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读史
朱子曰:”古者人死,则以其上服升屋履危,北面而号曰‘皋某复’。遂以其衣三招之而下以覆尸。此礼所谓复也。说者以为招魂复魂,有祷祠之道,尽爱之心,盖犹冀其复生耳。如是而不生,则不生矣,于是乃行死事。而峻之俗,乃或以施之生人,故宋玉哀闵屈原放逐,恐其魂魄离散,遂因国俗,托帝命,假巫语以招之。其尽爱致祷,犹古遗意。是以太史公读之而哀其志焉。”李生曰:上帝命巫阳占筮屈平所在,与之魂魄。巫阳谓屈原放逐江南,魂魄不复日久,不待占而后知,筮而后与也。公宜即差掌梦之官往招其魂,速之来归耳。夫返魂还魄,生死肉骨,天帝专之,乃使阳筮之,帝之不足为明矣。故阳谓帝命难从,而自以己情来招引之也。天帝亦遂辞巫阳,而谢不能复用屈原焉。盖玉自比巫阳,而以上官、子兰等比掌梦之官,以怀、襄比天帝,辞意隐矣。其招之辞,只述上下四方之不可久处,但道故国土地、饮食、宫室、声妓、宴游之乐,宗族之美,绝不言当日事,可谓至妙至妙。善哉招也!痛哉招也!乐哉招也!同时景差亦有《大招辞》。至汉时淮南小山作《招隐士》。朱子曰:“淮南王安好招致宾客,客有‘八公’之徒,分造词赋,以类相从,或称大山,或称小山,汉《汉文志》有淮南王群臣赋四十四篇是也。”王逸云:“小山之徒,闵伤屈原身虽沉没,名德显闻,与隐山泽无异,故作《招隐士》之赋以彰其志。”诫子诗“明者处世,莫尚于中。优哉游哉,于道相从。首阳为拙,柳惠为工ˉ食安步,以仕代农;依隐玩世,诡谲不逢。古尽身危,好名得华。有群累生,孤贵失和。遗馀不匮,自尽无多。圣人之道,一龙一蛇。形见神藏,与物变化,随时之宜,无有常家。”卓吾子曰:既云随时之宜,则首阳非拙;既云无有常家,则何必柳下而后为工?班固赞曰:“刘向言少时,数问长老贤人通于事及朔时者,皆曰‘朔口谐倡辩,不能持论,喜为庸人诵说。’故令后世多传闻者。而扬雄亦以朔‘言不纯师,行不纯德,其流风遗书蔑如’也。然朔名过实者,以其诙达多端,不名一行,应谐似优,不穷似智,正谏似直,秽德似隐。盖夷、齐而是柳下惠,戒其子以尚容。其滑稽之雄乎!”卓吾子曰:向既称朔口谐辩倡,则是论胜也,而曰“不能持论”何哉?向之所谓论者,向去朔未远,千载而上,恍然犹将见之,而问于长老之在朔时者,向可知也”朔时,朝野无半人知朔,唯武帝知朔,故朔有谏必听。此同时诸长老,谁是知朔者而问朔也?不见设客难乎?吁!“言不纯师,行不纯德,(其)流风遗书篾如”乎不也?雄之为人益可知矣。卑卑弄其唇吻,欲以博万世之名,视朔奚啻霄壤!予此参驳,当为朔、雄实录。
译朱子说:“古人死了,便穿着他生前最上等的衣服登上屋顶,站在危险处面向北方号哭,说‘皋,某人回来吧’。于是拿着他的衣服呼唤三次,再下来用衣服覆盖尸体。这就是礼书所说的‘复’。解释的人认为这是招魂、使魂魄回来,含有祈祷祭祀的办法和极尽爱惜之心,大概还希望他能够复生。如果这样做仍不能复生,那就确实不能复生了,于是才办理死者的事情。偏偏峻地的风俗,有时把这种礼施行在活人身上,所以宋玉哀怜屈原被放逐,担心他的魂魄离散,便顺着楚国的风俗,假托天帝的命令,借用巫师的言语来招魂。他极尽爱惜、虔诚祈祷,仍然保留着古代遗风。因此太史公读到这篇作品,便为屈原的志向而悲哀。”李生说:上帝命令巫阳占卜屈平的所在,并把他的魂魄召回来。巫阳说屈原被放逐到江南,魂魄离散已经很久,这本来是不必占卜就知道的,哪里还需要占筮之后才知道、再给予魂魄呢?天帝本应立即派掌梦之官去招回他的魂魄,催促他回来才是。返魂还魄、生死肉骨,是天帝专掌的事情,却让巫阳来占筮,这样天帝就显得不够英明了。所以巫阳说天帝的命令难以听从,而是自己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招引屈原。天帝也只好辞退巫阳,并推辞说不能再任用屈原。大概宋玉把自己比作巫阳,把上官、子兰等人比作掌梦之官,把怀王、襄王比作天帝,文辞的深意就隐含在这里了。他所写的招魂辞,只叙说上下四方都不可以久留,只说故国的土地、饮食、宫室、歌舞、宴游之乐和宗族的美好,完全不提当日的事情,可以说妙到了极点。好一个招魂辞啊!悲痛啊,这招魂辞!欢乐啊,这招魂辞!同时,景差也有《大招辞》。到了汉代,淮南小山作《招隐士》。朱子说:“淮南王刘安喜欢招来宾客,宾客中有‘八公’一类人,分别创作辞赋,按照类别相从,有的称为大山,有的称为小山;汉代《汉书·艺文志》中有《淮南王群臣赋》四十四篇,就是这种作品。”王逸说:“小山一类的人,哀怜屈原身体虽然沉没,名声德行却显著流传,和隐居山泽没有不同,因此作《招隐士》这篇赋来彰明他的志向。” 诫子诗 “聪明的人处世,没有比保持中正更高明的。悠然自得、从容自在,顺着大道而行。首阳山的伯夷、叔齐算是拙,柳下惠算是巧;安稳地吃饭、从容地行走,以做官代替务农;依托隐逸来玩世,行为诡谲,便不会遭逢祸患。古来保全自身就会有危险,贪求名声就能得到荣华。结党会牵累一生,孤高尊贵便失去和谐。留下多余的财物不会匮乏,自我耗尽也没有多少。圣人的道,有时像龙,有时像蛇;形迹显现而精神隐藏,随着万物变化,适应时势的需要,没有固定的处世之家。”卓吾子说:既然说要随时势的需要,那么首阳伯夷、叔齐就不算拙;既然说没有固定的处世方式,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柳下惠才算巧?班固赞说:“刘向说,他年轻时多次向那些在朔时通晓世事的长者贤人询问,众人都说:‘东方朔言语诙谐、善于辩说,不能坚持一种论调,喜欢向庸人讲说。’所以后世流传他的传闻很多。扬雄也认为东方朔‘言论不能完全以圣贤为师,行为不能完全合乎德行,他流传下来的风气和文章微不足道’。然而东方朔名声超过实际,是因为他诙谐通达、才艺多端,不专以一种品行为名;应对诙谐,像是有优才;不陷困穷,像是有智慧;正直进谏,像是耿直;品德不纯,像是隐士。大概他把伯夷、叔齐看作是柳下惠,告诫自己的儿子要崇尚宽容。他真是滑稽家的雄杰啊!”卓吾子说:刘向既然称东方朔言语诙谐、善于辩说、善于倡导,这就是肯定他的言论胜过别人;却又说他“不能坚持一种论调”,为什么呢?刘向所说的‘论’,距离东方朔的时代并不远;即使相隔千年,仿佛仍将看见东方朔,并向那些生活在东方朔时代的长者询问,这就是刘向可以知道的。东方朔在世时,朝廷内外没有一半人真正了解他,只有武帝了解东方朔,所以东方朔进谏,武帝一定听从。与刘向同时的那些长者,谁是了解东方朔的人,刘向又向谁询问东方朔呢?难道没有看见《答客难》吗?唉!所谓“言论不能完全以圣贤为师,行为不能完全合乎德行,他流传的风气和文章微不足道”,难道不是这样吗?由此更可以看清扬雄为人。他卑微地卖弄口舌,想凭此博取万世的名声;同东方朔相比,何止相差霄壤!我的这番辨驳,应当成为关于东方朔、扬雄的实录。
非有先生论遇得其人,则一言以兴;遇不得其人,则一言遂死。千载遇少而不遇多,此志士所以在山,仁人所以尽养寿命也。唯其不忍为,是以莫肯为,歌咏弹琴,乐而忘死,宜矣。然则东方生盖亦幸而遭遇汉武者也。人谓大隐居市朝,以东方生为朝隐。噫!使非武帝爱才知朔如此,敢一日而居市朝之间哉?最先避世而歌德衰者朔也。子虚子虚班固曰:“史迁称《春秋》推见至隐,《易》本隐以之显,《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虽殊,其合德一也。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此与《诗》之讽谏何异?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而讽一,犹骋郑、卫之音,曲终而奏《雅》,不已戏乎!”余谓扬雄此言非但不知人,亦且不知文;非但不知文,亦且不知言,非但不知言,亦且不知讽矣。既不知讽,宜其剧秦而美新也。贾谊班固赞曰:“刘向称贾谊言三代与秦治乱之意,其论尽(甚)美,通达国体,虽古之伊、管未能远过也。使时见用,功化必盛,为庸臣所害,甚可悼痛!追观孝文玄默躬行,以移风俗,谊之所陈略施行矣。及欲改定制度,以汉为土德,色上黄,数用五,及欲试属国,施五饵三表以系单于,其术固以疏矣。谊亦天年早终,虽不至公卿,未为不遇也。凡所著述五十八篇,掇其切要于事者著于《传》云。”李卓吾曰:班氏文儒耳,只宜依司马氏例以成一代之史,不宜自立论也。立论则不免搀杂别项经史闻见,反成秽物矣。班氏文才甚美,其于孝武以前人物,尽依司马氏之旧,又甚有见,但不宜更添论赞于后也。何也?论赞须具旷古双眼,非区区有文才者所能措也。刘向亦文儒也,然筋骨胜,肝肠胜,人品不同,故见识亦不同,是儒而自文者也。虽不能超于文之外,然与固远矣。汉之儒者咸以董仲舒为称首,今观仲舒不计功谋之云,似矣。而以明灾异下狱论死,何也?夫欲明灾异,是欲计利而避害也。今既不肯计功谋利矣,而欲明灾异者何也?既欲明灾异以求免于害,而又谓仁人不计利,谓越无一仁又何也?所言自相矛盾矣。且夫天下曷尝有不计功谋利之人哉!若不是真实知其有利益于我,可以成吾之大功,则乌用正义明道为耶?其视贾谊之通达国体,真实切用何如耶?班氏何知,知有旧时所闻耳,而欲以贬谊,岂不可笑!董氏章句之儒也,其腐固宜。虽然,董氏特腐耳,非诈也,直至今日,则为穿窬之盗矣。其未得富贵也,养吾之声名以要朝廷之富贵,凡可以欺世盗名者,无所不至。其既得富贵也,复以朝廷之富贵养吾之声名,凡所以临难苟免者,无所不为。岂非真穿窬之人哉!是又仲舒之罪人,班固之罪人,而亦敢于随声雷同以议贾生,故余因读贾、晁二子经世论策,痛班氏之溺于闻见,敢于沦议,遂为歌曰:驷不及舌,慎莫作孽!通达国体,刘向自别。三表五饵,非疏匪拙。此何人斯?千里之绝。汉廷诸子,谊实度越。利不可谋,何其迂阔!何以用之?皤须鹤发。从容庙廊,冠冕佩抉。世儒拱手,不知何说。晁错班固赞曰:“晁错锐于为国,远虑而不见身害。其父睹之,经于沟渎,亡益救败,不如赵母指括以全其宗,悲夫!错虽不终,世哀其忠,故论其施行之语著于篇。”卓吾曰:晁错对策,直推汉文于五帝,非谀也,以其臣皆莫及也。故曰:“五帝神圣,其臣莫及,而自亲事。”亲事则不可不知术数矣。今观其时在廷诸臣,仅贾生耳。贾生虽千古之英,然与文帝远矣,是岂文帝咸有一德之臣乎?夫既不得如五伯之佐,贤于其主,又不得如三王之臣,复与主而俱贤,则孝文真孤立无辅者矣。是故晁错伤之,而推之以与五帝并也。然谓汉文无辅则可,谓其不知术数则不可。夫治国之术多矣,若谓人尽不知术数,必欲其皆就已之术数,则亦岂得谓之知术数哉?汉文有汉文之术数也,汉高有汉高之术数也,二五帝伯又自有二五帝霸之术数也。以至六家九流,凡有所挟以成大功者,未郴皆有真实一定之术数。唯儒者不知,故不可以语治。虽其间亦有一二偶合,然皆非性定神契,心融才会,真若执左券而后为之者也。是故因其时,用其术,世无定时,我无定术,是之谓与时消息而已不劳,上也。执其术,驭其时,时固无常,术则有定,是之谓执一定以应于无穷,次也,若夫不见其时,不知其术,时在则术在,而术不能违时;术在则时在,而时亦不能违术:此则管夷吾诸人能之,上之上也。若晁错者,不过刑名之一家,申、商之一术,反以文帝为不知学术,而欲牵使从已,惑矣!夫申、商之术,非不可平均天下,而使人人视之尽如指掌也,然而祸患则自己当之矣。
译非有先生论 遇到真正合适的人,一句话就能使事业兴起;遇不到合适的人,一句话也就随即死去。千百年来遇到知音的时候少,不遇到的时候多,这就是志士隐居山林、仁人用尽一生来保养寿命的原因。正因为不忍心做,所以没有人肯去做;唱歌、弹琴,以快乐忘掉死亡,确实是适宜的。这样说来,东方生大概也是有幸遇到汉武帝的人。人们说大隐隐居于朝市,把东方生看作朝隐。唉!假使不是武帝如此爱惜人才、了解东方朔,他哪里敢有一天居住在朝市之间呢?最早避开世事、歌咏德衰的,就是东方朔。子虚 班固说:“司马迁称《春秋》推求事物而达到幽隐之处,《易》从幽隐处立本而推及显明,《大雅》讲王公大人而使德泽及于百姓,《小雅》讥刺个人的得失而影响到上层;所说的事情虽然不同,归结起来在德义上是一致的。司马相如虽然多有虚夸的言辞,但要旨归结到倡导节俭,这同《诗经》的讽谏有什么不同?扬雄认为华靡的辞赋百句劝诱、只有一句讽谏,就像放纵演奏郑、卫之音,曲子结束后才演奏《雅》,不是太可笑了吗?”我认为扬雄这话不但不了解人,也不了解文章;不但不了解文章,也不了解语言;不但不了解语言,也不了解讽谏。不懂讽谏,难怪他要写《剧秦美新》。贾谊 班固赞说:“刘向称,贾谊论述三代和秦朝治乱的道理,议论十分精美,通晓国家大体,即使古代的伊尹、管仲也不能远远超过他。假使当时能够任用他,功业教化一定会很盛大;却被庸臣所害,实在令人悲痛!回头看孝文帝深沉安静、亲自实行,以此改变风俗,贾谊所陈述的主张已经略有施行。等到他想改定制度,把汉朝定为土德,崇尚黄色,数用五;又想试行属国制度,施行五饵三表来羁縻单于,那些办法本来就已经疏阔了。贾谊又寿命早终,虽然没有做到公卿,也不能说没有遇到时机。凡是他所著的五十八篇文章,摘取其中切合事务的内容,写入《传》中。” 李卓吾说:班氏只是文人儒者罢了,只应该按照司马迁的体例完成一代史书,不应该自己另立议论。自己立论就免不了掺杂其他经史中的见闻,反而成为污秽。班氏文才很美,他对于孝武帝以前的人物,完全依照司马迁的旧文,而且很有见识;只是不能再在后面增添论赞。为什么呢?论赞必须具备纵观古今的双眼,不是仅有一点文才的人所能下笔。刘向也是文人儒者,但筋骨更强,肝肠更深,人品不同,所以见识也不同,是儒者中能以文章自立的人。虽然仍不能超脱于文章之外,却远远胜过班固。汉代的儒者都把董仲舒推为首位,如今看他所说“不计功、不谋利”,似乎确实如此。但他因为阐明灾异而被捕入狱、论罪当死,又是为什么呢?想阐明灾异,就是想谋求利益、躲避祸害。现在既然不肯计较功利,却又想阐明灾异,为什么呢?既然想说明灾异以求免于祸害,却又说仁人不计功利,反而说越国没有一个仁人,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况且天下哪里曾有不计功利的人呢?如果不是真正知道某件事对我有利益、能够成就我的大功,那么为什么还要端正正义、阐明道理呢?把他同贾谊通晓国家大体、真实切合实用的见解相比,又怎么样呢?班固知道什么,不过知道一些旧日听来的话罢了,却想借此贬低贾谊,难道不可笑吗?董氏是讲章句的儒者,他腐朽固执本来就理所当然。可是,董氏只是腐朽,并不是欺诈;到了今天,这种人就成了穿墙打洞的小偷了。他还没有得到富贵时,便豢养自己的声名,用来求取朝廷的富贵;凡是可以欺骗世人、盗取名声的事,没有不做的。已经得到富贵后,又反过来用朝廷的富贵来维护自己的声名;凡是临难时苟且求免的事,没有不干的。这难道不是真正的穿墙盗窃之徒吗!他既是董仲舒的罪人,也是班固的罪人,却还敢随声附和、雷同议论贾生。因此我读贾生、晁错二人关于经世治国的论策,痛惜班氏沉溺于见闻,竟敢随意议论,于是作歌说:舌头一动,四匹马也追不回,千万谨慎,不要自造罪孽!通晓国家大体,刘向自会分别。三表五饵,并非疏漏拙劣。这是什么人啊?相隔千里而绝交。汉廷诸子之中,贾谊实在远远超过他们。谋利不能如此,为什么竟这样迂腐空疏!怎么能够任用他呢?白须鹤发。却从容出入朝廷廊庙,戴着冠冕,佩着佩饰。世间儒生只是拱手旁观,连该如何议论也不知道。晁错 班固赞道:“晁错锐意为国,能作长远打算,却看不见自身将遭受的祸害。他的父亲已经看出这一点,投身沟渠而死;在事情已经无可挽救、失败已经形成之后再去救助,不如赵太后的母亲指斥赵括,从而保全宗族。可悲啊!晁错虽然没有善终,世人仍怜悯他的忠心,所以把他施行的言论写在篇中。” 卓吾说:晁错的对策,直接把汉文帝推许到五帝的地位,并不是谄媚,因为汉文帝的群臣没有一个比得上五帝之臣。所以说:“五帝神圣,他们的臣子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而五帝亲自处理政事。”既然亲自处理政事,就不能不知道治国的权术和方法。如今看当时朝廷中的群臣,只有贾谊还算得上。贾谊虽是千古英才,然而与汉文帝相差很远,难道这是汉文帝那种“咸有一德”的臣子吗?既不能像五霸的辅佐者那样,臣子贤于君主;又不能像三王的臣子那样,君臣同样贤明,那么孝文帝真是孤立无援了。因此晁错为此感伤,便把汉文帝推许到与五帝并列的地位。然而,说汉文帝没有辅佐可以,说他不懂治国权术却不可以。治国的方法很多;如果说人人都不知道权术,非要他们全都采用自己的权术,难道还能说这是懂得权术吗?汉文帝有汉文帝的权术,汉高祖有汉高祖的权术,五帝、五霸也各有五帝、五霸的权术。至于六家九流,凡是凭借某种方法建立大功业的人,未必没有真实而确定的权术。只有儒者不懂这些,所以不能同他们谈治国。即使其中偶尔有一两次碰巧相合,也都不是本性确定、精神契合、心领神会、才能相应,真正像拿着左券然后才去做的那种人。因此,顺应当时的形势,采用相应的方法;世上没有固定不变的时势,我也没有固定不变的方法,这叫作随时势消长变化而行,完全不费力,是上等。执守自己的方法,驾驭当时的时势;时势固然没有常态,而方法却固定不变,这叫作执守一定的方法来应对无穷变化,是次等。至于既能看清时势,又能懂得方法,时势存在时方法也随之存在,方法不能违背时势;方法存在时也包含着相应的时势,时势同样不能违背方法:这就是管夷吾等人所能做到的,是上等中的上等。像晁错这样,不过是刑名法术的一家、申不害和商鞅的一种方法,反而认为汉文帝不懂学术,想强迫他跟从自己,实在糊涂!申不害、商鞅的法术,并不是不能用来使天下大体公平,却也不能使人人都把它看得清清楚楚、如同指掌;然而祸患却要由施行它的人自己承担。
故错以其残忍刻薄之术,辅成太子,而太子亦卒用彼残忍刻薄之术,还害其身。呜呼!孰知错伤文帝之无辅,而其父反以伤晁错之无父乎!是故国尔忘家,错唯知日夜伤刘氏之不尊也。公尔忘私,而其父又唯知日夜伤晁氏之不安矣。千载之下,真令人悲伤而不可已,乃班固反讥其父不能学赵母,谬哉!
绝交书此书若出相知者代康而为之辞则可;若康自为此词,恐无此理。涛之举康,盖所谓真相知者;而康之才亦实称所举。康谓己之情性不堪做官,做官必取祸,是也;谓涛不知己,而故欲贻之祸,则不是。以己为鸳雏,以涛为死鼠,又不是。以举我者为不相知,而直与之绝,又以己为真不爱官,以涛为爱官者,尊己卑人,不情实甚,则尤为不是矣。呜呼!如康之天才,稍加以学,抑又何当也,而肯袭前人之口吻,作不情之遁辞乎?然此书实峻绝可畏,千载之下,犹可想见其人。毋曰余贬康也,全为上上人说耳。
养生论嵇、阮称同心,而阮则体妙心玄,一似有闻者,观其放言,与孙登之啸可睹也。若向秀注《庄子》,尤为已见大意之人,真可谓庄周之惠施矣。康与二子游,何不就彼问道?今读《养生论》全然不省神仙中事,非但不识真仙,亦且不识养生矣。何以当面蹉过如此耶?以此聪明出尘好汉,虽向、阮亦无如之何,真令人恨恨。虽然,若其人品之高,文辞之妙,则岂“七贤”之所可及哉!琴赋《白虎通》曰:“琴者,禁也。禁人邪恶,归于正道,故谓之琴。”余谓琴者心也,琴者吟也,所以吟其心也。人知口之吟,不知手之吟;知口之有声,而不知手亦有声也。如风撼树,但见树鸣,谓树不鸣不可也,谓树能鸣亦不可。此可以知手之有声矣。听者指谓琴声,是犹指树鸣也,不亦泥欤!尸子曰:“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因风而思民愠,此舜心也,舜之吟也。微子伤殷之将亡,见鸿雁高飞,援琴作操,不敢鸣之于口,而但鸣之于手,此微子心也,微子之吟也。文王既得后妃,则琴瑟以友之,钟鼓以乐之,向之展转反侧,寤寐思(复)者,遂不复有,故其琴为《关雎》。而孔子读而赞之曰:“《关雎》乐而不淫。”言虽乐之过矣,而不可以为过也。此非文王之心乎?非文王其谁能吟之?汉高祖以雄才大略取天下,喜仁柔之太子既有羽翼,可以安汉;又悲赵王母子属在吕后,无以自全。故其倚瑟而歌鸿鹄,虽泣下沾襟,而其声慷慨,实有慰藉之色,非汉高之心乎?非汉高又孰能吟之?由此观之,同一心也,同一吟也,乃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何也?夫心同吟同,则自然亦同,乃又谓“渐近自然”,又何也?岂非叔夜所谓未达礼乐之情者耶!故曰:“言之不足,故歌咏之;歌咏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康亦曰:“复之不足,则吟咏以肆志;吟咏之不足,则寄言以广意。”傅仲武《舞赋》云:“歌以咏言,舞以尽意。
译所以晁错用自己残忍刻薄的法术辅佐太子,而太子最终也采用了他那套残忍刻薄的法术,反过来害了自己。唉!谁能想到,晁错为汉文帝没有辅臣而伤感,他的父亲却反而因为晁错没有父亲而伤感呢!因此,晁错为了国家而忘了家庭,他只知道日夜为刘氏宗室不能尊荣而悲伤。他为了公事而忘了私情,而他的父亲又只知道日夜为晁氏家族不得安宁而悲伤。千年之后,真叫人悲痛不已;班固反而讥笑晁错的父亲不能学习赵太后的母亲,荒谬啊!《绝交书》这篇书信如果是相互知心的人代替嵇康写这样的辩辞,那还可以;如果是嵇康亲自写出这些话,恐怕没有这个道理。山涛举荐嵇康,大概就是所谓真正相知的人;而嵇康的才华也确实配得上山涛的举荐。嵇康说自己的性情不能忍受做官,做官一定会招来祸害,这是对的;但说山涛不了解自己,故意要给自己招来祸害,那就不对了。把自己比作鸳雏,把山涛比作死老鼠,也不对。把举荐自己的人说成不了解自己,径直同他绝交;又把自己说成真正不爱做官,把山涛说成爱做官,以抬高自己、贬低他人,实在太不近人情,这就更不对了。唉!以嵇康这样的天才,稍微再加以学习,又会达到怎样的境界啊!怎么肯袭用前人的口吻,写出这种不近人情的逃避之辞呢?然而这封信确实峻峭决绝,令人畏惧;千年之后,仍然可以想见他的为人。不要说我是在贬低嵇康,我完全是说给上等人物听的。《养生论》嵇康、阮籍被称为同心之友,而阮籍体悟精妙、心思玄远,仿佛有所闻道;看他放达的言论,从他与孙登长啸一事便可以看出。至于向秀注释《庄子》,更是已经看见其中大意的人,真可以说是庄周的惠施。嵇康同这两人交游,为什么不向他们请教道术?如今读《养生论》,完全没有领会神仙之道的事情;不但不认识真正的仙人,也根本不懂养生。为什么竟会这样当面错过呢?凭嵇康这样聪明、超凡脱俗的好汉,即使向秀、阮籍也对他无可奈何,真叫人遗憾。不过,若论他的人品高尚、文辞精妙,难道是“竹林七贤”所能比得上的吗!《琴赋》《白虎通》说:“琴,就是禁止的意思。禁止人做邪恶之事,使其归于正道,所以叫作琴。”我说,琴就是心,琴就是吟咏,是用来吟咏自己的内心的。人们知道嘴能够吟咏,却不知道手也能够吟咏;知道嘴能发出声音,却不知道手也能发出声音。就像风摇动树木,只看见树在发声,说树不会发声不可以,说树自身能够发声也不可以。由此就可以知道手也能发出声音。听琴的人只把声音归给琴弦,就像只说树在发声一样,不是太拘泥了吗!尸子说:“舜制作五弦琴,用来歌唱《南风》,歌词说:‘南风多么温和啊,可以解除我百姓的怨愤啊。’由风想到百姓的怨愤,这是舜的心,也是舜的吟咏。微子为殷将要灭亡而悲伤,看见鸿雁高飞,便拿琴弹奏琴曲,不敢用嘴唱出来,只在手上弹出声音,这是微子的心,也是微子的吟咏。周文王既然得到了后妃,便用琴瑟同她亲善,用钟鼓使她欢乐;从前辗转反侧、醒着睡着都思念的心情,于是再也没有了,所以他的琴曲叫作《关雎》。孔子读到它,赞叹说:‘《关雎》快乐而不过分。’意思是说,虽然快乐已经很深,却不能算作过分。这不正是周文王的心情吗?” 如果不是周文王,谁能吟咏出这样的心情?汉高祖凭雄才大略取得天下,喜爱仁厚柔弱的太子已有羽翼,可以安定汉室;又为赵王母子身处吕后势力之中、无法保全自己而悲伤。因此他倚着瑟歌唱《鸿鹄》,虽然眼泪流下沾湿衣襟,但歌声慷慨,确实带有安慰之意,这难道不是汉高祖的心情吗?如果不是汉高祖,又有谁能吟咏出来呢?由此看来,同样是一颗心,同样是一种吟咏,却说“丝不如竹,竹不如肉”,这是为什么?心情相同,吟咏相同,那么声音自然也应当相同;却又说越接近自然越好,这又是为什么?难道不是叔夜所说的没有通达礼乐的实情吗?所以说:“言语不足以表达,便用歌唱来咏叹;歌唱咏叹仍不足以表达,于是不知不觉手舞足蹈。”嵇康也说:“反复陈说仍不足以表达,就用吟咏来放纵心志;吟咏仍不足以表达,就寄托于言语来扩大心意。”傅仲武《舞赋》说:“歌唱用来咏叹言语,舞蹈用来尽情表达心意。
论其诗不如听其声,听其声不如察其形。”以意尽于舞,形察于声也。由此言之,有声之不如无声也审矣,尽言之不如尽意又审矣。然则谓手为无声,谓手为不能吟亦可。唯不能吟,故善听者独得其心而知其深也,其为自然何可加者,而孰云其不如肉也耶?吾又以是观之,同一琴也,以之弹于袁孝尼之前,声何夸也?以之弹于临绝之际,声何惨也?琴自一耳,心固殊也。心殊则手殊,手殊则声殊,何莫非自然者,而谓手不能二声可乎?而谓彼声自然,此声不出于自然可乎?故蔡邕闻弦而知杀心,钟子听弦而知流水,师旷听弦而识南风之不(兢),盖自然之道,得手应心.其妙固若此也。幽愤诗康诣狱明安无罪,此义之至难看也,诗中多自责之辞,何哉?若果当自责,此时而后自责,晚矣,是畏死也。既不畏死以明友之无罪,又复畏死而自责,吾不知之矣。夫天下固有不畏死而为义者,是故终其身乐义而忘死,则此死固康之所快也,何以自责为也?亦犹世人畏死而不敢为义者,终其身宁无义而自不肯以义而为朋友死也,则亦无自责时矣。朋友君臣,莫不皆然。世未有托孤寄命之臣,既许以死,乃临死而自责者。“好善暗人”之云,岂别有所指而非以指吕安乎否耶?当时太学生三千人,同日伏阙上书,以为康请,则康益可以死而无责矣。钟会以反虏乘机害康,岂康尚未之知,而犹欲颐性养寿,改弦易辙于山阿岩岫之间耶?此岂嵇康颐性养寿时也?余谓叔夜何如人也,临终奏《广陵散》,必无此纷坛自责,错谬幸生之贱态,或好事者增饰于其间耳,览者自能辩之。酒德颂《法言》曰:“螟岭之子,蜾赢祝之曰:“类我类我’,久则肖之矣。速哉七十子之肖仲尼也。”李轨曰:“螟岭涉,蜾惠峰虫′虫无子,取涉蔽而殪之,幽而养之,祝曰‘类我’,久则化成蜂虫矣。”此颂唯结语独新妙,非《法言》引用意,读者详之!今人言养子为螟蛉子即此。然则道学先生、礼法俗士,举皆蜂虫之螟蛉于哉!犹自谓二豪,悲欤!思旧赋向秀《恩旧赋》只说康高才妙技而已。夫康之才之技,亦今古所有;但其人品气骨,则古今所希也。岂秀方图自全,不敢尽耶?则此赋可无作也,旧亦可无尔思矣。秀后康死,不知复活几年,今日俱安在也?康犹为千古人豪所叹,而秀则已矣,谁复更思秀者,而乃为此无尽算计也耶!且李斯叹东门,比拟亦大不伦。“竹林七贤”,此为最无骨头者,莫曰先辈初无臧贬“七贤”者也。杨升庵集余读先生文集有感焉。夫古之圣贤,其生也不易,其死也不易。生不易,故生而人皆仰;死不易,故死而人尔思。于是乎前面生者,犹冀有待于后世;后而生者,又每叹恨于后时;同时而生者,又每每比之如附骥,比之如附青云。则圣贤之生死固大矣。余读先生文集,欲求其生卒之年月而不得也。遍阅诸序文,而序文又不载。此盖以为序人之文,只宜称赞其文云耳,亦犹序学道者必大其道,叙功业者必大其功,叙人品者必表扬其古,而岂知其不然乎?盖所谓文集者,谓其人之文的然必可传于后世,然后集而传之也。则其人之文当皎然如日星之炳焕,凡有目者能睹之矣,而又何籍于叙赞乎?彼叙赞不已赘乎?况其人或未必能文,则又何以知其文之必可传,面遂赞而序之以传也?故愚尝谓世之叙文者多,其无识孙子欲借他人位望以光显其父祖耳。不然,则其势之不容以不请,而又不容以不文辞者也。夫文而待人以传,则其文可知也,将谁传之也?若其不敢不请,又不敢辞,则叙文者亦只宜直述其生卒之日,与生平之次第,使读者有考焉斯善矣。吁!先生人品如此,道德如此,才望如此,而终身不得一试,故发之于文,无一体不备,亦无备不造,虽游其门者尚不能赞一辞,况后人哉!于是以窃附景仰之私,欲考其生卒始末,履历之详,如昔人所谓年谱者,时时置几案间,俨然如游其门,蹑而从之。而序集皆不载,以故恨也。况复有矮子者从风吠声,以先生但可谓之博学人焉,尤可笑矣!蜻蛉谣古今人情一也,古今天下事势亦一也。某也从少至老,原情论势,不见有一人同者,故余每每惊讶,以为天何生我不祥如此乎!夫人性不甚相远,而余独不同,非不祥而何?余初仕时,亲见南倭、北虏之乱矣;最后入滇,又熟闻土官徭僮之变矣。大概读书食禄之家,意见皆同,以余所见质之,不以为狂,则以为可杀也。今读先生集,记姜公事。姜公之心正与余合,而先生取之如此,则知先生唯不用,用必为姜公无疑矣。生虽后时,见符前哲,亦可以证余生之非不样也。因喜录此。
译评论诗歌不如听它的声音,听它的声音不如观察它的形态。” 也就是说,心意在舞蹈中得到充分表达,形态又从声音中显现出来。由此说来,有声音反而不如没有声音,这就很清楚了;把话全说尽反而不如把心意完全表达出来,也很清楚了。既然如此,说手没有声音,说手不能吟咏,也可以成立。正因为手不能直接吟咏,所以善于聆听的人反而能够独自领会琴手的心意,知道其中的深度;这就是所谓自然,谁还能超过它,怎么能说它不如人声呢?我再由此观察,同是一张琴,把它弹给袁孝尼听,声音何等夸张;把它弹在临死之际,声音又何等悲惨。琴本来只有一张,人的心情却本来不同。心情不同,手法就不同;手法不同,声音就不同,这哪一样不是自然呢?怎么能说手不能发出两种声音?怎么能说那一种声音出于自然,而这一种声音不出于自然?所以蔡邕听到琴弦的声音便知道其中有杀伐之心,钟子期听琴弦便知道其中有流水之意,师旷听琴弦便辨识出《南风》之曲不合节拍;这大概就是自然之道,手随着心而响应,精妙本来就能达到如此境界。《幽愤诗》嵇康到狱中明白说明吕安无罪,这是道义上极难做到的事;可是诗中多有自责的话,这是为什么?如果果真应该自责,到了这个时候才自责,也已经晚了,那是害怕死亡。既然不怕死而说明朋友无罪,又害怕死而自我责备,我实在无法理解。天下固然有不怕死而实行道义的人,他们终身乐于行义而忘却死亡,那么这种死亡本来就是嵇康所甘愿的,又为什么要自责呢?同样,那些害怕死亡而不敢行义的人,终身宁可没有道义,也不肯为道义替朋友而死,那么他们也根本没有自责的时刻。朋友与君臣,都是如此。世上从没有托付孤儿、寄托性命的臣子,既然已经许诺以死相报,到了临死时却反过来自责。“好善暗人”这句话,难道另有所指,不是指吕安吗?当时太学生三千人同日到宫阙前伏地上书,为嵇康请命,那么嵇康更可以死而无愧了。钟会以反叛之人的身份乘机害死嵇康,难道嵇康还不知道,而仍想在山谷岩穴间保养性情、延年益寿、改变做法吗?这哪里是嵇康保养性情、延年益寿的时候!我认为叔夜是什么样的人呢?临终演奏《广陵散》,一定不会有这种纷乱自责、苟且求生的卑劣姿态,或许是好事者在其中增饰了吧,读者自然能够辨别。《酒德颂》《法言》说:“螟蛉所生的幼虫,蜾蠃祝告它说:‘像我,像我。’时间久了就会像我。七十个弟子很快就像仲尼,正是如此。”李轨说:“螟蛉是桑虫,蜾蠃是没有子女的蜂虫;它捕捉桑虫,把它遮蔽起来并杀死,幽闭着饲养它,祝告说‘像我’,时间久了就会化成蜂虫。”这篇颂只有结尾一句独创新妙,并不是《法言》引用原意,读者应当仔细体会!如今人们称养子为“螟蛉子”,就是由此而来。既然如此,道学先生、礼法俗士,难道全都是蜂虫所养的螟蛉子吗!却还自称是二豪,真可悲啊!《思旧赋》向秀《思旧赋》只说嵇康才华高、技艺妙罢了。嵇康的才华和技艺,古今都有;但他的人品和气节,却是古今少有的。难道向秀当时正图谋保全自己,不敢把话说尽吗?如果是这样,这篇赋本来可以不作,所谓思念旧友也可以不必了。向秀在嵇康死后又活了多少年,不知道;如今两人都在哪里呢?嵇康还被千古豪杰所叹惋,而向秀却已经结束了,谁还会再思念向秀,何必作这样无穷无尽的算计呢!况且李斯感叹东门之事,拿来相比也很不伦不类。“竹林七贤”中,向秀是最没有骨气的一个。不要说前人从来没有褒贬“七贤”的说法。《杨升庵集》我读先生的文集,产生了感慨。古代的圣贤,他们活着并不容易,死去也不容易。活着不容易,所以活着时人人都仰望他;死去不容易,所以死后人们仍然思念他。于是,先于圣贤出生的人,还希望在后世有所等待;后于圣贤出生的人,又常常为生得太晚而叹息遗憾;与圣贤同时出生的人,也常常把自己比作依附骏马而前进,或比作攀附青云。这样看来,圣贤的生死确实意义重大。我读先生的文集,想查找他的生卒年月,却没有找到。把各种序文都看遍了,序文也没有记载。这大概是因为人们认为给别人的文集作序,只应当称赞他的文章;也像给求学修道者作序,必定要把他的道理说得宏大;给有功业的人作传,必定要夸大他的功业;给品德高尚的人作传,必定要表彰他的古雅,却哪里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所谓文集,是说这个人的文章确实足以流传后世,所以才编集起来传世。那么,这个人的文章应当像日月星辰一样光明灿烂,凡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又哪里需要序文和赞语呢?那些序赞岂不是多余的吗?何况那个人有时未必能写文章,那么又凭什么知道他的文章一定可以流传,竟替他作赞写序来帮助流传呢?所以我曾说,世上作序介绍文章的人很多,其中那些没有见识的孙子,不过是想借助别人的地位和声望来显耀自己的父祖罢了。否则,就是形势使他不能不请人作序,而又不能不写几句文章。文章要依靠别人来流传,那么文章的价值也就可想而知了;将来由谁来流传它呢?如果既不敢不请人作序,又不敢拒绝作序,那么作序的人也只应当如实记述作者的生卒日期和一生经历的次第,使读者有所考察,这就很好了。唉!先生的人品如此,道德如此,才华声望如此,却终身没有得到一次施展的机会,所以把它们发泄在文章中,各种文体没有不具备的,也没有哪一种不达到高妙境界的;即使登门求学的人尚且不能替他赞叹一句,何况后人呢!因此我私下依附仰慕之情,想考察他的生卒始末和详细履历,像古人所说的年谱一样,时时放在案头,仿佛亲自登门,在他身后跟随。然而各篇序文都没有记载,因此遗憾。何况又有矮子一般的人随风吠叫,说先生只能称作博学之人,更加可笑!《蜻蛉谣》古今人的性情是一样的,古今天下的形势也一样。我从年轻到老年,推究人情、分析形势,没有见过一个人与我相同,因此我常常惊讶,认为上天为什么把我生得这样不吉祥呢!人的本性相差不远,唯独我不同,不是不祥又是什么?我起初做官时,亲眼见过南方倭寇、北方胡虏的祸乱;最后进入云南,又详细听说土官、徭役和僮人的变乱。大体说来,读书食禄之家,见解全都相同;拿我的见闻去询问他们,他们不是认为我狂妄,就是认为我该杀。如今读先生的文集,看到他记载姜公的事迹。姜公的心意正与我相合,而先生这样取法他,由此可知,先生如果不用,一旦任用,必定会成为姜公那样的人。我虽然出生较晚,见解却与前贤相合,也可以由此证明我的一生并非不祥。因此高兴地把这件事记录下来。
唐贵梅传升庵先生《孝烈妇唐贵梅传》曰:“烈妇姓唐,名贵梅,池州贵池人也。笄年适朱,夫贫且弱。有老姑者,悍而淫,少与徽州富商有私。弘治中,富商复至池,见妇悦之,密以金帛赂姑。姑利其有,诲妇淫者以百数,弗听;迫之,亦弗听,加以箠楚,又弗听;继以炮烙,体无完肤,终不听。姑乃以妇不孝讼于官。通判慈溪毛玉受赂,倍加刑焉。本几死,然终不听也。商犹慕其色,令姑宾之。亲党咸劝妇曰:“何不吐实?’妇曰:“若然,全吾名而污吾姑乎?’乃夕易褂襡,雉经于后园古梅树下∶不知也。及旦,手持桑杖,将入室挺之。且骂且行,曰:“恶奴!早从我言,得金帛享快乐,今定何如也?’入室无见,寻至树下,乃知其死,因大恸哭。亲党咻曰:“生既以不孝讼,死乃称妪心,何以恸哭为?’姑曰:“妇在,吾犹有望;妇死,商人必倒赃。吾是以哭,非哭恶奴也。’尸悬于树三日,颜如生,樵夫牧儿见者咸堕泪。每岁梅月之下,隐隐见其形。有司以府官故,终不敢举节。余舅氏喻士积薄游至池,闻其事,作诗吊之,归,属慎为传其事。呜呼!妇生不辰,遭此悍姑。生以梅为名,死于梅之株。冰操霜清,梅乎何殊!既孝且烈,汗青宜书。有司失职,咄哉可吁!乃为作传,以附露筋碑之跗。”卓吾子曰:先王教化,只可行于穷乡下邑,而不可行于冠裳济济之名区;只可行于三家村里不识字之女儿,而不可行于素读书而居民上者之君子。池州通判毛玉,非素读书而居民上之君子乎?慈溪为县,又非毛玉所产之巨邑名区乎?今通判贪贿而死逼孝烈以淫,素读书而沐教化者如此,孝烈唐贵梅宁死而不受辱,未曾读书而沐圣教者如彼:则先王之教化亦徒矣。“孝烈”二字,杨太史特笔也。夫贵梅之死烈矣,于孝何与?盖贵梅所以宁死而不自白者,以姑之故也。不然,岂其不切齿痛恨于贿嘱之商,而故忍死以为之讳哉?书曰“孝烈妇”,当矣。死三日而尸犹悬,颜如生,众人虽知而终不敢举,每岁之暮,白月照梅,隐隐如见,犹翼有知者乎?吁!今之官府,不但此等之死不肯代白,纵有别项容易表白者,亦必有势与力而后肯。孰知数千里之外,无干与之人,不用请求而遂以孝烈传其事也?杨太史当代名流,有力者百计欲借一言以为重而不得,今孝烈独能得太史之传以自昭明于百世,孝烈可以死矣。设使当其时贵池有贤者果能慨然白之于当道,亦不过赐额挂匾,了一故事耳矣,其谁知重之乎?自此传出,而孝烈之形,吾知其不复重见于梅月之下也!升庵之闻,闻于舅喻士积。士积夙游贵池,亲见其事,曾为诗以吊之,故升庵作传,具载士积见闻始未,以上积可信也。然则此传不但孝烈藉以章显,士积亦附以著名矣,传岂徒作耶!嗟嗟!毛通判当日之为,亦只谓贪其贿而人莫知也——贵梅已死,而谁为白也。孰知不白于贵池而卒白于新都乎?今《升庵文集》盛行于世,夫谁不知传其事于此集之中者?贵池人士咸知有赃吏毛玉受贿而死逼孝烈以淫也,慈溪人士亦咸知有乡官毛玉受贿而死逼孝烈以淫也。毛玉唯无孙子则已,苟有子,则必不敢认毛玉以为父;苟有孙,则必不敢认毛玉以为祖矣。盖同乡少年倾慕太史之日久矣,读其书,阅其事,则必私相告语。私相告语,未有不窃笑而背骂者。夫毛玉之心,本欲多积金钱以遗其孙子,使孙子感己也,又安知反使孙子不敢认己也哉!太史之传,严于先王之教化明矣。余谓此传有裨于世教者弘也,故复亟读而详录之,以为孝烈之外传云。茶夹铭唐右补阙綦毋旻著《代茶饮序》云:“释滞消壅,一日之利暂佳;瘠气耗精,终身之苦斯大。获益则归功茶力,贻害则不谓茶灾。”余读而笑曰:“释滞消壅,清苦之益实多,瘠气耗精,情欲之害最大。获益则不谓茶力,自害则反谓茶殃。”吁!是恕已责人之论也。乃铭曰:我老无朋,朝夕唯汝。世间清苦,谁能及子?逐日子饭,不辨几钟,每夕余酌,不问几许。夙兴夜寐,我愿与子终始。子不姓汤,我不姓李,总之一味清苦到底。李白诗题辞升庵曰:“白慕谢东山,故自号东山李白。古子美云‘汝与东山李白好’是也。刘昫修《唐书》,乃以白为山东人、遂致纷纷耳。”因引曾子固称白蜀郡人,而取《成都志》谓白生彰明县之青莲乡以实之。卓吾曰:蜀人则以白为蜀产,陇西人则以白为陇西产,山东人又借此以为山东产,而修入《一统志》、盖自唐至今然矣。今王元美断以范传正《墓志》为是,曰:“白父客西域,逃居绵之巴西,而白生焉。是谓实示。”呜呼!一个李白,生时无所容入,死而千百馀年,慕而争者无时而已。余谓李白无时不是其生之年,无处不是其生之地。
译《唐贵梅传》升庵先生《孝烈妇唐贵梅传》说:“烈妇姓唐,名贵梅,是池州贵池人。到了笄年,嫁给朱氏;丈夫贫穷而且体弱。她有个年老的婆婆,凶悍淫荡,年轻时就同徽州富商有私情。弘治年间,富商又来到池州,看见贵梅后喜欢她,暗中用金帛贿赂婆婆。婆婆贪图财物,多次教唆贵梅淫乱,贵梅不听;逼迫她,她也不听;用鞭子抽打她,她仍不听;接着用炮烙之刑,她全身没有一处皮肤完好,始终不肯屈服。婆婆于是以贵梅不孝为名到官府控告。慈溪通判毛玉接受贿赂,加倍施用刑罚。贵梅本来几乎要被打死,但始终不肯屈服。富商仍然贪恋她的姿色,叫婆婆把她送来陪侍。亲族都劝贵梅说:‘你为什么不把实情说出来?’贵梅说:‘如果这样做,虽然可以保全我的名声,却会玷污我的婆婆吗?’于是她在夜里换上短衣短裙,在后园古梅树下上吊自尽,婆婆不知道。到了早晨,婆婆手拿桑木杖,准备进屋去打她,一边骂一边走,说:‘恶奴!早听我的话,得到金帛享受快乐,如今怎么样了?’进屋没有看见她,寻找到了树下,才知道她已经死了,于是大声痛哭。亲族讥笑说:‘她活着时既然以不孝被告,死了反而称遂了你的心意,你还为什么痛哭?’婆婆说:‘她活着时,我还有希望;她死后,商人一定会索回赃物。我之所以哭,是因为这个,不是哭那个恶奴。’尸体悬挂在树上三天,面色仍像活人一样;樵夫和牧童看见的都流下眼泪。每年梅花开放的月份,在梅树下还隐隐约约能看见她的身影。有关官府因为顾及府官的缘故,始终不敢为她树立贞节牌坊。我舅父喻士积偶然游历到池州,听说这件事,作诗凭吊她;回来后,嘱托我谨慎地为她写传。唉!贵梅生得不是时候,遭逢这样凶悍的婆婆。生前以梅为名,死后死在梅树下。冰一样的操守,霜一样的清白,与梅有什么不同!既孝又烈,理应写入青史。有关官员失职,实在令人叹息!于是写下这篇传,附在《露筋碑》的碑座上。” 卓吾子说:先王的教化,只能施行于穷乡僻壤和下等州县,却不能施行于冠盖衣裳济济一堂的名城;只能施行于三家村中不识字的女子,却不能施行于平素读书、居于众人之上的君子。池州通判毛玉,难道不是平素读书、居于众人之上的君子吗?慈溪作为一个县,难道不是毛玉所出生的繁盛大县、著名地方吗?如今通判贪赃受贿,竟以淫乱逼迫孝烈妇;平素读书、沐浴教化的人竟如此,而孝烈妇唐贵梅宁死也不受辱,是未曾读书却沐浴圣教的人。这样看来,先王的教化也只是徒然。“孝烈”二字,是杨太史特意这样写的。贵梅死得壮烈,这同孝有什么关系?大概贵梅之所以宁死而不为自己申辩,是因为顾及婆婆的缘故。否则,她难道不会对受商人贿赂的婆婆咬牙切齿、痛恨不已,反而故意忍死为她隐瞒吗?写作“孝烈妇”,是恰当的。她死后三天尸体还悬挂着,面色仍像活人;众人虽然知道这件事,却始终不敢为她表彰。每年岁末,明亮的月光照着梅树,隐隐约约像还能看见她,难道她仍希望有人知道她的冤情吗?唉!如今的官府,不但这类死者的冤屈不肯代为申明,即使有其他容易申明的事情,也一定要有权势和力量之后才肯出面。谁能想到,几千里之外,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人,不用她请求,竟把她的事写成孝烈传记呢?杨太史是当代名流,有权势的人千方百计想借他一句话来抬高自己都不可得,如今孝烈妇独独得到太史为她作传,使自己的名声昭明于百世,她也可以含笑死去了。假使当时贵池有贤人,果真能慨然向当权者为她申冤,也不过是赐给一块匾额、挂起来,完成一件旧例罢了,又有谁知道它的重要呢?这篇传记流传以后,我知道孝烈妇的身影不会再在梅花开放的月份出现了!升庵听闻此事,是从舅父喻士积那里听来的。喻士积早年游历贵池,亲眼见过这件事,曾经作诗凭吊,因此升庵作传时,详细记载了士积所见所闻的始末,这些内容是可信的。这样说来,这篇传记不但使孝烈妇借此显扬,喻士积也依附于此而留下了姓名;这篇传记难道是白写的吗!唉!毛通判当日所做的事,也只以为自己贪图贿赂而不会有人知道——贵梅已经死了,又有谁替她申冤呢?谁知道她没有在贵池申明冤屈,最终却在新都得到昭雪呢?如今《升庵文集》盛行于世,谁会不知道这部文集记载了她的事情呢?贵池人都知道有个贪赃官吏毛玉受贿,逼迫孝烈妇行淫;慈溪人也都知道有个乡官毛玉受贿,逼迫孝烈妇行淫。毛玉如果没有孙子也就罢了;假如有儿子,儿子一定不敢承认毛玉是自己的父亲;假如有孙子,孙子也一定不敢承认毛玉是自己的祖父。因为同乡少年仰慕杨太史已经很久了,读他的书,看到这件事,就一定会私下相互谈论。私下相互谈论,没有不暗中嘲笑、背后痛骂毛玉的。毛玉本来想多积攒金钱留给孙子,使孙子感念自己,又哪里知道反而会使孙子不敢承认自己呢!太史的这篇传记,比先王的教化更加严厉而明显。我认为这篇传记对世道人心的补益很大,所以又赶紧细读并详细记录下来,作为《孝烈妇传》之外传。《茶夹铭》唐代右补阙綦毋旻所作《代茶饮序》说:“解除滞塞、消除壅堵,短时间内的好处还算不错;损伤元气、耗费精气,终身的痛苦才是最大的。得到好处就归功于茶的力量,造成损害却不说是茶的灾祸。”我读后笑着说:“解除滞塞、消除壅堵,清淡苦涩的茶所带来的益处确实很多;损伤元气、耗费精气,情欲造成的祸害最大。得到好处却不说是茶的力量,自己伤害自己反而归罪于茶。”唉!这是宽恕自己、责怪别人的说法。于是铭道:我年老没有朋友,早晚只有你相伴。世间清淡苦涩之物,谁能比得上你?每天你陪我吃饭,也不辨饮了几钟;每晚我斟饮你,也不问用了多少。早起晚睡,我愿同你始终相伴。你不姓汤,我不姓李,总之就是把清淡苦涩坚持到底。《李白诗题辞》升庵说:“李白仰慕谢安东山再起,所以自号东山李白。古代杜子美说‘你同东山李白交好’,就是这个意思。刘昫修撰《唐书》,却把李白说成山东人,于是造成纷纷争论。”于是引用曾子固称李白为蜀郡人,又采用《成都志》的说法,认为李白出生在彰明县青莲乡,以此作为证据。卓吾说:蜀人便把李白说成蜀地所产,陇西人便把李白说成陇西所产,山东人又借此把他算作山东所产,并且编入《一统志》;大概从唐代到今天一直如此。如今王元美断定范传正的《墓志》是正确的,说:“李白的父亲客居西域,逃居到绵州巴西,李白就出生在那里。这才是事实的说明。”唉!一个李白,活着时没有地方可以容纳他的籍贯;死后千百多年,人们仰慕他、争论他的籍贯,也从未停止。我说,李白什么时候都可以算作生于那个年代,什么地方都可以算作他的出生地。
亦是天上星,亦是地上英。亦是巴西人,亦是陇西人,亦是山东人,亦是会稽人,亦是浔阳人,亦是夜郎人。死之处亦荣,生之处亦荣,流之处亦荣,囚之处亦荣,不游不囚不流不到之处,读其书,见其人,亦荣亦荣!莫争莫争!
伯夷传真西山云:”此传姑以文取。”杨升庵曰:”此言甚谬。若道理有戾,即不成文,文与道岂二事乎?益见其不知文也。本朝又有人补订《伯夷传》者,异哉!”又曰:“朱晦翁谓孔子言伯夷‘求仁得仁,又何怨’,今太史公作《伯夷传》满腹是怨,此言殊不公也。”卓吾子曰:“何怨”是夫子说,“是怨”是司马子长说,翻不怨以为怨,文为至精至妙也。何以怨?怨以暴之易暴,怨虞、夏之不作,怨适归之无从,怨周土之蔽之不可食,遂含怨而饿死。此怨曷可少也?今学者唯不敢怨,故不成事。岳王并施全宋赠鄂王岳飞隘忠武,其文曰:“李将军口不出辞,闻者流涕;蔺相如身虽已死,凛然犹生。”又曰:”易名之典虽行,议礼之言未一。始为忠愍之号,旋更武穆之称。获睹中兴之旧章,灼知皇祖之本意。爰取危身奉上之实,仍采勘定祸乱之文。合此两言,节其一惠。昔孔明之志兴汉室,子仪之光复唐都,虽计效以或殊,在秉心而弗异。垂之典册,何嫌今古之间辞;赖及子孙,将与山河而并久。”杨升庵曰:“今天下岳祠皆称武穆,此宋定之谥也”称忠武为宜。” 又曰:“朱文公云:“举世无忠义,这些正气忽自施全身上发出来。’故《续纲目》书施全刺秦桧不克而死,亦文公遗意也。近有人云:“今之岳祠多铸贼桧像,跪缚门外”更铸施全像,立在左,持刀砍桧乃得。’”李卓吾曰:此论甚当,甚有益风教。倘札官言官肯上一疏,则忠武之谥,晓然于百世;施全之忠,暴白于圣朝矣。不然,人人未得知也。张千载庐陵张千载,字毅甫,别号一鹗,文山之友也。文山贵时,屡辟不出。及文山自广败还,至吉州城下,千载潜出相见,曰:“丞相往燕,千载亦往。”往即寓文山囚所近侧,三年供送饮食无缺。又密造一椟,文山受命日,即藏其首,访知夫人欧阳氏在俘虏中,使火其尸,然后拾骨置囊,舁椟南归,付其家安葬。是日,文山之子梦其父怒曰:“绳钜未断!”其子惊觉,遽启视之,果有绳束其发。李卓吾既书其事,遂为之赞曰:不食其禄,肯受其缚!一绳未断,如锥刺腹。生当指冠,死当怒目。张氏何人,置囊舁椟。生死交情,千载一鹗!李涉赠盗唐李涉《赠盗》诗曰:“相逢不用相回避,世上如今半是君。”刘伯温《咏梁山泊分赃台》诗云:“突剡台累土成,人言暴客此分赢。饮泉清节今寥落,何但梁山独擅名!”《汉书》云:“吏皆虎而冠。”《史记》云:“此皆劫盗而不操戈矛者。”李卓吾曰:此皆操戈矛而不畏官兵捕盗者。因记得盗赠官吏亦有诗一首,并录附之:未曾相见心相识,敢道相逢不识君?一切萧何今不用,有赃抬到后堂分。肯怜我等夜行苦,坐者十三行十五。若谓私行不是公,我道无私公奚取?君倚奉公戴虎冠,谁得似君来路宽?月有棒钱日有廪,我等衣食何盘桓!君若十五十三俱不许,我得持强分廪去,驱我为盗宁非汝!封使君古传记言汉宣城郡守封邵,一日化为虎,食郡民。民呼曰,封使君,即去不复来。其地谣曰:“莫学封使君,生不治民死食民!”张、禺有诗云:“昔日封使君,化虎方食民;今日使君者,冠裳而吃人。”又曰:“昔日虎使君,呼之即惭止;今日虎使君,呼之动牙齿。”又曰:“昔时虎伏草,今日虎坐衙。大则吞人畜,小不遗鱼虾。”或曰此诗太激。禺山曰:“我性然也。”升庵戏之曰:“东坡嬉笑怒骂皆成诗,公诗无嬉笑,但有怒骂耶?”李卓吾复谑之曰:果哉怒骂成诗也!升庵此言,甚于怒骂。宋统似晋先生谓宋统似晋,余谓宋多贤君,晋无一主,即宋艺祖以比司马炎何如也?唯其仁柔,是以怯弱,然爱民好士之报,天亦不爽矣。徽、钦虽北辕,与怀、愍青衣行酒,跳足执盖,实大迳庭。天之厚宋,亦可知也。唐虽稍得,然无主不乱,个个出走。自五丁开道以来,巴蜀遂为唐帝逃窜后户,与汉已大不侔矣。故谓宋比汉不得则可,谓比唐不得则不可,况比晋乎?晋之司马懿,一名柔奸家奴也,更加以司马师之强悍,马司昭之弑夺,而何可以比艺祖?司马炎一名得志狭耶也,更济以贾南风之淫妒,问公私之虾蟆,而何可以比太宗?况仁宗四十年恭俭哉,神宗励精有为哉!所恨宋主无一刚耳。故余谓唐、宋一也,比之晋则已甚。若康节不答国祚之问,唯取架上《晋纪》以示,见徽、钦事符怀、愍,南渡事似江东,非以是遂为晋比也。逸少经济先生谓逸少“识虑精深,有经济才,而为书名所盖,后世但以翰墨称之,艺之为累大哉!”卓吾子曰:艺又安能累人?凡艺之极精者,皆神人也,况翰墨之为艺哉!先生偏矣!或曰:先生盖自寓也。孔北海
译他既是天上的星辰,也是地上的英杰;既是巴西人,也是陇西人、山东人、会稽人、浔阳人、夜郎人。他死去的地方同样荣耀,出生的地方同样荣耀,被流放的地方同样荣耀,被囚禁的地方同样荣耀;凡是他没有游历、没有被囚、没有被流放、没有到过的地方,只要读他的书、见到他的为人,也同样荣耀,荣耀啊!不要争了,不要争了!《伯夷传》真西山说:‘这篇传记姑且只从文章方面取胜。’杨升庵说:‘这话非常荒谬。如果道理有违背,即使文章写得好,也不能成立;文章和道理难道是两回事吗?这更说明他不懂文章。本朝又有人补订《伯夷传》,真奇怪!’又说:‘朱晦翁认为孔子说伯夷“求仁得仁,又何怨”,如今太史公作《伯夷传》,满篇都是怨恨,这种说法很不公允。’卓吾子说:‘何怨’是孔夫子说的,‘是怨’是司马子长说的;把“不怨”反过来说成“有怨”,文章正是精妙到了极点。伯夷为什么怨?怨以暴易暴,怨虞、夏不能复兴,怨自己无处归依,怨周朝土地蒙蔽了天下、使人不能在那里求食,于是含着怨恨饿死。这种怨恨怎么能减少呢?如今的学者只是不敢怨,所以成不了事情。《岳王并施全》宋朝追赠鄂王岳飞谥号为忠武,诏文说:“李将军口中不发一言,听到的人都流泪;蔺相如虽然身体已经死去,凛然正气却仿佛仍活着。”又说:“改定谥号的典礼虽然已经举行,议论礼制的意见却还没有统一。起初定为忠愍的谥号,不久又改为武穆。如今得以看到中兴时期的旧章,清楚知道皇祖的本意。于是取他冒死事奉君上的事实,又采用他平定祸乱的文辞,把这两层意思合在一起,节取其中一字作为谥号。” 从前诸葛孔明的志向是兴复汉室,郭子仪的功业是光复唐都;虽然谋略和成效或许不同,但他们秉持的心志没有差别。把他们的事迹垂示典册,哪里会因古今不同而嫌弃辞语呢?只要泽及子孙,就将同山河一样长久。”杨升庵说:“如今天下的岳飞祠都称他为武穆,这是宋朝已经确定的谥号。” 称作忠武是合适的。”又说:“朱文公说:‘全天下似乎没有忠义之士,这些正气忽然都从施全身上发出来了。’所以《续纲目》记载施全刺杀秦桧没有成功而死,也是朱文公遗留下来的意思。近来有人说:‘如今的岳飞祠大多铸造秦桧这个贼人的像,让他跪着捆在门外;还应当铸造施全的像,立在左边,手持刀砍秦桧才行。’李卓吾说:这个意见非常恰当,对移风易俗、教化人心很有益处。假如札官、言官肯上疏,那么忠武的谥号就能昭明于百世,施全的忠心也能在圣朝得到彰显了。否则,人人都未必知道。张千载 庐陵人张千载,字毅甫,别号一鹗,是文天祥的朋友。文天祥显贵时,多次征召张千载,他都不肯出仕。等到文天祥从广东兵败返回,到了吉州城下,张千载暗中出来相见,说:“丞相前往燕地,我也一同前往。”到了那里,他便住在文天祥囚禁处附近,三年间供应饮食,没有缺少。又秘密制作了一具小木匣,文天祥受命死去那天,张千载便把他的首级藏起来;打听到文夫人欧阳氏在俘虏之中,便将文天祥的尸体焚化,然后拾取遗骨放入袋中,抬着木匣南归,交给他的家人安葬。当天,文天祥的儿子梦见父亲发怒说:“绳子还没有解开!”儿子惊醒后,立即打开木匣查看,果然有绳子束着父亲的头发。李卓吾已经记载了这件事,于是替他作赞说:不享受他的俸禄,却肯承受他的捆缚!一根绳子没有解开,如同锥子刺入腹中。活着应当指斥奸邪,死后也应当怒目而视。张氏是什么人,竟把遗骨装袋、抬着木匣。生死之间的交情,千载难逢的一鹗!《李涉赠盗》唐代李涉《赠盗》诗说:“相逢不必互相回避,如今世上有一半人就是您这样的人。”刘伯温《咏梁山泊分赃台》诗说:“突兀的台子由泥土堆成,人们说强盗曾在这里分赃。饮泉守清白的节操如今已经寥落,哪里只是梁山独自享有这个名声!”《汉书》说:“官吏都像老虎一样戴着冠帽。”《史记》说:“这些人都是抢劫盗窃、却不拿刀枪的人。” 李卓吾说:这些人都是拿着刀枪,却不怕官兵捕盗的人。因此想起盗贼赠给官吏的诗也有一首,附录如下:未曾相见却心中相识,敢说相逢时竟不认识您吗?从前萧何那一套如今全不用了,有赃物抬到后堂大家分。您可曾怜悯我们夜间奔走的辛苦?坐着的人拿十三,走着的人拿十五。您若说私下行动不合公事,我说没有私情,公事又从哪里取利?您倚仗奉公之名戴着虎冠,谁能像您这样仕途宽广?每月有棒钱,每日有廪禄,我们这些人的衣食还用得着来回奔波吗!您如果连十五、十三都不肯给,我就只好强行分取廪禄而去;把我驱使成盗贼,难道不是您造成的吗!《封使君》古代传记说,汉代宣城郡守封邵有一天变成老虎,吞食郡中百姓。百姓呼喊:“封使君!”老虎便离开,再也没有回来。当地歌谣说:“不要学封使君,活着不治理百姓,死后反而吞食百姓!”张氏、禺山有诗说:“从前的封使君,变成老虎来吃百姓;今天的使君们,穿着冠服却吃人。”又说:“从前的老虎使君,呼喊他就惭愧而停止;今天的老虎使君,呼喊他反而露出牙齿。” 又说:“从前老虎伏在草丛中,如今老虎坐在官衙。大了就吞食人畜,小了也不放过鱼虾。”有人说这诗太激烈。禺山说:“我的性情本来就是这样。”升庵戏谑他说:“东坡嬉笑怒骂都能写成诗,您的诗没有嬉笑,只有怒骂吗?”李卓吾又取笑说:果然是把怒骂写成了诗!升庵这句话,比怒骂还厉害。《宋统似晋》先生说宋朝的国统像晋朝,我说宋朝有许多贤明君主,晋朝却没有一个真正的明主;即使把宋太祖同司马炎相比,又怎么样呢?只是宋朝君主仁厚柔弱,所以显得怯懦软弱;然而他们爱护百姓、礼贤好士所得到的报偿,上天也没有亏待他们。宋徽宗、宋钦宗虽然车驾北行,但同晋怀帝、晋愍帝穿青衣替人斟酒、跛着脚为人执伞相比,实在相差很远。上天厚待宋朝,也由此可知。唐朝虽然稍好一些,但没有一个君主不造成祸乱,个个都出逃。自从五丁开通道路以来,巴蜀就成了唐朝皇帝逃窜的后方门户,同汉朝已经大不相同。所以说宋朝比不上汉朝,可以;说宋朝比不上唐朝,却不可以,何况拿它同晋朝相比呢?晋朝的司马懿,不过是一个外表柔和、内心奸诈的家奴,再加上司马师的强悍、司马昭的弑杀篡夺,怎么能同宋太祖相比?司马炎不过是一个得志而心胸狭窄的人,再加上贾南风的淫荡嫉妒,以及把公私之事看得混乱不清的情形,怎么能同宋太宗相比?何况宋仁宗在位四十年恭谨节俭,宋神宗励精图治、积极有为!只可惜宋朝君主中没有一个刚强的人。因此我说,唐朝、宋朝大体相同;拿它们同晋朝相比,差得就太远了。如果邵康节不回答国运长短的问题,只拿架上的《晋纪》给人看,是因为宋徽宗、宋钦宗的事情同晋怀帝、晋愍帝相符,南渡的事情同东晋江东相似,并不是因此就把宋朝判作晋朝。《逸少经济》先生说王羲之“见识谋虑精深,有经世济民的才能,只是被书法的名声遮盖了,后世只把他称为书法家。技艺成为人的拖累,影响真大啊!” 卓吾子说:技艺又怎么能拖累人呢?凡是某种技艺达到极精境界的人,都是神人,何况书法这种技艺呢!先生的说法偏颇了!有人说:先生大概是在借此寄托自己。《孔北海》
“北海大志直节,东汉名流,而与‘建安七子’并称;骆宾王劲辞忠愤,唐之义士,而与‘世拱四杰’为列。以文章之末技而掩其立身之大闲,可惜也!”卓吾子曰:文章非末技,大闲岂容掩?先生差矣!或曰:先生皆自况也。经史相为表里经、史一物也。史而不经,则为秽史矣,何以垂戒鉴乎?经而不史,则为说白话矣,何以彰事实乎?故《春秋》一经,春秋一时之史也。《诗经》《书经》,二帝三王以来之史也。而《易经》则又示人以经之所自出,史之所从来,为道屡迁,变易匪常,不可以一定执也。故谓六经皆史可也。钟馗即终葵杨升庵曰:“《考工记》云:“大圭首终葵。’注:“终葵,椎也。齐人名椎曰终葵。”盖言大圭之首似椎也。《金石录》以为晋、宋人名。夫以终葵为名矣,后又讹为钟馗。俗又画一神像帖于门首,执椎以击鬼。好怪者便傅会说钟馗能啖鬼。画士又作《钟馗元夕出游图》,又作《钟馗嫁妹图》。文士又戏作《钟馗传》,言钟馗为开元进士,明皇梦见,命工画之。按孙逖、张说文集有《谢赐钟馗画表》,先于开元久矣,亦如石敢当,《急就章》中虚拟人名也。俗便立石于门,书‘太山石敢当’,文人亦作《石敢当传》。昧者相传,便谓真有其人矣。”卓吾子曰:莫怪他谓真有其人也,此物比真人还更长久也。且先生又安知不更有钟馗其人乎?终葵二字,亦是后人名之耳。后人可以名终葵,又后人独不可以名钟馗乎?假则皆假,真则皆真,先生勿太认真也!先生又曰:“苏易简作《文房四谱》云:“虢州岁贡钟馗二十枚。’慎按:砚以钟馗名,亦即《考工记》终葵大圭之义,盖砚形如大圭耳。”李卓吾曰:苏易简又以进士钟馗而讹呼石为钟馗矣。砚石为钟馗,钟馗为进士,进士为大圭首,大圭首为椎,总之一椎而已,先生勿劳也!段善本琵琶唐贞元中,长安大旱,诏移两地祈雨。街东有康昆仑,琵琶号为第一手,自谓街西无己敌也。盖楼弹新翻调《绿腰》。及度曲,街西亦出一女郎,抱乐器登楼弹之,移在枫香调中,妙技入神。昆仑大惊,请与相见,欲拜之为师。女郎更衣出,乃庄严寺段师善本也。德宗闻名,召加奖赏,即令昆仑弹一曲。参师曰:“本领何杂耶?兼带耶声。”昆仑拜曰:“段师神人也。”德宗诏授康昆仑。参师奏曰:“请昆仑不近乐器十数年,忘其本领,然后可授。”卓吾子曰:至哉言乎!学道亦若此矣,凡百皆若此也。读书不若此,则不如不读;作文不若此,则不如不作;功业不若此,则未可言功业;人品不若此,亦安得谓之人品乎?总之鼠窃狗偷云耳。无佛处称尊,康昆仑之流也。何足道!何足道!樊敏碑后镌石,技也,亦道也。文惠君曰:“嘻!技益至此乎?”庖丁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是以道与技为二,非也。造圣则圣,入神则神,技即道耳。技至于神圣所在之处,必有神物护持,而况有识之人欤!且千载而后,人犹爱惜,岂有身亲为之而不自爱惜者?石工书名,自爱惜也,不自知其为石工也,神圣在我,技不得轻矣。否则,读书作文亦贱也,宁独镌石之工乎?虽然,刘武良以精镌书名可也,今世镌工,又皆一一书名碑阴何哉?学步失故,尽相习以谓当然,可笑矣!故雕镌者工,则书镌者姓名,碑盖藉镌而传也。镌者或未甚工,而所镌之字与其文,或其文之贤,的然必传于世,则镌石之工亦必镌石以附之。所谓交相附而交相传也。盖技巧神圣,人自重之。能为人重,则必借重于人。然元佑奸党碑,石工巢民乃恳求勿镌姓名于其后,又何耶?诗画东坡先生曰:“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升庵曰:”此言画贵神,诗贵韵也。然其言偏,未是至者。晁以道和之云:“画写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诗传画外意,贵有画中态。’其论始定。”卓吾子谓改形不成画,得意非画外,因复和之曰:“画不徒写形,正要形神在;诗不在画外,正写画中态。”杜子美云:“花远重重树,云轻处处山。”此诗中画也,可以作画本矣。唐人画《桃源图》,舒元舆为之记云:“烟岚草木,如带香气。熟视详玩,自觉骨戛青玉,身入镜中。”此画中诗也,绝艺入神矣。吴道子始见张僧繇画,曰:”浪得名耳。”已而坐卧其下,三日不能去。座翼初不服逸少,有家鸡野鹜之论,后乃以为伯英再生。然则入眼便称好者,决非好也,决非物色之人也,况未必是吴之与庾,而何可以易识。噫!千百世之人物,其不易识,总若此矣。党籍碑
译“孔北海志向宏大、节操正直,是东汉的名士,却同‘建安七子’并列称呼;骆宾王言辞刚劲、心怀忠愤,是唐代的义士,却同‘初唐四杰’并列。仅仅因为文章被视为末技,竟遮蔽了他们立身处世的大节,实在可惜!”卓吾子说:文章并不是末技,大节难道会被它遮蔽吗?先生说错了!有人说:先生其实都是在借此比况自己。《经史相为表里》经书和史书本来是一回事。史书如果没有经义作为依据,就会成为污秽的史书,又凭什么垂示鉴戒呢?经书如果没有史实作为依据,就会成为空说白话,又凭什么彰明事实呢?所以《春秋》这一部经,就是春秋时代的一部史;《诗经》《书经》,就是自二帝三王以来的史书。而《易经》又向人显示经书从哪里产生、史书从哪里流传;道理屡屡迁变,变化并不恒常,不能执守某个固定标准来理解。所以说六经全都是史,也可以。《钟馗即终葵》杨升庵说:“《考工记》说:‘大圭的上端叫终葵。’注释说:‘终葵,就是椎。齐地人把椎叫作终葵。’ 大概是说大圭的上端形状像椎。《金石录》把终葵称作晋、宋人的名字。既然有人以终葵为名,后来又讹变成钟馗。民间又画一尊神像贴在门上,手拿椎来打鬼。喜欢怪异故事的人便附会说钟馗能吃鬼。画家又画《钟馗元夕出游图》,又画《钟馗嫁妹图》。文人又戏作《钟馗传》,说钟馗是开元年间的进士,明皇梦见他,命画工把他画下来。考察孙逖、张说的文集中已有《谢赐钟馗画表》,时间早于开元很久;这也像石敢当一样,不过是《急就章》中虚构出来的人名。民间便在门旁立石,刻写‘太山石敢当’,文人又作《石敢当传》。无知的人彼此传说,便以为真有这样一个人。’卓吾子说:不要奇怪他们把它说成真有其人,这种东西比真人还要长久。况且先生又怎么知道没有钟馗这个人呢?‘终葵’二字本来也是后人给它起的名。后人可以把终葵称作人名,后来人难道偏偏不可以把钟馗作为人名吗?假的全都可以说是假,真的全都可以说是真,先生不要太认真!先生又说:‘苏易简作《文房四谱》说:“虢州每年进贡钟馗二十枚。”慎按:砚石以钟馗命名,也就是《考工记》所说终葵、大圭的意思,大概是因为砚台的形状像大圭。’李卓吾说:苏易简又把进士钟馗的名字讹传过来,称石头为钟馗。砚石叫钟馗,钟馗是进士,进士是大圭的上端,大圭的上端是椎,总之不过是一把椎罢了,先生不必费心。《段善本琵琶》唐德宗贞元年间,长安大旱,皇帝下诏让两地分别祈雨。街东有个康昆仑,琵琶技艺号称第一,自以为街西没有人能同自己抗衡。他登楼弹奏新翻的曲调《绿腰》。曲调弹到一半,街西也出来一位女子,抱着乐器登楼弹奏,把曲调移入枫香调中,技艺妙入神境。康昆仑大为惊异,请求同她相见,想拜她为师。女子换了衣服出来,原来是庄严寺的段善本师。唐德宗听到她的名声,召来加以奖赏,随即命康昆仑弹一曲。参师说:“你的本领为什么这样混杂?还夹带着别的声调。”康昆仑拜服说:“段师真是神人。”德宗下诏授予康昆仑官职。参师上奏说:“请让康昆仑十几年不接近乐器,忘掉原有本领,然后才可以传授给他。” 卓吾子说:这话说得太好了!求道也是如此,一切事情都是如此。读书若不是这样,就不如不读;作文若不是这样,就不如不作;功业若不是这样,就还不能谈功业;人品若不是这样,又怎么能称为人品呢?总之不过是鼠窃狗偷罢了。在没有佛的地方自称尊贵,就是康昆仑这一类人。有什么值得说的!有什么值得说的!《樊敏碑后》在石上镌刻文字,是技艺,也是道。文惠君说:“啊!技艺竟能达到这种境界吗?”庖丁回答说:“我所爱好的是道,已经超过技艺本身了。”因此把道和技艺看成两回事,是不对的。达到圣境就是圣,进入神境就是神,技艺本身就是道。技艺达到神圣所在的地方,一定有神灵之物护持,何况有见识的人呢!况且千年之后,人们还爱惜它,难道亲自制作它的人反而不会自我珍惜吗?石匠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碑上,是出于自爱自重,却不知道自己是石匠;神圣之处在于我自身,技艺就不可轻视了。否则,读书作文也是卑贱的,难道唯独刻石的工匠才卑贱吗?即使如此,刘武良因为刻字精美,署名还可以;如今的刻工,却又全都把姓名一一刻在碑阴上,这是为什么呢?学步邯郸而失去了本来的步法,大家全都互相仿效,认为本来就该这样,真可笑啊!所以,雕刻如果是工匠的技艺,就应当书写刻工的姓名;碑文本来就借助雕刻流传。刻工有时并不十分高明,但所刻的字和碑文,或者碑文的贤美之处,确实一定会流传于世,那么刻石的工匠也必定会借刻石而附带流传。这就是所谓彼此依附、彼此流传。大概技艺是神圣的,人自然会自重;能够使别人看重自己,就一定也会借助别人而获得声望。然而元祐奸党碑,石匠巢民却恳求不要把自己的姓名刻在碑后面,又是为什么呢?诗与画 苏轼先生说:“评论画只看外形相似,见识就和儿童差不多。作诗如果一定要写成眼前的这首诗,就必定知道他不是诗人。”升庵说:“这话是说画贵在传神,诗贵在韵味。然而说得偏了一些,还不是最透彻的见解。晁以道应和说:‘画描写的是事物外在的形状,但要使物的形状不失真;诗传达的是画面之外的意味,贵在具有画中的情态。’他的议论这才定了下来。”卓吾认为,改变形状就不能成其为画,领会意趣也并非在画外,于是又应和道:“画不只是描写形状,正要使形与神都在;诗不在画外,正是描写画中的情态。”杜甫说:“花朵远处重重树木相掩,云彩轻浮处处山岭显现。”这是诗中的画,可以拿来作为画稿了。唐人画《桃源图》,舒元舆为它作记说:“烟霭山岚、花草树木,仿佛都带着香气。仔细观看、反复玩味,自己觉得骨骼像青玉铿然,身体仿佛进入镜中。”这是画中的诗,真是绝妙的艺术而达到神境了。吴道子初次看见张僧繇的画,说:“只是徒然获得声名罢了。”后来却坐卧在画下,三天不能离去。座翼起初不服王羲之,曾有“家鸡野鹜”的评论,后来才认为王羲之是张芝再生。由此看来,一入眼就称赞好的人,绝不是真正懂得欣赏的人,也绝不是能够辨识事物优劣的人;何况未必只是吴道子和庾肩吾之间的差别,又怎么能轻易识别呢?唉!千百世以来的人物,很难辨识,大体都像这样。党籍碑
“安石误国之罪,本不容诛;而安石无误国之心,天地可鉴。主意于误国而误国者,残贼之小人也,不待诛也。主意利国而误国者,执拗之君子也,尚可怜也。”卓吾曰:“公但知小人之能误国,而不知君子之尤能误国也。小人误国犹可解救,若君子而误国,则未之何矣。何也?彼盖自以为君子而本心无愧也。故其胆益壮而志益决,孰能止之。如朱夫子亦犹是矣。故予每云贪官之害小,而清官之害大;贪官之害但及千百姓,清官之害并及于儿孙。余每每细查之,百不失一也。无所不佩王逸曰:”行清洁者佩芳,德光明者佩玉,能解结者佩觿,能决疑者佩抉。故孔子无所不佩也。”李卓吾曰:道学原重外饰,盖自古然矣,而岂知圣人之不然乎?古者男子出行不离剑佩,远行不离弓矢,日逐不离觿抉。佩玉名为随身之用,事亲之物,其实思患豫防,文武兼设,可使由而不可使知之道也,与丘田寓兵同括矣。意不在文饰,特假名为饰耳。后人昧其实也,以是为美饰而矜之。务内者从而生厌曰:“是皆欲为侈观者,何益之有!”故于今并不设备,而文武遂判。盖但文士不知武备,至于武人居常走谒,亦效文装矣:宽衣博带,雍雍如也,肃肃如也。一旦有警,岂特文人束手,武人亦宁可用耶?荀卿李斯吴公升庵先生曰:“以荀卿大儒,而弟子有焚书坑儒之李斯,以李斯为师,而弟子有治行第一之吴公。人之贤否,信在自立,不系师友也。”卓吾子曰:能自立者,必有骨也。有骨则可藉以行立。苟无骨,虽百师友左提右挚,其奈之何?一刻无人,一刻站不得矣。然既能行立,则自能奔走求师,如颜、曾辈之于孔子然,谓其不系师友,亦非也。宋人讥荀卿宋人谓卿之学不醇,故一传于李斯,即有坑儒焚书之祸。夫弟子为恶而罪及师,有是理乎?若李斯可以累荀卿,则吴起亦可以累曾子矣。《盐铁论》曰:“李斯与苞丘子同事荀卿,而苞丘子修道白屋之下。”卓吾子曰:使李斯可以累荀卿,则苞丘子亦当请封荀子矣。季文子三思文子相三君, 其卒也无衣帛之妾, 食粟之马,无重器备,左氏侈然称之。黄东发曰:“行父怨归父谋去三家,至扫四大夫之兵以攻齐。方公子遂弑君立宣公,行父之不能讨,反为之再如齐纳赂焉。又帅师城莒之诸、郓二邑以自封殖,其为妾马金玉也多矣,是即王莽之谦恭也。时人皆信之,故曰‘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夫子不然之,则曰‘再恩可矣’。若曰:‘再尚未能,何以云三思也?’使能再思,不党篡而纳赂,专权而兴兵,封殖以肥已矣。文公不得其辞,乃云‘思至于三,则私意起而反惑’。诚如其言,则《中庸》所谓‘思之不得弗措也’,管子所谓‘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通,鬼神将通之’,吴臣劝诸葛恪十思者,皆非矣。”卓吾曰:周公之圣,唯在于思兼,思而不合,则夜以继日。一夜一日,思之又何止三也?朱子盖惑于圣人慎思之说,遂以三思为戒。唯其戒三思,是以终身不知圣人之慎思也。我愿学者千思万思,以思此“慎思”二字。苟能得慎思之旨于千思万思之中,则可以语思诚之道矣,区区一季文子,何足以烦思虑乎!陈恒弑君升庵先生曰:“孔子沐浴而朝,于义尽矣。胡氏乃云‘仲尼此举,先发后闻可也’。是病圣人之未尽也。果如胡氏之言,则不告于君而擅兴甲兵,是孔子先叛矣,何以讨人哉!胡氏释之于《春秋》,朱子引之于《论语》,皆未知此理也。岳飞金牌之召,或劝飞勿班师,飞曰‘此乃飞友,非桧友也。’始为当于义矣。”李卓吾曰:世固有有激而为者,不必问其为之果当也;有有激而言者,不必问其能践言与否也¨其志可也,原其心可也,留之以为天下后世之乱臣贼子惧可也。何必说尽道理,以长养乱贼之心乎?若说非义,则孔子沐浴之请亦非义矣。何也?齐人弑君,与鲁何与也?鲁人尚无与,又何与于家居不得与闻政事之孔子也?不得与而与,是出位之僭也。明知哀公三子皆不可与言而言,是多言之穷也。总之为非义矣。总之为非义,然总之为出于义之有所激也,总之为能使乱臣贼子惧也,即孔子当日一大部《春秋》也,何待他日笔削《鲁史》而后谓之《春秋》哉!先正蔡虚斋有《岳飞班师》一论,至今读之,犹令人发指冠,目裂眦,欲代岳侯杀秦桧、灭金虏而后快也,何可无此议论也?明知是做不得,说不得,然安可无此议论乎?安得无此议论乎?王半山半山谓荆轲豢于燕,故为燕太子丹报秦。信斯言也,亦谓吕尚豢于周,故为周伐纣乎?
译“王安石误国的罪过,本来不容诛杀也难以赦免;但王安石并没有存心误国,这一点天地可以鉴察。存心要误国而终于误国的,是残暴奸邪的小人,不必等到诛杀;存心要利国却反而误国的,是固执的君子,还值得怜悯。”卓吾说:“你只知道小人能够误国,却不知道君子尤其能够误国。小人误国还可以设法挽救,若是君子误国,那就没有办法了。为什么呢?他们大概自以为是君子,内心又没有愧疚。所以胆量更加壮大,意志更加坚决,谁能阻止他们?朱夫子也还是这样。所以我常说:贪官的祸害小,清官的祸害大;贪官的祸害只波及千百姓,清官的祸害还会波及子孙。” 我每每仔细查验这些事,百次之中没有一次失误。无所不佩 王逸说:“行为清洁的人佩带芳香之物,德行光明的人佩玉,能够解开绳结的人佩觿,能够决断疑难的人佩带抉。所以孔子没有什么不佩带的。”李卓吾说:道学本来就重视外在装饰,大概自古以来就是这样,难道哪里知道圣人并不是这样吗?古代男子出行不能离开剑佩,远行不能离开弓箭,平日也不能离开觿和抉。佩玉名义上说是随身使用、侍奉父母的物件,实际上是思虑祸患、预先防备,文武两方面都设置,使人可以遵循却不能让人知道其中道理;这和丘田寓兵的意思相同。其本意不在文饰,只是借用装饰的名义罢了。后人不明白它的实际意义,把它当作美观的装饰而夸耀。因此致力于内在修养的人便厌恶地说:“这些都只是想造成奢侈的外观,有什么益处!”于是到了今天,连这些装备也不设置了,文武便分裂开来。大概只是文士不知道武备,至于武人平常出门拜谒,也仿效文人的装束:宽衣博带,显得雍容文雅,严肃端庄。一旦有警报,难道只是文人束手无策,武人就可以使用了吗?荀卿、李斯、吴公 升庵先生说:“荀卿是大儒,弟子中却有焚书坑儒的李斯;李斯以荀卿为老师,弟子中却有政绩第一的吴公。人的贤能与否,确实在于自己树立自己,并不系于老师朋友。”卓吾说:能够自立的人,必定有骨气。有骨气就可以凭借它站立行走。假如没有骨气,即使有一百位师友从旁扶持,又能把他怎么样呢?一刻没有别人,他一刻也站立不住。然而既然能够站立行走,就自然能够奔走求师,颜回、曾参对于孔子就是这样;说人的成就与师友毫无关系,也不对。宋人讥讽荀卿 宋人说荀卿的学问不纯正,所以一传到李斯,就发生坑儒焚书的祸患。弟子作恶而罪及老师,有这样的道理吗?如果李斯可以连累荀卿,那么吴起也可以连累曾子了。《盐铁论》说:“李斯和苞丘子一同侍奉荀卿,而苞丘子却在贫寒的屋舍下修道。”卓吾说:假使李斯可以连累荀卿,那么苞丘子也应当请求封荀子为侯了。季文子三思 季文子辅佐三位国君,到他死时,家中没有穿丝绸的妾,没有吃粟米的马,也没有贵重的器物和装备,左氏却夸奖他。黄东发说:“季文子怨恨归父谋划除掉三家,后来竟扫集四位大夫的军队去攻打齐国。正当公子遂弑杀国君而拥立宣公时,季文子不能讨伐,反而两次出使齐国替他纳赂。又率军筑成莒国的诸、郓两座城邑来扩充自己的封地和财产,他的妾、马、金玉一定很多了,这就是王莽式的谦恭。那时人们都相信他,所以说‘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孔子并不赞同,于是说‘思考两次就可以了’。如果说:‘两次思考尚且未能做到,怎么能说三思呢?’假如他能再思考两次,就不会结党支持篡位、纳受贿赂,不会专权而兴兵,也不会扩充产业来肥己了。程颐不能得到合适的解释,于是说‘思考达到三次,私意就生起,反而迷惑了’。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那么《中庸》所谓‘思考而不得就不放弃’,管子所谓‘思考它,再思考它,还要重重思考;思考不通,鬼神将使它通达’,以及吴臣劝诸葛恪十思的话,全都错了。”卓吾说:周公的圣明,正在于思考周全;思考而不能合宜,就昼夜不停。一夜一天,思考又哪里止于三次呢?朱子大概被圣人谨慎思考的说法迷惑了,于是把三思当作戒条。正因为他戒惧三思,所以终身不知道圣人谨慎思考的真正含义。我希望学者千思万思,来思考“慎思”这两个字。假如能在千思万思之中领会慎思的宗旨,就可以谈论思诚的道理了。区区一个季文子,哪里值得耗费心思呢!陈恒弑君 升庵先生说:“孔子沐浴后入朝,在道义上已经尽到了本分。胡氏却说‘孔子这一举动,先行讨伐而后报告,也可以’,这是责怪圣人做得还不够。果真像胡氏所说,那么不向国君报告而擅自发动军队,就是孔子先背叛了,他凭什么去讨伐别人呢!胡氏把这话解释在《春秋》中,朱子又把它引入《论语》,都不知道这个道理。岳飞被金牌召回,有人劝岳飞不要班师,岳飞说‘这是岳飞的朋友,不是秦桧的朋友。’这样才合乎道义。”李卓吾说:世上本来有因受到激发而去做某事的人,不必追问他所做的事果真是否恰当;也有因受到激发而发言的人,不必追问他能否践行自己的话。他的志向可以肯定,他的内心可以体察;把这种志向留下来,使天下后世的乱臣贼子感到畏惧,也就可以了。何必把道理说尽,反而滋长乱臣贼子的心呢?如果说这不合道义,那么孔子沐浴后请求出兵也不合道义了。为什么呢?齐国人弑杀国君,与鲁国有什么关系?鲁国人尚且没有参与,又与居家而不能参与政事的孔子有什么关系?没有资格参与却要参与,是越出职位的僭越。明知鲁哀公和三家都不能与之交谈,却偏要去说,是多言而陷入困窘。总之,这些都成了不合道义的事。” 总之是不合道义的事,但总之又是由于义受到激发而作,最终又能使乱臣贼子感到畏惧,这就是孔子当日的一大部《春秋》了,何必等到后来删削《鲁史》才称为《春秋》呢!前代正直的蔡虚斋有一篇《岳飞班师》的议论,直到今天读它,仍然令人怒发冲冠、怒目欲裂,恨不得代替岳侯杀死秦桧、消灭金虏后才痛快,怎么能没有这样的议论呢?明知做不到、说不得,然而怎么可以没有这样的议论呢?怎么能忍心没有这样的议论呢?王半山 王半山说荆轲被燕国豢养,所以替燕太子丹报仇刺杀秦王。若相信这话,难道也要说吕尚被周国豢养,所以替周讨伐纣王吗?
相知在心,岂在豢也,半山之见丑矣。且荆卿亦何曾识燕丹哉!只无奈相知如田光者荐之于先,又继以刎颈送之于后耳。荆卿至是,虽欲不死,不可得矣。故余有《咏荆卿》一首云:“荆卿原不识燕丹,祗为田光一死难。慷慨悲歌为击筑,萧萧易水至今寒。”又有《咏侯生》二首云: ” 夷门画策却秦兵,公子夺符出魏城。上客功成心遂死,千秋万岁有侯嬴。”又“晋鄙合符果自疑,挥锤运臂有屠儿。情知不是信陵客,刎颈迎风一送之。”盖朱亥于公子相知不深,又值侯生功成名立之际,遂以死送之耳。虽以死送公子,实以死送朱亥也。大哉宋儒之见,彼岂知英雄之心乎!盖古人贵成事,必杀身以成之;舍不得身,成不得事矣。为赋而相灌输“为赋”二字甚明,何说未明也?盖为赋而相灌输,非为商而相灌输也。为赋而相灌输,即如今计户纳粮运租之类;为商而相灌输,乃是驱农民以效商贾之为。夫既驱农民以效商矣,又将驱何民以事农乎?若农尽为商,则田尽不辟,又将以何物为赋而相输灌也?曷不若令商自为之,而征其税之为便乎?农有租赋之入,商有征税之益,两利兼收,愚人亦知,而谓武帝不知耶?盖当时霍子孟辈,已不晓审夫均输之法之善矣,何况班盂坚哉!俗士不可语于政,信矣。
文公著书“朱文公谈道著书,百世宗之。然观其评论古今人品,诚有违公是而远人情者:王安石引用奸耶,倾覆宗社也,乃列之名臣录而称其道德文章,苏文忠道德文章,古今所共仰也,乃力诋之,谓得行其志,其祸又甚于安石。夫以安石之奸,则末减其已著之罪;以苏子之贤,则巧索其未形之短。此何心哉?”卓吾子曰:文公非不知坡公也。坡公好笑道学,文公恨之,直欲为洛党出气耳,岂其真无人心哉!若安石自宜取。先生又曰:“秦桧之奸,人皆欲食其肉,文公乃称其有骨力;岳飞之死,今古人心何如也,文公乃讥其横,讥其直向前厮杀。汉儒如董如贾,皆一一议其言之疵,诸葛孔明名之为盗,又议其为申、韩;韩文公则文致其大颠往来之书,亹亹千余言,必使之不为全人而后己。盖自周、孔而下,无一人得兔者。忆文公注《毁誉章》云:“圣人善善速,而恶恶则已缓矣。’又曰:“但有先褒之善,而无预诋之恶。’信斯言也,文公于此,恶得为缓乎?无乃自蹈于预诋人之恶也?”卓吾子曰:此俱不妙,但要说得是耳。一苏文忠尚不知,而何以议天下之士乎?文忠困厄一生,尽心尽力干办国家事一生。据其生平,了无不干之事,亦了不见其有干事之名,但见有嬉笑游戏,翰墨满人间耳。而文不识,则文公亦不必论人矣。闇然堂类纂引《闇然堂类纂》者何?潘氏所纂以自为鉴戒之书也。余读而善之,而目力竭于既老,故复录其最者以自鉴戒焉。夫余之别潘氏多年矣,其初直为是木讷人耳,不意其能刚也。大抵二十馀年以来,海内之友寥落如辰星,其存者或年往志尽,则日暮自倒,非有道而塞变,则盖棺犹未定也。其行不掩言,往往与卓吾子相类,乃去华之于今日,其志益坚,其气益实,其学愈造而其行益修,断断乎可以托国托家而托身也。盖其暗室屋漏,暗然自修,不忘鉴戒,安能然乎?设余不见去华,几失去华也。余是以见面喜,去而思,思而不见则读其书以见之,且以示余之不忘鉴戒,亦愿如去华也。夫鉴戒之书,自古有之,何独去华。盖去华此《纂》皆耳目近事,时日尚新,闻见罕接,非今世人士之所常谈。譬之时文,当时则趋,过(时)则顽。又譬之于曲则新腔,于词则别调,于律则切响,夫谁不侧耳而倾听乎?是故喜也。喜则必读,读则必鉴必戒。朋友篇去华友朋之义最笃,故是《纂》首纂笃友谊。夫天下无朋久矣。何也?举世皆嗜利,无嗜义者。嗜义则视死犹生,而况幼孤之托,身家之寄,(其又何辞也?)嗜利则虽生犹死,则凡攘臂而夺之食,下石以灭其口,皆其能事矣。今天下之所称友朋者,皆其生而犹死者也。此无他,嗜利者也,非嗜友朋也。今天下曷尝有嗜友朋之义哉!既未尝有嗜义之友朋,则谓之曰无朋可也。以此事君,有何赖焉?
译彼此相知在于内心,哪里在于是否被豢养,王半山的见解可丑了。况且荆卿又何曾真正认识燕太子丹呢!只是无奈田光这样的知己先向燕太子推荐了他,后来又以刎颈自杀为他送行罢了。荆轲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想不死,也不可能了。所以我有《咏荆卿》一首说:“荆卿本来不认识燕丹,只因为田光一死而难以推辞。慷慨悲歌,为他击筑送行;萧萧易水,直到今天仍然寒冷。”又有《咏侯生》二首说:“侯生在夷门谋划退秦兵,公子夺取兵符走出魏城。上客功成之后安心赴死,千秋万岁仍有侯嬴。”又说:“晋鄙合验兵符果然心生疑惧,朱亥挥动铁锤、运臂击杀他。他明知自己不是信陵君的宾客,仍割颈迎风一击送他上路。”朱亥与公子相知并不深,又正值侯生功成名就之时,于是以死为侯生送行。表面上是以死送公子,实际上是以死送侯生。宋儒的见识真是太伟大了,他们哪里知道英雄的内心呢?古人看重成就事业,必定杀身以成事;舍不得自身,就成就不了事业。为了赋税而相互运输 “为了赋税”这两个字说得很明白,为什么还说不明白呢?这是说为了赋税而彼此输送,并不是为了经商而彼此输送。为了赋税而输送,就是如今按户征收粮食、运送租税一类的事;为了经商而输送,则是驱使农民去仿效商人的作为。既然已经驱使农民去做商人,又要驱使什么人来从事农业呢?如果农民都成了商人,田地全都荒废,又将拿什么东西作为赋税来输送呢?为什么不让商人自己去做,再征收他们的税,这不是更便利吗?农民得到租赋收入,商人得到征税利益,两方面的利益都收取,连愚人都知道,难道说汉武帝不知道吗?大概当时霍子孟一类人,已经不明白均输法的好处了,何况班孟坚呢!果然不能和俗士谈论政事。” 文公著书 “朱文公谈论道理、著书立说,百世以来都尊奉他为宗师。然而看他评论古今人物,确实有违背公正、远离人情之处:王安石引用奸邪之人,倾覆宗庙社稷,他却把王安石列入《名臣录》,称赞他的道德文章;苏轼的道德文章是古今共同仰望的,他却竭力诋毁,说如果苏轼得以施行自己的志向,造成的祸患还会超过王安石。对于王安石的奸邪,他反而减轻已经显露的罪过;对于苏轼的贤能,却巧妙搜求尚未显现的过失。这是什么心思呢?”卓吾说:文公并不是不知道苏轼。苏轼喜欢嘲笑道学,文公恨他,只是想替洛党出气罢了,难道他真的没有人心吗!王安石本来就应当如此评价。先生又说:“秦桧的奸邪,人人都想吃他的肉,文公却称赞他有骨力;岳飞之死,今古人心都怎样看,文公却讥讽他横蛮,讥讽他只知道直冲向前厮杀。汉儒如董仲舒、贾谊,文公一个个都议论他们言论中的毛病;把诸葛孔明称作盗贼,又议论他兼用申不害、韩非之术;对于韩文公,则曲意文饰他与大颠往来的书信,洋洋洒洒一千多字,一定要使韩愈不能成为完人之后才罢休。大概自周公、孔子以来,没有一个人能免于他的苛评。我记得文公注释《毁誉章》说:‘圣人赞美善行很迅速,而憎恶恶行却很迟缓。’” 他又说:“只是先称赞已经存在的善,而不预先诋毁尚未显现的恶。”如果相信这话,那么文公在这里哪里算得上迟缓呢?岂不是自己反而预先诋毁别人的恶吗?”卓吾说:这些说法都不高明,只是要说得正确才行。连一个苏轼都不了解,又凭什么议论天下士人呢?苏轼困顿厄运了一生,却一生尽心尽力办理国家事务。根据他一生的作为,没有一件事是他不愿承担的,却也看不见他有办理事务的名声,只看见他的嬉笑游乐,以及文章书画遍布人间罢了。如果连文章都不认识,那么文公也不必评论人物了。《闇然堂类纂》引言 《闇然堂类纂》是什么书?是潘氏编纂来作为自我鉴戒的一部书。我读后认为很好,但年老以后视力已经衰竭,所以又把其中最重要的部分抄录下来,用来警戒自己。我和潘氏分别已经多年了,他起初只是一个直朴木讷的人,没想到他竟能刚强起来。大约二十多年以来,海内的朋友凋零得像晨星一样;那些还在世的,有的年岁已高、志气已尽,到了晚年便自行倒下;有的不是因为有道而被堵塞改变,就是直到入棺也还没有定论。他的行为不掩饰自己的言语,往往与卓吾子相似;到了今天的去华,他的志向更加坚定,气节更加充实,学问更加深入,行为也更加修养有成,确实可以把国家、家庭和自身都托付给他。他若不是在暗室屋漏之处默默自我修养,不忘记鉴戒,怎么能够这样呢?假如我没有见到去华,几乎就要错失去华这个人了。因此我见到他便高兴,分别后便思念他,思念而见不到他,就读他的书来见他;同时也用它来表示我没有忘记鉴戒,也希望能够像去华一样。鉴戒之书,自古以来就有,为什么唯独说去华呢?因为去华这部《纂》所记的都是耳目所接触的近事,时间还很新,见闻又少有相同,不是当今人士平常谈论的内容。譬如时文,当时流行,过了时便变得僵滞;又譬如曲有新腔,词有别调,律有切响,谁不会侧耳倾听呢?所以我感到欣喜。欣喜就一定会读,读了就一定会有所鉴戒。朋友篇 去华对朋友之义最为笃厚,所以这部《纂》开头首先编录笃厚友谊的事。天下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的朋友了。为什么呢?全世界的人都嗜好利益,没有嗜好道义的人。嗜好道义,就把死看得如同生存,何况托付年幼孤儿、寄托身家性命呢?嗜好利益,则即使活着也如同死去;凡是挽起袖子抢夺别人的食物、落井下石堵住别人嘴巴的事,都是他们所能做的。如今世上所称的朋友,全都是那些活着却如同死去的人。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嗜好利益,并不是嗜好友朋之义。如今世上哪里曾有嗜好友朋之义的人呢?既然从未有嗜好道义的朋友,那么说天下无朋,也是可以的。用这样的人来侍奉君主,又有什么可依靠的呢?
阿寄传钱塘田豫阳汝成有《阿寄传》、寄者,淳安徐氏仆也。徐氏昆弟别产而居:伯得一马,仲得一牛,季寡妇得寄。寄年五十余矣,寡妇泣曰:“马则乘,牛则耕,踉跄老仆,乃费吾藜羹!”阿寄叹曰:“噫!主渭我力不牛马若耶!”乃画策营生,示可用状,寡妇悉簪珥之属,得金一十二两畀寄,寄则入山贩漆,期年而三其息,谓寡妇曰:“主无忧,富可立至矣。”又二十年而致产数万金,为寡妇嫁三女,婚两郎,赍聘皆千金。又延师教两郎,皆输粟入大学,而寡妇阜然财雄一邑矣。顷之,阿寄病且革,谓寡妇曰:“老奴马牛之报尽矣。”出枕中二楮,则家计巨细悉均分之,曰:“以此遗两郎君!”言讫而终。徐氏诸孙或疑寄私蓄者,窃启其箧,无寸丝粒粟之储焉。一妪一儿,仅敝缊掩体而已。余盖闻之俞鸣和。又曰:“阿寄老矣,见徐氏之族,虽幼必拜,骑而遇诸途,必控勒将数百武以为常。见主母不睇视,女虽幼,必传言,不离立也。”若然,则缙绅读书明礼义者,何以加诸?以此心也,奉君亲,虽谓之大忠纯孝可也。去华曰:“阿寄之事主母,与李元之报生父何以异?余尤嘉其终始以仆人自居也。三读斯传,起爱起敬,以为臣子而奉君亲者能如是,吾何忧哉?”李卓吾曰:父子天性也。子而逆天,天性何在?夫儿尚不知有父母,尚不念昔者乳哺顾复之恩矣,而奴反能致孝以事其主。然则其天定者虽奴亦自可托,而况友朋;虽奴亦能致孝,而况父子。此所谓天性者,不过测度之语;所谓读书知孝弟者,不过一时无可奈何之辞耳。奴与主何亲也?奴于书何尝识一字也?是故吾独于奴焉三叹,是故不敢名之为奴,而直曰我以上人。且不但我以上人也,彼其视我正如奴矣。何也?彼之所为,我实不能也。孔明为后主写申韩管子六韬唐子西云:“人君不论拨乱守文,要以制略为贵。《六韬》述兵权,多奇计,《管子》慎权衡,贵轻重;《申》、《韩》核名实,攻事情。施之后主,正中其病。药无高下,要在对病。万全良药,与病不对,亦何补哉?”又观《古文苑》载先主临终敕后主之言曰:“申、韩之书,益人意智,可观诵之。”《三国志》载孟孝裕问却正太子,正以虔恭仁恕答。孝裕曰:“如君所道,皆家门所有耳。吾今所问,欲知其权略知调何如也。”由此观之,孔明之喜申、韩审矣,然谓其为对病之药,则未敢许。夫病可以用药,则用药以对病为功,苟其用药不得,则又何病之对也?刘禅之病,牙关紧闭,口噤不开,无所用药者也,而问对病与否可欤?且申、韩何如人也?彼等原与儒家分而为六。既分为六,则各自成家;各自成家,则各各有一定之学术,各各有必至之事功。举而措之,如印印泥,走作一点不得也。独儒家者流,泛滥而靡所适从,则以所欲者众耳。故汲长孺谓其内多欲而外施仁义,而论六家要指者,又以“博而寡要,劳而少功”八字盖之,可谓至当不易之定论矣。孔明之语后主曰:“苟不伐贼,工业亦亡。与其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孔明已知后主之必亡也,而又欲速战以幸其不亡,何哉?岂谓病虽进不得药,而药终不可不进,以故犹欲侥幸于一逞乎?吾恐司马懿、曹真诸人尚在,未可以侥幸也。六出祁山,连年动众,驱无辜赤子转斗数千里之外,既欲爱民,又欲报主,自谓料敌之审,又不免幸胜之贪,卒之胜不可幸,而将星于此乎终陨矣,盖唯多欲,故欲兼施仁义;唯其博取,是以无功徒劳。此八字者,虽孔明大圣人不能免于此矣。愚尝论之,成大功者必不顾后患,故功无不成,商君之于秦,吴起之于楚是矣。而儒者皆欲之,不知天下之大功,果可以顾后患之心成之乎否也,吾不得而知也。此后患者必不肯成天下之大功,庄周之徒是已。是以宁为曳尾之龟,而不肯受千金之弊;宁为濠上之乐,而不肯任楚国之忧。而儒者皆欲之,于是乎又有居朝廷则忧其民,处江湖则忧其君之论。不知天下果有两头马乎否也,吾又不得而知也。墨子之学术贵俭,虽天下以我为不拔一毛不恤也,商子之学术贵法,申子之学术贵术,韩非子之学术兼贵法、术,虽天下以我为残忍刻薄不恤也。曲逆之学术贵诈,仪、秦之学术员纵横,虽天下以我为反覆不信不恤也。不惮五就之劳,以成夏、殷之绩,虽天下后世以我为事两主而兼利,割烹要而试功,立太甲而复反可也。此又伊尹之学术以任,而直谓之能忍诟焉者也。
译《阿寄传》钱塘田豫阳田汝成有《阿寄传》。阿寄,是淳安徐家的仆人。徐家兄弟分家而居:长兄得到一匹马,二兄得到一头牛,最小的寡妇弟媳得到阿寄。阿寄已经五十多岁了,寡妇哭着说:“马可以骑,牛可以耕地,这个走路踉跄的老仆人,却要浪费我家的粗粥!”阿寄叹息说:“唉!主人是说我的力气不如牛马吗?”于是设法经营生计,显示自己可以任用的能力。寡妇把所有簪钗耳饰之类的东西拿出来,换得十二两金子交给阿寄;阿寄便进山贩卖漆,一年之内使本钱的利息增加到三倍,对寡妇说:“主人不要忧虑,富裕很快就可以实现了。” 又过了二十年,他积累了价值数万金的产业,替寡妇嫁出三个女儿,娶进两个女婿,送出的聘礼都是千金。又请老师教两个女婿,二人都缴纳粮食进入太学;寡妇于是财产丰厚,成为全县最富有的人。不久,阿寄病重将死,对寡妇说:“老仆报答马牛般劳作的恩情,已经尽了。”他从枕头中取出两张纸,把家中大大小小的财产全部均分,说:“把这些留给两位郎君!”说完便去世了。徐家的孙辈有人怀疑阿寄私下积蓄,偷偷打开他的箱子,却没有一丝丝、一粒米的私藏。只有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孩子,仅仅用破旧的粗衣遮住身体罢了。我是从俞鸣和那里听说这件事的。他又说:“阿寄老了,见到徐氏族人,即使对方年幼也一定行拜礼;骑马在路上遇到他们,一定勒马停住,后退数百步,作为常规。见到主母不敢斜视,女主人即使年幼,也一定传话问候,不离开站立的位置。”如果这样,那么缙绅中读书而明白礼义的人,怎么能超过他呢?凭着这样的心来奉事君主和父母,即使称他为大忠大孝、纯粹无瑕,也可以了。去华说:“阿寄侍奉主母,和李元报答生父有什么不同?我尤其赞美他始终把自己当作仆人。我把这篇传记读了三遍,爱意和敬意油然而生,认为臣子侍奉君主、子女奉养父母如果都能这样,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李卓吾说:父子之间本是天性。子女如果违逆上天,哪里还有什么天性?孩子尚且不知道有父母,也不思念过去父母哺乳、抚养、照料的恩德,奴仆反而能够对主人尽孝来侍奉主人。既然如此,那么天性所决定的事,即使是奴仆也可以托付,何况朋友呢;即使是奴仆也能够尽孝,何况父子呢?所谓天性,不过是推测之辞;所谓读书后懂得孝悌,不过是一时无可奈何的说法罢了。奴仆和主人有什么亲属关系?奴仆又何曾识得书中的一个字?所以我唯独面对这个奴仆发出三声叹息,所以不敢称他为奴仆,而直接称他为胜过我的人。而且不只是我把他看作胜过我的人,他看我也正如看奴仆一样。为什么呢?他所做的事,我实际上做不到。孔明替后主书写《申》《韩》《管子》《六韬》唐子西说:“国君无论是平定乱世还是守成治国,关键都在于以制胜的谋略为贵。《六韬》讲述兵权,多有奇谋;《管子》慎重权衡,重视轻重;《申》《韩》考核名分和实际,攻究事情的实质。把这些施用于后主,正好对症下药。药物没有高下之分,关键在于是否对症。即使是万全的良药,如果与病症不相合,又有什么补益呢?”又看《古文苑》记载先主临终告诫后主的话说:“《申》《韩》的书,能够增长人的心智,可以阅读诵习。”《三国志》记载孟孝裕询问太子刘禅的情况,刘禅以恭敬、仁慈、宽恕回答。孟孝裕说:“像您所说的这些,都是家门中已有的东西。我今天所问,是想知道他的权谋才略、知识调度究竟怎么样。” 由此看来,孔明喜爱《申》《韩》是确实的;但说它们是对症的药,我却不敢赞同。病既然可以用药治疗,那么用药的功效就在于对症;假如用药不得当,又哪里谈得上对什么病呢?刘禅的病,是牙关紧闭、嘴巴不能张开,根本无法用药,难道还可以询问药是否对症吗?况且申不害、韩非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们本来就从儒家分出,列为六家之一。既然分为一家,就各自形成学派;各自形成学派,就各有一定的学术,各有必然达到的功业。把它们施行出来,就像用印章盖在泥上,不能有一点偏移。唯独儒家这一流派,内容泛滥而没有固定的趋向,不过是因为它所想求取的东西太多。所以汲黯说儒家内心欲望很多而表面施行仁义;评论六家要旨的人,又用“内容博杂而少有要领,劳苦很多而功效很少”八个字来概括它。这可以说是极其恰当而不可改变的定论了。孔明对后主说:“如果不讨伐敌人,帝业也会灭亡。与其坐着等死,哪里比得上去讨伐敌人呢?”可见孔明已经知道后主必然灭亡,却又想以速战来侥幸保全他,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认为病情虽然已经发展到不能用药,药却终究不能不服,因此还想侥幸凭一战取胜吗?我担心司马懿、曹真等人还在,不能靠侥幸取胜。六出祁山,连年发动军队,驱使无辜百姓转战到数千里之外;既想爱护百姓,又想报答君主,自以为判断敌情很周密,却免不了贪求侥幸取胜。最终胜利不可能靠侥幸获得,而将星也在这里陨落了。大概正因为欲望太多,所以想把仁义一并施行;正因为想博取一切,所以徒劳而没有功效。这八个字,即使孔明这样的大圣人也不能避免。我曾经谈论过这个问题:成就大功的人一定不顾虑后患,所以没有功业不能成就,商君对于秦国、吴起对于楚国就是这样。然而儒者都想兼顾后患,却不知道天下的大功究竟能不能以顾虑后患的心态成就,我不得而知。那些因为顾虑后患而一定不肯成就天下大功的人,庄周一类人就是这样。因此宁愿做拖着尾巴的乌龟,也不肯接受千金的束缚;宁愿享受濠水之上的快乐,也不肯承担楚国的忧患。然而儒者又想两者兼得,于是便有了居朝廷就忧虑百姓、处江湖就忧虑君主的说法。不知道天下究竟有没有两头马,我也不得而知。墨子的学术重视节俭,即使天下人认为我连一根毛也不肯拔、对天下毫不体恤,我也不在意;商子的学术重视法,申子的学术重视术,韩非子的学术兼重法和术,即使天下人认为我残忍刻薄,我也不在意;曲逆的学术重视欺诈,张仪、苏秦的学术专讲纵横,即使天下人认为我反复无信,我也不在意。不怕五次屈身奔走的劳苦,以成就夏、殷的功业;即使天下后世认为我侍奉两个君主而兼得利益,像割烹一样通过要害来试验功效,拥立太甲而使他重新复位,也都可以。这又是伊尹的学术在于担当,而世人只说他能够忍受诟骂。”
以至谯周、冯道诸老宁受祭器归晋之谤,历事五季之耻,而不忍无辜之民日遭涂炭,要皆有一定之学术,非苟苟者。各周于用,总足办事,彼区区者欲选择其名实俱利者而兼之,得乎?此无他,名教累之也。以故瞻前虑后,左顾右睁(盼)。自己既无一定之学术,他日又安有必成之事功耶?而又好说“时中”之语以自文,又况依仿陈言,规迹往事,不敢出半步者哉!故因论申、韩而推言之,观者幸勿以为余之言皆经史之所未尝有者可也。
卷六四言长篇读书乐并引曹公云:“老而能学,唯吾与袁伯业。”夫以四分五裂,横戈支戟,犹能手不释卷,况清远闲旷哉一老子耶!虽然,此亦难强。余盖有天幸焉。天幸生我目,虽古稀犹能视细书;天幸生我手,虽古稀犹能书细字。然此未为幸也。天幸生我性,平生不喜见俗人,故自壮至老,无有亲宾往来之扰,得以一意读书。天幸生我情,平生不爱近家人,故终老龙湖,幸免俯仰逼迫之苦,而又得以一意读书。然此亦未为幸也。天幸生我心眼,开卷便见人,便见其人终始之概。夫读书论世,古多有之,或见皮面,或见体肤,或见血脉,或见筋骨,然至骨极矣。纵自谓能洞五脏,其实尚未刺骨也。此余之自谓得天幸者一也。天幸生我大胆,凡昔人之所忻艳以为贤者,余多以为假,多以为迂腐不才而不切于用;其所鄙者、弃者、唾且骂者,余皆的以为可托国托家而托身也。其是非大戾昔人如此,非大胆而何?此又余之自谓得天之幸者二也。有此二幸,是以老而乐学,故作《读书乐》以自乐焉。天生龙湖,以待卓吾;天生卓吾,乃在龙湖。龙湖卓吾,其乐何如?四时读书,不知其余,读书伊何?会我者多。一与心会,自笑自歌;歌吟不已,继以呼呵。恸哭呼呵,涕泗滂沱。哭匪无因,书中有人;我观其人,实获我心。哭匪无因,空潭无人;未见其人,实劳我心。弃置莫读,束之高屋,怡性养神,辍歌送哭。何必读书,然后为乐?乍闻此言,若悯不谷。束书不观,吾何以欢?怡性养神,正在此间。世界何窄,方册何宽!千圣万贤,与公何冤!有身无家,有首无发,死者是身,朽者是骨。此独不朽,愿与偕殁,倚啸丛中,声震林鹘,歌哭相从,其乐无穷,寸阴可惜,曷敢从容!五七言长篇富莫富于常知足富莫富于常知足,贵莫贵于能脱俗;贫莫贫于无见识,贱莫贱于无骨力。身无一贤曰穷,朋来四方曰达;百岁荣华曰夭,万世永赖曰寿。解者曰:常知足则常足,故富;能脱俗则不俗,故贵。无见识则是非莫晓,贤否不分,黑漆漆之人耳,欲往何适,大类贫儿,非贫而何?无骨力则待人而行,倚势乃立,东西恃赖耳,依门傍户,真同仆妾,非贱而何?身无一贤,缓急何以,穷之极也。朋来四方,声应气求,达之至也。吾夫子之谓矣。旧以不知耻为贱亦好,以得志一时为夭尤好。然以流芳百世为寿,只可称前后烈烈诸名士耳,必如吾夫子,始可称万世永赖,无疆上寿也。九日同袁中夫看菊寄谢主人去年花比今年早,今年人比去年老。尽道人老不如旧,谁信旧人老亦好。秋菊总开旧岁花,人今但把新人夸。不见旧日龙山帽,至今犹共说孟嘉?去年我犹在阴山,今年尔复在江南。而人错指前身是,一是文殊一瞿昙。花开于我复何有,人世那堪逢重九?举头望见钟山高,出门便欲跨牛首。袁生袁生携我手,欲往何之仍掣肘。虽有谢公墩,朝朝长在门。虽有阶前塔,高高未出云。褰裳缓步且相随,一任秋光更设施。天生我辈必有奇,感君雅意来相期。入门秋色上高堂,烹茶为具呼儿郎。欢来不用登高去,扑鼻迎风尊酒香,子美空吟白发诗,渊明采采亦徒疲。何如今日逢故知,菊花共看未开时!至日自讼谢主翁明朝七十一,今朝是七十。长而无述焉,既老复何益!虽有读书乐,患失又患得。患失是伊何?去日已蹉跎。患得是伊何?来日苦无多。聪明虽不逮,精神未有害。故秃锋芒少,指柔龙蛇在。宛然一书生,可笑亦可爱!且将未死身,暂作不死人。所幸我刘友,供馈不停手。从者五七人,素饱为日久。如此贤主人,何愁天数九!朔风谣南来北去何时了?为利为名无了时。为利为名满世间,南来北去正相宜。朔风三月衣裳单,塞上行人忍冻难。好笑山中观静者,无端绝塞受风寒。谓余为利不知余,谓渠为名岂识渠。盖名非利一事无,奔走道路胡为乎?试问长者真良图,我愿与世名利徒,同歌帝力乐康衢。题绣佛精舍闻说澹然此日生,澹然此日却为僧。僧宝世间犹时有,佛宝今看绣佛灯。可笑成男月上女,大惊小怪称奇事。父然不见舍利佛,男身复隐知谁是。我劝世人莫浪猜,绣佛精舍是天台。天欲散花愁汝著,龙女成佛今又来。十八罗汉漂海偈十八罗汉漂海,第一胖汉利害。失脚踏倒须弥,抛散酒肉布袋。犹然嗔怪同行,要吃诸人四大。咄!天无底,地无盖,好个极乐世界。十八罗汉游戏偈不去看经念偈,却来神通游戏。自夸能杀怨贼,好意翻成恶意。咦!南无阿弥陀佛,春夏秋冬四季。哭耿子庸楚国有一士,胸中无一字。令人读《汉书》,便道赖有此。盖世聪明者,非君竟谁与?所以罗旴江,平生独推许。行年五十一,今朝真死矣。君生良不虚,君死何曾死!其二
译以至于谯周、冯道这些老臣,宁可承受把祭器带回晋国的诽谤、历事五代的耻辱,也不忍心让无辜百姓天天遭受涂炭,他们全都有一定的学术,并不是苟且敷衍的人。各种学术各有适用之处,都足以办成事情;那些拘拘小节的人想选择名声和实际都得利的道路而兼收并用,做得到吗?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被名教拖累了。因此瞻前顾后,左顾右盼。自己既然没有确定的学术,将来又怎么会有必定成就的功业呢?却又喜欢说“时中”之类的话来文饰自己,更何况那些依仿陈旧言论、规摹前人往事,连半步也不敢走出的人呢!所以我因评论申不害、韩非而推及这些话,希望读者不要认为我的话都是经史中从未有过的。卷六 四言长篇 《读书乐》并序 曹操说:“年老而还能学习,只有我和袁伯业。”曹操身处天下四分五裂之时,横握戈戟,尚且能够手不释卷,何况我是一个清静闲适、旷达的老头子呢!虽然如此,这也难以勉强。我大概是受到上天的特别幸运。上天幸好给了我眼睛,即使年近古稀,仍然能看清小字;上天幸好给了我双手,即使年近古稀,仍然能写小字。然而这还不算幸运。上天幸好赋予我这样的性情,我一生不喜欢见俗人,所以从壮年到老年,没有亲友往来的纷扰,能够专心读书。上天幸好赋予我这样的情感,我一生不喜欢亲近家人,所以终老于龙湖,幸免于低头抬头、受人逼迫的苦楚,又能够专心读书。然而这还不算幸运。上天幸好赋予我心灵和眼光,一打开书就能看见书中的人,也能看见那个人一生始终的大概。读书而评论世事,古人多有这种做法;有的看见皮面,有的看见体肤,有的看见血脉,有的看见筋骨,这已经深入到骨头了。即使自以为能够洞察五脏,其实还没有深入骨髓。这是我自认为得到上天幸运的第一件事。上天幸好给了我大胆,凡是前人所欣羡赞美、认为贤能的人,我多认为是假装的,多认为迂腐无能而不切于实用;前人所鄙弃、抛弃、唾骂的人,我都确实认为可以托付国家、家庭和自身。我的是非判断竟和前人如此大相违背,不是大胆又是什么?这又是我自认为得到上天幸运的第二件事。有这两种幸运,所以年老了仍然乐于学习,特作《读书乐》来使自己快乐。上天生下龙湖,是为了等待卓吾;上天生下卓吾,便安排他在龙湖。龙湖中的卓吾,那快乐是怎样的呢?四季读书,不知道还有其他事情。读的是什么书呢?能够与我的心相契合的人很多。一旦与心灵相会,便自笑自歌;歌吟不停,接着便大声呼喊。悲痛哭泣,大声呼喊,眼泪鼻涕滂沱而下。哭泣并不是没有原因,书中有这样的人;我观看那个人,确实获得了我的心。哭泣并不是没有原因,空潭之中没有这样的人;没有见到那个人,实在使我的心劳苦。把书丢开不要读,捆起来放在高高的屋架上,使性情愉悦、精神保养,停止歌唱来送走哭泣。难道一定要读书,然后才算快乐吗?刚听到这话,仿佛是在怜悯我这个无能之人。捆起书而不看,我凭什么快乐?怡养性情、保养精神,正是在这里。世界多么狭窄,书册多么宽广!千圣万贤,和您有什么仇怨呢?有身体却没有家,有头颅却没有头发;死去的是身体,腐朽的是骨头。唯有这一点不会腐朽,我愿和它一同死去;倚靠在丛林中长啸,声音震动林中的鹘鸟,歌唱和哭泣相伴相随,快乐无穷。短暂的光阴值得珍惜,哪里敢悠闲从容!五七言长篇 富没有比常知足更富的 富裕没有比经常知足更富裕,尊贵没有比能够脱离世俗更尊贵;贫穷没有比没有见识更贫穷,卑贱没有比没有骨力更卑贱。自身没有一个贤能之处,叫作穷困;朋友从四方来,叫作通达;百年的荣华富贵叫作夭折;万世都永远依赖,叫作长寿。解释的人说:经常知足就会经常满足,所以称为富;能够脱离世俗就不流于世俗,所以称为贵。没有见识,就不能明辨是非,也不能分辨贤能与否,是一个漆黑糊涂的人;想往哪里去都不知道,很像贫穷的孩子,不是贫穷又是什么?没有骨力,就要依赖别人而行动,依仗权势才能站立,只会向东向西求靠;依靠门户、傍附人家,实在和仆妾一样,不是卑贱又是什么?自身没有一个贤能之处,遇到缓急事情时凭什么应对,这是穷困到了极点。朋友从四方而来,声气相应、志趣相求,这是通达到了极点。说的正是我的老师孔子。旧时把不知羞耻称作卑贱,也很好;把一时得志称作夭折,更好。然而把流芳百世称作长寿,只能用来称颂前后那些声名显赫的名士;一定要像我的老师孔子这样,才可以称为万世永远依赖、无疆无极的长寿。九日同袁中夫看菊寄谢主人 去年花比今年开得早,今年的人比去年老。人人都说人老了不如从前,谁相信从前的人老了也很好呢?秋菊总是开放往年的花,人们如今只知道夸赞新人。不见当年龙山戴帽的故事,直到今天还共同谈论孟嘉吗?去年我还在阴山,今年你又在江南。可是人们错误地指出我的前身是这样那样的人,一个说是文殊,一个说是瞿昙。花开对我又有什么关系,人世间哪里忍心恰逢重阳?抬头看见钟山高耸,出门便想跨上牛首山。袁先生,袁先生,请牵着我的手;想要到哪里去,却仍然受到阻拦。虽然有谢公墩,每天早晨都长在门前;虽然有台阶前的塔,高高耸立却没有超过云层。提起衣裳慢步前行,姑且相互跟随,任凭秋光再作安排。上天生下我们这些人必定有奇特之处,感谢您的高雅情意,来和我相约。一进门秋色便映入高堂,煮茶备好茶具,呼唤儿郎。欢喜起来就不必登高远行,扑鼻而来的正是迎风飘来的美酒香。杜子美徒然吟咏白发诗,陶渊明采菊也只是白费辛劳。哪里比得上今天遇见老朋友,在菊花还没有开放时共同观赏呢!冬至日自我反省,感谢主人 明天七十一岁,今天还是七十岁。年长却没有什么著述,已经老了又有什么益处!虽然有读书的快乐,却又担心得不到、又担心失去。担心失去是什么呢?过去的日子已经蹉跎。担心得到是什么呢?未来的日子实在不多。聪明虽然赶不上从前,精神却还没有受损。所以秃笔的锋芒虽少,手指柔软却还能写出龙蛇般的字。宛然还是一个书生,可笑而又可爱!暂且把将死的身体当作还不会死的人。所幸有我的朋友刘先生,不停地供应饮食。跟随我的人有五七个,平日吃得饱已经很久了。有这样贤德的主人,还愁什么天数已到九十吗!《朔风谣》南来北往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为利而奔走、为名而奔走,没有结束的时候。为了名利奔走遍天下,南来北去正相适宜。朔风吹了三个月,衣裳单薄,塞上的行人忍受严寒实在艰难。可笑山中观看清静的人,平白无故在边塞承受风寒。你说我是为了利益,却并不了解我;你说他是为了名声,难道又了解他吗?名声并不是利益,却一件事也没有,为什么还要奔走道路呢?试问长者真正的良好谋划,我愿和世间追逐名利的人一起歌唱,享受帝王之力带来的康乐大道。题《绣佛精舍》听说澹然在今天出生,澹然在今天却成了僧人。僧宝在世间还时常有,佛宝如今却只能看绣成的佛灯。可笑的是男身成了男儿,月亮却照在女子身上,竟把小事大惊小怪地称为奇事。忽然看不见舍利佛,男身又隐去了,谁知道他究竟是谁?我劝世人不要随意猜测,绣佛精舍就是天台。上天想散花,却忧愁你有所执著;龙女成佛,如今又来了。十八罗汉漂海偈 十八罗汉漂在海上,其中第一位胖和尚最厉害。他失足一脚踏倒须弥山,把酒肉和布袋全都抛散了。还对同行的人发怒,要吃掉众人的地水火风四大。呸!天没有底,地没有盖,真是一个极乐世界。十八罗汉游戏偈 不去看经诵偈,却来施展神通游玩。自夸能够杀死怨敌,结果好意反而变成了恶意。咦!南无阿弥陀佛,正是春夏秋冬四季。哭耿子庸 楚国有一位士人,胸中却没有一个字。让人读《汉书》,便说幸亏还有这个人。盖世的聪明才智,除了您还能有谁呢?所以罗旴江一生唯独推重赞许您。您享年五十一岁,今天真的死去了。您这一生实在没有虚度,您死了又何曾真正死去!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