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焚书八

卷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9–104 段

卷二)又与从吾无念来归,得尊教,今三阅月矣,绝无音使,岂科场事忙不暇作字乎?抑湖中无鸿雁,江中少鲤鱼也?都院信使不断,亦可附之,难曰不便也。此中如坐井,舍无念无可谈者。虽时时对古人,终有眼昏气倦时。想白下一字如万金,兄何故靳不与耶?念弟实当会兄。古人言语多有来历,或可通于古未必可通于今者,时时对书,则时时想兄,愿得侍兄之侧也,此弟之不可少兄者一也。学问一事,至今未了,此弟之不可少兄者二也。老虽无用,而时时疑著三圣人经纶大用,判若黑白,不啻千里万里,但均为至圣,未可轻议之,此又弟之不可少兄者三也。若夫目击在道,晤言消忧,则半刻离兄不得,此弟之所以日望兄往来佳信也。闻霍丘有高中门生,便一往贺,顺道至此,慰我渴怀,然后赴京,不亦可欤?万勿以多事自托也。《福建录》《孝第策》冠绝,当与阳明《山东试录》并传。“朱紫阳断案”至引伯玉四十九、孔子七十从心,真大手段,大见识,弟向云“善作者纯贬而褒意自寓,纯褒而贬意自存”是也。兄于大文章殊佳,如碑记等作绝可。苏长公片言只字与金玉同声,虽千古未见其比,则以其胸中绝无俗气,下笔不作寻常语,不步人脚故耳。如大文章终未免有依仿在。后辈有志向者何人,暇中一一示我,我亦爱知之。世间无根器人莫引之谈学,彼不为名便是为利,无益也。又与从吾孝廉《经》云:“尘劳之俦,为如来种。”彼真正具五力者,向三界中作如意事,入魔王侣为魔王伴,全不觉知是魔与佛也。愿兄早了业缘,速登上第,完世间人,了出世法,乃见全力云。近居龙湖,渐远城市,比旧更觉寂寞,更是弟之晚年便宜处耳、谓百姓生而六十,便免差役,盖朝廷亦知其精力既衰,放之闲食,全不以世间事责问之矣,而自不知暇逸,可乎!《弘明集》无可观者,只有一件最得意事。昔时读《谢康乐》,自负慧业文人,颇疑其夸;日于集中见其辨学诸篇,乃甚精细。此其自志学之年即事远公,得会道生诸名侣,其自负固宜。然则陶公虽同时,亦实未知康乐,矧遗民诸贤哉!谢公实重远公,远公实雅爱谢公,彼谓嫌其心杂不许入社者,俗士之妄语耳。远公甚爱贤,所见亦高,观其与人书,委曲过细,唯恐或伤,况谢公聪悟如是,又以师道事远公,远公安忍拒之!千载高贤埋没至今,得我方尔出见于世,此一喜也。主摩诘以诗名,论者虽谓其通于禅理,犹未遽以真禅归之,况知其文之妙乎!盖禅为诗所掩,而文章又为禅所掩,不欲观之矣。今观《六祖塔铭》等文章清妙,岂减诗才哉!此又一喜也。意欲别集《儒禅》一书,凡说禅者依世次汇入,而苦无书;有者又多分散,如杨亿、张子韶、王精、文文山集皆分散无存。若《僧禅》则专集僧语,又另为一集,与《儒禅》并行,大约以精切简要为贵。使读者开卷了然,醍醐一味,入道更易耳。《华严合论》精妙不可当,一字不可改易,盖又一《华严》也。如向、郭注《庄子》,不可便以《庄子》为经,向、郭为注;如左丘明传《春秋》,不可便以《春秋》为经,左氏为传。何者?使无《春秋》,左氏自然流行,以左氏又一经也,使无《庄于》,向、郭自然流行,以向、郭又一经也。然则执向、郭以解《庄子》,据左氏以论《春秋》者,其人为不智矣。(《李温陵集》卷二)复耿中丞四海虽大而朋友实难,豪士无多而好学者益鲜。若夫一往参诣,务于自得,直至不见是而无闷,不见知而不悔者,则令弟子庸一人实当之,而今不幸死矣!仆尚友四方,愿欲生死于友朋之手而不可得,故一见于庸,遂自谓可以死矣,而讵意子庸乃先我以死也耶!兴言及此,我怀何如也!公素笃于天伦,五内之割,不言可知。且不待远求而自得同志之朋于家庭之内,祝余之叹,岂虚也哉!屡欲附一书奉慰,第神绪忽忽,自心且不能平,而敢遽以世俗游词奉劝于公也耶?今已矣!惟念此问学一事,非小小根器者所能造诣耳。夫古人明以此学为大学,此人为大人矣。夫大人者,岂寻常人之所能识耶?当老子时,识老子者惟孔子一人;当孔子时,识孔子者又止颜子一人。盖知已之难如此。使令弟子庸在时,若再有一人能知之,则亦不足以为子庸矣。嗟嗟!勿言之矣!今所憾者,仆数千里之来,直为公兄弟二人耳。今公又在朝矣,旷然离索,其谁陶铸我也?夫为学而不求友与求友而不务胜己者,不能屈耻忍痛,  甘受天下之大炉锤,  虽曰好学,吾不信也。欲成大器,为大人,称大学,可得耶?(《李温陵集》卷二)答周二鲁

译卷二。) 又致从吾。无念回来以后,收到您的教诲,如今已经三个月了,竟然一点音信也没有,难道是科场事务繁忙,没有空闲写信吗?还是湖中没有鸿雁,江中少有鲤鱼呢?都院的信使不断,也可以托他们捎带,难道能说不方便吗?我这里好像坐在井中,除了无念没有可以交谈的人。虽然时时面对古人,终究也有眼睛昏花、精神疲倦的时候。想来白下的一纸书信如同价值万金,兄长为什么吝惜不寄给我呢?想到弟实在应当与兄长相会。古人的言语多有出处,有些可以通用于古代,未必可以通用于今天;我时时面对书本,便时时想起兄长,希望能够侍奉在兄长身旁,这是弟不能少兄长的第一个原因。学问这件事至今没有了结,这是弟不能少兄长的第二个原因。年老虽无用,却时时疑惑三位圣人的经纶大用彼此判若黑白,相差不止千里万里,但他们都同为至圣,不可以轻易议论,这是弟不能少兄长的第三个原因。至于亲眼见到合乎道的事情,以交谈来消除忧愁,那么片刻也离不开兄长;这就是弟每日盼望兄长往来的佳音。听说霍丘有高中门下的学生,正好前往祝贺,顺道到这里来,慰藉我渴望相见的心情,然后再赴京城,不也可以吗?千万不要以事务繁多为借口推辞。《福建录》《孝第策》卓绝,应当与阳明的《山东试录》一同流传。“朱紫阳断案”竟引用伯玉四十九岁、孔子七十岁从心所欲的事,真是大手笔、大见识;弟从前所说“善于写作的人,纯粹贬斥而褒扬的意思自然寓于其中,纯粹褒扬而贬斥的意思也自然存在其中”,正是这个意思。兄长写大文章尤其好,碑记一类的文章很可以。苏长公只言片字都同金玉发出一样的声响,千古以来没有见过可以和他相比的,正因为他胸中绝无俗气,下笔不写寻常语句,不跟随别人走旧路罢了。不过写大文章终究不免有所依仿。后辈中有志向的人有哪些,请您闲暇时一个个告诉我,我也喜欢知道他们。世间没有根器的人,不要引导他们谈论学问;他们不是为了名,就是为了利,没有益处。又致从吾孝廉。《经》中说:“尘世劳苦的一类人,是如来的种子。”那些真正具备五力的人,在三界之中做顺心如意的事情,即使进入魔王的同党、成为魔王的伴侣,也完全不觉察那是魔还是佛。愿兄长早日了结业缘,迅速考取高等功名,完成世间之人的事业,了悟出世之法,这才看得出全部力量。近来居住在龙湖,渐渐远离城市,比从前更加觉得寂寞,这正是弟晚年最合宜的处所。比如百姓生下来到六十岁,便免除差役,大概朝廷也知道他们精力已经衰退,放他们闲居食禄,完全不以世间事务责问他们;但自己不知道享受闲暇安逸,难道可以吗!《弘明集》没有什么值得观览的,只有一件事最令我得意。从前读《谢康乐》,他自称是慧业文人,我颇为怀疑他是在夸耀自己;后来在集中看到他辨析学问的几篇文章,才知道十分精细。他从立志求学之年便侍奉远公,又能与道生等名僧为友,他的自负本来就是应该的。这样说来,陶公虽然与他同时,实际上也不了解康乐,更何况那些遗民贤者呢!谢公确实敬重远公,远公也确实很喜爱谢公;所谓远公嫌他心思杂乱而不许他入社,只是俗人的妄言罢了。远公非常爱惜贤才,见识也高明;看他给别人写的信,委婉周详,唯恐稍有伤害,何况谢公如此聪慧,又以弟子事奉老师的礼节对待远公,远公怎么忍心拒绝他呢!千百年来高贤被埋没,直到我才使他显现于世,这是第一件可喜之事。王摩诘以诗名闻天下,评论者虽说他通晓禅理,却还没有立即把他归为真正的禅者,更何况知道他文章的妙处呢!大概是禅理被诗才遮蔽,而文章又被禅理遮蔽,所以人们不愿意去看它。如今看《六祖塔铭》等文章,清新精妙,哪里比诗才逊色呢!这是第二件可喜之事。我想另外编一部《儒禅》,凡是谈论禅理的文章,依照时代先后汇集进去,只是苦于没有书。有些虽有保存,却又大多散失,例如杨亿、张子韶、王精、文文山的文集,内容都已分散而不完整。至于《僧禅》,则专门汇集僧人的言语,另编为一集,与《儒禅》并行,大约以精确、切实、简要为可贵。使读者打开书本便能明白,如同只饮醍醐一味,使人更容易入道。《华严合论》精妙无比,一个字也不能改动,这又是一部《华严》。正如不能因为向、郭注释《庄子》,便把《庄子》看作经书、把向、郭看作注;也不能因为左丘明传述《春秋》,便把《春秋》看作经书、把左氏看作传。为什么呢?假使没有《春秋》,左氏的著作自然也能流传,因为左氏本身又是一部经;假使没有《庄子》,向、郭的注本自然也能流传,因为向、郭之书本身又是一部经。那么,拘执向、郭来解释《庄子》,依据左氏来评论《春秋》的人,都是不明智的。(《李温陵集》卷二) 再答耿中丞。四海虽然广大,但朋友实在难得;豪杰之士不多,而好学的人更加少。至于一心前往参拜求教,致力于自我体悟,直到不被人认可也不忧闷、不被人知晓也不后悔的人,那么令弟子庸一人确实当得起,只可惜如今不幸已经死了!我以四方贤者为友,希望把生死托付在朋友手中,却一直不能如愿;所以一见到子庸,便自以为可以死而无憾了,哪里料到子庸竟先我而死呢!说起这件事,我心中是什么滋味啊!您向来笃厚于天伦之情,内心五脏如被割裂,不说也可以知道。况且不用到远方寻找,便在家庭之中自然得到志同道合的朋友,祝余的感叹难道是虚妄的吗?我多次想托人寄一封信来慰问,只是精神恍惚,自己的心尚且不能平静,又怎么敢仓促地用世俗的客套话来劝慰您呢?如今已经如此了!只是想到求学问道这件事,不是根器浅小的人所能达到的。古人明确把这种学问称为大学,学成这种学问的人就是大人。所谓大人,哪里是寻常人所能认识的呢?在老子那个时代,认识老子的只有孔子一人;在孔子那个时代,认识孔子的又只有颜子一人。可见知己之难到了这种程度。假如令弟子庸还活着,再有一个人能够了解他,那也就不足以称为子庸了。唉,唉!不要再说了!如今所遗憾的是,我跋涉数千里而来,正是为了您兄弟二人。如今您又在朝廷任职,我们空旷地彼此离散,谁来陶铸我呢?那些求学却不寻求朋友,或者寻求朋友却不致力于胜过自己的人,不能屈服、忍耻、忍痛,甘愿接受天下这座大熔炉般的锤炼,即使说他好学,我也不相信。想要成为大器,成为大人,配得上大学之名,能够做到吗?( 《李温陵集》卷二。) 答周二鲁。

士贵为己,务自适。如不自适而适人之适,虽伯夷、叔齐同为淫僻,不知为己,惟务为人,虽尧、舜同为尘垢秕糠。此儒者之用,所以竟为蒙庄所排,青牛所诃,而以为不如良贾也。盖其朝闻夕可,虽无异路,至于用世处身之术,断断乎非儒者所能企及。后世稍有知其略者,犹能致清净宁一之化,如汉文帝、曹相国、汲长孺等,自利利他,同归于至顺极治,则亲当黄帝、老子时又何如耶?仆实喜之而习气太重,不能庶几其万一,盖口说自适而终是好适人之适,口说为已而终是看得自己太轻故耳。老子曰:“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处众人之所恶,则几于道矣。”卜在黄安时,终日杜门,不能与众同尘;到麻城,然后游戏三昧,出入于花街柳市之间,始能与众同尘矣,而又未能和光也。何也?以与中丞犹有辩学诸书也。自今恩之,辩有何益!祗见纷纷不解,彼此锋锐益甚,光芒愈炽,非但无益而反涉于吝骄,自蹈于宋儒攻新法之故辙而不自知矣。岂非以不知为己,不知自适,故不能和光,而务欲以自炫其光之故与!静言思之,实为可耻。故决意去发,欲以人山之深,免与世人争长较短。盖未能对面忘情,其势不得不复为闭户独处之计耳,虽生死大事不必如此,但自愧劳扰一生,年已六十二,风前之烛,曾无几时,祝自此以往,皆未死之年,待死之身,便宜岁月日时也乎!若又不知自适,更待何时乃得自适也耶?且游戏玩耍者,众人之所同,而儒者之所恶;若落发毁貌,则非但儒生恶之,虽众人亦恶之矣。和光之道,莫甚于此,仆又何惜此几茎毛而不处于众人之所恶耶?非敢自谓庶几于道,特以居卑处辱,居退处下,居虚处独,水之为物,本自至善,人特不能似之耳。仆是以勉强为此举动,盖老而无用,尤相宜也。白下此时,五台先生在刑曹,而近溪先生亦已到。仆愧老矣,不能匍匐趋侍,兄既同官于此,幸早发兴一会之,五台先生骨刚胆烈,更历已久,练熟世故,明解朝典、不假言矣。至其出世之学,心领神解,又已多年,而绝口不谈,逢人但说因说果,令人鄙笑。遇真正儒者,如痴如梦,翻令见疑。则此老欺人太甚,自谓海内无人故耳。亦又以见此老之善藏其用,非人可及也。只有丈夫志愿,或用世,或出世,俱不宜磋过此老也。近老今年七十四矣,少而学道,盖真正英雄,真主侠客,而能回光敛焰,专精般若之门者,老而糟粕尽弃,秽恶聚躬、盖和光同尘之极,俗儒不知,尽道是实如此不肖。老子云:“天下谓我道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盖大之极则何所不有,其以为不肖也固宜。人尽以此老为不肖,则知此老者自希;知此老者既希,则此老益以贵矣。又何疑乎!仆实知此二老者,今天下之第一流也,后世之第一流也。用世处世,经世出世,俱已至到。风但细心听客,决知尺有大受用处也。然此言亦仆之不能自适处也,不真为己处也。何也?兄未尝问我此两人,又未尝欲会此两人者,我何故说此两人至此极也,岂非心肠太热之故欤!一笑!一笑!(《李温陵集》卷四)答周柳塘耿老与周书云,“往见说卓吾狎妓事,其书尚存,而顷书来乃谓弟不能参会卓吾禅机。昔颜山农于讲学会中忽起就地打滚,曰:“试看我良知!’士友至今传为笑柄。卓吾种种作用,无非打滚意也。第惜其发之无当,机锋不妙耳。”又谓“鲁桥诸公之会宴邓令君也,卓吾将优旦调弄,此亦禅机也,打滚意也。盖彼谓鲁桥之学,随身规矩太严,欲解其枷锁耳。然鲁桥之学,原以恭敬求仁,已成章矣。今见其举动如是,第益重其狎主辱客之憾耳。未信先横,安能悟之令解脱哉!”又谓“卓吾曾强其弟狎妓,此亦禅机也。”又谓“卓吾曾率众僧入一嫠妇之室乞斋,卒令此妇冒帷簿之羞,士绅多憾之,此亦禅机也。夫子见南子是也。南子闻车声而知伯玉之贤,必其人可与言者。卓吾蔑视吾党无能解会其意,故求之妇人之中。吾党不己之憾,而卓吾之憾,过矣。弟恐此妇聪明未及南子,则此机锋又发不当矣。”余观侗老此书,无非为我掩丑,故作此极好名色以代我丑耳。不知我生平吃亏正在掩丑著好,掩不善以著善,堕在“小人闲居无所不至”之中,自谓人可得欺,而卒陷于自欺者。幸赖真切友朋针膏肓,不少假借,始乃觉悟知非,痛憾追省,渐渐发露本真,不敢以丑名介意耳。在今日正恐犹在诈善掩恶途中,未得全真还元,而侗老乃直以我为丑,曲为我掩,甚非我之所以学于友朋者也,甚非我之所以千里相求意也。迹真用意,非不忠厚款至,而吾病不可瘳矣。夫所谓丑者,亦据世俗眼目言之耳。俗人以为丑则人共丑之,俗人以为美则人共美之。

译士人可贵之处在于为自己而学,务求使自己舒适自在。如果不能使自己舒适自在,却迎合别人所追求的舒适,即使是伯夷、叔齐,也同样属于荒淫乖僻;不知道为自己,只一味为别人,即使是尧、舜,也同样成了尘垢和秕糠。这就是儒者的作用最终被庄子排斥、被青牛所呵斥,并认为还不如善于经商之人的原因。大概他们认为早晨听到道,晚上就可以死去,即使没有另一条道路;但说到治理天下、安身处世的方法,确实不是儒者所能企及的。后世稍微懂得其中要略的人,尚且能够造成清静安宁、专一和谐的教化,如汉文帝、曹相国、汲长孺等,使自利利他一同归于最顺遂、最完善的治理;那么亲自处在黄帝、老子的时代,又会怎样呢?我确实喜欢这种道理,只是习气太重,不能达到万分之一;大概是口头上说自适,最终却还是喜欢迎合别人的舒适;口头上说为己,最终却还是把自己看得太轻。老子说:“挫去锐气,消解纷扰,调和光芒,混同尘俗。”“处在众人所厌恶的地方,就接近道了。”我在黄安时,整天闭门不出,不能与众人同处尘俗;到了麻城以后,才在游戏三昧中出入花街柳市,开始能够与众人混同尘俗,却又还不能调和自己的光芒。为什么呢?因为还同中丞争辩学问,写了许多文章。从今以后想来,争辩有什么好处!只看见纷纷扰扰无法解开,彼此的锐气更加锋利,光芒更加炽盛,不但没有好处,反而牵涉到吝啬和骄傲,自己走上宋儒攻击新法的旧路却不自知。难道不是因为不知道为自己、不知道自适,所以不能调和光芒,偏要炫耀自己的光芒吗?静下心来想一想,实在可耻。因此我决意剃发,想借着深入山中,免得同世人争长论短。大概还不能面对面忘情,形势上不得不再次采取闭门独处的办法。虽然生死大事不必如此,但我只是惭愧自己一生劳碌扰攘,年纪已经六十二岁,风前的蜡烛,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只愿从今以后,都是尚未死去的年岁、等待死亡的身体,能够安适地度过岁月日时。若还不知道自适,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可以自适呢?况且游戏玩耍是众人共同做的事,却是儒者所厌恶的;如果剃发毁坏容貌,那么不但儒生厌恶,即使众人也会厌恶。调和光芒的道路,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我又何必吝惜这几根头发,不处在众人所厌恶的地方呢?我不敢自称差不多已经接近道,只是因为居于卑下、处在屈辱之中,居于退处、处在下位,居于空虚、处在独处之境;水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最完善的,只是人不能像水那样罢了。我因此勉强采取这种举动,大概年老而无用的人尤其适合这样做。此时白下,五台先生正在刑曹任职,近溪先生也已经到了。弟惭愧年老,不能匍匐前往趋侍;兄长既然与他们同官于此,幸望早些产生兴致,前去同他们会面。五台先生骨气刚强、胆略壮烈,经历世事已经很久,熟悉世故,明白通晓朝廷典章,不用多说也可以知道。至于他出世的学问,心中领会、精神通解,也已经多年了,却闭口不谈;遇到人只说因果,使人鄙视嘲笑。遇到真正的儒者,又显得如痴如梦,反而使人怀疑。这位老人欺骗人太厉害,大概是自以为天下没有人能够了解他罢了。同时也由此可见这位老人善于隐藏自己的才能,不是常人所能比的。只是大丈夫的志愿,无论是治理世间还是超脱世间,都不应当错过向这位老人学习的机会。近溪老今年七十四岁了,年轻时便学习道术,大概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侠士,而又能够收敛光芒,专心于般若之门;年老后把糟粕全部抛弃,污秽罪恶聚集于一身,大概是调和光芒、混同尘俗的极致。庸俗的儒者不了解,统统说他确实如此不肖。老子说:“天下人都说我的道很大,似乎不像一般人。正因为大,所以看起来像是不成材;如果像成材的人,那早就变得狭小了。”大到极点,就没有什么不包含的,把它看作不成材,本来也是应该的。人人都把这位老人看作不成材,那么就知道这位老人是世间少有的;知道这位老人世间少有,他也就更加尊贵了。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我确实知道这两位老人,是今天下第一流的人物,也是后世第一流的人物。他们无论经世致用还是出世修行,都已经达到极高境界。风请你仔细听客的话,肯定会知道尺牍有它极大的作用。然而这些话也是我不能自我适意、不能真正为自己而说的地方。为什么呢?兄长从来没有问过我这两个人,也从来没有想要会见这两个人,我为什么要把这两个人说到如此极致呢?难道不是因为我的心肠太热了吗?一笑!一笑!(《李温陵集》卷四) 答周柳塘 耿老给周柳塘的信说:“过去听说卓吾有狎妓之事,他的书信还保存着;可是前些日子来信,却说弟不能参悟卓吾的禅机。从前颜山农在讲学会中忽然起身,就地打滚,说:‘请看看我的良知!’士人朋友至今还把这件事传为笑柄。卓吾种种的作为,无非就是打滚的意思。只是可惜他表现得不合时宜,机锋也不高妙罢了。”又说:“鲁桥诸公会宴邓令君时,卓吾让优伶旦角调笑戏弄,这也是禅机,也是打滚的意思。大概他认为鲁桥的学问,随身所守的规矩太严了,想替他解开枷锁罢了。可是鲁桥的学问,本来是以恭敬来求仁,已经形成章法了。如今看见他有这样的举动,只是更加加重了他轻薄主人、侮辱宾客的遗憾罢了。还没有相信就先横加指责,怎么能够使他觉悟而获得解脱呢!”又说:“卓吾曾强迫他的弟弟狎妓,这也是禅机。”又说:“卓吾曾带领众僧进入一位寡妇的房间乞求斋食,最终使这位妇人承受了帷帐被揭、名节受辱的羞耻,士绅们大多因此遗憾,这也是禅机。孔子见南子就是这种情形。南子听到车声便知道伯玉贤能,必定是因为伯玉是可以交谈的人。卓吾轻视我们这些人,认为我们没有能力理解他的用意,所以到妇人中去寻求知音。我们这些人不能自我反省的遗憾,和卓吾的遗憾相比,实在过分了。我担心这位妇人的聪明不及南子,那么这个机锋又表现得不合时宜了。” 我看侗老这封信,无非是替我遮掩丑处,所以故意写出这样极好的名目来代替我的丑处。他不知道,我一生吃亏,正是在于遮掩丑处而装出美好,掩盖不善而显出善来,陷入了《大学》所说‘小人闲居无所不至’的境地,自以为可以欺骗人,最后却陷入自欺。幸亏有真诚恳切的朋友针砭我的沉疴,从不稍加宽贷,我才开始觉悟,知道自己错了,痛切地悔恨反省,渐渐显露真实本性,不敢再把被称为丑事放在心上。如今我正担心自己仍在欺诈伪善、掩盖罪恶的路上,还没有完全恢复真实本性,侗老却直把我看作丑人,曲意替我遮掩,这实在不是我向朋友学习的方式,也不是我不远千里寻求朋友的本意。看他的用心,确实不是不忠厚诚恳,但我的病却无法痊愈了。所谓丑,也只是根据世俗的眼光来说罢了。俗人认为丑,众人就共同认为丑;俗人认为美,众人就共同认为美。

世俗非真能知丑美也,习见如是,习闻如是。闻见为主于内,而丑美遂定于外,坚于胶脂,密不可解,故虽有贤智者亦莫能出指非指,而况顽愚固执如不肖者哉!然世俗之人虽以是为定见,贤人君子虽以是为定论,而察其本心,有真不可欺者。既不可欺,故不能不发露于暗室屋漏之中,惟见以为丑,故不得不昭昭申明于大廷广众之下,亦其势然耳。夫子所谓独之不可不慎者,正此之谓也。故《大学》屡言慎独则毋自欺,毋自欺则能自慊,能自慊则能诚意。能诚意则出鬼门关矣。人鬼之分,实在于此,故我终不敢掩世俗之所谓丑者,而自沉于鬼窟之下也。使侗老而知此意,决不忍为我粉饰遮护至此矣。中间所云“禅机”,亦大非是。夫祖师于四方学者初入门时,未辩深浅,顾以片言单词,或棒或喝试之,所谓探水竿也。学者不知,粘著竿头,不肯舍放,即以一棒趁出,如微有生意,然后略示鞭影,而虚实分矣。后学不知,指为机锋,已自可笑。况我则皆真正行事,非禅也;自取快乐,非机也。我于丙戌之春,脾病载余,几成老废,百计调理,药转无效。及家属既归,独身在楚,时时出游,恣意所适。然后饱闷自消,不须山查导化之剂;郁火自降,不用参蓍扶元之药;未及半载而故吾复矣。乃知真药非假金石,疾病多因牵强,则到处从众携手听歌,自是吾自取适,极乐真机,无一虚假掩覆之病,故假病自瘳耳。吾已吾病,何与禅机事乎?既在外,不得不用舍弟辈相随;弟以我故随我,我得所托矣。弟辈何故弃妻孥从我于数千里之外乎?心实怜之,故自体念之耳,又何禅机之有耶?至于嫠妇,则兄所素知也。自我入邑中来,遣家属后,彼氏时时送茶馈果,供奉肉身菩萨,极其虔恪矣。我初不问,惟有等视十方诸供佛者,但有接而无答也。后因事闻县中,言语颇杂,我亦怪之,叱去不受彼供,此又邑中诸友所知也。然我心终有一点疑:以为其人既誓不嫁二宗,虽强亦誓不许,专心供佛,希图来报,如此诚笃,何缘更有如此传闻事,故与大众共一访之耳。此氏有嗣子三十余岁,请主陪客,自有主人,既一访问,乃知孤寡无聊,真实受人欺吓也。其氏年已不称天之外矣,老年嫠身,系秣陵人氏,亲属无堪倚者,子女俱无,其情何如?流言止于智者,故余更不信而反怜之耳。此又与学道何与乎?念我入麻城以来,三年所矣,除相爱数人外,谁肯以升合见遗者?氏既初终如一,敬礼不废,我自报德而重念之,有冤必代雪,有屈必代伸,亦其情然者,亦何禅机之有,而以见南子事相证也?大抵我一世俗庸众人心肠耳,虽孔夫子亦庸众人类也。人皆见南子,吾亦可以见南子,何禅而何机乎?子路不知,无怪其弗悦夫子之见也,而况千载之下耶!人皆可见,而夫子不可见,是夫子有不可也。夫子无不可者,而何不可见之有?若曰礼,若曰禅机,皆子路等伦,可无辩也。所云山农打滚事,则浅学未曾闻之;若果有之,则山农自得良知真趣,自打而自滚之,何与诸人事,而又以为禅机也?夫世间打滚人何限,日夜无休时,大廷广众之中,馅事权贵人以保一日之荣;暗室屋漏之内,为奴颜婢膝事以幸一时之宠。无人不然,无时不然,无一刻不打滚,而独山农一打滚便为笑柄也!侗老恐人效之,便日日滚将去。余谓山农亦一时打滚,向后绝不闻有道山农滚者,则虽山农亦不能终身滚,二况他人乎?即他人亦未有闻学山农滚者,而何必愁人之学山农滚也?此皆平日杞忧太重之故,吾独憾山农不能终身滚滚也”滚时,内不见己,外不见人,无美于中,无丑于外,不背而身不获,行庭而人不见,内外两忘,身心如一,难矣,难矣。本知山农果有此乎,不知山农果能终身滚滚乎!吾恐亦未能到此耳。若果能到此,便是吾师,吾岂敢以他人笑故,而遂疑此老耶!若不以自考,而以他人笑,惑矣!非自得之学,实求之志也。然此亦自山农自得处耳,与禅机总不相干也。山农为己之极,故能如是,倘有一毫为人之心,便做不成矣。为己便是为人,自得便能得人,非为已之外别有为人之学也。盖山农欲于大众之中试此机锋,欲人人信己也,不信亦何害!然果有上根大器,默会深契,山农亦未始不乐也。吾又安知其中无聪明善悟者如罗公其人,故作此丑态以相参乎?此皆不可知。然倘有如罗公其人者在,则一打滚而西来大意默默接受去矣,安得恐他人传笑而遂已也?笑者自笑,领者自领。幸有领者,即千笑方笑,百年笑,千年笑,山农不理也。何也?佛法原不为庸众人说也,原不为不可语上者说也,原不以恐人笑不敢说而止也。今切切于他人笑之恐,而不急急于一人领之喜,吾又不知其何说矣。其亦太徇外而为人矣。

译世俗之人并不真正懂得什么是丑、什么是美,只是习惯于这样看、习惯于这样听。听闻和见识在内心占了主导,丑美便在外界确定下来,像胶脂一样牢固、紧密而难以解开,所以即使有贤能智慧的人,也没有谁能指出什么是非,更何况像不肖者那样顽固愚昧、执迷不悟的人呢!然而世俗之人虽把这些当作定见,贤人君子虽把这些当作定论,但考察人的本心,却有真实而不可欺骗的地方。既然不可欺骗,所以不能不在暗室和屋漏之处显露出来;世人只把它看作丑,于是它又势必要在朝廷和公众面前明白昭示出来,这也是情势所决定的。孔子所说独处时不可不谨慎,正是这个意思。因此《大学》多次说,慎独就不会自欺;不自欺就能自我满足;能自我满足就能使意念真诚;意念真诚,就走出鬼门关了。人与鬼的区别,确实就在这里,所以我始终不敢掩盖世俗所谓的丑,而使自己沉沦在鬼窟之下。假使侗老懂得这个意思,决不会忍心替我粉饰遮护到这种地步。其中所说的‘禅机’,也大错了。祖师在各地学者刚入门时,还没有辨明他们的深浅,只用片言只语,或用棒打,或用喝斥来试探他们,这叫作探水竿。学者不知道其中用意,黏着竿头不肯放手,祖师便用一棒把他赶出去;如果看出他稍有生机,然后略微显露鞭子的影子,虚实便分明了。后来的学者不懂,反而把这叫作机锋,已经够可笑了。何况我的这些事全是真实的行为,不是禅;只是自己寻求快乐,不是机锋。我在丙戌年春天,脾病拖了一年多,几乎成了废人,用尽各种办法调养,药物却越来越没有效果。等家属回去后,我独自一人在楚地,常常出游,任意到自己想去的地方。这样以后,饱闷自然消散,不必服山楂等消导药;郁火自然下降,不必用人参、黄芪等扶助元气的药;不到半年,原来的我就恢复了。于是我知道,真正的药并不是虚假的金石药物,疾病多半是由于勉强造成的;所以我到处随着众人手拉手听歌,不过是自己求得舒适,是极快乐的真正机锋,其中没有一点虚假掩饰的病,因此假病自然痊愈了。我已经治好了自己的病,这和禅机有什么关系呢?既然在外面,就不能不让舍弟们跟随;弟弟因为我而跟随我,我便有了可以托付的人。弟弟们为什么要抛下妻子儿女,跟我到数千里之外呢?我心里实在怜惜他们,所以只是替他们设身处地地考虑罢了,又有什么禅机呢?至于那位寡妇,兄长一向是知道的。自从我进入邑城以来,遣走家属之后,她常常送茶送果,供奉肉身菩萨,极其虔诚恭敬。我起初并不过问,只把她和十方供佛的人一视同仁,只接受供奉而不作答谢。后来因县中的事情听到一些传言,言语颇为杂乱,我也感到奇怪,便呵斥她离开,不再接受她的供奉;这又是邑中各位朋友都知道的。然而我心里始终有一点疑惑:我认为她既然发誓不再嫁第二个丈夫,即使有人强迫,她也必定发誓不答应,只专心供佛,希望来世得到回报。既然如此诚笃,为什么又会有这样的传闻?所以我才和大家一起去访问她。这位妇人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继子,请主人陪伴宾客,自然是有主人的;一经访问,才知道她孤苦无聊,确实是受了别人的欺吓。她的年龄已经不适合再嫁了,是秣陵人,亲属中没有可以依靠的,儿女也没有,她的处境是怎样的呢?流言止于智者,所以我不再相信传闻,反而怜悯她。这又和学道有什么关系呢?想我进入麻城以来,已经三年了,除了几个相互爱护的人以外,谁肯把一升一合的粮食送给我?她始终如一,敬礼从未废止,我只是为了报答她的恩德而更加怜惜她;她有冤,我一定代她昭雪;她有委屈,我一定代她申诉。这是人情自然如此,又有什么禅机呢?怎么能拿见南子的事情来作证明呢?大体说来,我不过是一个世俗平常人的心肠罢了,即使孔夫子也属于平常人这一类。人人都能见南子,我也可以见南子,这有什么禅,又有什么机呢?子路不知道其中道理,对孔子见南子感到不高兴,并不奇怪,更何况千年之后的人呢!人人都可以见,而孔子却不可以见,那是孔子有不可见的理由。孔子没有什么不可做的事,又有什么不可见的呢?如果说这是礼,如果说这是禅机,那都是子路等人的说法,可以不必辩论了。至于所说山农打滚的事,我这种浅学之人从未听说过;如果确有此事,那么山农是自己体会到良知的真正趣味,自己打滚、自己翻滚,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又怎么能说是禅机呢?世间打滚的人还少吗?他们日夜不停,在朝廷和公众面前向权贵献媚,以保住一天的荣华;在暗室屋漏之中奴颜婢膝,以求一时的宠幸。没有人不这样,没有时候不这样,没有一刻不在打滚,偏偏山农一打滚就成了笑柄!侗老恐怕别人仿效他,于是便说他天天滚下去。我说山农也只是偶尔打滚,后来从未听说有人说山农一直滚;那么山农自己尚且不能终身滚,更何况别人呢?即使别人也从未听说有人学习山农打滚,又何必担心别人学习他呢?这些都是平日里杞人忧天太过的缘故。我只是遗憾山农不能终身滚滚不止。” 滚动的时候,内不见自己,外不见别人,内心没有美,外界也没有丑;不回头看自身,也不被自身所拘;行走在庭院中,别人也看不见他;内外两忘,身心如一,这实在很难,很难。我本来就不知道山农是否真能达到这种境界,也不知道山农是否真能终身滚滚不止!我恐怕自己也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如果他果真能达到,那就是我的老师,我怎么敢因为别人讥笑他,就怀疑这位老人呢?如果不以自身来考察,却因为别人的讥笑而动摇,那就迷惑了!这不是自己有所体悟的学问,而是向外求取的志向。不过这也只是山农自得之处,和禅机完全无关。山农为自己而做到了极点,所以能这样;倘若有一丝为别人而做的心思,就做不成了。为自己就是为别人,自己有所得就能使别人有所得,并不是在为自己之外另有一种为人的学问。大概山农想在大众之中试验这个机锋,想让人人相信自己;即使不相信,又有什么妨害呢?但如果真有像罗公那样根器深厚、聪明善悟的人,默默领会并深深契合,山农也未尝不会高兴。我又怎么知道其中没有像罗公这样的人,故意作出这种丑态来互相参究呢?这些都不可知。然而倘若真有像罗公这样的人在,一次打滚,西来大意就会默默被他领受而去,怎么能因为害怕别人传为笑谈就停止呢?讥笑的人自管讥笑,领会的人自会领会。幸而有领会的人,即使一千人讥笑他,一百年讥笑他,一千年讥笑他,山农也不理会。为什么呢?佛法本来就不是对平庸大众说的,也本来不是对那些不能谈论上乘道理的人说的;也不会因为害怕别人讥笑,便不敢宣说而停止。如今对害怕别人讥笑如此忧虑,却不急切地为有一个人领会而高兴,我就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了。他也未免太迁就外界、太替别人着想了。

至于以刘鲁桥为恭敬,又太悖谬”老之粗浮有可怜悯者,不妨饶舌重为注破,何如?夫恭敬岂易易耶!古人一笃恭而天下平,一恭己而南面正,是果鲁桥之恭乎?吾特恨鲁桥之未恭耳,何曾以恭为鲁桥病也。古人一修敬而百姓安,一居敬而南面可,是果鲁桥之敬乎?吾特憾鲁桥之未敬耳,问曾以敬为鲁桥病也。甚矣吾之痛苦也!若信如鲁桥便以为恭敬,则临朝端默如神者决不召祸败。卫士传餐,衡石程书,如此其敬且勤也,奈何一再世而遂亡也耶?故知恭敬未易言也。非恭敬之未易言也,以恭敬之未易知也。知而言之则为圣人;不知而言之而学之,则为赵括读父书,优孟学孙叔,岂其真乎!岂得不谓之假乎!诚可笑也。弟极知兄之痛我,侗老之念我,然终不敢以庸众人之心事兄与侗老者,亦其禀性如是;亦又以侗老既肯出此言以教我矣,我又安敢默默置可否于度外,而假为世间承奉之语以相奉承,取快于二公一时之忻悦已耶!(《李温陵集》卷四)寄答留都观兄所示彼书,凡百生事,皆是仰资于人者。此言谁欺乎!然其中字字句句皆切中我之病,非但我时时供状招称,虽与我相处者亦洞然知我所患之症候如此也。所以然者,我以自私自利之心,为自私自利之学,直取自己快当,不顾他人非刺。故虽屡承诸公之爱,诲谕之勤,而卒不能改者,惧其有碍于晚年快乐故也。自私自利则与一体万物者别矣,纵狂自恣则与谨言慎行者殊矣。万千丑态,其原皆从此出。此之责我是也。然已无足责矣。何也?我以供招到官,问罪归结,容之为化外之民矣。若又责之无已,便为已甚,非“万物一体”之度也,非“无有作恶”也,非心肝五脏皆仁心之蕴蓄也,非爱人无己之圣贤也,非言为世法、行为世则、百世之师也。故余每从而反之曰:吾之所少者,万物一体之仁也,作恶也。今彼于我一人尚不能体,安能体万物乎?于我一人尚恶之如是,安在其无作恶也?屡反责之而不知痛,安在其有恻隐之仁心也?彼责我者,我件件皆有,我反而责彼者亦件件皆有,而彼便断然以为妄,故我更不敢说耳。虽然,纵我所盲未必有当于彼心,然中间岂无一二之几乎道者?而皆目之为狂与妄,则以作恶在心,固结而难遽解,是以虽有中听之言,亦并弃置不理。则其病与我均也,其为不虚与我若也,其为有物与我类也;其为捷捷辩言,惟务己胜,欲以成全师道,则又我之所不屑矣。而乃以责我,故我不服之。使建昌先生以此责我,我敢不受责乎?何也?彼真无作恶也,彼真万物一体也。今我未尝不言孝弟忠信也,而谓我以孝弟为剩语,何说乎?夫责人者必己无之而后可以责人之无,己有之而后可以责人之有也。今己无矣而反责人令有,己有矣而反责人令无,又何也?然此亦好意也。我但承彼好意,更不问彼之有无何如,我但虚己,勿管彼之不虚;我但受教,勿管彼之好臣所教;我但不敢害人,勿管彼之说我害人。则处己处彼,两得其当,纷纷之言,自然冰释。何如,何如?然弟终有不容默者。兄固纯是仁体矣,合邑士大夫亦皆有仁体者也。今但以仁体称兄,恐合邑士大夫皆以我为麻痹不仁之人矣。此甚非长者之言“一体”之意也。分别太重,自视太高,于“亲民”“无作恶”之旨亦太有欠缺在矣。前与杨太史书亦有批评,倘一一寄去,乃足见兄与彼相处之厚也。不然,便是敬大官,非真彼之益友矣。且彼来书时时怨憾邓和尚,岂以彼所恶者必令人人皆恶之,有一人不恶,便时时仇憾此人乎?不然,何以千书万书骂邓和尚无时已也?即此一事,其作恶何如!其忌刻不仁何如!人有谓邓和尚未尝害得县中一个人,害县中人者彼也。今彼回矣,试虚心一看,一时前呼后拥,填门塞路,趋走奉承,称说老师不离口者,果皆邓和尚所教坏之人乎?若有一个肯依邓豁渠之教,则门前可张雀罗,谁肯趋炎附热,假托师弟名色以争奔竟耶?彼恶邓豁渠,豁渠决以此恶彼,此报施常理也。公不作恶,便无回礼。至嘱!至嘱!(《李温陵集》卷四》

译至于把刘鲁桥说成恭敬,也太荒谬了。侗老粗疏浮浅而值得怜悯的地方,不妨让我多说几句,再替他说明一番,好吗?恭敬难道是容易说的吗?古人说一旦笃行恭敬,天下就太平;一旦恭敬自身而处于南面之位,政事就端正。这果真是鲁桥的恭敬吗?我只是遗憾鲁桥还没有做到恭敬,什么时候把恭敬当成鲁桥的毛病了?古人说修养恭敬,百姓就安宁;居心恭敬,即使南面而王也可以。这果真是鲁桥的敬吗?我只是遗憾鲁桥还没有做到敬,什么时候把敬当成鲁桥的毛病了?我的痛苦实在太深了!如果像鲁桥这样就算恭敬,那么临朝端庄沉默、像神明一样的君主,就绝不会招来祸败。卫士传递饮食,衡石计算文书,像这样恭敬而勤勉,为什么过了一两代就灭亡了呢?所以可知,恭敬并不容易说。不是恭敬难以言说,而是恭敬难以认识。认识到了再说出来,就是圣人;没有认识却说它、学习它,就像赵括只会读父亲的兵书,优孟学习孙叔敖,难道是真的吗?难道不可以说是假的吗?实在可笑。弟非常知道兄长疼爱我,也知道侗老挂念我;但我终究不敢用平庸大众的心态来侍奉兄长和侗老,这也是我的禀性如此。又因为侗老既然肯说出这些话来教导我,我又怎么敢默默地把可否置之度外,假装说世间奉承的话来奉承你们二位,只求使二位一时欢喜呢!(《李温陵集》卷四) 寄答留都 看兄长给我看的那封信,所说的各种事情,都是说我仰赖别人而生活。这话是在欺骗谁呢!然而其中字字句句都切中了我的毛病,不但我时时供认招供,和我相处的人也都清楚地知道我所患的症候就是这样。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抱着自私自利的心,做自私自利的学问,只求自己痛快,不顾别人非难讥刺。所以即使多次承蒙诸公爱护,殷勤教诲劝告,我最终不能改变,也是害怕改变会妨碍晚年的快乐。自私自利,就和万物一体的人不同;放纵任性,就和谨慎说话、谨慎行事的人不同。千百种丑态,其根源都由此产生。这样责备我是对的。然而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责备的了。为什么呢?我既然已经供认招供到官府,接受问罪并结案,也就算被宽容为化外之民了。如果还不停地责备我,就是做得太过分,不符合‘万物一体’的尺度,不符合‘没有作恶’,不符合人的心肝五脏都蕴藏仁心,不符合爱人胜过爱己的圣贤之道,也不符合言语成为世人的法则、行为成为世人的准则、做百世之师的要求。因此我常常反过来责问他们说:我所缺少的,是万物一体的仁;我所做的,是作恶。如今他们对我一个人尚且不能体察,怎么能体察万物呢?对我一个人尚且如此憎恶,哪里谈得上没有作恶呢?反复责备我却不知道痛心,哪里谈得上有恻隐的仁心呢?他们责备我的那些事情,我件件都有;我反过来责备他们的事情,也件件都有,可他们却断然认为我是妄言,所以我更不敢说了。即使我指出的缺点未必完全切合他们的内心,其中难道没有一两分接近道理的地方吗?他们却全都看作狂妄,于是因为心中存有作恶之意,积结牢固而不能立即解开;因此即使有中肯的话,也一并抛弃不理。这样,他们的病和我相同,虚伪方面和我相似,执着外物方面也和我相类;至于他们喋喋不休地争辩,只求自己获胜,想用来成全师道,那又是我所不屑的。可是他反而来责备我,所以我不服他。假使建昌先生这样责备我,我难道敢不接受责备吗?为什么呢?他确实没有作恶,他确实做到了万物一体。如今我从来没有不说孝悌忠信,却说我把孝悌看成多余的话,这是什么道理?责备别人的人,自己必须没有这种毛病,才可以责备别人没有;自己必须有这种美德,才可以责备别人有。如今自己没有,却反过来责备别人要有;自己有,却反过来责备别人要没有,这又是什么道理?不过这也是一番好意。我只承受他的好意,不再追问他究竟有没有做到;我只使自己谦虚,不管他是否谦虚;我只接受教诲,不管他是否善于教人;我只是不敢伤害别人,不管他怎样说我伤害别人。这样对待自己、对待别人,两方面都恰当,各种纷争自然会冰释。怎么样,怎么样?然而弟终究有不能沉默的地方。兄长固然纯然就是仁体,合邑的士大夫也都具有仁体。如今只用仁体来称赞兄长,恐怕合邑士大夫都会认为我是麻木不仁的人。这实在很不符合长者所说‘一体’的意思。分别心太重,自视太高,对于‘亲民’和‘无作恶’的旨意也太有欠缺了。先前给杨太史的信中也有批评,假如把信一一寄去,才足以看出兄长和他相处得深厚。否则,便只是敬重大官,而不是真正做他的益友了。而且他来信中常常怨恨邓和尚,难道他所厌恶的人,就一定要人人都厌恶;只要有一个人不厌恶,便时时仇恨这个人吗?不然,为什么千封万封信不停地骂邓和尚呢?仅这一件事,他作恶到什么程度!忌刻而不仁到什么程度!有人说邓和尚从未伤害县中一个人,真正伤害县中人的却是他。如今他回来了,试着虚心看一看:一时间门前前呼后拥、填门塞路,奔走奉承,口中不离‘老师’二字的人,果真都是邓和尚教坏的吗?如果有一个人肯依从邓豁渠的教导,那么他门前就可以张网捕雀了;谁还肯趋炎附势,假托师生名义来争相奔走呢?他厌恶邓豁渠,邓豁渠当然也因此厌恶他,这是报应施受的常理。您如果不作恶,便不会有回报。千万注意!千万注意!(《李温陵集》卷四)

书常顺手卷呈顾冲庵无念归自京师,持顾冲庵书。余不见顾十年余矣,闻欲攀我于焦山之上。余不喜焦山,喜顾君为焦山主也。虽然,倘得从顾君游,即四方南北可耳,何必焦山?必焦山,则焦山重;若从顾君,则不复知有山,况焦山特江边一髻者哉!可不必也。余有友在四方,无几人也。老而无朋,终日读书,非老人事,今惟有等死耳。既不肯死于妻妾之手,又不肯死于假道学之手,则将死何手乎?顾君当知我矣,何必焦山之之也耶?南北中边,随其所到,我能从焉,或执鞭,或随后乘,或持拜帖匣,或拿交床俱可,非戏论也。昔季子葬子于赢、博之间,子尚欲其死得所也,况其身乎?粱鸿欲埋于要离坟傍,死骨犹忻慕之。况人杰盖世,正当用世之人乎?吾志决矣。因无念高徒常顺执卷索书,余正欲其往见顾君以订此盟约也,即此是书,不必再写书也。(《李温陵集》卷四)

与管登之书承远教,甚感。细读佳刻,字字句句皆从神识中模写,雄健博达,真足以超今绝古。其人品之高,心术之正,才力之杰,信足以自乐,信足以过人矣。虽数十年相别,宛然面对,令人庆快无量也。如弟者何足置齿牙间,烦千里在问哉?愧感!愧感!第有所欲言者,幸兄勿谈及同学之事。说学问反埋却种种可喜可乐之趣。人生亦自有雄世之具,何必添此一种也?如空同先生与阳明先生同世同生,一为道德,一为文章,千万世后,两先生精光具在,何必更兼谈道德耶?人之敬服空同先生者岂减于阳明先生哉?愿兄已之!待十万劫之后,复与兄相见,再看何如,始与兄谈。笑笑。(《李温陵集》卷六)增补二复焦弱侯无念回,甚悉近况。我之所以立计就兄者,以我年老,恐不能待也。既兄官身,日夜无闲空,则虽欲早晚不离左右请教,安能得?官身不妨,我能蓄发屈已相从,纵日间不闲,独无长夜乎?但闻兄身心俱不得闲,则我决不可往也无疑也。至于冲庵,方履南京任,当用才之时,值大用之人,南北中外尚未知税驾之处,而约我于焦山,尤为大谬。舍稳便,就跋涉,株守空山,为侍郎守院,则亦安用李卓老为哉?计且住此,与无念、凤里、近城数公朝夕龙湖之上,虽主人以我为臭秽不洁,不恤也。所望兄长尽心供职业!弟尝谓世间有三等作怪人,致使世间不得太平,皆由于两头照管。第一等,怕居官束缚,而心中又舍不得官。既苦其外,又苦其内。此其人颇高,而其心最苦,直至舍了官方得自在,弟等是也。又有一等,本为富贵,而外矫词以为不愿,实欲托此以为荣身之梯,又兼采道德仁义之事以自盖。此其人身心俱劳,无足言者。独有一等,怕作官便舍官,喜讲学便讲学,不喜讲学便不肯讲学。此一等人,心身俱泰,手足轻安,既无两头照顾之患,又无掩盖表扬之丑,故可称也。赵文肃先生云:“我这个嘴,张子这个脸,也做了阁老,始信万事有前定。只得心闲一日,便是便宜一日。”世间功名富贵,与夫道德性命,何曾束缚人,人自束缚耳。狂言如此,有可采不?无念得会顾冲庵,甚奇,而不得一会李渐庵,亦甚可撼!邹公有教赐我,杨公有俸及我,皆当谢之。然我老矣,伏枕待死,笔墨久废,且以衰朽田野之老,通刺上国,恐以我为不祥也。罢罢!自告免状,知不我怪。向邹公过古亭时,弟偶外出,不得抠趋侍从,悔者数日。夫金马玉堂,所至蓬荜生光,既过三日,余香犹在,孰不争先快睹耶?鄙人独不得与,何缘之寡薄也!有《出门如见大宾篇说书》,附往请教,尚有《精一》题、《圣贤所以尽其性》题,未写出、容后录奉。大抵圣言最切实,最有用,不是空头语。若如说者注解,则安用圣言为耶!世间讲学诸书,明快透髓,自古至今未有如龙溪先生者。弟旧收得颇全,今俱为人取去,无一存者。诸朋友中读经既难,读大慧《法语》及中峰《广录》又难,惟读龙溪先生书,无不喜者。以此知先生之功在天下后世不浅矣。闻有《水浒传》,无念欲之,幸寄与之,虽非原本亦可;然非原本,真不中用矣。方庵至今在滇,何耶?安得与他一会面也!无念甚得意此行,以谓得遇诸老。闻山东李先生向往甚切,有绝类离群之意。审此,则令我寤寐尔思,展转反侧,曷其已耶!袁公果能枉驾过龙湖,明年夏初当扫馆烹茶以俟之,幸勿爽约也!杨复所憾与兄居住稍远,弟向与柳老处,见其《心如谷种论》及《惠迪从逆》作,是大作家。论首三五翻,透彻明甚,可惜末后作道理议论,稍不称耳。然今世要未能作此者,所谓学从信门入是也。自此有路径可行,有大门可启,堂堂正正,日以深造,近溪先生之望不孤,而兄等得良侣矣。弟虽衰朽,不堪雕琢,敢自外于法席之下耶?闻此老求友不止,决非肯以小成自安者,喜何如也!我已主意在湖上,只欠五十金修理一小塔,冬尽即搬其中。祝无功过此一会,虽过此,亦不过使人道他好学、孳孳求友如此耳。大抵今之学道者,官重于名,名又重于学。以学起名,以名起官。使学不足以起名,名不足以起官,则视弃名如敝帚矣。无怪乎有志者多不肯学,多以我辈为真光棍也。于此有耻,则羞恶之心自在。今于言不顾行处不知羞恶,而恶人作耍游戏,所谓不能三年丧而小功是察也,悲夫!

译书常顺手卷呈顾冲庵 无念从京师回来,带来了顾冲庵的信。我已经十多年没有见顾君了,听说他想把我请到焦山去。我不喜欢焦山,却喜欢顾君做焦山的主人。即使这样,倘若能够跟随顾君游历,那么四方南北都可以去,何必一定是焦山?一定要到焦山,焦山便显得重要;如果跟随顾君,就不会再知道有山,何况焦山不过是江边的一座小山丘呢!其实不必一定去。我在四方有朋友,但没有几个人。年老而没有朋友,整天读书,并不是老年人的生活;如今我只有等死罢了。既不肯死在妻妾手里,又不肯死在假道学手里,那么将来要死在谁手里呢?顾君应当了解我了,何必一定要去焦山呢?无论南方北方,中心边远,走到哪里,我都能跟随您;或者替您执鞭,或者跟在您的车后,或者拿着拜帖匣,或者带着交床,都可以,这不是开玩笑。过去季子把儿子葬在赢、博之间,因为还希望儿子死得其所,何况自己呢?梁鸿想把自己埋在要离墓旁,连死后的尸骨还对此心怀欣慕,何况您是盖世的人杰,正当出仕经世的人呢?我的志向已经决定了。因为无念这位高徒常常拿着书卷来求我的信,我正想让他去拜见顾君,以订立这个盟约;这封信就是约定,不必再写信了。(《李温陵集》卷四) 与管登之书 承蒙您从远方赐教,十分感激。细读您的佳作,字字句句都从精神见识中摹写出来,雄健博大,确实足以超越当世、凌驾古人。您的品德高尚,心术端正,才力杰出,确实足以自得其乐,也确实足以超过常人。虽然我们已经分别数十年,却宛如面对面,使人庆幸畅快无比。像弟这样的人,哪里值得挂在您的口齿之间,还烦劳您从千里之外问候呢?惭愧!感激!只是有一点想说的,希望兄长不要谈及同学问道的事情。谈论学问反而会埋没各种可喜可乐的趣味。人生本来就有足以雄视世间的事物,何必再添上这一种呢?比如空同先生和阳明先生同世同生,一个以道德著称,一个以文章著称;千万世以后,两位先生的精华光辉都还在,何必一定要兼具道德和文章呢?敬仰佩服空同先生的人,难道会少于敬仰阳明先生的人吗?愿兄长就此作罢!等到十万劫以后再和兄长相见,到那时再看结果怎样,我才和兄长谈论此事。笑笑。(《李温陵集》卷六) 增补二 复焦弱侯 无念回来后,我很详细地知道了近况。我之所以打算到兄长那里去,是因为我年纪老了,恐怕不能等到以后。既然兄长有官身,日夜没有空闲,那么即使我想早晚不离左右地请教,又怎么能做到呢?有官身也不妨,我可以蓄发、委屈自己来跟随您;即使白天没有空闲,难道就没有漫漫长夜吗?但听说兄长身心都不得闲,那么我决定不能去,这是毫无疑问的。至于冲庵,正在担任南京的职务,正是应当施展才干的时候,是将要大用的人,南北中外还不知道会在哪里停留,却约我到焦山去,尤其荒谬。舍弃安稳便利而去跋涉,守在空山中替侍郎看守院子,那么还要李卓老做什么呢?我暂且住在这里,和无念、凤里以及近城的几位朋友,早晚相聚在龙湖之上;即使主人把我看作臭秽不洁,我也不在意。只希望兄长尽心尽力办理公务!弟曾说世间有三种作怪的人,使世间不能太平,都是因为两头都要照顾。第一种,害怕做官受到束缚,心里又舍不得官位;外在受苦,内心也受苦。这种人境界颇高,但内心最痛苦,直到舍弃官位才得到自在,我们这些人就是这样。又有一种,本来追求富贵,却在表面上装作不愿意,实际上想借此作为荣耀自身的阶梯,同时又采取道德仁义的说法来遮掩自己。这种人身心都劳苦,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有另一种人,害怕做官就舍弃官位,喜欢讲学就讲学,不喜欢讲学就不肯讲学。这种人身心都安泰,手脚轻松安适,既没有两头照顾的忧患,也没有掩饰自己、标榜自己的丑态,所以可以称道。赵文肃先生说:‘我这张嘴,张子这张脸,也做到了阁老,这才相信万事都有前定。’ 只要心里清闲一天,就是占便宜一天。”世间的功名富贵,以及道德性命,什么时候束缚过人呢?都是人自己束缚自己罢了。这样狂妄的话,有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呢?无念能够会见顾冲庵,很是奇妙;却不能会见李渐庵,也实在令人遗憾!邹公有教诲赐给我,杨公有俸禄送给我,都应当向他们道谢。然而我已经老了,卧病在床等待死亡,笔墨也荒废很久了;况且我只是一个衰老朽残的乡野老人,给上国之人递名帖,恐怕他们会认为我不祥。算了,算了!我自己写告免状,料想他们知道后不会怪罪我。上次邹公经过古亭时,弟偶然外出,没能提衣趋前侍奉左右,后悔了好几天。金马、玉堂这样的贵人所到之处,能使蓬门荜户都增添光彩;他们离开三天之后,余香还在,谁不争先恐后地想快快一睹呢?唯独鄙人不能参与,是什么缘分这样浅薄呢!有《出门如见大宾篇说书》一篇,随信附上,敬请指教;还有《精一》题、《圣贤所以尽其性》题,没有写出,容后再抄录奉上。大体说来,圣人的话最切实、最有用,不是空洞的话。如果像一般说法那样再加注解,那么还要圣人的话做什么呢?世间讲学的各种书,明白爽快、透彻入骨,从古到今没有像龙溪先生的。弟从前收藏得相当齐全,如今全都被人拿走了,一本也没有留下。各位朋友中,读经已经很难,读大慧《法语》和中峰《广录》也很难,只有读龙溪先生的书,没有不喜欢的。由此可知,先生对天下后世的功劳不浅。听说有《水浒传》,无念想要,幸望寄给他,即使不是原本也可以;但如果不是原本,实在没有用。方庵至今还在滇地,是什么缘故呢?哪里才能和他见上一面啊!无念这次出行非常得意,认为遇到了几位老人。听说山东李先生对远行来访很是迫切,有一种超群离俗的意味。仔细想来,这使我日夜思念、辗转反侧,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袁公如果果真能屈驾经过龙湖,明年夏初我当打扫馆舍、煮茶等候,希望不要失约!杨复令人遗憾的是和兄长住得稍远。弟从前和柳老相处时,见过他的《心如谷种论》和《惠迪从逆》两篇,是大作家的文章。开头三五转说得十分透彻明白,可惜末尾转作道理议论,稍微不相称。然而当今世上终究没有几个人能写出这样的文章,这就是所谓学问要从信入门。从此便有道路可以行走,有大门可以开启,堂堂正正地日益深造,近溪先生的希望不会落空,而兄长等人也得到良伴了。弟虽然衰老朽弱,不堪雕琢,难道敢把自己排除在讲学席下吗?听说这位老人不断寻求朋友,绝不是肯以小有成就而自我满足的人,真是令人高兴!我已经决定住在湖上,只差五十金来修理一座小塔,冬天结束就搬进去。祝无功经过这里,即使他已经走过,也不过让人说他如此好学、如此勤勉地寻求朋友罢了。大体说来,如今学习道术的人,把官位看得重于名声,把名声又看得重于学问;用学问取得名声,再用名声取得官位。假使学问不足以取得名声,名声不足以取得官位,他们就把名声看得像破扫帚一样可以抛弃。难怪有志之士多不肯学习,常常把我们这些人看作真正的光棍。对此若能感到羞耻,羞恶之心自然就存在。如今在言语与行为不相称的地方却不知道羞恶,反而把恶行当作游戏,这就是所谓连三年丧期都不能守,却去考察小功服的人,真可悲啊!

近有《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说书》一篇。世间人谁不说我能知人,然夫子独以为患,而帝尧独以为难,则世间自说能知人者,皆妄也。于问学上亲切,则能知人;能知人则能自知。是知人为自知之要务,故曰“我知言”,又曰“不知言,无以知人”也。于用世上亲切不虚,则自能知人;能知人由于能自知。是自知为知人之要务,故曰“知人则哲,能官人”,“尧、舜之知而不偏物,急先务也”。先务者,亲贤之谓也。亲贤者,知贤之谓也。自古明君贤相,孰不欲得贤而亲之,而卒所亲者皆不贤,则以不知其人之为不贤而妄以为贤而亲之也。故又曰“不知其人,可乎”。知人则不失人,不失人则天下安矣。此尧之所难,夫子大圣人之所深患者,而世人乃易视之。呜呼!亦何其猖狂不思之甚也!况乎以一时之喜怒,以一人之爱惜,而欲视天下高蹈远引之士,混俗和光之徒,皮毛臭秽之夫,如周、丘其人者哉!故得位非难,立位最难。若但取一概顺己之侣,尊己之辈,则天下之上不来矣。今诵诗读书者有矣,果知人论世否也?平日视孟轲若不足心服,及至临时,恐未如彼“尚论”切实可用也。极知世之学者以我此言为妄诞逆耳,然逆耳不受,将未免复蹈同心商证故辙矣,则亦安用此大官以诳朝廷,欺天下士为哉?毒药利病,刮骨刺血,非大勇如关云长者不能受也。不可以自负孔子、孟轲者而顾不如关义勇武安王者也。祗此一书耳,终身之交在此,半路绝交亦在此,莫以状元恐吓人也。世间友朋如我者绝无矣。苏长公何如人,故其文章自然惊天动地。世人不知,祗以文章称之,不知文章直彼余事耳。世未有其人不能卓立而能文章垂不朽者。弟于全刻抄出作四册,俱世人所未尝取者。世人所取者,世人所知耳,亦长公俯就世人而作者也。至其真洪钟大吕,大扣大鸣,小扣小应,俱系彼精神髓骨所在,弟今尽数录出,间时一披阅,平生心事宛然如见,如对长公披襟面语,朝夕共游也。憾不得可写一部,呈去请教耳。倘印出,令学生子置在案头,初场二场三场毕具矣。龙溪先生全刻,千万记心遗我!若近溪先生刻,不足观也。盖《近溪语录》须领悟者乃能观于言语之外,不然未免反加绳束,非如王先生字字皆解脱门,得者读之足以印心,未得者读之足以证入也。弟今年六十二矣,病又多,在世日少矣,故所言者皆直致不委曲。虽若倚恃年老无赖,然于相知之前,亦安用委曲为也!若说相知而又须委曲,则不得谓之相知矣。然则弟终无一相知乎?以今观之,当终吾身无一相知也。(《李温陵集》卷四)寄答京友“才难,不其然乎!”今人尽知才难,尽能言才难,然竟不知才之难,才到面前竟不知爱,幸而知爱,竟不见有若己有者,不见有称喜赞扬不啻若自其口出者,如孔北海之荐祢正平,跣足救杨彪也。何也?以其非真惜才也;虽惜才,亦以惜才之名好,以名好故而惜之耳。则又安望其能若己有、不啻若口出如孔北海然也?呜呼!吾无望之矣!举春秋之天下,无有一人能惜圣人之才者,故圣人特发此叹,而深羡于唐、虞之隆也。然则才固难矣,犹时时有之;而惜才者则千古未见其人焉。孔子惜才矣,又知人之才矣,而不当其位。入齐而知晏平仲,居著知公孙子产,闻吴有季子,直往观其葬,其惜才也如此,使其得志,肯使之湮灭而不见哉!然则孔子之叹“才难”,非直叹才难也,直叹惜才者之难也。夫才有巨细,巨才方可称才也。有巨才矣,而肯任事者为尤难。既有大才,又能不避祸害,身当其任,勇以行之,而不得一第,则无凭,虽惜才,其如之何!幸而登上第,有凭据,可藉手以荐之矣,而年已过时,则虽才如张襄阳,亦安知听者不以过时而遂弃,其受荐者又安知不以既老而自懈乎?夫凡有大才者,其可以小知处必寡,其瑕疵处必多,非真具眼者与之言必不信”此数者,则虽有大才,又安所施乎?故非自己德望过人,才学冠世,为当事者所倚信,未易使人信而用之也。然非委曲竭忠,真若自己有,真不啻若口出,纵人信我,亦未必能信我所信之人,憾不得与之并时,朝闻而夕用之也。呜呼!可叹也夫!(《李温陵集》

卷四)

译近来有《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说书》一篇。世间人谁不说自己能够知人?然而孔子独以不能知人为忧患,帝尧独以知人为难,那么世间自称能知人的人,都是妄言。在求学问上能够切实做到这一点,就能知人;能够知人,就能自知。所以知人是自知的关键事务,因此说‘我知道言语’,又说‘不懂得言语,就无法知人’。在经世致用上能够切实而不虚伪,就自然能够知人;能够知人,是因为能够自知。所以自知是知人的关键事务,因此说‘知人就明智,能够任用官员’,又说‘尧、舜的智慧不偏执于一物,因为把首要事务放在前面’。所谓首要事务,就是亲近贤人;亲近贤人,就是能够辨识贤人。自古以来的明君贤相,哪一个不想得到贤人并亲近他们?但最终亲近的却都是不贤之人,这是因为不知道那个人不贤,反而妄认为贤而亲近他。所以又说‘不知道那个人,难道可以吗’。知人就不会错失人才,不错失人才,天下就安定了。这是尧所认为困难的事,也是孔子这位大圣人深深忧虑的事,世人却把它看得很容易。唉!世人是多么狂妄而不加思考啊!更何况只凭一时的喜怒、一个人的偏爱,就想评断天下那些远离尘俗、远走高飞的士人,那些混同世俗、隐藏光芒的人,以及像周、丘那样只看外表、身带污秽的人呢?所以得到地位并不难,站稳地位才最难。如果只选择一概顺从自己的人、尊崇自己的人,那么天下的贤者就不会前来了。如今诵诗读书的人是有的,但果真懂得知人论世吗?平日看孟轲似乎还不足以使人心服,到了关键时刻,恐怕还不如他所说的‘尚论’那样切实可用。我很清楚世上的学者会认为我的话荒诞逆耳,然而逆耳的话不肯接受,就免不了再次走上同心商量、互相印证的旧路;既然如此,又何必用这个大官职来欺骗朝廷、欺骗天下士人呢?毒药虽然有利于治病,刮骨刺血也极其痛苦,不是关云长那样的大勇之人不能接受。不能自负为孔子、孟轲,却反而不如关义勇武安王。只凭这一封信,终身交往还是半途绝交,都决定于此,不要拿状元来恐吓人。世间像我这样的朋友,绝没有了。苏长公是怎样的人,所以他的文章自然惊天动地。世人不知道这一点,只以文章来称许他,却不知道文章不过是他的余事罢了。世上从来没有一个人自身不能卓然自立,却能写出文章并流传不朽的。弟从完整刻本中抄出四册,都是世人从来没有选取的文章。世人所选取的,只是世人所知道的,也是长公迁就世人而写的。至于那些真正像洪钟大吕一样,大叩便大鸣,小叩便小应的文章,全都关系到他的精神骨髓所在,弟如今把它们全部抄录出来,偶尔翻阅,平生心事宛然如见,仿佛面对长公敞开胸襟交谈,早晚一同游处。遗憾的是不能抄写成一部,送去请教。假如刊印出来,让学生放在案头,那么初场、二场、三场的文章就全都有了。龙溪先生的完整刻本,千万记得送给我!如果是近溪先生的刻本,就不值得看了。因为《近溪语录》必须由有领悟力的人才能从语言之外体会;否则难免反而增加束缚,不像王先生的书,字字都是解脱之门:有所得的人读了足以印证内心,没有所得的人读了也足以由此证入。弟今年六十二岁了,疾病又多,在世的日子不长了,所以所说的话都直截了当,不加委曲。虽然这样似乎是倚仗年老而无所顾忌,但在知己面前,又何必委曲呢?如果说是知己,却还必须委曲,那就不能称为知己了。这样说来,弟终究没有一个知己吗?以如今的情形看,恐怕直到终身也不会有一个知己。(《李温陵集》卷四) 寄答京友 ‘人才难得,不是这样吗!’如今人人都知道人才难得,也都能说人才难得,可是竟不知道人才究竟难在哪里;人才到了面前,竟不知道爱惜;幸而知道爱惜,又竟看不出把人才当作自己所有,不能像从自己口中说出一样称赞、欢喜,如孔北海推荐祢正平、赤脚救杨彪那样。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并不是真正爱惜人才;即使爱惜,也只是爱惜爱才的名声,因为爱惜这种名声,所以才爱惜人才。既然如此,又怎么能希望他们像孔北海那样把人才当作自己所有,像从自己口中说出一样呢?唉!我已经不再对他们抱有希望了!纵观春秋时代的天下,没有一个人能够爱惜圣人的才华,所以圣人才特别发出这样的感叹,并深深羡慕唐尧、虞舜的盛世。这样说来,人才固然难得,却还时时会有;而爱惜人才的人,千古以来却没有见到过。孔子爱惜人才,也懂得辨识人才,却没有处在适当的地位。他到齐国便知道晏平仲,居住在著地便知道公孙子产,听说吴国有季子,竟直接前去观看他的葬礼;他爱惜人才就是这样。假使他得志,难道肯让人才湮没而不被发现吗?这样看来,孔子感叹‘人才难得’,并不只是感叹人才难得,实际上是在感叹爱惜人才的人难得。人才有大小,具有大才才可以称为人才。有了大才,而肯承担事务的人尤其难得。既有大才,又能不躲避祸害,亲自承担责任,勇敢地去实行,却没有取得科举名次,便没有凭据;即使有人爱惜他的才华,又能怎么办呢?幸而考中高第,有了凭据,可以借此推荐他,可是年纪已经超过适宜的时期;那么即使才华像张襄阳一样,又怎么知道听取推荐的人不会因为他年纪已过而抛弃他?被推荐的人又怎么知道不会因为已经老了而自己懈怠呢?凡是有大才的人,能够用小聪明处置的事情一定很少,容易被挑出毛病的地方一定很多;如果不是真正具有眼光的人同他交谈,就一定不会相信他。上述几种情况,即使有大才,又能在哪里施展呢?所以如果不是自己的德望超过常人、才学冠绝天下,并且得到当权者倚重和信任,就很难使人相信并任用他。然而如果不能委曲求全、竭尽忠诚,不能真正把人才看作自己的,不能真正像从自己口中说出一样称扬他,即使别人相信我,也未必会相信我所相信的人;遗憾的是不能与他同时在世,早晨听说,晚上就任用他。唉,真是可叹啊!(《李温陵集》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