其甚重也耶?夫惟其视先生也不甚重,则其闻先生之讣也,自不容于不缓矣。余是以痛恨先生之没,而益值先生之未可以死也。有告我者曰:“先生欲以是九月朔辞世长往,故作别语以示多士∴士苦不忍先生别,于是先生复勉留一日与多士谈,谈竟矣,而后往耳。今先生往矣,无可奈何矣,于是多士始乃拭泪含哀,共梓先生别语以告四方之士。若曰得正而毙,吾师无忝曾参矣;扶杖逍遥,吾师不愧夫子矣。岂惟不惜死,又善吾死,吾师至是,真有得矣。大力其师喜,故欲梓而传之。”嗟乎!先生之寿七十而又四矣,其视仲尼有加矣,夫人生七十,古来所希。寿跻古希,虽恒人能不惜死,而谓先生惜死乎?何以不惜死为先生喜也?且夫市井小儿,辛勤一世,赢得几贯钱钞,至无几也。然及其将终也,已死而复苏,既瞑而复视,犹恐未得所托然者。使有托也,则亦甘心瞑目已矣。先生生平之谓何,顾此历代衣钵,竟不思欲置何地乎?其所为勉留一日者何故?或者亦恐未得所托矣。如使有托,虽不善死,亦善也。使未有托也,则虽善死,先生不善也,又何可以善死称先生也?吾谓先生正当垂绝之际,欲恸不敢恸之时,思欲忍死一再见焉,而卒不可得者,千载而下,闻之犹堪断肠,望之犹堪堕泪,此自是其至痛不可甘忍,而谓先生忍死而不惜可乎?盖惜死莫甚于先生者,吾恐更有甚于多士之惜先生之死也。何也?天既丧余,余亦丧天;无父则望孤,无子而望绝矣,其为可悲可痛皆一也。若如所云,则千圣之衣钵,反不如庸夫之一贯。市井小儿犹不忍于无托也,而先生能忍之矣,又何以为先生也!

译您是圣明时代的儒学宗师,是人间与天上的法眼;如白玉无瑕,经百炼的黄金。如今您已经去世,后世将仰望谁呢!我听说先生年轻时游学于阳明先生门下,一经往来便达到高深境界;后来升登西河夫子的座席,直到终身都没有改变。先生以朋友来访为乐,不因别人不了解自己而恼怒,真正领会了不改变、不二致的宗旨。正希望人们了解并相信自己,不因尚未被相信而懈怠,确实合乎不厌倦、不疲倦的道理。先生修身行道将近九十年,随处施行教化已经六十年。因此四方之内,有人白发苍苍仍手执经书;五陵之间,很多人继承世业而传授学问。于是使深藏的良知像高悬日月一样,明亮地运行于中天;又使洙水、泗水的学术源流像决开的江河一样,浩荡地流达四海。这实在是使圣贤之文没有丧失,真正显现了吾道的极大光明。先生的功业,在这里最为盛大。回想从前淮南一带儿孙遍地,真是盛大啊,如今已经不可企及。现在看先生的学术源流更加长远,悠久而绵延,哪里能够抵挡呢!令人奇怪的是,学道者的弊病在于爱惜自身而不爱惜道,因此不知道前人托付的重大责任,只顾谋求自私自利;弊病在于尊重名声而不尊重自己,因此不想到儿孙沉沦的痛苦,只图谋远离嫌疑和诽谤。唉!这样存心,是在毁灭道,不是在传承道;是在丧失自己,不是在成就自己。先生难道忍心这样吗?唉,我的先生,只把世人的聋瞎无知放在心上,所以只要能够坐而增进这门道,就不敢用诙谐话自我解嘲;只把子孙沉沦放在忧虑中,所以同船遇到风浪时,即使胡人、越人也一定互相救助,顾不得自己丧身失命。这就是先生所承担的重大托付,不能停止的原因。这就是我这个小子只因见先生一面,便相信先生不是寻常人的原因。我虽然出生得晚,居处又离先生很远,但凡是凝神注目、倾心屏息聆听的人,只有先生而已。先生如今已经去世,我这个小子将仰望什么呢!唉!“默默成就事业,存乎其人;不言而使人信服,存乎德行。”先生用言语教导天下,学者却常常喧哗议论先生的语言,以为先生的妙处就在这些话里,却不知道那只是糟粕,先生并不以此为贵。先生用行为示范天下,学者却常常惊疑他的行为,以为先生不高妙就在这些地方,却不知道其中的精神,这才是先生所看重的。我想古人实在没有像先生这样的人,所以听到先生讣告后,独自反复申述敬意。先生的神游遍八方,道德冠绝万古;早夭与长寿没有区别,生与死也同样看待。我知道先生虽然亡故,实际上仍然存在。先生一定会认为我说中了吧!一定会认为我真正了解先生吧!” 祭告罗近溪先生的文辞 戊子年冬月二十四日,南城罗先生的讣告送到了;但先生去世,实际上是在九月二日。南城不过隔着一条水路,往往到达那里的人不超过十多天;先生的讣告却直到八十多天以后才听到,怎么这样迟缓呢!难道是龙湖偏僻,来往的人少吗?来往的人并不少,难道只是知道先生的人少吗?然而我听说先生的门下,像仲尼的门下而且超过他,大概不止占鲁国的一半。知道先生的人应当不少;但实际上是没有听说过真正好学的人,所以即使到过先生门下,最终也不知道先生对于天下万世所关系的事情竟然如此重大吗?正因为他们看待先生不够重大,所以听到先生的讣告,自然不能不迟缓了。因此我为先生的去世深感痛惜,也更加认为先生本来不应该这么早死。有人告诉我说:“先生想在九月初一告别人世、长久离去,所以写下告别的话给众多士人看。士人们苦于不忍与先生分别,于是先生又勉强留下一天与众人谈论,谈完以后才离去。如今先生已经离去,无可奈何了,于是众人才擦泪含悲,共同刊刻先生的告别话,告诉四方士人。大意是说:能够得其正道而死,我们的老师就不愧为曾参;扶杖从容而行,我们的老师就不愧为孔子。哪里只是能够不吝惜死亡,而且还能使自己的死死得完美;我们的老师到这个地步,真是有所获得了。大力赞美老师,所以想刊刻传播它。” 唉!先生享年七十四岁,比仲尼还长;人活七十岁,自古以来就是少有的。寿命达到古人所称的稀有之年,即使普通人也能不吝惜死亡,难道说先生会吝惜死亡吗?为什么把不吝惜死亡当作先生值得高兴的事呢?市井小儿辛苦一生,挣得几贯钱,所得并不多。然而临终时,即使已经死去又苏醒,眼睛闭上又睁开,仍然像是害怕没有找到托付之处。假使有了托付,也就甘心闭眼了。先生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面对历代相传的衣钵,竟然不考虑把它托付在什么地方吗?先生勉强留下一天,是什么缘故?或许也是担心还没有找到托付之人。假如有了托付,即使死得不够完美,也仍然是善终;假如没有托付,即使死得完美,先生也算不上善终,又怎么可以用“善死”来称赞先生呢?我说,先生正在气息将绝之际,正是想痛哭却不敢痛哭之时,想着忍住死亡再见先生一两面,最终却不能如愿;千年以后的人听到这件事仍会痛断肝肠,想起它仍会流泪。这本来就是先生最痛苦、最不能甘心忍受的事情,怎么能说先生忍心死去而不吝惜生命呢?恐怕没有谁比先生更加珍惜生命了;我担心先生珍惜自己的死亡,超过众多士人珍惜先生的死亡。为什么呢?上天既然使我失去了先生,我也像是使上天失去了先生;没有父亲,就只能盼望成为孤儿;没有儿子,就只能盼望后继断绝。两者的悲哀和痛苦是一样的。若像他们所说的那样,那么千圣相传的衣钵反而不如庸人的一贯钱。市井小儿尚且不忍心没有托付,先生却能忍受,又怎么能算是先生呢!

方闻讣时,无念僧深有从旁赞曰:“宜即为位以告先生之灵。”余时盖默不应云。既而腊至矣,  岁又暮矣;既而改岁,复为万历己丑,又元月,又二月,春又且分也。深有曰:“某自从公游,于今九年矣,每一听公谈,谈必首及王先生也,以及先生癸未之冬,王公讣至,公即为文告之,礼数加焉,不待诏也。忆公告某曰:“我于南都得见王先生者再,罗先生者一。及入滇,复于龙里得再见罗先生焉。’然此丁丑以前事也。自后无岁不读二先生之书,无口不谈二先生之腹。令某听之,亲切而有味,详明而不可厌,使有善书者执管侍侧,当疾呼手腕脱矣,当不止十纸百纸,虽千纸且有余矣。今一何默默也?且丙戌之春,某将杖锡南游,公又告某曰:“急宜上吁江见罗先生。’于时龙溪王先生死矣,戊子之夏,某复自南部来至,传道罗先生有书欲抵南都,云‘趁此大比之秋,四方士大和会,一入秣陵城,为群聚得朋计,’公即为书往焦弱侯所:“罗先生今兹来,慎勿更磋过!恐此老老矣,后会难可再也。’  既又时时物色诸吁江来者,稍道罗先生病。语病,又稍稍张皇矣。公告某曰:‘先生既病,当不果南下矣,然先生实无甚病也。吾观先生骨刚气和,神完志定,胜似王先生。王先生尚享年八十六,先生即不百岁,亦当九十,决不死也。’然某觇公,似疑罗先生病欲死者,而竟绝口不道罗先生死。试屡问之,第云:“先生不死,先生决不死!’今罗先生实死矣,更默默何也。”嗟乎!余默不应,不知所以应也。盖余自闻先生讣来,似在梦寐中过日耳。乃知真哀不哀,真哭无涕,非虚言也。我今痛定思痛,回想前事,又似大可笑者。夫谓余不思先生耶?而余实思先生。谓余不知先生耶?而余实知先生深也。谓余不能言先生耶?而能言先生者实莫如余。乃竟口不言,心不思,笔不能下,虽余亦自不知其问说矣。岂所谓天丧余,余丧天;无父何怙,无子而望孤者耶!今余亦既老矣,虽不曾亲受业于先生之门,而愿买田筑室盾骸于先生之旁者,念无时而置也,而奈何遂闻先生死也!然惟其不曾受业于先生之门也,故亦不能遍友先生之门下士而知其孰为先生上首弟子也。意者宁无其人,特恨未见之耳。言念先生束发从师,舍身从道;一上春官,蜚声锁院。而出世夙念,真结肺肠;有道之思,恐孤师友。于是上下四方,靡足不聘,咨询既竭,步趋遂正。饮河知足,空手归来。越又十年,岁当癸丑,乃对明庭,释褐从政。公庭讼简,委蛇乐多,口舌代呋,论心无兢。胥徒令史,浑如其家。即仕而学,不以仕废;即学称仕,何必仕优。在朝如此,居方可知。自公既然,家食何如:堂前击鼓,堂下唱歌;少长相随,班荆共坐。此则先生七十四岁以前之日恒如此也。若夫大江之南,长河之北,招提梵刹,巨浸名区,携手同游,在在成聚,百粤、东瓯,罗施、鬼国,南越、闽越,滇越、腾越,穷发鸟语,人迹罕至,而先生墨汁淋漓,周遍乡县矣。至若牧童樵竖,“钓老渔翁,市井少年,公门将健,行商坐贾,织妇耕夫,窃屦名儒,衣冠大盗,此但心至则受,不同所由也。况夫布衣韦带,水宿岩栖,白面书生,青衿子弟,黄冠白羽,缁衣大士、缙绅先生,象笏朱履者哉!是以车辙所至,奔走逢迎,先生抵掌其间,坐而谈笑。人望丰采,士乐简易,解带披襟,八风时至。有柳士师之宽和,而不见其不恭;有大雄氏之慈悲,而不闻其无当。同流合污,狂简斐然;良贾深藏,难识易见。居柔处下,非乡愿也。泛爱容众,真平等也。力而至,巧而中,是以难及;大而化,圣而神,夫谁则知。盖先生以是自度,亦以是度人。七十余年之间,东西南北无虚地,雪夜花朝无虚日,贤愚老幼贫病贵富无虚人,矧伊及门若此其专且久,有不能得先生之传者乎?吾不信也。先生幸自慰意焉!余虽老,尚能驱驰,当不辞跋涉,为先生访求门下士谁是真实造诣得者∶即焚香以告,以妥先生之灵曰:“余今而后,而知先生之可以死也,真可以不惜死,真非徒自善其死者之比也。”而余痛恨先生之死之心可以释矣。若孔子之与鲁君言也,直曰“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是谓无子而望绝也,先生不如是也。祭无祀文代作

译刚听到讣告时,无念僧深有在旁边深深赞叹说:“应该立即设立灵位祭告先生的神灵。”当时我大概默默没有回答。随后腊月到了,年岁又将结束;接着改换新年,成为万历己丑年,又到了正月,又到了二月,春天也将过半了。深有说:“我跟随公交游,到今天已经九年了。我每次听公谈话,话题一定首先涉及王先生,然后涉及先生。癸未年冬天,王公的讣告传来,公立即写文祭告他,礼数格外隆重,并不等待诏令。我记得公告诉我:‘我在南都两次见到王先生,一次见到罗先生。后来进入云南,又在龙里两次见到罗先生。’但那是丁丑年以前的事。此后没有一年不读两位先生的书,没有一次谈话不谈到两位先生的内心学问。使我听来亲切而有意味,详尽明白而不令人厌倦;若有善于书写的人拿着笔侍立一旁,手腕一定会大声叫苦,所写不会只有十张百张,即使千张也还嫌不够。如今为什么这样沉默呢?况且丙戌年春天,我将持杖带锡杖南游,公又告诉我:‘应当赶快到吁江去拜见罗先生。’那时龙溪王先生已经去世。戊子年夏天,我又从南部回来,传说道罗先生有书信要到南都,说‘趁着这一年大比的秋天,四方士人大聚会,一进入秣陵城,就可以借群聚来求得朋友’,公立即写信给焦弱侯:‘罗先生这次要来,千万不要再错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月〕 恐怕这位老人已经老了,以后再会很难。’此后又时时打听从吁江来的人,稍微听说罗先生病了,谈到病情,便渐渐慌张起来。公告诉我:‘先生既然病了,应当不会南下了;但先生其实没有什么大病。我看先生骨骼刚健、气质平和、精神完足、意志坚定,比王先生还强。王先生尚且活到八十六岁,先生即使不能活到一百岁,也应当活到九十岁,决不会死。’然而我观察公的神情,似乎怀疑罗先生病重将死,却始终闭口不谈罗先生去世的事。我多次试着问他,他只说:‘先生不会死,先生决不会死!’如今罗先生确实死了,为什么反而更加沉默呢。” 唉!我默默不回答,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大概自从听到先生讣告以来,我就像在梦中度日。如今才知道,真正的悲哀可以不表现出悲哀,真正的哭泣可以没有眼泪,这并不是虚话。我现在悲痛稍定后又追想悲痛,回想前事,又觉得自己实在可笑。难道有人说我不思念先生吗?可是我实际上思念先生。难道有人说我不了解先生吗?可是我实际上深深了解先生。难道有人说我不能谈论先生吗?能够谈论先生的人,实在没有谁比得上我。然而我竟然口中不说,心中不想,笔下也不能写出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样的情形了。难道这就是所谓上天使我失去先生、我也像使上天失去先生;没有父亲便没有依靠,没有儿子便只能盼望成为孤儿吗!如今我也已经老了,虽然不曾亲自在先生门下受业,却常想着买田筑屋,把尸骨埋葬在先生旁边,片刻也不能忘怀,哪里料到竟然听说先生去世了!然而正因为我不曾在先生门下受业,所以也不能遍交先生门下的士人,不知道谁是先生最重要的弟子。想来难道会没有这样的人吗?只恨我没有见到罢了。说到先生,他从束发之年便跟从老师,舍弃自身以追随道;一登春官,便在锁院中声名远播。早年出世求道的念头,确实深入肺腑;又恐怕有道之人的心愿会辜负师友。于是无论上下四方,没有不聘请、访问的地方;咨询求教已经尽力,步趋行止也终于端正。像饮河的鼹鼠一样知足,空着手归来。又过了十年,到了癸丑年,才面见朝廷,脱去布衣出仕从政。公堂上的诉讼简少,从容闲适而乐趣很多;言语应对代替了争辩,谈论内心不感到恐惧。胥吏、徒役、令史,全都如同自家人。做官而仍然学习,不因做官而荒废学业;学习有成而做官,何必一定要以做官为优越。在朝廷中如此,居家情形也可以知道。公在外既然如此,在家吃饭又是什么样呢:堂前击鼓,堂下唱歌;老少相伴,铺荆而坐。这就是先生七十四岁以前的日子,一直如此。至于大江以南、长河以北,招提寺、梵刹、巨大的水泽和著名的景区,先生携手同游,到处都聚集着朋友;百粤、东瓯、罗施、鬼国、南越、闽越、滇越、腾越,乃至草木不生、只有鸟语、人迹罕至的地方,也都遍布先生淋漓挥洒的墨迹。至于牧童樵夫、钓鱼老人、渔翁、市井少年、公门健卒、行商坐贾、织妇耕夫、偷鞋的名儒、穿衣戴帽的大盗,只要内心诚切就接受他们,并不计较他们来往的途径。何况布衣韦带者,水上住宿、岩间栖居者,白面书生、青衿子弟、黄冠白羽者、穿黑衣的高僧、缙绅先生,以及手持象笏、脚穿朱履的贵人呢!因此车轮所到之处,人们奔走迎接,先生在他们中间击掌谈笑。人们仰望先生的风采,士人喜欢他的简易平和,于是解衣带、敞衣襟,任八方之风适时吹来。他有柳士师的宽和,却看不见他的不恭;有大雄氏的慈悲,却听不到不合时宜的话。他与众人同流而不失其道,狂放简约而文采斐然;像优秀商人深藏财富,难以一眼看出却容易亲近。处在柔弱、卑下的位置,却不是乡愿;广泛爱人、容纳众人,才是真正的平等。努力做到了极致而又巧妙恰当,所以难以企及;境界广大而能化育万物,达到圣而神的境界,又有谁能完全知道呢?先生大概用这个来度量自己,也用这个来度量别人。七十多年间,东西南北没有空着的地方;雪夜花朝没有空着的日子;贤愚老幼、贫病贵富没有空着的人。何况专心而长久地登门受教,难道会有人不能得到先生的传授吗?我不相信。先生幸而可以自慰了!我虽然老了,还能奔走,当不怕跋山涉水,为先生访求门下士中谁是真正得到先生学问的人;找到后就焚香祭告,使先生的神灵安妥,说:“我从今以后知道先生可以死了,确实可以不吝惜死亡,确实不是仅仅自我安排一个好死的人所能比的。”这样,我痛惜先生去世的心也可以释然了。正如孔子对鲁君所说,只是说:“如今已经没有了,没听说有好学的人。”这叫作没有儿子而盼望后继断绝,先生并不是这样。代作祭告无祀亡灵的文辞

窃以生而为人,不得所依,则不免冻馁而疾病作。是故圣帝明王知而重之,仁人君子见而矜之,于是设养济之院,建义社之仓,以至邻里乡党之相周,车马轻袭之共敝,皆圣帝明王所谓茕独之哀,仁人君子之所以周急也。而后四海始免怨号之夫矣,而岂徒然也哉!死而为鬼,不得所依,则谁为享奠而废疠作。是故圣帝明王哀而普度,仁人君子怜而设飨。于是乎上元必祭,中元必祭,以至清明之节,霜降之夕,无不有祭。盖我太祖高皇帝之所谆切,更列圣而不敢替者,又不独古圣昔王相循已也。而后天下始无幽愁之鬼矣,而岂无谓也哉!何也?圣帝明王与仁人君子,皆神人之主也。不有主,将何所控诉乎?又何以谐神人而协上帝,通幽明而承天休也?生人之无依者,又是何等?若文王所称四民,其大概也。死人之无依者,又是何等?若我太祖高皇帝所录死亡,至详悉也。是故京则祭以上卿,郡则祭以大夫,邑则祭以百里之侯,至于乡祭、里祭、村祭、社祭,以及十家之都,咸皆有祭。而唯官祭则必以城隍之神主之。前此一日,本官先行牒告,临期诣坛躬请,祭毕,乃敢送神以归而后妥焉。此岂无义而圣人为之哉!此岂谄黩于无祀之鬼,空费牲币以享无用,而太祖高皇帝肯为之哉!今兹万历丁酉之清明,是夕也,自京国郡国,以至穷乡下里,莫敢不钦依令典,相随赴坛而祭,或设位而祭矣。况我沁水坪上,仁人君子比屋可封,生人无依,尚仰衣食,鬼苟乏祀,能不望祭乎?所恨羁守一官,重违乡井,幸兹读《礼》先庐,念君蒿之悽沧,因思亲以及亲,为位比郭,情僧讽经,自今夕始矣。凡百无主鬼神,有饭一饱,无痛乏宗;有钱分授,无争人我:是所愿也。抑余更有说焉:凡为人必思出苦,更于苦中求乐;凡为鬼必愁鬼趣,更于趣中望生乃可。若但得饱便足,得钱便欢,则志在钱饱耳,何时得离此苦趣耶!醉饱有时,幽愁长在,吾甚为诸鬼虑之。窃闻《阿弥陀经》等,《金刚经》等,诸佛真言等,众僧为尔宣言,再三再四,皆欲尔等度脱鬼伦,即生人天,或趣佛乘,或皈西方者,诚可听也,非但欲尔等一饱已也。又闻地藏王菩萨发愿欲代一切地狱众生之苦,此夕随缘在会,有话须听。又闻面然大士统领三千大千神鬼,与尔等相依日久,非不欲尽数超拔尔等,第亦无奈尔等自家不肯何耳。今尔等日夜守着大士,瞻仰地藏菩萨,可谓最得所主矣。幸时时听其开导,毋终沉迷,则我此坛场,其为诸鬼成圣成贤,生人生天之场,大非偶也。若是,则不但我坪上以及四境之无祀者所当敬听,即我宗亲并内外姻亲,诸凡有人奉祀者,亦当听信余言,必求早早度脱也。虽有祀与无祀不同,有嗣与无嗣不同,然无嗣者呼为无祀之鬼,有嗣者亦呼为有祀之鬼,总不出鬼域耳。总皆鬼也,我愿一听此言也。我若狂言无稽,面然大士必罚我,地藏王菩萨必罚我,诸佛诸大圣众必罚我,诸古昔圣君贤相仁人君子必罚我。兼我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以及列圣皆当罚我矣。不敢不敢,不虚不虚。谨告。篁山碑文代作篁山庵在江西饶州德兴县界万山中,其来旧矣,而人莫知。山有灵气。唐元和间,有张庵孙者修真得道于此。造胜国至元,里人胡一真又于此山修真得道去。相传至今,山盖有二真人焉。嗣后山缺住持,庵院几废,失今不修,将不免为瓦砾之场矣。一兴一废,理固常然;既废复兴,宁独无待。此僧真空之所为作也。真空少修戒律,行游京师,从兴圣禅师说戒。比还故里,才到舟次,忽感异梦:仿然若见观音大士指引入篁山修行者。归而问人,人莫晓也。真空遂发愿:愿此生必见大士乃已。拨草穷源,寻至其地,果见大士俨然在于废院之中,真空不觉进前拜礼,伏地大哭。于是复失心誓天,务毕此生之力修整旧刹,复还故物。苦行斋心,戒律愈厉。居民长者感其至诚,协赞募化,小者输木石,大者供粮米。未及数年而庵院鼎新,圣像金灿;朝钟暮鼓,灯火荧煌。盖但大士出现,僧众有皈,旦与山陬野叟、岩畔樵夫同依佛日,获大光明。向之闷然莫晓其处者,今日共登道场,皆得同游于净土矣。向非真空严持有素,则大土必不肯见梦以相招;又非发愿勤渠,礼拜诚笃,则居民又安有肯捐身割爱,以成就此大事乎?固知僧律之所系者重也。佛说六波罗蜜,以布施为第一,持戒为第二。真空之所以能劝修者,戒也;众居士之所以布施者,为其能持戒也。真空守其第二,以获其第一;而众居士出其第一,以成其第二。

译我私下认为,人活着成为人,如果没有可以依靠的生活条件,就免不了受冻挨饿,疾病也会发生。因此圣明的帝王了解这种情况而重视它,仁人君子见到这种情况而怜悯他们,于是设置养济院,建立义社仓,以至于邻里乡党的互相救济、车马衣物的互相周济,都是圣明帝王所说的对孤苦无依者的哀悯,也是仁人君子用来救助急难的办法。这样以后,天下才开始没有怨恨号哭的人,这难道是徒然的吗!人死后成为鬼,如果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那么谁来享用祭祀和祭奠,疫气灾厉就会发生。因此圣明的帝王哀怜他们而普遍超度,仁人君子怜悯他们而设祭享祀。于是上元一定祭祀,中元一定祭祀,以至清明节、霜降之夜,也没有不祭祀的。这大概是我太祖高皇帝反复恳切教诫、后世各代圣君不敢废弃的制度,并不只是古代圣王相沿而已。这样以后,天下才开始没有幽暗忧愁的鬼魂,这难道是没有意义的吗!为什么呢?圣明的帝王和仁人君子,都是神人与人的主宰。如果没有主宰,鬼魂将向谁申诉呢?又凭什么使神人与人相和、使上帝相协、沟通幽明而承受上天的恩泽呢?活着而无所依靠的人,又是哪些人呢?大体就如文王所说的四民。死后而无所依靠的人,又是哪些人呢?大体就如我太祖高皇帝所登记的死亡者,记载得十分详细。因此京城祭祀用上卿,郡中祭祀用大夫,县邑祭祀用百里之侯;至于乡祭、里祭、村祭、社祭,以及十家之都,也全都有祭祀。只有官府祭祀,一定以城隍之神为主神。在此之前一天,本官先发公文告知,临到祭期亲自到祭坛迎请,祭祀完毕,才敢送神归去,然后使神灵安妥。这难道是没有道理而圣人所做的吗?这难道是向无祀鬼魂谄媚亵渎,白白耗费牲畜和币帛来供奉无用之物,而太祖高皇帝会愿意做的吗?今年万历丁酉年的清明节,今夜从京城、郡国直到偏远乡村,没有谁敢不敬慎遵循法令典制,相伴到祭坛祭祀,或者设立灵位祭祀。何况我们沁水坪上,仁人君子家家都可封爵;活人没有依靠,尚且仰赖衣食,鬼魂如果缺少祭祀,能不盼望祭祀吗?只恨我被羁绊守着一个官职,重重违背乡土;幸而在读《礼》的先人旧庐,想到坟墓中的凄凉,于是由思念亲人推及亲族,设立灵位排列在郭外,请僧人诵经,从今夜开始。凡是没有主祭的鬼神,希望都有饭吃饱,不再痛苦缺少宗族;有钱便分给他们,不争彼此所有:这就是我的愿望。或者我还有一层意思:凡是做人,都应当想着脱离苦难,并且在苦难中求得快乐;凡是做鬼,都应当忧虑鬼道,并且在鬼道中盼望重新得到生命,这才可以。如果只是吃饱便满足、得到钱便欢喜,那么志向就只在钱财和饱食上,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种苦难的境地呢!醉酒饱食总有结束的时候,幽暗的忧愁却长久存在,我很替诸位鬼魂忧虑。我私下听说《阿弥陀经》等、《金刚经》等,以及诸佛的真言,众僧为你们宣讲,反复再三,都是希望你们脱离鬼类,转生人间或天上,或者趋入佛乘,或者归向西方净土;这些话确实值得听从,并不只是想让你们饱餐一顿而已。又听说地藏王菩萨发愿,要代替一切地狱众生承受苦难;今夜随缘来到法会,有话一定要听。又听说面然大士统领三千大千世界的神鬼,与你们相依已久,并不是不想把你们全部超度拔救出来,只是无奈你们自己不肯罢了。如今你们日夜守着大士,瞻仰地藏菩萨,可以说是最有幸得到主宰了。幸而时时听他们开导,不要始终沉迷;那么我这个坛场,便是使诸鬼成圣成贤、转生为人或升天的场所,绝非偶然。如果这样,不仅我沁水坪以及四境内没有祭祀的鬼魂应当恭敬听取,连我的宗亲、内外姻亲以及一切有人祭祀的鬼魂,也应当听信我的话,一定寻求早日超脱。虽然有祭祀和没有祭祀不同,有后代和没有后代不同;然而没有后代的称为无祀之鬼,有后代的也称为有祀之鬼,总之都没有超出鬼域。全都是鬼,我愿意大家都听到这番话。如果我说的是狂妄无据的话,面然大士一定会惩罚我,地藏王菩萨一定会惩罚我,诸佛诸大圣众一定会惩罚我,古昔圣君、贤相、仁人君子也一定会惩罚我;连我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以及历代圣君也都应当惩罚我。不敢不敢,这不是虚妄之言,也不是虚假的话。谨此告知。代作《篁山碑文》篁山庵坐落在江西饶州德兴县境内的群山之中,历史已经很久了,却没有人知道。山中有灵秀之气。唐元和年间,有个叫张庵孙的人在这里修炼成道。到了前朝至元年间,当地人胡一真又在这座山中修炼成道而去。相传至今,这座山大概有两位真人。后来山中缺少住持,庵院几乎荒废;如果至今还不修整,就免不了成为瓦砾场。一兴一废,本来是常理;废后重新兴起,难道就没有等待时机吗?这就是僧人真空所做的事情。真空年轻时修习戒律,游历京师,跟随兴圣禅师听受戒法。等到返回故乡,刚到船停泊的地方,忽然做了一个奇异的梦:仿佛看见观音大士指引他进入篁山修行。回来后询问别人,没有人明白其中的意思。真空于是发愿:这一生一定要见到大士才罢休。他拨开荒草追寻源头,找到了那个地方,果然看见大士庄严地在废弃的院落中。真空不知不觉上前礼拜,伏在地上大哭。于是再次立誓向上天发誓,务必用这一生的力量修整旧寺,使原有的事物恢复。苦行斋戒,持守戒律更加严厉。居民中的长者感动于他的至诚,协力赞助并募化;小户捐出木材石料,大户供给粮食。不到几年,庵院便焕然一新,圣像金光灿烂;早晨钟声、晚上鼓声,灯火明亮辉煌。大士出现以后,僧众便有了归依之处;早晚与山角的野老、岩边的樵夫一同依凭佛日,获得大光明。过去闷然不知它所在的人,今天共同登临道场,都能一同游于净土。如果不是因为真空一向严持戒律,大士一定不会托梦招引他;又如果不是他发愿勤恳、礼拜诚敬,居民又怎么肯捐身割爱来成就这件大事呢?由此确实知道,僧人戒律所关系的事情重大。佛说六波罗蜜,以布施为第一,以持戒为第二。真空能够劝导人修行,靠的是持戒;众位居士能够布施,是因为真空能够持戒。真空守住第二项,以此获得第一项;众位居士施行第一项,以此成就第二项。

可知持戒固重,而布施尤重也。布施者比持戒为益重,所谓青于篮也。众居士可以踊跃赞叹,同登极乐之乡矣,千千万万劫,宁复是此等乡里之常人耶!持戒者宁为第二,而使世人尽居第二布施波罗蜜极乐道场,所谓青出蓝也。僧真空虽居众人后,实居众人前,盖引人以皈西方,其功德益无比也,余是以益为真空喜也,向两真人已去,今戒真人复继之,千余年间,成三真人。然戒真人念佛勤,皈依切,定生西方无疑。它日如见向者两真人,幸一招之,毋使其或迷于小道,则戒真人之功德益溥矣。兹因其不远数千里乞言京师,欲将勒石以记,余以此得与西方之缘。戒真人见今度余也,余其可以不记乎?若其中随力散财之多寡,随分出力之广狭,兴工于某年月,讫工于某时日,殿宇之宏敞,僧房之幽邃,以至斋堂厨舍井灶之散处,其中最肯协赞之僧众,最肯竭力之檀越,各细书名实于碑之阴矣。李生十交文或问李生曰:“子好友,今两年所矣,而不见子之交一人何?”曰:“此非君所知也。余交最广,盖举一世之人,毋有如余之广交者矣。余交有十。十交,则尽天下之交矣。“何谓十?其最切为酒食之交,其次为市井之交。如和氏交易平心,闵氏油价不二,汝交之,我亦交之,汝今久矣日用而不知也。其三为遨游之交,其次为坐谈之交。遨游者,远则资舟,近则谭笑,谑而不为虐,亿而多奇中。虽未必其人何如,亦可以乐而忘返,去而见思矣。技能可人,则有若琴师、射士、棋局、画工其人焉。术数相将,则有若天文、地理、星历、占卜其人焉。其中达士高人,未可即得,但其技精,则其神王,决非拘牵龌龊,卑卑琐琐之徒所能到也。聊以与之游,不令人心神俱爽,贤于按籍索古,谈道德,说仁义乎?以至文墨之交,骨肉之交,心胆之交,生死之交:所交不一人而足也。何可谓余无交?又何可遽以一人索余之交也哉?”夫所交真可以托生死者,余行游天下二十多年,未之见也。若夫剖心析肝相信,意者其唯古亭周子礼乎!肉骨相亲,期于无▯,余于死友李维明盖庶几焉。诗有李,书有文,是矣,然亦何必至是。苟能游心于翰墨,蜚声于文苑,能自驰骋,不落蹊径,亦可玩适以共老也。唯是酒食之交,有则往,无则止不往。然亦必爱贤好客,贫而整,富而洁者,乃可往耳‘客为上,好贤次之,整而洁又次之。然是酒食也,最日用之第一义也。余唯酒食是需,饮食宴乐是困,则其人亦以饮食为媒,而他可勿论之矣。故爱客可也,好贤可也,整而洁亦可也。无所不可,故无所不友。而况倾盖交欢,饮水可肥,无所用媒者哉!已矣!故今直道饮食之事,以识余交游之最切者。饮食之人,则人贱之,余愿交汝,幸勿弃也。

自赞其性褊急,其色矜高,其词鄙俗,其心狂痴,其行率易,其交寡而面见亲热。其与人也,好求其过,前不悦其所长;其恶人也,既绝其人,又终身欲害其人。志在温饱,而自谓伯夷、叔齐;质本齐人,而自谓饱道饫德。分明一介不与,而以有莘藉口;分明豪毛不拔,而谓杨朱贼仁’与物迕,口与心违。其人如此,乡人皆恶之矣。昔子贡问夫子曰:“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若居士,其可乎哉!

赞刘谐有一道学,高屐大履,长袖阔带,纲常之冠,人伦之衣,拾纸墨之一二,窃唇吻之三四,自谓真仲尼之徒焉。时遇刘谐。刘谐者,聪明士,见而哂曰:“是未知我仲尼兄也。”其人勃然作色而起曰:  “天不生仲尼,  万古如长夜。子何人者,敢呼仲尼而兄之?”刘谐曰:“怪得羲皇以上圣人尽日燃纸烛而行也!”其人默然自止。然安知其言之至哉!李生闻而善曰:“斯言也,简而当,约而有余,可以破疑网而昭中天矣。其言如此,其人可知也。盖虽出于一时调笑之语,然其至者百世不能易。”方竹图卷文昔之爱竹者,以爱故,称之曰“君”。盖谓其有似于有斐之君子而君之也,直怫悒无与谁语,以为可以与我者唯竹耳,是故倘相约而谩相呼,不自知其至此也。或曰:“王子以竹为此君,则竹必以王子为彼君矣。此君有方有圆,彼君亦有方有圆。圆者常有,而方者不常有。不常异矣,而彼此君之,则其类同也,同则亲矣。”然则王子非爱竹也,竹自爱王子耳。夫以王子其人,山川土石,一经顾盼,咸自生色,况此君哉!且天地之间,凡物皆有神,况以此君虚中直上,而独不神乎!

译由此可知,持戒固然重要,布施尤其重要。布施比持戒更有益、更重要,这就是所谓青色胜过蓝色。众位居士可以踊跃赞叹,一同登上极乐之乡;经历千千万万劫,难道还会只是这样的乡里常人吗!持戒者虽然居于第二位,却使世人全都处在以布施波罗蜜为第二的极乐道场,这就是所谓青色从蓝色中产生而胜过蓝色。僧人真空虽然处在众人之后,实际上却居于众人之前,因为他引导人归依西方净土,功德更加无可比拟,所以我更加替真空高兴。过去两位真人已经离去,如今戒真人又继承其后,千余年间成就了三位真人。然而戒真人念佛勤勉,归依恳切,必定能够往生西方无疑。将来如果见到先前的两位真人,希望能招呼他们一同前往,不要让他们迷失在小道上;这样戒真人的功德就更加广大了。这次因为他不远数千里到京师求我写几句话,想要刻石记载,我因此得以结下西方净土的缘分。戒真人如今是在度化我,我难道可以不为他记载吗?至于其中各人随力所捐财物的多寡、随分所出的力量广狭、开工于某年某月、完工于某时某日、殿宇的宏大宽敞、僧房的幽静深邃,以及斋堂、厨房、房舍、井灶的分布,乃至其中最肯协力赞助的僧众和最肯竭尽力量的施主,都将在碑阴详细写明姓名和事实。《李生十交》文 有人问李生:“你向来喜欢交友,如今已经两年了,为什么没见你结交任何一个人呢?”李生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我的交游最广,大概全天下的人没有谁像我这样广泛交游的了。我的交游有十类;十类交游,就包括天下所有的交友关系。什么叫十类?最亲密的是酒食之交,其次是市井之交。譬如和氏交易公平用心,闵氏卖油价格不二;你同他们交往,我也同他们交往,你天天使用他们却长久不知道罢了。第三是游乐之交,其次是坐谈之交。游乐交往,远处就借船,近处就谈笑;开玩笑却不伤人,推测事情常常很有应验。即使未必知道那个人究竟怎样,也可以同他快乐到忘记回去,离开后还会思念他。技艺能使人满意的,有琴师、射士、棋手、画工这类人;以术数相交的,有天文、地理、星历、占卜这类人。其中通达之士和高明之人,不一定马上遇到,但只要技艺精湛,他的精神就旺盛,决不是拘谨、鄙陋、琐碎的人所能达到的。姑且同他们交游,难道不会使人心神俱爽,胜过按着书籍寻找古人、谈道德、说仁义吗?至于文学笔墨之交、骨肉之交、心胆之交、生死之交,也不是只交一个人就够了。怎么能说我没有朋友?又怎么能急着用一个人来寻找我的朋友呢?” 真正可以把生死托付给他的朋友,我游历天下二十多年,还没有见到过。至于剖心析肝、彼此相信的人,想来大概只有古亭的周子礼吧!亲如骨肉、约定永不改变的人,我与死友李维明大概差不多。诗歌方面有李维明,书信文章方面有他,这就够了,又何必一定达到那种程度呢?如果能够在翰墨中放纵心灵,在文苑中扬名,能够自由驰骋而不落入固定的路径,也可以相互玩赏适意,共同老去。只是酒食之交,有酒食就去,没有就不去。然而也一定要是爱惜宾客、喜欢贤才,贫穷却整洁,富有却清白的人,才可以前往。宾客第一,爱好贤才第二,整洁清白又其次。不过酒食是最日常、最根本的事情。我只需要酒食,如果以饮食宴乐为困扰,那么这个人也只是把饮食当作媒介,其他方面就不必谈了。所以爱客可以,爱贤可以,整洁清白也可以。没有什么不可以,因此没有什么人不能成为朋友。何况有的人初次相逢便一见投合,喝水也能喝得肥美,根本不需要媒介呢!罢了!所以现在只谈饮食之事,用来记下我交游中最亲密的一类。以饮食为业的人,世人轻视他们;我愿意同你交往,希望你不要抛弃我。自我题赞 他的性情偏狭急躁,脸色矜持高傲,言辞鄙俗,内心狂妄痴愚,行为轻率随便,交友很少,却当面表现得亲热。他对待别人,喜欢专门寻找别人的过错,面对别人时不喜欢他们的长处;他憎恶别人时,既断绝关系,又终身想加害对方。他志向只在温饱,却自称是伯夷、叔齐;本质不过是齐国的普通人,却自称已经饱闻道理、饱受德化。明明一文不舍,却拿有莘氏作借口;明明连毫毛也不肯拔,却说杨朱损害仁义。他与外物抵触,口中所说和心里所想相违背。这样的人,乡里人都厌恶他。过去子贡问孔子:“乡里人都厌恶他,怎么样呢?”孔子说:“还不能这样判断。”像这位居士,难道可以吗!” 赞颂刘谐 有一个道学先生,穿着高齿木屐和大鞋,穿长袖宽带,戴着象征纲常的帽子,穿着象征人伦的衣服,拾取纸墨文章的一两点,偷来言语口吻的三四分,便自称是真正的仲尼门徒。这时遇到了刘谐。刘谐是聪明人,见到他便笑着说:“这是还不知道我的仲尼兄长啊。”那人勃然变色,起身说:“上天不降生仲尼,万古就像长夜。你是什么人,竟敢称仲尼为兄长?”刘谐说:“难怪伏羲以前的圣人整天都要点着纸烛行走啊!”那人默然停止了争辩。然而哪里知道刘谐的话竟然如此深刻呢!李生听说后认为说得好:“这句话简明而恰当,简约而意有余,可以破除疑惑的罗网,使真理如同照耀中天。由他的话可以知道他这个人。它虽然出自一时的调笑,然而其中的极致道理,百世也不能改变。” 《方竹图卷》文 从前喜爱竹子的人,因为喜爱它,称它为“君”。大概是说它有些像文采斐然的君子,便把它当作君子来称呼;只是心中郁闷而无人与之交谈,认为能够同我相伴的只有竹子,所以偶然相约而随意称呼,自己也不知道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有人说:“王子把竹子当作这位君子,那么竹子也一定把王子当作那位君子了。这位君子有方有圆,那位君子也有方有圆。圆形常见,方形却不常有。虽然不常见而显得奇异,但彼此都称为君子,类别相同;类别相同就亲近了。”既然如此,那么并不是王子喜爱竹子,而是竹子自己喜爱王子。以王子这样的人,山川土石只要经过他的顾盼,都自然增添光彩,何况这位君子般的竹子呢!况且天地之间,凡物都有神采,何况这位君子中空而直上,难道偏偏没有神采吗?

传曰:“士为知己用,女为悦已容。”此君亦然。此其一遇王子,则▯节奇气,自尔神王,平生挺直凌霜之操,尽成箫韶鸾凤之音,而务欲以为悦己者之容矣,彼又安能孑然独立,穷年瑟瑟,长抱知己之恨乎?由此观之,鹤飞翩翩,以王子晋也。紫芝烨烨,为四皓饥也。宁独是,龙马负图,洛黾呈瑞,仪于舜,鸣于文,获于鲁叟,物之爱人,自古而然矣,而其谁能堪之。今之爱竹者,吾惑焉。此其于王子,不类也。其视放傲不屑,至恶也,而唯爱其所爱之竹以似之。则虽爱竹,竹固不之爱矣。夫使若人而不为竹所爱也,又何以爱竹为也?以故余绝不爱夫若而人者之爱竹也。何也?以其似而不类也。然则石阳之爱竹也,类也,此爱彼君者也。石阳习静庐山,山有方竹,石阳爱之,特绘而图之,以方竹世不常有也。石阳将归,难与余别,持是示余,何为者哉?余谓子之此君已相随入蜀去矣,何曾别。

书黄安二上人手册出家者终不顾家,若出家而复顾家,则不必出家矣。出家为何?为求出世也。出世则与世隔,故能成出世事;出家则与家绝,故乃称真出家儿。今观释迦佛岂不是见身为净饭王之子,转身即居转轮圣王之位乎?其为富贵人家,孰与比也?内有耶输女之贤为之妻,又有罗喉罗之聪明为之儿,一旦弃去,入穷山,忍饥冻,何为而自苦乃尔也?为求出世之事也。出世方能度世。夫此世间人,犹欲度之使成佛,况至亲父母妻儿哉!故释迦成道而诸人同证妙乐,其视保守一家之人何如耶?人谓佛氏戒贪,我谓佛乃真大贪者。唯所贪者大,故能一刀两断,不贪恋人世之乐也。盖但释迦,即孔子亦然。孔子之于鲤,死也久矣,是孔子未尝为子牵也。鲤未死而鲤之母已卒,是孔子亦未尝为妻系也。三桓荐之,而孔子不仕,非人不用孔子,乃孔于自不欲用也。视富贵如浮云,唯与三千七十游行四方,西至晋,南走楚,日夜皇皇以求出世知已。是虽名为在家,实终身出家者矣。故余谓释迦佛辞家出家者也,孔夫子在家出家者也,非诞也。今我自视聪明力量既远不逮二老矣,而欲以悠悠之念证佛祖大事,多见其不自量也,上人又何为而远来乎?所幸双亲归土,妻宜人黄氏又亡。虽有一女嫁与庄纯夫,纯夫亦是肯向前努力者。今黄安二上人来此,欲以求出世大事,余何以告之?第为书释迦事,又因其从幼业儒,复书孔子生平事以为譬。欲其知往古,勉将来,以不负此初志而已也。读律肤说淡则无味,直则无情。宛转有态,则容冶而不雅;沉着可思,则神伤而易弱。欲浅不得,欲深不得。拘于律则为律所制,是诗奴也,其失也卑,而五音不克谐;不受律则不成律,是诗魔也,其失也亢,而五音相夺伦。不克谐则无色,相夺伦则无声,盖声色之来,发于情性,由乎自然,是可以牵合矫强而致乎?故自然发于情性,则自然止乎礼义,非情性之外复有礼义可止也。惟矫强乃失之,故以自然之为美耳,又非于情性之外复有所谓自然而然也。故性格清彻者音调自然宣畅,性格舒徐者音调自然疏缓,旷达者自然浩荡,雄迈者自然壮烈,沉郁者自然悲酸,古怪者自然奇绝。有是格,便有是调,皆情性自然之谓也。莫不有情,莫不有性,而可以一律求之哉!然则所谓自然者,非有意为自然而遂以谓自然也。若有意为自然,则与矫强何异。故自然之道,未易言也。

卷四杂述解经题《大佛顶》者,至大而无外,故曰大;至高而莫能上,故曰顶。至大至高,唯佛为然,故曰《大佛顶》也。夫自古自今,谁不从是《大佛顶》如如而来乎?但鲜有知其因者耳。能知其因,如是至大,如是至高,则佛顶在我矣。然何以谓之至大?以无大之可见,故曰至大也。何以谓之至高,以无高之可象,故曰至高也。不可见,不可象,非密而何?人唯不知其因甚密,故不能以密修,不能以密证,而欲其决了难矣。岂知此经为了义之密经,此修为证明之密修,此佛为至大至高,不可见,不可象,密密之佛乎?此密密也,诸菩萨万行悉从此中流出,无不可见,无不可象,非顽空无用之比也。是以谓之《首楞严》。《首楞严》者,唐言究竟坚固也。究竟坚固不坏,则无死无生,无了不了之人矣。

译《传》说:“士人为了知己而效力,女子为了取悦自己的人而修饰容貌。” 这位君子般的竹子也是这样。它一旦遇到王子,便挺拔的节操和奇异的气概自然精神旺盛;平生挺直凌霜的操守,全都化成箫韶、鸾凤般的声音,务必要以此装扮成取悦知己者的容貌。它又怎么能孤零零地独立,终年瑟瑟作响,长久怀抱没有知己的遗憾呢?由此看来,仙鹤翩翩飞翔,是为了王子晋;紫芝灿烂生长,是因为四皓忍饥。又哪里只是这些呢?龙马背负河图,洛水神龟呈现祥瑞,麒麟向舜显现,凤凰向周文王鸣叫,麒麟被鲁叟孔子捕获;万物爱慕人类,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只是又有谁能够承受这种情意呢?如今那些喜爱竹子的人,我对此感到疑惑。这种做法在王子那里,是不相同的。他们看不起放纵傲慢、不屑一顾的品行,认为那是极坏的,却只喜爱自己所喜爱的竹子,来使自己像它。这样看来,即使他们爱竹,竹子本来也是不爱他们的。假如这种人不被竹子所爱,又为什么要爱竹呢?因此,我完全不赞同那些像这种人的人爱竹。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只是形似而不是神似。既然如此,石阳爱竹,却是相似的;这是把竹子当作自己的君子来爱。石阳在庐山修习清静,山中有方竹,石阳喜爱它,特意把它画下来,因为方竹世上并不常有。石阳将要回去,难以同我告别,拿这幅画给我看,这是为什么呢?我对他说:你的这位“君子”已经跟随你入蜀去了,哪里曾经同你分别呢?题写在黄安二位上人的手册上 出家的人终究不能顾念家庭;如果出家后又顾念家庭,那就不必出家了。出家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求得出世。出世便同世俗隔绝,所以才能成就出世的事业;出家便同家庭断绝,所以才称得上真正的出家人。如今看释迦佛,难道不是刚出生时还是净饭王的儿子,转眼便处在转轮圣王的地位吗?他所处的富贵人家,有谁能同他相比?内有贤德的耶输女做妻子,又有聪明的罗喉罗做儿子,却在一旦之间全都舍弃,进入穷山,忍受饥饿寒冷,为什么要这样自苦呢?是为了求得出世的事业。出世之后才能度化世人。世间这些人,尚且想度化他们使其成佛,何况至亲的父母、妻子、儿女呢!所以释迦成道后,众人都共同证得微妙的快乐;同那些只保守一家的人相比,又该如何看待呢?人们说佛教戒除贪欲,我却说佛才是真正的大贪者。只是他所贪求的东西广大,所以能够一刀两断,不再贪恋人世间的快乐。不仅释迦如此,孔子也是这样。孔子对于孔鲤,孔鲤死去已经很久了,所以孔子从来没有被儿子牵累。孔鲤还没有死,而孔鲤的母亲已经去世,所以孔子也从来没有被妻子牵系。三桓推荐他做官,而孔子不出仕,不是别人不用孔子,而是孔子自己不愿意任用自己。他把富贵看得像浮云一样,只同三千弟子、七十贤人周游四方,向西到晋国,向南奔走楚国,日夜惶惶不安地寻求能够使自己出世的知己。这样的人虽然名义上在家,实际上却是终身出家。因此我说,释迦佛是辞别家庭而出家,孔夫子则是在家中出家,这并不是荒诞之说。如今我自看自己的聪明才力,已经远远比不上两位老人,却想凭悠闲散漫的念头来证悟佛祖的大事,显然是太不自量了;上人又为什么远道而来呢?所幸我的双亲已经入土,妻子宜人黄氏也已经去世。虽然还有一个女儿嫁给庄纯夫,纯夫也是肯向前努力的人。如今黄安二位上人来到这里,想求取出世的大事,我能告诉他们什么呢?只是写下释迦的事迹;又因为他们从小学习儒业,便再写孔子一生的事迹作为譬喻。只希望他们知道往古,勉励将来,不辜负当初的志愿罢了。读《律肤说》平淡就没有意味,直露就没有感情。曲折婉转而有姿态,便显得妖冶却不高雅;深沉凝重而耐人思索,便容易令人神伤而显得柔弱。想要浅,却不能浅;想要深,也不能深。拘泥于格律,就会受格律控制,成为诗的奴隶;这样做的弊病是卑弱,而且五音不能协调。不受格律约束,就不能成为格律诗,成为诗的魔障;这样做的弊病是亢厉,而且五音彼此侵夺、失去伦次。不能协调便没有色泽,彼此侵夺伦次便没有声调。声色的产生,是发自人的情感和性情,出于自然,难道可以牵强附会、矫揉造作而得到吗?所以,自然发自情性,便自然止于礼义;并不是在情性之外另有一种礼义来加以约束。只有矫揉造作才会失去它,所以应当以自然为美;也不是在情性之外另有一个所谓自然而然。于是,性情清澈的人,音调自然明快流畅;性情舒缓的人,音调自然疏朗缓慢;旷达的人自然浩荡;雄健豪迈的人自然壮烈;沉郁的人自然悲酸;古怪的人自然奇绝。有这样的性格,就有这样的音调,这都是情性自然的表现。没有人没有情,也没有人没有性,难道可以用一种格律来要求所有人吗?然而所谓自然,并不是有意把作品做得自然,便称为自然。如果有意追求自然,那同矫揉造作有什么不同?所以,自然之道,不容易说清楚。卷四 杂述 解释经题 《大佛顶》,是说大到没有外界,所以称为“大”;高到没有更高之处,所以称为“顶”。至大至高,只有佛才是这样,所以称为《大佛顶》。从古到今,谁不是依循这个《大佛顶》的真如本性而来呢?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它的根源罢了。能够知道它的根源,知道它如此广大、如此崇高,那么佛顶就在自己身上了。然而,为什么称它为至大?因为没有什么“大”可以被看见,所以称为至大。为什么称它为至高?因为没有什么“高”可以被比拟,所以称为至高。不可见、不可比拟,不就是秘密吗?人只因不知道它的根源极其深密,所以不能用密法修行,不能用密法证悟,想要彻底明白就很困难了。哪里知道这部经是究竟义的密经,这种修行是用来证明的密修,这位佛是至大至高、不可见、不可比拟的深密之佛呢?这就是深密。诸菩萨的一切修行都从这里流出,并非不可见、不可比拟,也不是顽空无用之物。因此称为《首楞严》。《首楞严》,唐代语言是“究竟坚固”。究竟坚固而不毁坏,便没有死也没有生,没有所谓了悟与未了悟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