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译我是您的朋友，您是我的老师。我年纪比您大，却把您看作先知。您说“我还年轻”，听来如梦如痴。您离去，去学神仙，中途又放弃了。回来坐在山中，静到极点，内心自然怡悦。大事如果还没有明白，呆坐着也只是徒然。走啊走，还是走出门去，逝去的人就在这里。反照出生以前的境界，我的心不曾动摇。仰天长啸一声，这件事多么奇异啊！从此一声雷响，平地之上任凭施展。开口向人诉说很难，谁是能够心心相知的人呢？其三 太真整天谈论，东方朔却容易说笑。本来都是闽越人，来到这里一同闲适相处。君子具有德行和声誉，听到您的话使人惭愧。后来在白门追随您，跋涉万里走到滇南。迁移家室的遗憾已经满怀，哪里敢说自己青出于蓝？有志之士苦于修饰外表，世俗儒生却乐于苟且偷安。说您还没有免俗，令人坐在那里长久叹息。其四 您的心意不容易了解，我的话为什么这样悲恻！大声说话像北海若，小声说话像西河伯；缓慢说话如微风吹入，急切说话像养叔射箭。分说之中夹杂着俚俗语言，没有一句不值得思索推究。和光同尘、混迹世俗的人，见到您也只会争着和您并席。浩然正气充满天地，收敛起来却不留下痕迹。有时来弹一曲琴，和您共同度过早晚。算了，没有人了解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五言四句 夜宿吴门 深秋时风吹落树叶，清水池塘一半已被荷花占据。赶着马要向哪里去？吴门一带客居的人很多。其二 屋里有图书滋润心灵，庭院中却没有鲜艳的秋菊。想来应当知道，彭泽县令陶渊明一夜都没有睡着。同深有上人看梅 到东阁去观赏梅花，清酒在梅花尚未开放时也感到遗憾。徘徊到天边日暮，独自和老僧一同回来。又观梅 雷雨惊动了春天的时令，寒梅接连开放。金陵有一位高逸之士，特意前来看花。郑楼 山谷口有郑子真，寄居在市门之中。小楼迎接尊贵的客人，酒意正浓，兴致还没有结束。剃发 空潭边有一个年老而丑陋的人，剃去头发便成了僧人。愿意度化恒河沙数的众生，长久点燃如日月般明亮的佛灯。其二 有了家室实在是累赘，混迹尘俗也会招来责难。走吧，走吧，到山中去躺卧，早晨起来喝一瓯粥。其三 做儒生已经半辈子，领取俸禄也有多年。想要证得无生法忍，就把妻子儿女的牵挂全都抛开。其四 真正的大定并不在于隐居，心魂清静自然就能使人可亲。如今应当得到超度的，不是做宰官的人。哭贵儿 水这样深，能够杀人，你为什么要在这里洗浴？想睡也睡不着，只因想到你死在这里！其二 你既没有饮酒，也没有醉酒，如今究竟有什么罪过？大声呼喊你却始终没有回应，我痛恨这潭水啊！其三 亲骨肉都回到了故乡，童仆也全都被我弃置了。你和我形影相随，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哭黄宜人 结发成为夫妻，彼此的恩情从未有过牵系。今天早晨听说你死了，不知不觉感到凄凉悲痛！其二 并不是被恩情牵绊，而是含着悲凄赞美你的贤德。我们从未反目成仇，举案齐眉共度了四十年。其三 亲族和邻里都称赞你孝顺，公婆也安慰你的劳苦。每天早晚往来奔走，手上冻裂，仍操持着祭祀用的美酒。其四 你慈悲的心能够割舍所有拥有的东西，约束自己，善于持家；因为我贪恋佛法而离去，使你独自留在天涯。其五 靠近水边观看鱼儿嬉戏，春山中只有鸟儿啼鸣。连贫寒的朋友都不抛弃，更何况是共患难的妻子！其六 冀缺和梁鸿，谁能与你比肩？大丈夫的志向在四海，只遗憾你不能跟随我！夜半闻雁有引 改年以后，年老多病，病势日益侵扰我，料想活不了多久了。我已经七十岁了，追想五十岁以前，怀抱着这种粗疏的志趣，遨游四海，同时谋求微薄的俸禄来供养日常生活，凭借微小的力量来侍奉尊长。人人都把这看作畏惧难行的道路，唯独我坦然阔步走了二十五年，一天也没有少走，遍交当世名流，没有一个白白交往的，直到今天，他们仍然念着我而不舍。世人认为困难的事，是我认为容易的事。等到我解下官印进入楚地，身体退隐了，名声也将隐没了，可以说是容易之后又容易了；可是行走在原来畏惧的道路上，反而觉得平坦安稳，逃入空虚之境却转而跌跌撞撞，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事理中有不可理解的吗？我始终坚持这条道路，从来没有稍微改变过步伐。如今困难的反而容易，容易的反而困难，即使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了。内心实在有所感伤，所以因听到雁声便写下这些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人〕 孤独的鸿雁向北飞去，半夜里仍在悲鸣。悲鸣究竟为了什么？是想让我也像鸿雁一样归于幽冥。其二 你本来就有凌霄的翅膀，怎能不能高飞？为什么要行程万里，反而成了长期滞留的客人？其三 孤雁虽然没有依靠，结群飞行还总有同伴。可怜那不知身在何处的老翁，孤零零地坐着，生出无穷忧患！其四 我在湖中日月之间久久停留，时常听到来自冀北的消息。鸿雁飞行正如我所等待的那样，振翅飞向山阴。几年以后，我果然前往冀北，经过山阴，这首诗中的话最终得到了应验。庄纯夫还闽有忆 乘龙的贵客回去了，谁还会再到我的门前？傍晚风雨很多，想来你住在前村。其二 海中的物产多有奇异杂错之物，砺房的滋味最为清美。夫妻共同享用，却不能送到麻城。其三 三个孩子都很聪明，必定很早就能声名显著。如果能够被举为孝廉，就取道经过西陵吧！其四 七十岁自古以来就很稀少，你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吗？你应该好好替自己打算，不要挂念这个出家人！岁暮过胡南老 胡床挂在空荡的墙壁上，穷僻的巷子里有深居简出的人。满眼都是繁华景象，先生却独自安然自得。其二 河内留下了著名的碑铭，瞿塘传来了歌颂的声名。百年长居林下的老翁，默默地成为世人的楷模。其三 四邻箫管声喧沸，大多是在庆贺除夕。你看那些显贵的五马官，袋子里有没有一文钱？其四 席子虽然长久使用而破旧，仍有朋友来便十分欢喜；园中的蔬菜随时可以采摘，不用花一文钱去购买。山寺夜坐 松间的风声已经足够令人悲哀，藤萝间的月光又飘然而来。为什么偏偏在这样的夜里，独自登上万里之外的高台？慰郑子玄 郑子玄不顾雨雪难行，奔赴潞河，想去寻找旧日朋友。我怕他也许会遭遇“嗟来”的羞辱，所以作诗三章，来安慰他的此行。冒着雨雪向东南行去，贫寒的朋友住在京城。”当时孔北海极其看重郑康成。以上是第一章。四面张望，足以令人愁苦至极；连天的大雪下了一个月。恐怕到了张家湾，也难以向贫寒的朋友开口说明。以上是第二章。贫贱之时很少有亲密朋友，许由因此旧日弃掉了瓢。像许由这样的人千古少有，我姑且蒙住衣袖前去招呼你。以上是第三章。（轶） 寓居武昌郡寄给真定刘晋川先生 梧桐树长得浓密，亭亭然相互依偎。半夜听到人的声音，疑心是见到了君子。其二 芒种就在今天，您此行难道不遥远吗？农夫欢喜到了极点，冒雨站立着迎接驿使。其三 仔细询问来往的人，得知您傍晚住在汉阳城。三天可以望见京山，五天可以经过西陵。其四 青翠的景色布满池塘和台榭，只白白增加了幽静之人的悲哀。您每走一步就离我更远一步，如今您离去，再也不会回来。其五 正是我回来那天，恰好是您与我初次相逢之时。通晓玄理，确实是位长者；生于北海，真是好男儿！其六 季心是多么重情重义，半夜还为人开门。幸而免于穷途末路的悲哭，怎能忘记一饭之恩！其七 黄昏时进入夏口，却没有办法向刘琦询问。假如没有遇到您，我将流落到哪里去呢？其八 南国留下了甘棠树的荫庇，江城留下了我这个白发老人。您想着任用赵地人，还会忆念江南吗？当时正有倭寇的警报。塞上吟 乘木筏想去问天，只怕会冲犯牛斗星宿。这根木桴想要漂浮过海，又听说有蛟龙在怒吼。赋松梅 哪家的二八少女，弹奏着塞上的曲调？暂且不要弹这支曲子，没有家室的人听来难受。其二

译皎洁的中秋月亮，无声无息，谁来评说它的价值？松梅兼有颜色和声响，在明月之下更显动人。赠何心隐高第弟子胡时中 三天之内三次渡江，胡生为何如此匆忙？师徒兄弟之间恩情深重，不忍心看见武昌。偈二首答梅中丞 本来没有家可以归，也原本没有道路可以走。假如有路可走，仍然是在大门口。其二 不要夸说家里富有，家里富有反而使人丑陋。如果真是到了家的人，连一丝一毫也没有。怀林答偈附 也知道都府之内什么事情都有，只是这些事情都从外面而来，使人难以长久守持。六言四句 云中僧舍芍药 芍药在庭院中开了两朵，经过僧人来到阁中品评。木鱼暂且停手，风送花香，仿佛也有情意。其二 花开时足以倾城倾国，花愁时便倚着树、靠着栏杆。你只管开上两朵，我便跋涉万水千山而来。士龙带着两个孙子，和弱侯一同到我这里来解粽子 解开粽子正想到端午节，不要问屈原怀沙投江于汨罗的事！姑且欣喜六龙降临共餐，也因此知道两位才子值得称道。其二 元方已经难以做弟弟，季方又难以做哥哥。既然这样，吃麋肉也就可以了，何必还要白日飞升！其三 我本来年老却喜爱学习，所以跟随真人向东而行。两家同时生出才子，自然常常聚会在德星之下。其四 泗州说有大圣，金陵也有元城，为什么维明和您公二位，要一同称作“二李先生”？七言四句 南池 济水、漯水相继流到日暮时分，这里才有杜陵池。三春时节的花鸟仍值得欣赏，千古流传的文章却只有自己知道。其二 水流入南池，我读着古碑；杜甫客居任城，这是何时的事？从前只因作诗辛苦，才留下了令人惊叹的杜甫诗篇。太白楼 世间的事情真像水上漂浮之物，金龟印也只能换来酒家的愁苦。山东的李白如今在哪里？城下所能仰望的，只有太白楼。其二 天宝年间的事情已经面目全非，先生如果不醉，又将归向哪里？当时的豪气高达三千丈，把倾国倾城的名花送给了玉妃。恨菊 并不是先生偏爱菊花，只是清霜之中唯有菊花开放；满庭秋色无人看见，哪里敢指望白衣人送酒来呢？哭陆仲鹤 二十年前在此地分别，孤帆驶出重重云层，远行万里。昔日在滇南是您怜惜我，今天在白下却轮到我哭悼您。其二 年年岁岁只是寄信，草萍般的消息究竟怎么样了？巨卿还没有从山阳的梦中醒来，到了垂暮之年，哪里经得起再驾着白车前往吊丧！九月九日在坪上 像鸟儿飞来飞去，随处栖息；今年九月九日，我在山西。太行山正是登高的地方，即使没有菊花，也应该带着酒来。第二首 坪上没有花，却有买酒的钱；慢慢买酒来喝醉，以逃避禅门的拘束。若说不知道酒中的趣味，不妨试着登高问问上天！第三首 身在他乡，却不思念故乡；闲云飘到哪里，哪里总显得凄凉。故人若问起边地的事情，就说太阳照着坪田，我还要寻酒来品尝。除夕在道场即事 众僧齐声唱着“阿弥陀佛”，人在天涯，一年又过去了。按公道说，明天我就是七十一岁了，谁知道七十岁已经蹉跎过去了呢！第二首 我们在坪上相逢，意气格外投合；至人特意为我准备了饭食。点亮灯、烧旺炭火，红得像太阳一样；在旅途中度过除夕，哪里还愁这一夜难熬呢？第三首 白发催人衰老，实在无可奈何；可怜除夕之夜，却除不去心中的魔障。春风吹过十日、冰雪融化以后，沁水的波涛依旧长流不息。闭关 闭关本来正是为了参禅，任凭主人来到客舍。无奈尘俗之心还没有了断，依旧走出门去拜贺新年。元宵 元宵实在是个令人怜惜的夜晚，独自面对孤灯，寂寞地坐着。若不是斋居能够涵养性情，这嗔怒之心几乎又要被雪风摇动了。哭怀林 从南方传来的消息令人不忍听闻，龙堆在日暮云色中更使人肝肠寸断。当日他虽然扶病离去，寄来的书信却已经写得字迹细小难辨。第二首 你年轻时的才情也很值得夸赞，只是暂时见不到你，便如同相隔天涯。你何时竟先舍下我归去，化作楚地的云，散成天边的霞？第三首 梦中与你相见，言语依依不舍；忘记了你先前抱病归去的事情。人的地、水、火、风四大身躯都随风火消散了，临去的书信还嘱咐我寄送秋衣。第四首 我年近桑榆，身体也已衰老；如今哭你，却不是因为自己老态龙钟。我们的交情关系到生死，比天还大；丝竹音乐哪里能够写尽其中的深情！晋阳怀古 汾河决口，赵氏已经分立；智伯的臣下孟谈暗中逃出，离间三军。智伯灭亡以后，为何高赦毫无功劳，却独自受到追究？经过雁门 人们都说把守关隘只需一人；古人曾在这里抵御匈奴。如今冒顿单于前来叩首，李牧再世也不足以安置应付。第二首 价值千金的宝剑从未磨砺，突然登上关隘，感慨格外多。关下的人称赞我确有意气，关头的人却说：怎么已经白了头！渡过桑间 遇到人不要问我来自何方；在并州住上两夜，并州就是我的故乡。明天渡过桑间，两程之后又将见到梅衡湘。初到云中 每天拄着锡杖，任凭老僧引路；苍茫的山色中，树木一层又一层。走出门只觉得声音已经不同，不知自己是否真的到了白登。赠两位禅客 孟尝君门下有三千食客，其中以偷狗、学鸡鸣而著称的两人，实在令人怜惜。自从脱离秦关归来以后，才知道这两个人也懂得参禅。收到上院来信 世上的事情自来不可评说，波罗忍辱是佛门玄妙的法门。今天接到龙湖的信，立即叫沙弥取水焚香。重来山房赠马伯时 一别山房已经十年，亲手栽下的竹子已经高耸入云。昔日的年轻人中只有你还在，在哪里看山不令人感到可怜呢？古道通三晋 黄河远远缀在白云之间，我想登天，天也并不难上。主三谁说古道能够通行？如今人们只看见太行山。中州第一程 一路所见景物都使人惭愧，和你一同登上中原第一楼。太行山虽然有能摧毁车子的险路，千百年来人人还是都登到了山顶。咏史 荆轲原本并不真正了解燕丹，只因田光以死相托，便难以推辞。慷慨悲歌时只有击筑相和，萧萧的易水至今仍使人感到寒冷。第二首 侯嬴在夷门谋划计策，挫败秦兵；公子窃取兵符，率军出魏城。上客功成之后心甘情愿赴死，千秋万代仍有侯嬴之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岁〕 第三首 晋鄙合验兵符后果然起了疑心，一个屠夫挥动铁锤、奋臂击杀了他。明知他不是信陵君的门客，却仍迎着风割下他的头颅。却寄 一度持锡杖飞行，来到江南；近在咫尺，却没有机会和你谈笑。反倒羡慕婆须蜜氏的女儿，发下心愿，仍希望能够见到瞿昙。第二首 持钵归来，却不打坐参禅；远远听到高明的议论，反而潸然泪下。如今世间有多少男子，满口都说做官高位就是成仙。第三首 纤细的花枝在风雪中轻轻舒展，点点红妆的梅花带着雨意。不要说门前有很多马车便是富贵，子规如今已经把春天唤回来了。第四首 声声呼唤，唤出了自己的本性；面对生死，心志如山，尘念不能动摇。如今想见观音，你就是观音；莲花原本就属于像花一样的人。喜杨凤里来到摄山 相守千年，情谊像兄弟一样；一别三年，仿佛隔了一世。今天你又从江上而来，像孤云、野鹤一样来到山寺。第二首 想起在龙湖分别才没有多久，天涯的霜雪却已经染白了你的胡须眉毛。如今你又从龙湖来到这里，鬓发中增添了白丝，想必你自己知道。

译山中收到弱侯落第的书信 秣陵人离开故乡到帝京游历，难道又像隋侯之珠一样被暗中投弃了吗？昨夜山前雷雨大作，传来了你寄给黄州的一封信。同周子观洞龙梅 一枝梅花斜倚在古墙东边，白发之时遇见你从洞龙而来。不要怪花神争相欢笑，因为周郎昨夜就在这座山中。湖上红白梅盛开戏题 这才知道春意属于悠闲的人，红梅白梅相继映入眼帘。古梅刚开花，你却又要离去；看花的人并不是栽花的人。赠周山人 不要空说男儿四海为家，靠一百钱给人算卦，也不怕贫穷。如今我想走上黄梅路，谁能拿十金送给这个人呢？牡丹时 才记得牡丹将要开放，芍药如今却已经衰败零落。难道是山中没有人来到，所以花开花谢总没有人知道。第二首 回想过去在长安看花时，牡丹独自像醉酒的西施。在省中一棵树上花朵无数，总共数出二百零八枝。五言八句 初到石湖 明亮的石头孤悬空中，我在溪边搭起茅屋。鱼在新月下游动，我人在小桥西边。进屋呼唤人拿来酒，逢到春天任马自由行走。如果能够依此相伴相随，就带上筇竹杖正好出行。春宵燕集得“空”字 高楼中夜晚张灯，清酒在手，兴致并不空虚。老朋友昨天来访，千里之外也仿佛被春风吹动。竹影落在寒冷的池塘下，歌声飘在细雨之中。可怜新的一年和新的岁月，偏偏降临在我这个衰老的人身上。中秋刘近城带酒到湖上 在清澈的潭水下撒网，倚着栏杆看捕到的鱼。谁把做官之酒带来，问一问扬子云的草庐？水色洁白，沙鸥纯净；天空辽阔，树叶稀疏。中秋今夜的月亮，你我却独自踌躇。秋前约近城、凤里来周子竹园 三位朋友沿竹径而来，清幽之意有一半在你这里。放下书来陪伴客人，端起酒好好谈论文章。雨后青苔更加滋润，孤鹤朝着人群走来。手拉手想一同离去，相互看看，太阳还没有落山。第二首 暑气使人仍然疲倦，竹林深处自然有清凉的风。茶送来便频频斟饮，酒送来就与你一同品尝。来回踱步窥看驯鹿，听见呼唤声，走过矮墙。沉思间秋日将近，幸好容易与你相伴同行。环阳楼晚眺得“棋”字 若不是环阳的客人，怎么会有席上的棋局？推开窗，云也随之散去；俯身倚栏，月亮还迟迟未升。水底的鱼龙醒来，花间的鸟雀饥饿。眼看春天又过去一半，虽然年老，也忘了疲惫。重过曾家 冰雪般的肌肤仍带着寒意，霜白的鬓发又遇上梅花。花还是去年的白，人却不知何日归来。一杯酒面对年老的客人，梅花已经第三次隔墙开放。没有办法留下来陪你居住，明天还会再来。送郑子玄兼寄弱侯 我本来就无处归去，你为什么还要远游？走到穷途末路必须痛哭，得意之时不要停留太久！旅途中的鬓发迎来霜日，装诗的袋子带着秋雨。蓟门虽然冷落寂寞，也应当想到还有我这个焦侯。丘长孺生日 像你这样初度生日，我不敢把你只当作少年看待。人生百年很容易过去，世上却难得遇到你。三杯酒生出祥瑞之气，一场雨送来春寒。面对客人仍推辞醉意，酒樽前还有老聃。拜谒关圣祠 若能得到像你这样的交情，香烟也可以截断云气。既然归依第一义，哪里还会再有从前的三分天下？金石也有毁坏的时候，关羽、张飞的名声谁没有听说过！我的心没有什么可以比拟，只是敬仰将军。观看铸造关圣提刀跃马像 英雄再次降临人世，威烈赫赫，光彩照人。火焰照亮初升的太阳，金属的精光映照十方。仿佛正在包围白马，还要去斩杀颜良。哪里料到千年以后，竟又能够见到关王。秋怀 余生的头发已经全白，却仍保有一颗不老的心。忙忙碌碌并不是为了学习楚地的生活，恳切深情只因交谊深厚。遥远的梦被悲风送来，秋日的情怀随着落木吟唱。自古以来善于听取言外之意的人，或许另有真正知音。闲步 灌溉园圃，观看年老的菜圃；秋色竟像江南。菜畦浸润，蔬菜可以采摘；柿子经霜变黄，却还没有成熟。你不是陈仲子，我难道是老瞿昙吗？姑且共同铺荆条坐下，凭你说上两三件事。立春喜常融二僧到来 客居已久，年岁将尽；我虽然衰老，道心却自然尊贵。时辰催促着光阴短速，片刻之间寒暖就已变化。人一旦卑贱，时常争席位；精神受到伤害，只好早早闭门。新春时看见你们到来，应当想到我还活着！第二首 正好在春日相逢，你们到来，使我两脚尊贵。苟且偷生，长期作客；僧人的年岁刚刚开始，寺门也才打开。淡淡的梅花刚刚开放，真如同的白雪仿佛可以吞下。相隔千三四百里，又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天地。乾楼晚眺 在万里之外呼唤朋友，在高入云霄之间拍手。边塞的傍晚烟雾浓重，天空中岁月悠闲。断裂的云朵使古老的戍堡迷蒙，落日照着西山。幸好还有歌声相伴，夜将尽了也暂且不回去。第二首。倚着高处任泪水洒湿衣襟，遥望远方，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正值中元节，又听到游女的悲歌。杯中酒喝干了随即还可以再斟，曲子唱完后还要再题写诗篇。愿把北方流水般的心曲，弹奏给钟子期听。第三首。中丞平定安抚此地之后，带着我一同登临。所欣喜的是听到民间歌谣和风俗，并不是为了抒发豪壮的心志。山间云气在傍晚低垂，楼头的日光被重重阴云压住。想要回去却还不可以，因为这里有知音。赠给利西泰。逍遥自在地从北溟而下，曲折绵延地向南方远行。刹利标记着姓名，仙山记录着水路行程。回头一望相隔十万里，抬眼便看见九重城。还没有观览国家的光辉吗？正当中天的太阳光明灿烂。六月访袁中夫于摄山。在千佛岭怀念友人，在碧霞峰顶避暑。试问山中的乐趣，哪里比得上品尝山外的泉水？藤蔓浓密地挂在树上，隐约的阳光仿佛标记着年岁。坐在那里便觉得凉风吹来，敞开衣襟共同感到舒畅。在薜萝园宴集，赠给鸥江词伯。因为有玉田的饭食，任凭金粟从身边经过。名园中花树早已繁盛，小路上牛羊很多。煮茶可以通晓玄妙的道理，焚香能够除去染上的疾病。宗侯并不是旷达放任之人，似乎心意在于烟霞藤萝之间。眺望东平有感。我来到齐国境内，凭吊古迹并询问东平。细雨中河鱼跃出，云散后山鸟鸣叫。娇艳的桃花夹着河岸远去，柔弱的柳枝送走春天。最令人快乐的事情，谁能与它相比？只有您悟到了这一生的真谛。经过聊城。谁说做一个百夫长，胜过做一名书生？渤海一带新设了府署，中原尽在征调士兵。倭夷不过是两名步卒，朝廷廊庙中却有好几位公卿。怎么不见鲁仲连呢？难道没有人射书救援聊城吗？经过武城。古渡口还传来弦歌声，经过这里本想停下船来。世道已经变化，人都到哪里去了？内心悲伤，意兴也无法停留。文章夸耀海岱之地，礼乐则保存在《春秋》之中。可笑延陵季子的书信，当时也一同失去了子游！第二首。先师从不说戏谑的话，一个微笑便足以决定千秋是非。高雅的《白雪》难以找到同调之人，青云之士又有谁来赏识收用？春风吹拂着细草，明月照耀着行舟。鲁国有许多男子，其中有几人居于上位呢？七言八句。从武昌渡江，夜宿大别山。稀疏的钟声半夜从云房传来，今夜凭什么能够看见武昌？流水有情，怜惜我年老；秋风依旧，却使人断肠。千年来芳草环绕鹦鹉洲，万里长江流入汉阳。大别山原本并不是使人分别的地方，登临此处不必再悲伤。清晨赶路遇见征讨东方的将士，便寄诗给梅中丞。城西烽火旁驻扎着百名将领，寒烟笼罩着清晨生火做饭的万家村落。雄边的子弟夸耀着雕饰的马鞍，边塞极远处的将军却早早关闭了城门。直到海上何年才会知道风浪已经平静？登上坛场也只是徒然拜谢您的恩德。云中如今有真正的颇牧之才，怎么才能把他调来朝见至尊呢？傍晚经过居庸关。重重关门凭借天险设置在居庸，山河形势因而更加雄奇。关吏没有听说有人占得紫气，行人却有人共同谈论非熊之兆。河湾环曲，出水后马蹄艰涩；道路迂回，穿过云层时月光和露水交相融和。燕市如今不必再感慨，汉家的封事已经从容妥当。九日在极乐寺听说袁中郎将要到来，因喜悦而作诗。

译世道自来就不可以孤立地看待，百年之中确实只有我们这些人。时逢重阳节，花也应当醉了；友人到来谈论心事，疾病也仿佛痊愈。老桧树深深的枝头上群鹊在傍晚喧叫，西风吹落夕阳，照向庭院中的梧桐。在黄金台上思念相隔千里的朋友，特此告诉中郎，请您快快赶来。元日在极乐寺遇到大雨雪。天下各国的衣冠都焕然一新，只有这里的上方寺独自占有春意。谁知道向着宫阙山呼万岁的日子，正是飞花飘落的极乐时辰？寂静中僧人归向云边的寺院，朦胧月光照着陇头的人。近年来鬓发随着剃刀落下，想要脱离尘世劳苦，却反而招惹了尘劳。雨中在塔寺和袁小修唱和，依照他的韵脚作诗。无缘无故滞留在这江边，雨水打湿远行的衣衫，又遇见了故人。即使公道如三元及第，我仍然漂泊无定；谁知道深院里还有一个孤独的人？才华即使如曹子建八斗，也难以留住客人；饮酒赋诗，即使饮下千钟，也不嫌贫困。自然是仙郎正处在美好的境况中，哪里妨碍老夫加倍振作精神呢？读羊叔子劝伐吴的奏表。三匹马同槽，买下了邺都；转过身来，又把它卖给小小的羌胡。山涛并不是只为私事忧虑的人，羊祜哪里知道自己的谋划不会落空呢？天险长江暂且归入晋国，土地分裂、身着左衽的吴国最终还是输掉了。当时的王氏、谢氏又成就了什么事？只好在酒垆前清谈。读刘禹锡《金陵怀古》。王濬乘楼船从益州顺流而下，写金陵怀古的诗，只有刘禹锡最为著名。千寻铁锁沉入江底，百万龙骧军登上石头城。诗赋写成后，群臣都搁下笔来；功业成就了，王濬、杜预二人也不必互相为敌。钟山的王气千年长在，却看不见长江日夜漂浮不息吗？琉璃寺。在琉璃道上太阳刚刚偏西，马匹绕行在秋风中，万木低垂。僧舍不关门，任凭客人离去；田家带着酒，又是为谁携来？篱笆边的小雨催促黄菊开放，山峰间闪烁的星光向报晓的鸡传递消息。自然有深公作伴，何妨笑着走过前面的溪流！赴京途中留诗告别云松上人。支公让歌妓隐居在这座山中，深深的庭院高入云间，惭愧自己还比不上他。借松风暂作高枕而卧，才知道僧舍就是我的家。风吹拂竹子和柏树，吹破了袈裟；月光洒满池塘，钟磬声显得空旷。只是过去结下的缘分还没有报答完，临到岔路口策马前行，又不免犹豫不决。登望鲁台礼拜拜谒二程祠，二程都出生在这里。日暮时分西风吹过江边高台，森森古木使人悲哀。二程的才德一夜之间真值得吟咏，鲁国什么时候才会进入我的视野呢？千百年来推尊贤者，只有伯仲二人；想象百年之后，仍仿佛看见婴孩般的二程。悠然想要走下台阶上的积雪，知道先生喜爱我这个没有才能的人。增补一。答李如真。弟是学习佛法的人，属于异端一流，是圣门严加排斥的。弟因此对于孔门弟子不敢轻易请教，已经不是一天了。大概是怕他们也排斥自己，认为他们的志向不在于性命之学；又怕他们的学术与我不同，未必能打开我的眼界、医治我的疾病。我年老体衰，又不敢浮泛地提出无益的请求，以白白度过这有限的时光；这并不是我敢忘记旧日亲友的恩情，也不是兄所说的“亲近的人不能失去亲近的关系，旧交不能失去旧交的情分”。想到弟并不是薄情的人，只是自己的学问还没有明白，虽然承受朋友引导提携的恩德，心中非常想报答，却没有途径，并不是能够报答却不肯报答。承蒙兄长从远方赐教，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只是弟所学的是禅学，道路不同，又能怎么办呢！况且像“亲民”的宗旨、“无恶”的宗旨，以及种种“不厌”“不倦”的宗旨，并不是不亲切可听、明确可行。兄长想到弟至今还没有明白德性，怎么能做亲民之事呢？学问还不知道止境在哪里，怎敢自称我能不厌倦呢？既然还不能做到不厌，又怎么能做不倦的事情呢？我实在担心，懂得学问之后自然就能不厌，就像饥饿的人吃饭，必定不会嫌吃得饱；寒冷的人穿衣，必定不会嫌衣服多。如今对于生死性命之学，还没有像饥寒那样迫切，虽然想做到不厌，又怎么可能呢？如果不懂得学问，只把“不厌”当作题目和功夫来做，只怕学问还没有多少，厌倦就已经随之而来了。想要像颜子那样好学，能够做到吗？想要像孔夫子那样忘记吃饭、忘记忧愁，连将要老去也不知道，又能够做到吗？何况还希望能够不倦呢！这大概只有侗老足以担当；至于弟，则不敢把这些当作自己的满足，也不敢一定要求人人都宗奉这一学脉。为什么呢？因为还不能懂得学习的缘故，还不能自己明白自身德性的缘故，还不能成就自己、树立自己、尽尽自己的本性。只是因为德性尚未明白，所以凡是能够使我明白的人，我就亲近他；不如自己的人，便不敢亲近；花言巧语的人、善于柔顺逢迎的人，都会损害我，所以也不敢亲近。既然不敢亲近，于是厌恶我的心便由此产生，我厌恶别人的心也由此产生，这也是自然的道理。譬如父亲对待儿子就是这样，儿子贤能还是不肖，虽然各不相同，但做父亲的从未不亲爱他，也从未生出厌恶他的心。为什么呢？父亲既然有了儿子，田宅财帛就想有所托付，功名事业也想有所寄托，种种从祖父那里传下来的东西，如今都要交给儿子，怎么能不把儿子放在心上呢？现在自身连早饭吃什么都不知道，晚上住在哪里也不知道，寒衣由谁来供给也不清楚，早晚只忧忧戚戚地害怕自己无所安顿，尚且没有心思得到儿子，又怎么知道有儿子并想把这些事情托付给他呢？说的正是弟的情形。因此弟对于侗老的话，不敢立即听从，原因就在这里。弟并不是薄待故旧之人，虽想厚待他们，处境实在也无法做到。唉！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明白大事，永远断绝轮回，从此听从长者的教诲，一心亲民而宗奉“不厌”“不倦”的学脉呢？况且兄长只想实行仁，却不致力于认识仁，似乎已经远离了孔门明德、致知的教诲；如今又专门投身文学领域，精心研究音韵、训释等事情，似乎又把实行仁看成第二等的事情了。杂学如此，所以弟仍然不知道该向您请教什么，并不是轻视您的意思；只是想到兄长未必能与弟共享同样的眼光，也未必能医治弟的疾病。大体说来，兄长的才智高过前人，德行想要排列在颜回、闵损之上，文学想要高过子游、子夏，政事又不亚于冉求、仲由；这也只有兄长凭借多方面的才能才能兼备。弟唯独对这一件事仍惶惶不安，害怕终身不能得到。人的贤与不肖相差悬殊，竟有千万里之远，真是不能一概而论到这种程度吗？弟如今只是自己惭愧罢了。（《李温陵集》卷一）

译答何克斋尚书。我出生在闽地，成长于海边，在卫地乞食，到燕地求学，在白下访友，向四方人士请教辨正。自两都人物荟萃之地、东南才士汇集之乡，以及阳明先生的门徒、孙氏和临济宗的嫡传、丹阳的正脉，只要有一句话接近道理的人，全都是我参拜请教的对象；不把他们的底蕴完全叩问出来，我就不会停止。五十岁时到了滇地，已经不是为了谋求道业，只是到万里之外谋生罢了。三年后离开滇地，又寄居在楚地，如今又迁居到楚地的麻城。现在人们把我当作麻城人，即使我自己也把自己当作麻城人。您百福俱备，世俗之人都能称颂您；如果我再添加赞辞，反而多余。因此只叙述我平生寻求朋友的情形如此而已。（《李温陵集》卷一） 致焦从吾。这里自从楚倥离去以后，太冷落寂寥了，因此想起从前亲近善知识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在何方，只是彼此相看着度日，真不知道老年将要到来。大概是真诚亲密的朋友，时时挂念着生死，极其努力精进，自己也不曾觉察的缘故吧。从今以后实在难以度日。去年十月曾经到亭州一次，因为没有地方住宿，没过几天就回来了。今年春天三月又来到这里，打算邀请无念、曾承庵乘船到白下，和兄长相聚。兄长凭借盖世的聪明，却把一生的全部力量都用在诗文和草书的领域，又不幸在这些方面取得了成就，所以对于生死的念头不过一分两分，微弱而又微弱。况且处在困穷之时，未必能做东道主，因此还不敢决定前来。但想到兄长，实在不能不与弟相会。兄长虽还强壮，却也快到知命之年了。此时不放在心上，等将来功名到手，事务更加繁忙，精力逐渐衰退，登门求文字的人越来越多，只怕更加无暇顾及此事了。名声、富贵等，平生都能说是身外之物，到了这里反而成为主人，而性命反倒成了宾客，这可怎么办呢？我同兄长相处，所看重的只有这一件事，所以不知不觉说到这些。（《李温陵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