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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焚书五

卷四杂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9–82 段

书决疑论前经可解,不可解。解则通于意表,解则落于言诠。解则不执一定,不执一定即是无定,无定则如走盘之珠,何所不可。解则执定一说,执定一说即是死语,死语则如印印泥,欲以何用也?此书千言万语,只解得《心经》中“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两句经耳。经中又不曰“是故空中无色”乎?是故无色者众色之母,众色者无色之色,谓众色即是无色则可,谓众色之外别无无色岂可哉!由此观之,真空者众苦之母,众苦者真空之苦,谓真空能生众苦则可,谓真空不能除灭众苦又岂可哉!盖既能生众苦,则必定能除灭众苦无疑也。众苦炽然生,而真空未尝生,众苦卒然灭,而真空未尝灭。是以谓之极乐法界,证人此者,谓之自在菩萨耳。今以厌苦求乐者谓之三乘,则《心经》所云“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又云“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者,皆诳语矣。十法界以佛界与九界并称,岂可即以裟婆世界为佛界,离此裟婆世界遂无佛界耶?故谓裟婆世界即佛世界可也,谓佛世界不即此裟婆世界亦可也。盖厌苦,谁肯发心求乐?非喜于得乐,又谁肯发心以求极乐乎?极乐则自无乐,无乐则自无苦,无挂碍,无恐怖,无颠倒梦想。盖有苦,有挂碍,有恐怖,有颠倒,而见以为无也。盖有智有得,而见以为无得也。盖有因有缘,有苦有集,有灭有道,而强以为无苦、集、灭、道也。盖有空有色,有眼耳鼻舌身意,而强以为空中无色,无眼耳鼻舌身意也。故曰:“但有言说,皆无实义。”夫经,言教也。圣人不得已而有言,故随言随扫,亦恐人执之耳。苟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则愿力慈悲尤相之大者,生死之甚者,而可藉之以为安,执之以为成佛之根本乎?凡有佛,即便有愿,即便有慈悲。今但恐其不见佛耳,不患其无佛愿,无慈悲心也。有佛而无慈悲大愿者,我未之见也。故有佛,即便有菩萨。佛是体,菩萨是用,佛是主人翁,菩萨是管家人;佛,是圣天子,菩萨是百执事。谁能离得?若未见佛而徒兴假慈悲,殆矣!解经文晦昧者,不明也。不明即无明。世间有一种不明自己心地者,以为吾之真心如太虚空,无相可得,祗缘色想交杂,昏扰不宁,是以不空耳。必尽空诸所有,然后完吾无相之初,是为空也。夫使空而可为,又安得谓之真空哉!纵然为得空来,亦即是掘地出生之空,如今人所共见太虚空耳,与真空总无交涉也。夫其初也,本以晦昧不明之故而为空;其既也,反以为空之故,益晦暗以不明。所谓晦暗,即是晦昧,非有二也。然是真空也,遇明白晓了之人,真空即在此明白之中,而真空未始明白也。苟遇晦暗不明之者,真空亦即在此晦暗之中,而真空未始晦暗也。故曰“空晦暗中。”唯是否心真空,特地结起一朵晦暗不明之色,本欲为空,而反为色,是以空未及为而色已暗结矣。故曰“结暗为色。”于是即以吾晦暗不明之妄色,杂吾特地为空之妄想,而身相宛然遂具,盖吾此身原从色想交杂而后有也。既以妄色妄想相交杂而为身,于是攀缘摇动之妄心日夕屯聚于身内,望尘奔逸之妄相日夕奔趣于身外,如冲破逐浪,无有停止,其为昏扰扰相,殆不容以言语形状之矣。是谓心相,非真心也,而以相为心可欤!是自迷也。既迷为心,则必决定以为心在色身之内,必须空却诸扰扰相,而为空之念复起矣。复从为空结色杂想以成吾身,展转受生,无有终极,皆成于为空之一念,始于晦昧之无明故耳。夫既迷为心,是一迷也。复迷谬以为吾之本心即在色身之内,必须空却此等心相乃可。嗟嗟!心相其可空乎!是迷而又迷者也。故曰“迷中倍人。”岂知吾之色身洎外而山河,遍而大地,并所见之太虚空等,皆是吾妙明真心中一点物相耳。是皆心相自然,谁能空之耶?心相既总是真心中所现物,真心岂果在色身之内耶?夫诸相总是吾真心中一点物,即浮沤总是大海中一点泡也。使大海可以空却一点泡,则真心亦可以空却一点相矣,何自迷乎?比类以观,则晦昧为空之迷惑,可破也已。且真心既已包却色身,洎一切山河虚空大地诸有为相矣,则以相为心,以心为在色身之内,其迷惑又可破也。念佛答问小大相形,是续鹜短鹤之论也。天地与我同根,谁是胜我者;万物与我为一体,又谁是不如我者。我谓念佛即是第一佛,更不容于念佛之外复觅第一义谛也。如谓念佛乃释迦权宜接引之法,则所谓最上一乘者,亦均之为权宜接引之言耳。古人谓佛有悟门,曾奈落在第二义,正仰山小释迦吐心吐胆之语。后来中峰和尚谓学道真有悟门,教人百计搜寻,是误人也。故知此事在人真实怕死与不耳、念苟真,则悟与不悟皆为戏论,念佛参禅总归大海,无容着唇吻处也。征途与共后语

译写在《决疑论》前面 经文可以解释,也不可以解释。能够解释,就能通达言语之外的意义;若只作解释,就会落入语言文字的拘束。解释时不执着于一个固定说法;不执着于固定说法,就是没有定法;没有定法,便像盘中滚动的珠子,哪里都可以通行。若解释时执着于某一种固定说法,执着于固定说法就是死话;死话就像印章盖在泥上,究竟有什么用呢?这部书千言万语,只是解释《心经》中“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两句经文罢了。经中又不是说“是故空中无色”吗?所谓无色,是各种色相的根本;各种色相,是无色所显现的色。说各种色相就是无色,可以;说在各种色相之外另有一个无色,难道可以吗?由此看来,真空是众苦的根本,众苦则是真空所显现的苦。说真空能够生出众苦,可以;说真空不能灭除众苦,难道可以吗?既然能够生出众苦,就一定也能够灭除众苦,这是毫无疑问的。众苦炽烈地生起,而真空从未生起;众苦突然灭去,而真空从未灭去。因此称为极乐法界,证入此境的人,称为自在菩萨。如今如果把厌离痛苦、追求快乐称为三乘,那么《心经》所说“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以及“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就都成了欺骗人的话。十法界把佛界同九界并列,难道可以就把娑婆世界当作佛界,离开这个娑婆世界便没有佛界吗?所以,说娑婆世界就是佛世界可以;说佛世界不就是这个娑婆世界,也可以。因为如果厌离痛苦,谁肯发心追求快乐?如果不喜爱得到快乐,又有谁肯发心求取极乐呢?到了极乐境界,便自然没有所谓快乐;没有快乐,也就没有痛苦,没有挂碍,没有恐怖,没有颠倒梦想。其实是有苦、有挂碍、有恐怖、有颠倒,只是把它们看作没有罢了;其实是有智慧、有所得,只是把它们看作无所得罢了;其实有因有缘,有苦有集,有灭有道,却偏要说成没有苦、集、灭、道;其实有空有色,有眼、耳、鼻、舌、身、意,却偏要说成空中没有色,也没有眼、耳、鼻、舌、身、意。所以说:“凡是语言文字,都没有真实意义。” 经,就是语言教诲。圣人不得已才说话,所以随着说出便随即扫除,也只是怕人执着于言语罢了。假如知道凡是有形相的东西都是虚妄,那么愿力和慈悲是有形相中最大的,生死又是有形相中最严重的,难道可以借它们来求得安稳,执着它们作为成佛的根本吗?凡是有佛,就必然有愿力,也必然有慈悲。如今只怕人见不到佛,并不担心他没有佛的愿力、没有慈悲心。有佛而没有慈悲大愿的人,我还没有见过。所以有佛,便有菩萨。佛是本体,菩萨是作用;佛是主人,菩萨是管家;佛是圣天子,菩萨是百官。谁能把二者分开呢?还没有见到佛,便徒然兴起虚假的慈悲,那就危险了!解释经文 “晦昧”就是不明白。不明白就是无明。世间有一种不明白自己心地的人,认为我的真心如同太虚空,没有任何形相可以取得,只是因为各种色相和妄想交杂,昏乱扰动而不得安宁,所以才不空。一定要把一切所有的东西都空尽,然后才能恢复我原本无相的状态,这才叫空。假如空是可以造作出来的,又怎么能称为真空呢?纵然造出了一个空,也不过是挖开地面后出现的空洞,如今人们共同看见的太虚空罢了,同真空完全没有关系。起初本来是因为晦昧不明才要造空;后来反而因为造空,又更加昏暗而不明。所谓昏暗,就是晦昧,并不是两回事。然而,真空遇到明白晓悟的人,真空就在这种明白之中,而真空本身从未变成明白;如果遇到昏暗不明的人,真空也就在这种昏暗之中,而真空本身从未变得昏暗。所以说“空晦暗中”。只是这颗心误认真空,特意结成一团晦暗不明的色相,本来想要成为空,反而成了色,因此空还没有来得及造成,色相就已经暗中凝结了。所以说“结暗为色”。于是便用我这晦暗不明的妄色,混杂我特意造空的妄想,身体形相便完整形成了。我的这个身体,本来就是由色相和妄想交杂之后才产生的。既然由虚妄的色相和虚妄的妄想交杂而形成身体,于是攀缘摇动的妄心日日夜夜聚集在身体之内,追逐外境、奔驰放逸的妄相日日夜夜奔向身体之外,就像冲破水流、追逐波浪一样,没有停止的时候。这种昏乱扰动的状态,几乎无法用语言描摹了。这叫作心相,并不是真心;把心相当作真心,难道可以吗?这就是自我迷惑。既然误认心相为心,就必定认定心在色身之内,于是又生起必须把一切扰乱的心相空掉的念头。又从造空中结成色、杂合妄想来形成身体,辗转受生,没有终点,全都形成于“造空”的一个念头,根源则在晦昧的无明。所以,既然误认心相为心,这是一次迷惑;又错误地认为我的本心就在色身之内,必须空掉这些心相才可以。可叹啊!心相怎么能够被空掉呢?这真是迷上加迷。所以说“迷中倍人”。哪里知道,我的色身以及外在的山河、遍布的大地,还有所看见的太虚空等,全都是我奇妙光明的真心之中的一点物相罢了。这些都是心相自然显现的,谁能把它们空掉呢?既然一切心相总是真心中显现的事物,真心难道果真在色身之内吗?一切形相总是我真心中的一点事物,就像浮沤总是大海中的一点泡沫。假如大海能够空掉一点泡沫,那么真心也就可以空掉一点形相了;既然不能,为什么还要自我迷惑呢?类比来看,那么把晦昧当作空的迷惑,就可以破除了。而且,既然真心已经包摄了色身以及一切山河、虚空、大地等有为形相,那么把形相当作心、把心认为在色身之内的迷惑,也可以破除了。念佛答问 以大小互相比较,是续鹜短鹤的说法。天地同我一根,谁能胜过我?万物同我一体,又有谁不如我?我说念佛就是第一佛,不容许在念佛之外再去寻找第一义谛。如果说念佛只是释迦佛权宜接引众生的方法,那么所谓最上乘,也同样只是权宜接引的话罢了。古人说佛有悟道的门径,这其实已经落在第二义上,正是仰山小释迦掏心掏肺说出的话。后来中峰和尚说学道确实有悟道的门径,教人用各种办法去搜寻,这是误导人。所以可知,这件事只在于一个人是否真正害怕死亡。念头如果真实,那么悟与不悟都是戏论;念佛和参禅最终都归入大海,没有可以落在唇吻言语上的地方。《征途与共》后记

弱侯之言,盖为未得谓得者发耳。若方子及犹为勇往之时,岂宜以此言进之哉!然吾闻学者未得谓得真不少也,则即进之以此言亦宜。夫世间功名富贵,最易埋没人。余老矣,死在旦夕,犹不免近名之累,况当热闹之场,擦粉涂额以悦于人,而肯究心生死,视人世繁华极乐以为极苦,不容加乎其身,余又安所求于世也?盖生死念头尚未萌动,故世间参禅学道之夫,亦只如此而止矣。则有鼻孔辽天者,亦足奇也我愿弱侯勿太责之备也∶置勿论,且摘弱侯叙中语,以与侯商何如?侯谓声音之道可与禅通,似矣。而引伯牙以为证,谓古不必图谱,今不必硕师,傲然遂自信者,适足以为笑,则余实不然之。夫伯牙于成连,可谓得师矣,按图指授,可谓有谱有法,有古有今矣‘牙何以终不得也?且使成连而果以图语硕师为必不可已,则宜穷日夜以教之操,何可移之乎无人之境,寂寞不见之地,直与世之矇者等,则又乌用成连先生为也?此道又何与于海,而必之于海然后可得也?尤足怪矣!盖成连有成连之音,虽成连不能授之于弟子,伯牙有伯牙之音,虽伯牙不能必得之于成连。所谓音在于是,偶触而即得者,不可以学人为也▯者唯未尝学,故触之即契,伯牙唯学,故至于无所触而后为妙也。设伯牙不至于海,设至壶成连先生犹与之偕,亦终不能得矣。唯至于绝海之滨,空洞之野,渺无人迹,而后向之图谱无存,指授无所,硕师无见,几昔之一切可得而传者,今皆不可复得矣,故乃自得之也。此其道盖出于丝桐之表,指授之外者,而又乌用成连先生为耶?然则学道者可知矣。明有所不见,一见影而知渠;聪有所不闻,一击竹而成偈:大都皆然,何独矇师之与伯牙耶!吾愿子及如矇师,弱侯如居海上者,于是焉敬以书其后,而题曰“征途与共”以归之。与共者,与共学也。子及以纯甫为可与,故征途日与之共学。倘真可与共,则愿并以此语与之可。批下学上达语“学以求达”,此语甚不当。既说离下学无上达,则即学即达,即下即上,更无有求达之理矣,而复曰“求达”,何耶?然下学自是下学,上达自是上达,若即下学便以为上达,亦不可也。而乃曰“学以求达”,是果即下学以求达耶,抑别有求达之学耶?若即学求达,当如前诘;若别有求达之学,则剜肉作疮,尤为揠苗之甚矣。故程伯子曰:“洒扫应对,便是精义入神。”曰:“便是。”则是即学即达也。然又曰:“人须是识其真心。”夫真心不可以识识,而可以学求乎?不可以学求,则又是离学而后有达也,故谓学以求达者非也。离学者亦非,即学者亦非,然则夫子何自而上达乎,此颜子所以终身苦孔之达矣。不曰“即学即达”,不曰“离学而达”,亦不曰“学以求达”,而但曰“下学而上达”,何其意圆请圆,令人心领神会而自默识于言意之中也。今观洒扫应对,虽下愚之人亦能之,唯不能达乎其上,是以谓之下学也,是以谓之百姓也,是以谓谓之鄙夫也,是以谓之凡民也,是以谓之但可使由也。至于精义入神,  则自然上达矣。上达,则为聪明圣智,达天德之人矣。是以谓之曰“形而上”也,谓之曰“可以语上”也,谓之曰“君子上达”也。虽颜子大贤,犹曰“未达一间”,曰“其殆庶几”,况他人哉!则夫子之自谓莫我知,自谓唯天知者,信痛悼之极矣。盖世之学者,不是日用而不知,则便是见之为仁智,而能上达者其谁也?夫学至上达,虽圣人有所不知,而凡民又可使知之乎?故曰“吾有知乎哉”。虽圣人有所不能,而凡民又可使能之乎?故曰“民鲜能久矣”。民之所以鲜能者,以中庸之不可能也,非弃之也。然则下学者,圣凡之所同。夫凡民既与圣人同其学矣,则谓满街皆是圣人,何不可也?上达者,圣人之所独,则凡见之为仁智,与日用而不知者,总是不达,则总是凡民明矣。然则自颜子而下,皆凡民也。可畏也夫!先圣虽欲不慨叹于由、赐之前可得耶?

书方伯雨册叶楞严,唐言究竟坚固也。究竟坚固者是何物?此身非究竟不坏也,败则归土矣。此心非究竟不坏也,散则如风矣。声名非究竟不坏也,天地数终,乾坤易位,古圣昔贤,载籍无存矣,名于何有,声于何寄乎?切须记取此一着子:何物是坚固?何年当究竟?究竟坚固不坏是真实语,是虚谬语?是诳人语,是不诳人语?若诳人,是佛自诳也,安能诳人。千万参取!

译弱侯这番话,大概是针对那些没有所得却自称有所得的人说的。如果方子及还正处在勇猛前进的时候,怎么适合用这番话去劝他呢?然而我听说,世间求学的人中,没有所得却自称有所得的实在不少,那么用这番话劝他们也合适。世间的功名富贵,最容易埋没人的本性。我已经老了,死亡就在早晚之间,却还免不了受追逐名声的牵累,何况身处热闹场中,搽粉涂额来取悦别人,哪里肯用心探究生死,把人世的繁华极乐看成极大的痛苦,不让它沾染自身?我又还能向世间求取什么呢?大概是生死的念头还没有萌发,所以世间参禅学道的人,也只能到此为止罢了。至于有人鼻孔朝天、超然物外,也就足以称奇了。我希望弱侯不要过分责备他们。暂且不谈这些,先摘取弱侯序中的话,同弱侯商量一下,怎么样?弱侯说,声音之道可以同禅相通,这话似乎有道理。但他引用伯牙作为证明,说古代不一定需要图谱,今天也不一定需要大师,傲然自信,反而正足以令人发笑;这一点我实在不同意。伯牙对于成连来说,可以说是遇到了老师;按照图谱指点传授,可以说是有图谱、有方法,也有古今相承的教法。伯牙为什么最终仍然不能得到呢?假如成连果真认为只要把图谱讲给大师听便绝对不可缺少,那么就应该不分昼夜地教伯牙弹琴,怎么能把他移到无人之境、寂寞不见人的地方,简直同世间的盲人一样?这样一来,又何必需要成连先生呢?声音之道又同大海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一定要到了大海才可以得到呢?尤其令人奇怪!大概成连有成连的声音,即使成连也不能把它传授给弟子;伯牙有伯牙的声音,即使伯牙也不能保证从成连那里得到它。所谓声音在于此处,偶然触发便能领会,是不能靠学习别人而得到的。那些未曾学习的人,正因为未曾学习,所以一触即能契合;伯牙正因为学习过,直到一切外在触发都不再存在之后,才达到妙境。假设伯牙没有到海边,假设到了海边而成连先生仍然同他在一起,他最终也不能得到。只有到了绝海边际、空旷荒野、渺无人迹的地方,此前的图谱已经不存在,指点传授也无从进行,大师也无法见到,过去一切可以传授的东西,如今都无法再得到,所以他才终于自己得到。这条道路大概出在丝桐乐器之外、指点传授之外,那么又何必需要成连先生呢?由此,求学之道也就可以知道了。眼睛明亮的人有时也看不见,只要一看见影子就知道那是什么;耳朵灵敏的人有时也听不到,只要敲击一下竹子就能作成偈语:大体都是这样,为什么偏偏只说盲人和伯牙呢?我希望子及像盲人一样,弱侯像住在海上的人一样。于是恭敬地把这些话写在书后,并题名为“征途与共”,把书交还给他。“与共”,就是共同学习。子及认为纯甫是可以共同学习的人,所以在旅途中每天同他一起学习。如果他确实是可以共同学习的人,那么也希望把这番话一同告诉他。批评“下学上达”一语 “学习是为了求得上达”,这句话很不恰当。既然说离开下学就没有上达,那么学习就是上达,下学就是上达,根本没有求取上达的道理,却又说“求达”,为什么呢?然而下学自是下学,上达自是上达;如果一下学便认为就是上达,也不可以。既然说“学习是为了求达”,究竟是通过下学来求达,还是另有一种求达之学呢?如果是通过学习求达,就应当像前面所说的那样责问;如果另有一种求达之学,那就是割肉制造伤口,比拔苗助长还严重。所以程伯子说:“洒扫应对,便是精义入神。”又说:“便是。”这就是学习即是上达。然而他又说:“人必须认识自己的真心。”真心不能靠认识作用去认识,难道可以靠学习来求得吗?既然不能靠学习求得,那又成了离开学习之后才有上达。所以说“学习是为了求达”不对。离开学习也不对,认为学习本身就是上达也不对。那么孔子究竟从什么地方上达呢?这就是颜子终身以孔子的上达为难事的原因。不说“学习即上达”,不说“离开学习而上达”,也不说“学习以求上达”,只说“下学而上达”,意义多么圆满周全,能让人心领神会,自然而然地在言语和意义之间默默体会出来!如今看洒扫应对这些事,即使最愚钝的人也能做到,只是不能由此通达更高的道理,所以称为下学,所以称为百姓,所以称为鄙夫,所以称为凡民,所以说只是可以让他们遵循而行。至于精通义理、达到神妙境界,便自然能够上达了。上达之后,就成为聪明圣智、通达天德的人。因此称它为“形而上”,称它为“可以谈论上面的道理”,称它为“君子上达”。即使颜子这样的大贤,尚且说“还没有达到,只差一间”,说“差不多了”,何况其他人呢?那么孔子自己说“没有人了解我”,又说“只有上天了解我”,确实是悲痛哀伤到了极点。世上的求学者,不是每天使用这些道理却不知道,就是把它看作仁智,而能够上达的人又有谁呢?学习达到上达的境界,即使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凡民难道反而可以知道吗?所以孔子说:“我难道是无所不知的吗?”即使圣人也有做不到的事,凡民难道反而可以做到吗?所以说:“民众很少能够长久做到。”民众之所以很少能够做到,是因为中庸难以实行,并不是圣人要抛弃他们。既然如此,下学是圣人与凡民共同的。凡民既然同圣人学习相同的东西,那么说满街都是圣人,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上达却是圣人独有的境界;那些只把日常行为看作仁智,以及只会日用而不知道其中道理的人,总之都是没有上达,也就总是凡民。这样看来,从颜子以下,全都是凡民。可怕啊!先圣即使想不在子路、端木赐面前感慨叹息,又怎么做得到呢?题写在方伯雨的册页上 楞严,用唐代语言说就是“究竟坚固”。究竟坚固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个身体不是究竟不坏的,毁坏之后就归于尘土。这个心也不是究竟不坏的,散失之后就像风一样。声名也不是究竟不坏的,天地的气数终尽,乾坤变换位置,古代圣贤和先贤都不复存在,典籍也会散失,名声还存在于哪里,声誉又寄托在哪里呢?一定要牢牢记住这一点:什么东西才是坚固的?哪一年才算究竟?“究竟坚固不坏”是真实的话,还是虚妄的话?是欺骗人的话,还是不欺骗人的话?如果是欺骗人的话,那就是佛自己欺骗自己,怎么还能欺骗人呢?千万要参究体会!

读若无母寄书若无母书云:“我一年老一年,八岁守你,你既舍我出家也罢,而今又要远去。你师当日出家,亦待终了父母,才出家去。你今要远去,等我死了还不迟。”若无答云:“近处住一毫也不曾替得母亲。”母云:“三病两痛自是方便,我自不欠挂你,你也安心,亦不久挂我。两不欠挂,彼此俱安。凡处就是静处,如何只要远去以求静耶?况秦苏哥从买寺与你以来,待你亦不薄,你想道情,我想世情。世情过得,就是道情。莫说我年老,就你二小孩子亦当看顾他。你师昔日出家,遇荒年也顾儿子,必是他心打不过,才如此做。设使不顾,使他流落不肖,为人笑耻”此之时,你要修静,果动心耶,不动心耶?若不动心,未有此理;若要动心,又怕人笑,又只隐忍过日。似此不曾而不动心,与今管他而动心,孰真孰假,孰优孰劣?如此看来,今时管他,迹若动心,然中心安安妥妥,却是不动心;若不管他,迹若不动,然中心隐隐痛痛,却是动心。你试密查你心:安得他好,就是常住,就是金刚。如此只听人言?只听人言,不查人心,就是被境转了。不境转了,就是你不会安心处。你到不去住心地,只要去住境地。吾恐龙潭不静,要住金刚;金刚不静,更住何处耶?你终日要讲道,我今日与你讲心。你若不信,又且证之你师,如果在境,当住金刚;如果在心,当不必远去矣。你心不静,莫说到金刚,纵到海外,益不静也。”卓吾子读而感曰:恭喜家有圣母,膝下有真佛。夙夜有心师,所矢皆罕音,所命皆心髓至言,颠扑不可破。回视我辈傍人隔靴搔痒之言,不中理也。又如说食示人,安能饱人,徒令傍人又笑傍人,而自不知耻也。反思向者与公数纸,皆是虚张声势,恐吓愚人,与真情实意何关乎!乞速投之水火,无令圣母看见,说我平生尽是说道理害人去也。又愿若无张挂尔圣母所示一纸,时时令念佛学道人观看,则人人皆晓然去念真佛,不肯念假佛矣。能念真佛,即是真弥陀,纵然不念一句“弥陀佛”,阿弥陀佛亦必接引。何也?念佛者必修行,孝则百行之先。若念佛名而孝行先缺,岂阿弥陀亦少孝行之佛乎?决无是理也。我以念假佛而求见阿弥陀佛,彼佛当初亦念何佛而成阿弥陀佛乎?必定亦只是寻常孝慈之人而已。言出至情,自然刺心,自然动人,自然令人痛哭,想若无必然与我同也,未有闻母此言而不痛哭者也。

译读若无母亲寄来的信 若无母亲的信中说:“我一年比一年老了,八岁时就守着你。你既然舍弃我出家,也就算了,如今又要远走。你的师父当年出家,也是等父母去世之后才出家的。你如今要远走,等我死了再走也不迟。”若无回答说:“住在近处,对母亲也丝毫没有什么帮助。”母亲说:“我有些小病小痛,自然可以自己解决,我不会拖累你,你也安心,不必长久挂念我。我们彼此都不拖累,就都安稳了。住在哪里都可以是清静处,为什么一定要远走来求清静呢?何况秦苏哥自从买寺送给你以来,待你也不薄。你想着道情,我想着世情;把世情处理好,就是道情。不要只说我年老了,就是你们两个小孩子也应当照看他。你师父当年出家,遇到荒年还照顾儿子,一定是他的心实在承受不住,才那样做。假如不照顾,让他流落在外、变得不肖,被别人讥笑羞辱,那怎么办?”在这种时候,你要修习清静,究竟是动心还是不动心?如果完全不动心,是没有这种道理的;如果要动心,又怕别人讥笑,只好隐忍着过日子。像这样表面上没有事情、内心也不动心,和如今照管他、表面上像动心,究竟哪个真哪个假,哪个优哪个劣?这样看来,如今照管他,外在表现似乎是动心,但内心安安稳稳,实际上是不动心;如果不照管他,外在表现似乎是不动心,但内心隐隐作痛,实际上才是动心。你试着秘密察看自己的内心:只要希望他过得好,就是常住不变,就是金刚不坏。难道只听别人的话吗?只听别人的话而不察看自己的内心,就是被外境转动了。被外境转动,就是你不会安心的地方。你不是要安住在心地上,却只是想安住在外境上。我恐怕龙潭并不清静,还要住到金刚那里;如果金刚那里也不清静,又要住到哪里呢?你整天想讲道,我今天同你讲心。你若不相信,再去向你的师父求证:如果问题在外境,就应当住在金刚那里;如果问题在内心,就不必远走了。你的心不清静,不要说到了金刚那里,即使到了海外,也会更加不清静。卓吾子读后感慨说:恭喜你家有圣母,膝下有真正的佛。她早晚都用心教诲,所发的誓愿都极其罕见,所说的命令都是直达人心深处的至理名言,颠扑不破。回头看我们这些旁观者隔着靴子搔痒般的话,完全没有说中道理。又像只是把食物讲给别人听、指给别人看,怎么能使人吃饱呢?只会让旁观者讥笑旁观者,而自己还不知道羞耻。回想从前我同您写的几页信,全是虚张声势、恐吓愚人的话,同真情实意有什么关系呢?请赶快把它们投入水火,不要让圣母看见,说我平生尽是讲道理去害人罢了。我又希望若无把您母亲说的这一页话张贴出来,时时让念佛学道的人观看,那么人人都会明白去念真正的佛,不肯去念虚假的佛了。能够念真佛,就是真正的阿弥陀佛;纵然一句“阿弥陀佛”也不念,阿弥陀佛也必定会接引。为什么呢?念佛的人必定要修行,而孝是百行之首。如果只念佛名而孝行先有欠缺,难道阿弥陀佛也是缺少孝行的佛吗?绝没有这个道理。我如果念假佛来求见阿弥陀佛,那么阿弥陀佛当初又是念什么佛而成了阿弥陀佛呢?必定也只是一个寻常的孝慈之人罢了。这样的话出自至真至情,自然刺痛人心,自然感动人,自然使人痛哭;想来若无一定同我有同样的感受,从来没有听到母亲这番话而不痛哭的人。

耿楚倥先生传先生讳定理,字子庸,别号楚倥,诸学士所称八先生是也。诸学士咸知有八先生,先生初不自知也。而此称《楚倥先生传》,何也?夫传者,所以传也。先生初不待传,而此复为传以传之,又何也?盖先生初不待传,而余实不容不为先生传者。按先生有德不耀,是不欲耀其德也;有才无官,是不欲官其才也。不耀德,斯成大德矣;不用才,始称真才矣。人又乌能为先生传乎?且先生始终以学道为事者也。虽学道,人亦不见其有学道之处,故终日口不论道,然目击而道斯存也。所谓虽不湿衣,时时有润者也。庄纯夫曾告我曰:“八先生云:“吾始事方湛一。湛一本不知学,而好虚名,故去之。最后得一切平实之旨于太湖,复能收视返听,得黑漆无人无门之旨于心隐,乃始充然自足,深信而不复疑也。唯世人莫可告语者,故遂终身不谈,唯与吾兄天台先生讲论于家庭之间而已。’故亦遂以天台为师,天台亦自谓吾之间学虽有所契,然赖吾八弟之力为多。子庸曾问天台云:“《学》《庸》、《语》、《孟》,虽同是论学之书,未审何语最切?’天台云:‘圣人人伦之至一语最切。’子庸谓终不若未发之中之一言也。”余当时闻之,似若两件然者。夫人伦之至,即未发之中,苟不知未发之中,则又安能至乎?盖道至于中,斯至矣。故曰:“中庸其至矣乎。”又曰:“无声无臭至矣。”岁壬申,楚倥游白下,余时懵然无知,而好谈说。先生默默无言,但问余曰:“学贵自信,故曰‘吾斯之未能信。’又怕自是,故又曰‘自以为是,不可与入尧、舜之道。’试看自信与自是有何分别?”余时骤应之曰:“自以为是,故不可与入尧舜之道;不自以为是,亦不可与人尧舜之道。”楚倥遂大笑而别,盖深喜余之终可入道也。余自是而后,思念楚倥不置,又以未得见天台为恨  丑入滇,道经团风,遂舍舟登岸,直抵黄安见楚倥,并睹天台,便有弃官留住之意。二倥见余萧然,劝余复入,余乃留吾女并吾婿庄纯夫于黄安,而因与之约曰:“待吾三年满,收拾得正四品禄俸归来为居食计,即与先生同登斯岸矣。”楚倥牢记吾言,教戒纯夫学道甚紧;吾女吾婿,天台先生亦一以己女己婿视之矣。嗟嗟!余敢一日而忘天台之恩乎!既三年,余果来归,奈之何聚首未数载,天台即有内召,楚倥亦遂终天也!既已戚戚无欢,而天台先生亦终守定“人伦之至”一语在心,时时恐余有遗弃之病。余亦守定“未发之中”一言,恐天台或未窥物始,未察伦物之原。故往来论辩,未有休时,遂成捍格,直至今日耳。今幸天诱我衷,使余舍会“未发之中”,而天台亦遂顿忘“人伦之至”。乃知学问之道,两相舍则两相从,两相守则两相病,势固然也。两舍则两忘,两忘则浑然一体,无复事矣。于是以不避老,不畏寒,直走黄安会天台于山中。天台闻余至,亦遂喜之若狂。志同道合,岂偶然耶!然使楚倥先生而在,则片言可以折狱,一言可以回天,又何至苦余十有余年,彼此不化而后乃觉耶!设使未十年而余遂死,余终可以不化耶,余终可以不与天台合耶!故至次日,遂同其子汝念往拜先生之墓,而先生之墓木拱矣。余既痛九原之不可作,故特为此传,而连书三纸以贻之:第一纸以呈天台,志余喜也。第二纸付汝念、汝思,使告而焚之先生之坟,志余恨也。第三纸特寄子健于京,志余喜而且恨,恨而又喜也,盖子健推爱兄之心以及我,可谓无所不至矣。故为传,传余意以告先生云。敬少时多病,贪生无术,藉楚倥兄介绍,得受业于耿天台先生之门。先生虽知余学沉于二氏,然爱余犹子也。继因往来耿宅,得与李卓吾先生游,心切师事之。两先生以论道相左,今十余年矣。敬居其间,不能赞一辞,口含黄药,能以气向人乎?唯恨楚倥兄早逝耳。三日前,得楚倥长郎汝念书。汝念以送庄纯夫到九江,专人驰书白下,报喜于余云:“两先生已聚首,语甚欢契。”越三日,则为十二月二十九,余初度辰也,得卓吾先生寄所著《楚倥先生传》,述两先生契合本末且悉。余读之,不觉泪下曰:“两先生大而化矣,乃适以今日至,岂非余更生辰耶,抑楚倥先生复作也!”因手书而梓之板成,以付汝念及余婿汝思,周思敬跋。附周友山为僧明玉书法语周思敬

译《耿楚倥先生传》先生名定理,字子庸,别号楚倥,就是诸位学士所称的八先生。诸位学士都知道有八先生,先生自己起初却不知道这个称呼。那么为什么题作《楚倥先生传》呢?传,是用来流传的。先生起初并不需要传记,而我如今又为什么要写传来为他流传呢?因为先生本来不需要传记,但我实在不能不为先生作传。考察先生有德而不显耀,是不愿显耀自己的德行;有才而没有官职,是不愿让自己的才华做官。不显耀德行,这才成就了大德;不施用才华,这才称得上真正的才华。别人又哪里能够为先生作传呢?况且先生始终把求学问道作为自己的事业。虽然他学习道,却没有人看见他有学习道的痕迹,所以整天嘴里不谈论道,但一举一动都存有道。这就像衣服虽没有被打湿,却时时受到润泽一样。庄纯夫曾告诉我说:“八先生说:‘我起初跟随方湛一学习。湛一本来不懂学问,却喜欢虚名,所以我离开了他。后来我终于在太湖得到一切平实的宗旨,又能收敛目光、反听内心,从心隐那里得到如黑漆一般、无人无门的宗旨,这才开始充实满足,深信不疑,再也不怀疑了。只是世人没有可以告诉的人,所以终身不再谈论,只同我的兄长天台先生在家庭中讲论罢了。’因此我也就把天台当作老师,天台自己也说:‘我同八弟在学问上的契合,虽然有所领会,但更多地依赖八弟的力量。’子庸曾问天台:‘《学》《庸》《语》《孟》虽然同是论学的书,不知道哪句话最切要?’天台说:‘“圣人人伦之至”一句最切要。’子庸认为终究不如“未发之中”一句。’我当时听到这些,好像以为是两件不同的事。其实,人伦的极致就是未发之中;如果不知道未发之中,又怎么能达到人伦的极致呢?道达到中,就是达到极致。所以说:“中庸大概就是最高境界了吧。”又说:“无声无臭,才是最高境界。” 壬申年,楚倥游历白下。当时我懵懂无知,却喜欢谈论说理。先生默默无言,只问我:“求学贵在自信,所以说‘我还不能相信这一点’。又怕自以为是,所以又说‘自以为是,不能同他进入尧、舜之道’。试试看,自信和自以为是有什么分别?”我当时立即回答说:“自以为是,所以不能同他进入尧舜之道;不自以为是,也不能同他进入尧舜之道。”楚倥于是大笑着离开了,大概深深欣喜于我最终可以入道。我从此以后,思念楚倥不能放下,又遗憾一直没有见到天台。丑年入滇,路过团风,于是舍船登岸,直接到黄安去见楚倥,并见到天台,便有了弃官留下居住的想法。两位耿先生见我神情萧然,劝我重新入仕,我于是把女儿和女婿庄纯夫留在黄安,并同他们约定说:‘等我任期三年期满,收拾好正四品的俸禄回来,安排居住和生活,就同先生一起登上这条岸了。’楚倥牢牢记住我的话,严格教导纯夫学道;我的女儿和女婿,天台先生也完全把他们看作自己的女儿和女婿。唉!我怎么敢有一天忘记天台先生的恩德呢?三年期满,我果然回来,哪里料到我们相聚还没有几年,天台先生便奉召入朝,楚倥也随即去世了!我已经忧戚不乐,而天台先生仍然始终把“人伦之至”一句守在心中,时时担心我有遗弃人伦的毛病。我也守定“未发之中”一句,担心天台还没有看见万物的根源、察知人伦万物的本原。因此我们往来辩论,从未停止,终于彼此抵牾,一直到今天。如今幸而上天诱发我的内心,使我舍弃“未发之中”,天台先生也终于顿然忘掉“人伦之至”。这才知道,求学问道的道路上,双方都舍弃各自的执守,便能彼此相从;双方都坚守各自的执守,便会彼此受害,势必如此。双方都舍弃,便都忘掉;都忘掉,便浑然成为一体,再没有什么事情了。于是我不避年老、不怕寒冷,直接奔到黄安,在山中同天台相会。天台听说我到了,也高兴得像发狂一样。志向相同、道路相合,难道是偶然的吗?但是,假如楚倥先生还在世,只需一句话便可以决断我们的争论,一句话便可以扭转局面,我们又何至于苦苦纠缠十多年,彼此都不能改变,后来才觉悟呢?假如不到十年我就死了,我最终还能改变吗?我最终还能不同天台相合吗?所以到了第二天,我便同他的儿子汝念一起去拜谒先生的坟墓,而先生墓上的树已经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了。我既然悲痛于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复生,所以特意作了这篇传,并连续写了三页送给他们:第一纸呈给天台,以记载我的喜悦。第二纸交给汝念、汝思,让他们告诉先生并焚烧在先生坟前,以记载我的遗憾。第三纸特意寄给京中的子健,以记载我的喜悦以及遗憾、遗憾又转为喜悦。大概子健把爱护兄长的心推及我,可以说无微不至。所以作这篇传,把我的心意流传下来告诉先生。我周思敬年轻时多病,又没有贪生保命的办法,借楚倥兄的介绍,得以在耿天台先生门下受业。先生虽然知道我的学问沉溺于佛、道二氏,却仍像爱自己的儿子一样爱我。后来因为往来耿宅,得以同李卓吾先生交游,内心迫切地把他当作老师来侍奉。两位先生因为论道不同而相互抵牾,如今已经十多年了。我处在两人之间,不能赞同任何一方,嘴里含着黄药,难道还能用气息向人说话吗?只是遗憾楚倥兄早早去世。三天前,我收到楚倥的长子汝念的信。汝念因为送庄纯夫到九江,专门派人骑快马把信送到白下,向我报喜说:‘两位先生已经相聚,谈得非常投契。’过了三天,正是十二月二十九日,我的生日,收到卓吾先生寄来的著作《楚倥先生传》,把两位先生契合的始末写得很详尽。我读后,不觉流泪说:‘两位先生已经大大地化解并融通了,竟然恰在今天达到这一境界,难道不是我的重生之日吗?还是楚倥先生又复生了呢!’于是亲手书写并刊刻成版,交给汝念和我的女婿汝思。周思敬跋。附周友山为僧人明玉所作法语,周思敬

万寿寺僧明玉,事温陵李长者日久矣。长者本为出世故来此,然世人方履人间世,月夜整顿人世事尚无休时,而暇求出世之旨以事出世之人乎?虽出家儿犹然,何况在家者。且长者性方行独,身世孤单,生平不爱见俗人,闻俗语,以故身世亦孤。唯爱读书。读书每见古忠烈士,辄自感慨流涕,故亦时时喜闻人世忠义事。不但以出世故来见长者,长者方喜之;若或有以真正的实忠义事来告,长者亦无不喜也。是故明玉和尚喜以兴福寺开山第一祖无用事告长者云:”兴福寺,古刹也。无用,方僧也。无用游方来至其寺,悯寺憎之衰残,忿居民之侵害,持竹枪连结果一十七条性命,然后走县自明,诣狱请死。县令怜之,欲为出脱,无用不从,遂即自刎。寺憎感其至性,能以身护法,以死卫众,遂以此僧为开山第一祖。至今直寺者守其规程,不敢少犯。”长者闻之,欢喜无量,叫明玉而言曰:“尔莫轻易说此僧也。此僧若在家,即真孝子矣,若在国,则真忠臣矣;若在朋友,则真义士矣;若肯学道参禅,则真出世丈夫,为天人师佛矣,可轻易也耶!盖天地间只有此一副真骨头耳。不问在世出世,但有此,百事无不成办也。”明玉之告长者,并长者之语明玉如此。今年春,明玉为兴福寺直岁僧来求法语于余,余因以得问长者之语,遂语明玉曰:“即此是法语矣,又何求乎?苟直岁僧闻此语,则能念祖德也,继继绳绳,山门不坠矣,苟合寺僧闻此语、则毋忘祖功也,岁岁年年,规程一如矣。况因此得闻长者之风,顿明出世大事乎?明玉可即以此语登之于轴,悬之于直寺方丈之室,庶几合寺僧众,云游道侣,过而读焉。或有真正骨头者,急来报我,我将携以见长者,俾长者不至孤单也。”题关公小像古称三杰,吾不曰萧何、韩信、张良,而曰刘备、张飞、关公。古称三友,吾不曰直、谅与多闻,而曰桃源三结义。呜呼!唯义不朽,故天地同久,况公皈依三宝,于金仙氏为护法伽蓝,万亿斯年,作吾辈导师哉!某也四方行游,敢曰以公为逑。唯其义之,是以仪之,唯其尚之,是以像之。三大士像议观世音像高一尺四寸,文殊橡高一尺二寸,面俱向南,而意思实时时照观世音。独普贤像高一尺二寸,面正向如观世音然,而呋坐磐石则如文殊。普贤与文殊二大菩萨所坐石崖,比观世音坐,俱稍下三四寸,俱相去一尺九寸。罗汉等像俱高六七寸,有行立起伏不同。观音坐出石崖一尺三寸,文殊普贤坐,出石崖一尺一寸。佛有玲珑山石覆罩其顶,俱出崖三尺四寸,直至横断崖遂止,高处直顶穿山穴,石崖自东来,至正中亦遂止。观世音旁有善财执花奉献。崖又稍断,复起一陡崖,转向正中坐,坐文殊师利。又自西斜向东,连生两崖:一崖建塔,一崖坐普贤。即此三坐。上方,迢递逶迤,或隐或现,或续或绝,俱峻险古怪,则罗汉等往来其间。用心如意塑出,用上好颜料装成,即有赏;不则明告佛菩萨,即汝罚也。时有众僧共见,曰:“崖上菩萨,法身莫太小么?”和尚曰:“只有山藏人,未有人包山。”后菩萨像出,和尚立视良久,教处士曰:“三大士总名菩萨,用处亦各不同。观音表慈,须面带慈容,有怜悯众生没在苦海之意。文殊表智,凡事以智为先,智最初生,如少男然,面可悦泽丰满,若喜慰无尽者。普贤表行,须有辛勤之色,恰似诸行未能满足其愿。若知此意,则菩萨真身自然出现,可使往来瞻仰者顿发菩提心矣。岂不大有功德哉!不但尔也,即汝平生塑像以来,一切欺天诳人之罪,皆得销陨矣。”时有一僧对曰:“也要他先必有求忏悔之心乃可。”和尚呵之曰:“此等腐话,再不须道!”处士金姓,眇一目,视瞻不甚便,而心实平稳可教。像之面目有些不平整,和尚每见,辄叹以为好,岂非以其人乎,抑所叹在骊黄之外也?众僧实不知故。因和尚归方丈,即指令改正。和尚大叫曰:“叫汝不必改,如何又添改也?”金处士牙颤手摇,即答云:“非某甲意,诸人教戒某也。”林时亦在傍,代启和尚曰:“比如菩萨鼻不对嘴,面不端正,亦可不改正乎?”和尚欣然笑曰:“尔等怎解此个道理,尔试定睛一看:当时未改动时,何等神气,何等精采。公有神则自活动,便是善像佛菩萨者矣,何必添补令好看也。好看是形,世间庸俗人也。活动是神,出世间菩萨乘也。好看者,致饰于外,务以悦人,今之假名道学是也。活动者,真意实心,自能照物,非可以肉眼取也。”

译万寿寺的僧人明玉,侍奉温陵李长者已经很久了。长者本来是为了出世才来到这里,然而世人正忙于经营人间事务,哪怕月夜里也整理人世间的事情,尚且没有停止的时候,哪里有空闲寻求出世的宗旨、侍奉追求出世的人呢?即使出家人也是这样,何况在家人呢?况且长者性情方正、行为独特,身世孤单,平生不喜欢见俗人、听俗话,因此自身和处境也很孤独。他只喜欢读书。读书时每当看见古代忠烈之士,便自己感慨流泪,所以也常常喜欢听人世间忠义的事情。不只是因为出世之事来见长者,长者才会喜欢;如果有人把真正的忠义之事告诉他,长者也没有不喜欢的。因此明玉和尚喜欢把兴福寺开山第一祖无用的事迹告诉长者,说:‘兴福寺是古老的寺院。无用是方外僧人。他云游四方来到这座寺院,怜悯寺院衰败残破,愤怒居民的侵害,拿着竹枪接连杀死十七条人命,然后到县衙自首说明情况,进入监狱请求处死。县令怜悯他,想替他开脱,无用不答应,于是当即自刎。寺僧感念他的至性,认为他能以身体护持佛法、以死亡保卫众人,于是奉他为开山第一祖。直到今天,主持寺院的人仍然遵守他的规程,不敢稍有违犯。’ 长者听后,无比欢喜,叫着明玉说:“你不要轻易谈论这个僧人。这个僧人如果在家,就是孝子中的真孝子;如果在国家,就是忠臣中的真忠臣;如果处在朋友之间,就是义士中的真义士;如果肯学道参禅,就是出世的大丈夫、天人之师、佛,怎么可以轻易看待他呢?天地之间,只有这一副真正的骨头,也就是这种真正的品格。不论处在世间还是出世间,只要有这种品格,百事没有不能办成的。” 明玉把这些话告诉长者,长者又这样对明玉说。今年春天,明玉作为兴福寺的直岁僧来向我求法语,我因此得以问到长者的话,便对明玉说:“这些话本身就是法语了,还求什么呢?如果直岁僧听到这些话,就能铭记祖师的德行,代代相承,寺门就不会衰败;如果全寺僧人听到这些话,就不会忘记祖师的功劳,年年岁岁,规程都能保持不变。何况还可以由此听到长者的风范,顿时明白出世的大事呢?明玉可以直接把这些话写在轴卷上,悬挂在主持寺院的方丈室中,希望全寺僧众和云游的道侣经过时都能读到。若有真正有骨气的人,赶快来告诉我,我将带他去见长者,使长者不至于孤单。” 题写关公小像 古人所称的三杰,我不说是萧何、韩信、张良,而说是刘备、张飞、关公。古人所称的三友,我不说是正直、诚信和博闻,而说是桃源三结义。唉!只有义气不会朽灭,所以能同天地一样长久,何况关公皈依三宝,在金仙氏那里成为护法伽蓝,千万亿年都作为我们这些人的导师呢!我周游四方,斗胆说把关公当作同道朋友。正因为敬重他的义气,所以仿效他;正因为崇尚他,所以塑造他的像。三大士像议 观世音像高一尺四寸,文殊像高一尺二寸,脸都朝向南方,但实际上心意时时照向观世音。只有普贤像高一尺二寸,脸正对着观世音,像文殊一样趺坐在磐石上。普贤和文殊两位大菩萨所坐的石崖,比观世音所坐的都稍低三四寸,彼此相距一尺九寸。罗汉等像都高六七寸,或行、或立、或起、或伏,姿态各不相同。观音坐像伸出石崖一尺三寸,文殊、普贤坐像伸出石崖一尺一寸。佛像上方有玲珑的山石覆盖着佛顶,都从石崖向上突出三尺四寸,直到横断的山崖才停止;高处直达山洞顶部,石崖从东边延伸而来,到正中也就停止。观世音旁边有善财童子手持鲜花供奉。石崖又稍稍断开,重新升起一道陡崖,转向正中,文殊师利坐在那里。又从西面斜向东面,连续生成两道山崖:一道上面建塔,一道上面坐着普贤。这就是三位菩萨所坐之处。上方道路遥远曲折,有时隐没,有时显现,有时相连,有时断绝,都险峻古怪,罗汉等像就在其中往来。要用心如意地塑造出来,用上好的颜料装饰完成,这样才有赏赐;否则就明白告诉佛菩萨,那就是对你的惩罚。”}], 当时有许多僧人一起看见了,说:“崖上的菩萨,法身是不是太小了?”和尚说:“只有山能藏人,没有人能包容山。”后来菩萨像塑成,和尚站着看了很久,教导处士说:“三位大士总称为菩萨,但作用也各不相同。观音代表慈悲,脸上必须带有慈爱之容,显出怜悯众生沉没在苦海中的意思。文殊代表智慧,凡事以智慧为先,智慧最初萌发,像少年一样,面容应当和悦润泽、丰满饱满,仿佛喜悦安慰无穷无尽。普贤代表实践,必须有辛勤劳作的神色,恰如各种修行尚未满足自己的愿望。懂得这个意思,菩萨的真身自然就会显现,能使来往瞻仰的人顿时发起菩提心。这难道不是大功德吗?不只是这样,连你平生塑造佛像以来一切欺骗上天、蒙骗人们的罪过,也都可以消除净尽了。”当时有一个僧人回答说:“也要他先确实有求忏悔的心才行。”和尚斥责他说:“这种腐朽的话,以后不要再说!”处士姓金,瞎了一只眼,看东西很不方便,但内心确实平静而且可以教导。佛像的面目有些不平整,和尚每次看见,总是赞叹说好,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本人吗?还是所赞叹的在骊黄之外呢?众僧其实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和尚回到方丈室后,便指示让人改正。和尚大声喊道:“叫你们不要改,为什么又增加修改呢?”金处士牙齿发颤、双手摇动,立即回答说:“不是我自己的意思,是大家教导告诫我的。”林当时也在旁边,替他向和尚禀告说:“比如菩萨的鼻子和嘴不相称,面容不端正,也可以不改正吗?”和尚欣然笑道:“你们哪里懂得这个道理?你试着定睛看看:当时还没有改动时,是多么有神气,多么有精神。公有了神气,自然就会活动,这便是善于塑造佛菩萨像了,何必再增补使它好看呢?好看只是外形,是世间的庸俗之人所追求的;活动才是神,是出世间的菩萨乘。” 所谓好看,是在外表上加以修饰,务求取悦别人,这就是如今假借名义的道学。所谓活动,是内心真实的意念和诚心,自然能够照见万物,不是肉眼可以看取的。

适居士杨定见携宝石至,和尚呼侍者取水净洗,因置一茎草于净几之上,取石吸草,以辨真不。盖必真,乃可以安佛菩萨面顶肉髻也。乃石竟不吸草。和尚乃觉曰:“宝石不吸腐草,磁石不引曲针,自古记之矣。快取一茎新草来投之!”一投即吸。和尚喜甚,曰:“石果真矣!此非我喜真也,佛是一团真者,故世有真人,然后知有真佛;有真佛,故自然爱此真人也。唯真识真,唯真逼真,唯真念真,宜哉!然则不但佛爱此真石,我亦爱此真石也。不但我爱此真石,即此一粒真石,亦惓惓欲人知其为真,而不欲人以腐草诬之以为不真也。使此真石遇腐人投腐草,不知其性,则此石虽真,毕竟死于腐人之手决矣。”佛像菩萨坯胎已就,处土长跪合掌而言曰:“请和尚看安五脏!”和尚笑曰:“且住!我且问尔,尔曾留有后门不?若无门,即有腹脏,屎从何出?所以你们愚顽,未达古人立像之意。古人立像,以众生心散乱,欲使之睹佛皈依耳。佛之心肝五脏,非佛罔知,岂是尔等做得出也!且夫世之塑神者,必安五脏,穿七孔,何也?为求其灵而应也,庶几祈该福,祈免祸得免祸也。此世人塑神事神之本意也。若我与诸佛菩萨则不然。若我以诸佛菩萨为心,则吾心灵,众僧若以诸佛菩萨为心,则众僧心灵。借佛菩萨像以时时考验自己心灵不灵而已。灵则生,不灵则死。是佛菩萨之腹脏常在吾也。”处士又曰:“某日开光,须用活鸡一只刺血点目睛,和尚曰:“我这里佛自解放光,不似世上一等魍魉匠、魑魅僧巧立名色,诳人钱财也←且去用心妆出,令一切人见之无不生渴仰心,顿舍深重恩爱苦海,立地欲求安乐解脱、大光明彼岸,即尔塑事毕矣,我愿亦毕矣。无多言!再无多言!”故至今未安五脏,未开光。然虽未开光,而佛光重重照耀,众僧见之,无不渴仰。至五月五日,和尚闲步廊下,见庄严诸佛菩萨及韦驮尊者像,叹曰:“只这一块泥巴,塑佛成佛,塑菩萨成菩萨,塑尊者成尊者,欲威则威,欲慈则慈,种种变化成就俱可。孰知人为万物之灵,反不如一泥巴土块乎!任尔千言万语,千劝万谕,非聋即哑,不听之矣←然哉,人之不如一土木也!”怀林时侍和尚,请曰:“和尚以人为止,人闻之必怒;以土比人,人闻之必以为太过。今乃反以人为不如土木,则其以和尚为胡说乱道,又当何如也?然其实,真不如也,非太过之论也。记得和尚曾叹人之不如狗矣,谓狗终身不肯背主人也。又读孙坚《义马传》、曾叹人之不如马矣,以马犹知报恩,而人则反面无情,不可信也。今又谓人更土木之不如,则凡有情之禽兽,无情之上木,皆在人上者,然则天亦何故而生人乎?”“噫!此非尔所知也。人之下者,禽兽土木不若,固也;人之上者,且将咸若禽兽,生长草木,又岂禽兽草木可得同乎?我为下下人说,不为上上人说。”林复请曰:“上下亦何常之有?记得六祖大师有云:“下下人有上上智’,有上智则虽下亦上,‘上上人有没意智’,没意智,则虽上亦下。上下之位,固无定也。”“噫!以此观之,人决不可以不慎矣。一不慎即至此极,顿使上下易位。我与子从今日始,可不时时警惕乎!”沙弥怀林记。代深有告文时深有游方在外龙潭湖芝佛院奉佛弟子深有,谨以是年月日,礼拜梁皇经忏以祈赦过宥愆事。念本院诸僧虽居山林旷野,而将就度日,不免懒散苟延,心虽不敢以遂非,性或偏护而祗悔。夫出家修行者,必日乾而夕惕,庶檀越修供者,俱履给有功。早夜恩惟,实成虚度。纵此心凛凛,不敢有犯;而众念纷纷,能无罔知。公一毫放过,即罪同丘山;况万端起灭,便祸在旦夕乎?深有等为此率其徒若孙,敬告慈严,慈以悯众生之愚,愿弃小过而不录;严以待后日之谴,姑准自改而停威。则万历二十一年十月以前,已蒙湔刷;而从今二十一年十月以后,不敢有违矣。又告切以诵经者,所以明心见性,礼忏者,所以革旧鼎新。此僧家遵行久矣。皆以岁之冬十月十五日始,以次年春正月十五日终。自有芝佛院以来,龙潭僧到今,不知凡几诵而凡几忏矣,而心地竟不明,罪过竟不免,何哉?今卓吾和尚为塔屋于兹院之山.以为他年归成之所,又欲安期动众,礼忏诵经。以为非痛加仟悔,则诵念为虚文;非专精念诵,则礼忏为徒说。

译正好居士杨定见带着一块宝石来到,和尚叫侍者取水把它洗净,于是把一根草放在洁净的几案上,拿宝石去吸草,以辨别它是真是假。因为必须是真宝石,才可以把它安置在佛菩萨面部或头顶的肉髻上。可是宝石竟然不吸草。和尚才醒悟说:“宝石不吸腐草,磁石不吸引弯曲的针,自古以来就有记载。快取一根新草来投进去!”一投进去,宝石立即吸住了。和尚非常高兴,说:“石头果然是真的!这不是因为我喜欢真实本身,而是佛是一团真实,所以世上先有真人,然后才知道有真佛;有真佛,所以自然爱这个真人。只有真实才能认识真实,只有真实才能亲近真实,只有真实才会思念真实,这是很适宜的啊!既然如此,不只是佛喜爱这块真石,我也喜爱这块真石。” 不只是我喜爱这块真石,就是这一粒真石,也一心一意希望人们知道它是真的,不希望人们拿腐草诬陷它,说它不真。假如这块真石遇到一个腐朽的人,投进腐草,而那人又不知道它的本性,那么这块石头虽然是真的,最终也一定会死在腐朽的人手里。佛像、菩萨像的泥胎已经塑成,处士长跪合掌说:“请和尚看看怎样安置五脏!”和尚笑道:“且慢!” 我且问你,你曾经留下后门没有?如果没有门,即使有腹脏,粪便从哪里排出?所以你们愚昧顽固,还没有通晓古人塑立佛像的用意。古人塑立佛像,是因为众生的心散乱,想让他们看见佛像而归依。佛的心肝五脏,除了佛没有人知道,哪里是你们做得出来的呢?况且世上塑造神像的人,必定安放五脏、穿通七窍,这是为什么?是为了求神灵验而有所应验,希望祈求得到福气、祈求免除灾祸便能免除灾祸。这是世人塑神、事神的本意。若是我和诸佛菩萨,就不是这样。如果我以诸佛菩萨为心,那么我的心就灵;众僧如果以诸佛菩萨为心,那么众僧的心就灵。借佛菩萨像来时时考验自己的心灵不灵罢了。心灵就能生存,心不灵就会死亡。这就是佛菩萨的五脏一直存在于我们的心中。”处士又说:“某日开光,必须用一只活鸡刺血点在眼睛上。”和尚说:“我这里的佛自己会放光,不像世上一等的魍魉匠、魑魅僧,巧立名目,欺骗人们的钱财。且去用心妆饰塑造,使所有人见了无不生出渴仰之心,顿时舍弃深重的恩爱苦海,立刻想求得安乐解脱、到达大光明的彼岸,这样你的塑像事情就完毕了,我的愿望也完毕了。不要多说!再不要多说!”所以直到今天还没有安置五脏,也没有开光。然而虽然没有开光,佛光仍然层层照耀,众僧见了无不渴望仰慕。到了五月五日,和尚在廊下闲步,看见庄严的诸佛、菩萨以及韦驮尊者像,叹息说:“只是一块泥巴,塑成佛就是佛,塑成菩萨就是菩萨,塑成尊者就是尊者;想要威严就威严,想要慈悲就慈悲,各种变化和成就都可以做到。谁知道人是万物之灵,反而还不如一块泥巴土块呢!任凭你千言万语、千劝万告,他不是聋子就是哑巴,根本不肯听。真是这样,人还不如一块土木啊!”怀林当时侍奉和尚,请问道:“和尚说人是最差的,人听见必然恼怒;把土比作人,人听见也一定认为太过分。如今反而说人不如土木,那么他们把和尚当作胡说乱道,又会怎样呢?然而实际上,人的确不如土木,这并不是过分的说法。我记得和尚曾叹息人不如狗,说狗终身不肯背叛主人。又读孙坚《义马传》,曾叹息人不如马,因为马还知道报恩,而人反而翻脸无情、不可相信。如今又说人更加不如土木,那么一切有情的禽兽、无情的草木,都在人之上了;既然如此,上天又为什么要生出人来呢?”“唉!” 这不是你所知道的。处在人之下的,当然连禽兽、土木都不如;处在人之上的,却将都像禽兽一样生长,像草木一样滋长,又哪里是禽兽草木所能相比的呢?我是在对最下等的人说,不是在对最高等的人说。”林又请问道:“上下难道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吗?我记得六祖大师说过:‘下下等的人有上上等的智慧’,有上等智慧,那么即使地位低下也就是上等;‘上上等的人有没意智’,没有智慧,那么即使地位高上也就是下等。上下的地位本来就没有定数。” “唉!由此看来,人实在不能不谨慎啊!一旦不谨慎,就会到了这种极端境地,顿时使上下易位。我和你从今天开始,难道可以不时时警惕吗?”沙弥怀林记。代深有所作的告文;当时深有外出游方。龙潭湖芝佛院奉佛弟子深有,谨在此年月日礼拜《梁皇经忏》,以祈求赦免过错、宽宥罪愆。我想到本院众僧虽然居住在山林旷野之间,却只是勉强度日,不免懒散苟且偷生;内心虽不敢把错误坚持到底,性情却有时偏私护短,只能徒然悔恨。出家修行的人,必须早晚勤勉警惕,希望施主们修供养时,都能得到福报而有功德。早晚反复思量,实际上却成了虚度时日。即使这颗心时时凛然,不敢有所触犯;但众多杂念纷纷而来,怎能没有不自知的时候?若公然有一丝一毫的放纵,罪过就和山丘一样大;何况万端念头不断生灭,灾祸岂不是就在早晚之间吗?深有等人因此率领自己的徒弟、徒孙,恭敬地向慈悲而严厉的佛告白:愿慈悲者怜悯众生的愚昧,愿意弃置小过而不予记录;愿严厉者为将来的责罚暂且准许我们自行改过,停止威怒。这样,万历二十一年十月以前的罪过,已经蒙受洗刷;而从今以后,即万历二十一年十月以后,再也不敢违犯了。又告。切实说来,诵经是为了明心见性,礼忏是为了革除旧过、焕然更新。这些都是僧家遵行已久的事情。每年冬十月十五日开始,次年春正月十五日结束。自从有芝佛院以来,龙潭的僧人直到今天,不知诵了多少经、拜了多少忏,可是心地竟然没有明白,罪过竟然没有免除,这是为什么呢?如今卓吾和尚在本院山中修建塔屋,作为将来归葬的地方,又想在安期聚集大众,礼忏诵经。他认为,如果不是痛切地加以忏悔,诵念就只是空文;如果不是专心精进地诵念,礼忏就只是徒然空说。

故此两事僧所兼修,则此会期僧家常事也。若以两者目为希奇,则是常仪翻成旷典,如何可责以寡过省愆之道,望以明心见性之理乎?谓宜于每岁十月,通以为常。否则每一期会,必先起念;先起念已,然后举事;既举事已,然后募化,既募化已,然后成就。如此艰辛,谓之旷典,不亦宜乎!从今以后,不如先期募化有缘菩萨,随其多寡,以为资粮。公得二时无饥,即可百日聚首。于是有僧常觉,慨然任之。不辞酷烈之暑,时游有道之门;不惮跋涉之勤,日履上圣之室。升合不问,随其愿力,无不顿发菩提妙心;担荷而来,因其斋粮,可使随获菩提妙果。诵经者明心,而施主以安坐自收善报;礼佛者仟罪,而施主以粒米遂广福田。不唯众僧不致虚度,虽众施主亦免唐捐。觉之功,不既溥乎!但如此岁岁年年,则众僧有福,施主有福,常觉亦有福。恐以我为妄语,故告佛使明知之。礼诵药师告文余两年来,病苦甚多,通计人生大数,如我之年,已是死期。既是死期,便与以死,乃为正理,如何不赐我死,反赐我病乎?夫所以赐之病苦者,谓其数未至死,尚欲留之在世,故假病以苦之,使之不得过于自在快活也。若我则该死之人:寿至古稀,一可死也;无益于世,二可死也;凡人在世,或有未了业缘,如我则绝无可了,三可死也。有此三可死,乃不即我死,而更苦我病,何也?闻东方有药师琉璃光王佛发大弘愿,救拔病苦众生,使之疾病涅槃。卓吾和尚于是普告大众,趁此一百二十日期会,讽经拜忏道场,就此十月十五日起,先讽《药师经》一部四十九卷,为我祈求免病。想佛愿弘深,决不虚妄也。夫以佛愿力而我不求,是我罪也。求佛而佛不理,是不慈也;求佛而佛或未必知,是不聪也:非佛也。吾知其决无是事也。愿大众为我诚心念诵,每月以朔望日念此经,共九朔望,念经九部。呜呼!诵经至九部,不可谓不多矣;大众之殷勤,不可谓不虔矣。如是而不应焉,未之有也。公可死,不可病。苦口丁宁、至三再三,愿佛听之!移住上院边厦告文龙湖芝佛院佛殿之后,因山盖屋,以为卓吾藏骨之室。盖是屋时,卓吾和尚往湖广会城,居士杨定见及常住僧常中、常通等告神为之。二和尚归,又告神添盖两厢,及前廊边两厦。草草成屋,可居矣,和尚但念力出众人,成此大屋,宴然居之,不特心神不安,面貌且有厚颜也。屋成,遂题扁悬其额曰:“阿弥陀佛殿”。中塑西方接引佛一尊,高一丈二尺,以为院僧三时念佛、瞻像皈依之地。南向厢房三间,塑起普陀悬崖,坐观世音菩萨于崖石波涛之上,以显急苦难大慈悲之力,使众僧有所依怙,不生怖畏。前廊五间,中间塑韦驮尊者金像一区,连座高九尺,专赖其拥护僧众,使精勤者获利益,怠昏者用一杵,故扁其额曰“护法尊者之殿”,而观音则直书“南无观世音菩萨”七字而已。殿之东西,供养达磨、伽蓝二像。门楼北上,其神在上,南向则为执金刚神,专听护法尊者主使。有此种种慈悲威严佛菩萨真容,则和尚借佛背后半间丈室以藏骨,心亦安矣。今尚未塑佛,未敢入居正室,且亦未敢谢土。何也?土木之功未得止,则动土之事尚有劳也。公欲择日入居边厦,不得不告。礼诵药师经毕告文和尚为幸免病喘,结经谢佛事。念今日是正月十五之望日,九朔望至今日是为已足,九部经于今日是为已完。诵经方至两部,我喘病即减九分;再诵未及四部,我忍口便能斋素。斋素既久,喘病愈痊;喘病既痊,斋素益喜。此非佛力,我安能然?虽讽经众僧虔恪无比,实药王菩萨怜悯重深,和尚不胜礼谢祷告之至。和尚再告:有小僧常通见药师如来即愈我疾,亦便发心,随坛接讽,祈疮口之速合。乃肃躬而致虔,以此月十六之朝,请大众讽经一部。呜呼!佛乃三界之大父,岂以僧无可取而遂弃之;况我实诸佛之的嗣,又岂忍不以我故而不理也!念此僧虽非克肖,在僧中亦无大愆。钟磐齐臻,鼓钵动响。经声昭彻,佛力随施。两年未愈之疮,药王一旦加被,何幸如之。为此代恳,不胜瞻依!代常通病僧告文龙湖僧常通,为因病疮苦恼,礼拜水忏,祈佛慈悲事。重念常通自从出家,即依三宝。叵耐两年以来,痰瘤作祟,疮疼久缠,医药徒施,岁月靡效。咸谓必有冤业,恐非肉眼能医;倘求一时解除,须对法王忏悔。第顾微未,何缘上达于彼苍,纵出至诚,未必降临于下地。

译所以这两件事由僧人兼修,便是佛门集会的常事。如果把两者看作稀奇之事,那么常规仪式反而成了罕见大典,又怎么能责求僧人少犯过错、反省罪愆,寄望他们明心见性的道理呢?我认为应当把每年十月举行此事作为常规。否则每一次集会,都必先起念;起念以后,才举办公事;举事以后,才募化;募化以后,才得以成就。这样艰难辛苦,把它称作罕见大典,不也很恰当吗?从今以后,不如提前募化有缘的菩萨,随其多少,作为资粮。若公开获得两餐食物而不致饥饿,就可以聚集一百天。于是有僧人常觉,慨然承担此事。他不辞酷烈的暑热,时时游访有道之门;不怕跋涉的辛劳,每天拜访上圣之室。即使只是一升一合也不计较,随施主的愿力而行,无不顿时发起微妙的菩提心;他们挑担送来斋粮,也因此可以随即获得菩提妙果。诵经的人明心见性,施主安坐在家也能自然获得善报;礼佛的人忏悔罪过,施主只凭一粒米也就扩大了福田。不只是众僧不至于虚度时日,即使众位施主也免得白白耗费。常觉的功德,不是已经很广大了吗!如果这样年复一年,那么众僧有福,施主有福,常觉也有福。恐怕你们认为我是在说妄语,所以告知诸佛,使佛明白知道这件事。礼诵《药师经》告文。我这两年来,疾病痛苦很多,全面计算人生的寿数,像我这样的年纪,已经到了死期。既然是死期,就应当赐我死亡,这才是正理,为什么不赐我死,反而赐我疾病呢?之所以赐给人疾病痛苦,是因为他的寿数还没有到死期,还想把他留在世上,所以暂且借疾病来使他受苦,使他不能过于自在快乐。像我这样的人本来就该死:年寿达到古稀,是一个可以死的理由;对世间没有益处,是第二个可以死的理由;凡人在世间,或许还有没有了结的业缘,像我这样则绝无需要了结之事,是第三个可以死的理由。有这三个可以死的理由,却不立即让我死,反而加重我的疾病,这是为什么呢?听说东方有药师琉璃光王佛,发下宏大的誓愿,救拔疾病痛苦的众生,使他们由疾病而得涅槃。卓吾和尚于是普遍告知大众,趁这次一百二十日期间的法会和诵经拜忏道场,从十月十五日起,先诵《药师经》一部四十九卷,为我祈求免除疾病。想来佛的誓愿宏深,决不会虚妄。凭借佛的愿力而我不去祈求,是我的罪过;祈求佛而佛不理会,是佛不慈悲;祈求佛而佛或许不知道,是佛不聪明:那就不是佛了。我知道绝不会有这种事。愿大众为我诚心诵念,每月在朔日、望日诵此经,共九个朔望日,诵经九部。呜呼!诵经达到九部,不能说不多;大众的殷勤,也不能说不虔诚。这样还没有感应,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公可以死,不可以生病。苦口婆心地恳切叮咛,再三再四地祈求,愿佛听取这一请求!迁居上院旁屋告文。龙湖芝佛院佛殿之后,依山建屋,作为卓吾收藏骨灰的房室。建造这座屋子时,卓吾和尚前往湖广会城,居士杨定见以及常住僧常中、常通等便向神明祷告,请神明帮助建造。两位和尚回来后,又祷告神明增建两厢和前廊两侧的边屋。房屋草草建成,已经可以居住了。和尚只是想到这是靠众人的力量建成的大屋,却安然住进去,不仅心神不安,脸面也会显得太厚。房屋建成后,便题写匾额悬挂在门额上,名为“阿弥陀佛殿”。殿中塑造一尊西方接引佛,高一丈二尺,作为本院僧人一日三时念佛、瞻仰佛像、皈依的地方。南向厢房三间,塑造普陀悬崖,在崖石波涛之上安坐观世音菩萨,以显示其救急苦难的大慈悲力量,使众僧有所依靠,不生恐怖。前廊五间,中间塑造一尊韦驮尊者金像,连座高九尺,专门依靠他护持僧众,使勤奋精进的人获得利益,使懈怠昏惰的人挨他一杵,所以匾额题作“护法尊者之殿”;而观音殿只直书“南无观世音菩萨”七字。殿的东西两侧,供奉达磨、伽蓝两尊像。门楼向北而上,供奉的是其神像;向南的一面则供奉执金刚神,专门听从护法尊者的主使。有了这些慈悲而威严的佛菩萨真容,和尚借佛像背后的半间丈室来收藏骨灰,心里也就安定了。如今佛像还没有塑成,还不敢入住正室,也还不敢谢土。为什么呢?因为土木工程还没有停止,动土的事情仍然劳烦神明。现在我想选择日期入住边屋,不得不先告知。礼诵《药师经》完毕告文。和尚为了有幸免除喘病,结集经忏,感谢佛恩。想到今天是正月十五望日,九个朔望日到今天已经足够,九部经到今天也已经诵完。刚诵到两部经,我的喘病就减轻了十分之九;再次诵念,还没有达到四部,我就已经能够忍住口腹之欲,吃斋吃素了。吃斋吃素已经很久,喘病痊愈了;喘病痊愈后,更加喜欢吃斋。这难道不是佛力,我怎么能够这样呢?虽然诵经的众僧虔诚恭敬无比,实在是药王菩萨怜悯深厚,和尚感激、礼谢、祷告到了极点。和尚再次告知:有个小僧常通看见药师如来后,我的疾病便痊愈了,他也因此发心,随着法坛接着诵念,祈求疮口迅速愈合。于是恭敬地整肃自身,表达虔诚,在本月十六日早晨,请大众诵经一部。呜呼!佛是三界众生的大父,难道会因为僧人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就抛弃他吗?何况我实在是诸佛的嫡传后嗣,佛又怎么忍心因为我的缘故而不理会呢?想到这个僧人虽然不能完全肖似佛法,在僧人中也没有大的罪过。钟磬一齐响起,鼓和钵发出声响。经声清亮通彻,佛力随即施加。两年没有痊愈的疮,经药王菩萨一旦加被,真是何等幸运!因此代为恳求,实在承受不起对佛的瞻仰依止之情!代患病僧人常通所作的告文。龙湖僧人常通,因为疮病痛苦烦恼,礼拜《水忏》,祈求佛的慈悲。常常想到常通自从出家以来,就一直依止佛、法、僧三宝。无奈两年以来,痰瘤作祟,疮痛长久缠身,医药白白使用,岁月过去也没有效果。大家都说一定是有冤业,恐怕不是肉眼和医术所能医治的;假如想暂时解除痛苦,就必须在法王面前忏悔。只是顾念自己微小卑贱,有什么缘由能上达苍天?即使拿出至诚之心,也未必能够降临到下界。

历观前劫,想不能如悟达师之戒律精勤,重重十世以为高僧;俯念微驱,又不如歌利王之割截身体,节节支解而无嗔恨,举足下足,罔非愆尤;日增月增,无可比喻。因忍痛以追思,或明知而故犯。此已往其奈之何,恐将来当堕无间,所赖众弟兄等:同心一意,顿兴灸艾分痛之真情;因病生怜,遂起借花献佛之妄念。以是吉日,礼拜忏文。仗诸佛为证明,一忏更不再忏;对大众而发誓,此身即非旧身。若已灭罪而更生,何异禽兽;倘再悔罪而复忏,甘受诛夷。伏愿大慈大悲,曲加湔刷;大雄大力,直为洗除,法水暗消,疮口自合。此盖佛菩萨悯念敝之恩,与众弟兄殷勤礼拜之致也。安期告众文一常住中所有事务,皆是道场;所作不苟,尽属修行。唯愚人不信,不肖者苟且,须赖师长教督之耳。今师不知教督,其徒又不畏慎,则所有事务令谁为之?必至于废弛荒散而已。尚赖一二徒子徒孙之贤者自相协力,故龙湖僧院得以维持到今。然中间不无偷情成性,必待呼唤而后作者;或恃顽不理,虽呼唤之而亦不为者。未免有三等僧众在内,则虽欲不荒散,终不可得矣。夫此间僧众约有四十余人,各人又受徒子,徒子又收徒孙,日益月增,渐久遂成大丛林,而皆相看不肯作务,则虽有一二贤者,其奈之何!况今正当一百二十日长期,大众云集,十方檀越,四海龙象,共来瞻礼者乎?为此,将本院僧众分为二等,开列于后,庶勤惰昭然,务化惰为勤,以成善事,报施主之德,助师长之化,结将来之果,咸在于兹矣。勤者,龙象也。懒者,无志也。若安坐而食十方之食,虽呼唤亦不作者,无耻也,皆赖贤师长委曲劝诱之。故有师长则责师长,若师长亦无之奈何,则责韦驮尊者。尊者轻则一杵,重则三杵毕矣,尊者勿谓我太严也。唯佛至细至严,所以谓之大慈大悲。故经曰《楞严》,又曰《华严》。严者所以成悲也,尔韦驮又不可不知也。勿太酸涩,佛法不是腐烂之物。第一等勤行僧有八。此八众,余所亲见者,其敞作务,不避寒暑劳苦极矣,第二等躲懒僧众三名,第三等奸顽僧众一名。此二等三等之众,据我目见如此耳。若懒而能勤,顽而能顺,即为贤僧矣。公常住徒有人食饭,无人作务,且人数虽多,皆非是作重务之人,则此十余众者,可不加勤哉!努力向前,毋受尊者之杵可也。告土地文自庚寅动工以来,无日不动尔土,无岁不劳尔神。唯尔有神,凡百有相,遂使群工竭力,众僧尽心,以致佛殿告成,塔屋亦就。同令趺坐直上,则西方阿弥陀佛一躯也,金碧辉煌,宛有大人贵相矣。瞻仰而来者能无顿兴念佛念法之心乎?卓立在前,则护法韦驮尊者威容也,金甲耀光,已手降魔宝杵矣。专修净业者能无更坚不懈不退之志乎?又况观音、势至咸唱导于吾前,更有文殊、普贤同启迪于吾后。悬崖千丈,友罗汉直抵上方;少室无余,面达磨犹在东壁。谁无缓急,大士即是救苦天尊;孰识平生,云长尤是护法伽蓝。黑海有门,唯法无门,现普陀于眼底;上天有路,唯道无路,睹灵山在目中。十界同虚,判念便分龙虎;六总寂静,一棒打杀猢狲。从兹继继绳绳,咸愿师师济济。务同一念,莫有二心。则卓吾之庐,即是极乐净土;龙湖上院,遍是华严道场矣。此虽仗佛之赐,实亦尔相之能。故特塑尔之神,使与司命并列。虔恭致斋,不酒不肉;殷勤设素,匪荤匪腥。唯茶果是陈,只蔬饭以供。名香必艺,愿与司命齐意;好花用献,当听韦驮指麾。有恶则书,见过速录。细微毕举,毋曰我供汝也而有阿私;小大同登,毋曰众汝敬也而有偏党。幽明协赞,人神同钦。则尔土有力,帝将加升,长守此湖,永相依附矣。告佛约束偈龙湖芝佛上院,从新创立道场,上殿阿弥陀佛,下殿韦驮尊者。特地接引众生,不是等闲作伴。观音文殊普贤,悲智行愿交参。从今皈依得地,皆赖信女善男。韦驮尊者何为?宝杵当头立断。毫发分明可畏,尤勿容易等闲!为此与众约束,不紧不严不慢。四时不须起蚤,黎明报钟方好。清早《金刚》一卷,春夏秋冬一样。二鼓念佛一千,冬春二时为然。休夏依时自恣,不是仿古模贤。公记诵经念佛,紧闭门户莫忽!恐若闲人杂沓,致使诵念闲歇。早晨报钟甫毕,便入诸殿上香。上香必须鸣磐,磐动知是行香。失磐定是失香,面佛夫半晌,大众闻钟齐起,急忙整顿衣裳。嗽洗诸事各讫,沙弥如前撞钟。首众即便领众,以次合掌致恭。前后不得参差,先行拜礼韦驮,然后观音上殿,虔恭礼拜一遍。上殿铺设经卷,高声跪诵《金刚》。诵罢斋毕何为?依旧讽读《法华》。每岁三冬无事,日日《华严》一卷。不许安期抄化,扰害菩萨善良。公得二时粥饭,便当吃紧思量。如果粥饮不继,沿门持钵可也。

译遍观过去劫世,想来我不能像悟达法师那样戒律精严、勤苦修行,连续十世成为高僧;低头看看自己的微小身躯,又不如歌利王割截身体、节节支解而没有嗔恨之心。我的一举一动,没有不是罪过的;罪过日增月增,无法比喻。因此忍着疼痛追想过去,有些是明知故犯。过去的事情又能怎么办?恐怕将来应当堕入无间地狱。所依靠的是各位师兄弟:大家同心一意,顿时兴起像分担灸艾疼痛那样的真情;因我的疾病而生出怜悯,于是产生借花献佛的妄念。选择这个吉日,礼拜忏文。仰仗诸佛作为证明,今后一忏之后再也不重新忏悔;在大众面前发誓,这个身体从此就不是过去的身体。如果罪过已经灭除却又重新产生,那与禽兽有什么不同?假如再次悔罪又再次忏悔,我甘愿接受诛杀。伏愿大慈大悲的佛菩萨,曲加洗刷;愿大雄大力的佛菩萨,直接为我洗除罪垢,使法水暗中消解病苦,疮口自然愈合。这大概都是佛菩萨怜悯我的恩德,以及各位师兄弟殷勤礼拜的诚意啊。安期告诫大众的文章。常住寺院中的一切事务,都是道场的一部分;做事不苟且,全部都属于修行。只有愚人不相信,不肖之徒做事苟且,只能依靠师长来教导督促。如今师长不知道教导督促,徒弟又不敬畏谨慎,那么所有事务叫谁来做呢?必然只会荒废散乱罢了。还好依靠一两个贤能的徒子徒孙彼此协力,所以龙湖僧院才能维持到今天。然而其中不免有偷懒成性、一定要等呼唤之后才做事的人;也有倚仗顽固而不予理会,即使呼唤了也不做的人。寺中不免有这三等僧众,那么即使想不荒废散乱,最终也做不到。本院僧众约有四十多人,每个人又收徒子,徒子又收徒孙,一天天、一月月增加,时间久了便成为大丛林;如果大家彼此观望而不肯做事,即使有一两个贤能的人,又能怎么办呢?何况如今正逢一百二十日的长期法会,大众云集,十方施主、四海龙象共同前来瞻礼呢?因此,现将本院僧众分为两等,列在后面,希望使勤劳和懒惰清楚分明,务必使懒惰转为勤劳,以成就善事,报答施主的恩德,帮助师长教化,结下将来的善果,全都在此。勤劳的人,是龙象;懒惰的人,是没有志向的人。如果安坐着吃十方施主的供养,即使呼唤也不做事,那就是无耻之人,都要依赖贤能的师长委曲劝导。因此,有师长就责备师长;如果师长也没有办法,就责备韦驮尊者。尊者轻则打一杵,重则打三杵便完,请尊者不要说我太严厉。只有佛最为细密严厉,所以称为大慈大悲。因此佛经名为《楞严》,又名《华严》。“严”正是成就慈悲的手段,这一点你韦驮也不可不知道。不要说得太酸腐,佛法不是腐烂的东西。第一等勤行僧有八人。这八个人是我亲眼见到的,他们承担劳作,不避寒暑,极其辛苦。第二等是躲懒的僧人三名,第三等是奸猾顽固的僧人一名。这二等、三等僧众,是按照我亲眼所见如此分类的。如果懒惰的人能够勤劳,顽固的人能够顺从,就成为贤僧了。如今常住寺院有僧人吃饭,却没有人做事;而且人数虽然多,却都不是能够承担重劳的人,那么这十几个人难道可以不更加勤劳吗?努力向前,不要受到尊者的杵打就好了。告土地神的文章。自庚寅年动工以来,没有一天不动用你的土地,没有一年不劳烦你的神力。只因为你有神灵,凡事都有护佑,于是使众工人竭尽力量,使众僧尽心尽力,以至于佛殿告成,塔屋也建成了。如今让佛像端坐直立在上方,那就是西方阿弥陀佛一尊,金碧辉煌,完全有大人贵人的相貌。前来瞻仰的人,难道不会顿时生起念佛、念法的心吗?卓然立在前面的,是护法韦驮尊者威严的容貌,金甲闪耀光芒,手中已经降伏魔鬼的宝杵。专心修持净业的人,难道不会更加坚定不懈、不退转的志向吗?何况观音、势至都在我面前唱导,更有文殊、普贤在我身后共同启发教诲。千丈悬崖,众罗汉直达上方;少室山空旷无余,面向达磨仍然在东壁。谁有急难,菩萨就是救苦天尊;谁认识平生,关云长更是护法伽蓝。黑海有门,唯有佛法没有门,在眼前显现普陀;上天有路,唯有道没有路,眼中看见灵山。十界同归虚空,一念分别便分出龙虎;六根总归寂静,一棒便把猢狲打死。从此代代相承,都愿师父弟子众多而贤能。务必要同一心念,不要有二心。这样,卓吾的居所就是极乐净土;龙湖上院到处都是《华严》道场了。这虽然依仗佛的赐予,实际上也是你的神力所成。因此特意塑造你的神像,使你和司命神并列。恭敬斋戒,不饮酒、不吃肉;殷勤设置素供,不用荤腥。只陈列茶和果品,只供奉蔬菜饭食。一定要焚烧名贵香料,愿意和司命神同心;用美好的花来供献,应当听从韦驮尊者的指挥。有恶事就记录,见到过错就赶快记下。大小细微之事都要全部举发,不要说“这是我供养你的”便有所偏私;大小事情一同登记,不要说“大家都敬奉你”便有所偏党。幽冥与人世共同赞助,人和神一同敬仰。这样,你这位土地神便有力量,天帝将提升你的神职,使你长久守护此湖,永远相互依附。告诫佛祖并约束众人的偈语。龙湖芝佛上院重新创立道场,上殿供奉阿弥陀佛,下殿供奉韦驮尊者。特意接引众生,并不是寻常作伴。观音、文殊、普贤,慈悲、智慧、实践、誓愿彼此参合。从今皈依有了归宿,全都依赖信女善男。韦驮尊者有什么作用?宝杵当头,立即断绝罪过。丝毫都分明可怕,尤其不要轻易等闲视之!因此与众人约束:不紧、不严,也不懈怠。四季不必早起,等到黎明报钟才好。清早诵《金刚经》一卷,春夏秋冬都一样。二更念佛一千声,冬春两季如此。夏季休夏,按照时间自恣,不是模仿古人、效法贤者。你们记住诵经念佛时,要紧闭门户,不可疏忽!恐怕闲人混杂往来,使诵念中断。早晨报钟刚刚结束,便进入各殿上香。上香必须鸣磬,磬声响起便知道是在行香。没有磬声,必定就是没有上香;面对佛像站立半晌,大众听到钟声便一齐起身,急忙整理衣裳。咳嗽、洗漱等事情各自完毕,沙弥像先前一样撞钟。首众立即带领众人,依次合掌致敬。前后不得参差不齐,先行礼拜韦驮,然后上观音殿,恭敬礼拜一遍。上殿铺设经卷,高声跪诵《金刚经》。诵完经、吃完斋后做什么?依旧讽诵《法华经》。每年三个冬季没有别的事情时,每天诵《华严经》一卷。不许安期去化缘,扰害菩萨和善良施主。你们得到早晚两餐粥饭,就应当认真思量。如果粥饭接济不上,沿门托钵也可以。

公知听其自至,便知为僧便宜。为僧不须富贵,富贵不须为僧。为僧为己生死,人死于己何与!何必哀死吊丧,替人庆生喜旺,无故遨游街市,及自上门上户。不许赴请诵经,不许包揽经诵。不许讽诵《玉经》。公夺道人衣钵。不许私习应付,侵占万寿僧饭。不许放债生利,不许买贱卖贵。一切富贵心肠,尽付龙湖流水。须知回头无多,纵使忍饥不久。不闻衣禄分定,非人智力能求。何况一身一口,何必过计私忧!自谓是佛弟子,却学市井下流,自谓禅僧无比,独坐高贵上头。犹然蝇营狗苟,无人替代尔羞。我劝诸人莫错,快急念佛修福。公移此心念佛,便是清凉极乐。二十分识有二十分见识,便能成就得十分才,盖有此见识,则虽只有五六分才料,便成十分矣。有二十分见识,便能使发得十分胆,盖识见既大,虽只有四五分胆,亦成十分去矣。是才与胆皆因识见而后充者也。空有其才而无其胆,则有所怯而不敢;空有其胆而无其才,则不过冥行妄作之人耳。盖才胆实由识而济,故天下唯识为难。有其识,则虽四五分才与胆,皆可建立而成事也。然天下又有因才而生胆者,有因胆而发才者,又未可以一概也。然则识也、才也、胆也,非但学道为然,举凡出世处世,治国治家,以至于平治天下,总不能舍此矣,故曰“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智即识,仁即才,勇即胆。蜀之谯周,以识胜者也。姜伯约以胆胜,而无识,故事不成而身死;费伟以才胜而识次之,故事亦未成而身死,此可以观英杰作用之大略矣。三者俱全,学道则有三教大圣人在,经世则有吕尚、管夷吾、张子房在。空山岑寂,长夜无声,偶论及此,亦一快也。怀林在旁,起而问曰:“和尚于此三者何缺?”余谓我有五分胆,三分才,二十分识,故处世仅仅得免于祸。若在参禅学道之辈,我有二十分胆,十分才,五分识,不敢比于释迦老子明矣。若出词为经,落笔惊人,我有二十分识,二十分才,二十分胆。呜呼!足矣,我安得不快乐!虽无可语者,而林能以是为问,亦是空谷足音也,安得而不快也!因记往事向在黄安时,吴少虞大头巾曾戏余曰:“公可识林道乾否?”盖道乾居闽、广之间,故凡戏闽人者,必曰林道乾云。余谓尔此言是骂我耶,是赞我耶?若说是赞,则彼为巨盗,我为清官,我知尔这大头巾决不会如此称赞人矣。若说是骂,则余是何人,敢望道乾之万一乎?夫道乾横行海上,三十余年矣。自浙江、南直隶以及广东、福建数省近海之处,皆号称财赋之产,人物奥区者,连年遭其荼毒,攻城陷邑,杀戮官吏,朗廷为之旰食↓正刑、都总统诸文武大吏外,其发遣囚系,逮至道路而死者,又不知其几也,而林道乾固横行自若也。今幸圣明在上,刑访中,倭夷远遁,民人安枕,然林道乾犹然无恙如故矣。称王称霸,众愿归之,不肯背离。其才识过人,胆气压乎群类,不言可知也。设使以林道乾当郡守二千石之任,则虽海上再出一林道乾,亦决不敢肆。设以李卓老权替海上之林道乾,吾知此为郡守林道乾者,可不数日而即擒杀李卓老,不用损一兵费一矢为也。又使卓老为郡守时,正当林道乾横行无当之日,国家能保卓老决能以计诛擒林道乾,以扫清海上数十年之通寇乎?此皆事之可见者,何可不自量也?嗟乎!平居无事,只解打恭作揖,终日匡坐,同于泥塑,以为杂念不起,便是真实大圣大贤人矣。其稍学奸诈者,又搀入良知讲席,以阴博高官,一旦有警,则面面相觑,绝无人色,甚至互相推委,以为能明哲。盖因国家专用此等辈,故临时无人可用,又弃置此等辈有才有胆有识之者而不录,又从而弥缝禁锢之,以为必乱天下,则虽欲不作贼,其势自不可尔。设国家能用之为郡守令尹,又何止足当胜兵三十万人已耶!又设用之为虎臣武将,则阃外之事可得专之,朝廷自然无四顾之忧矣。唯举世颠倒,故使豪杰抱不平之恨,英雄怀罔措之戚,直驱之使为盗也。余方以为痛恨,而大头巾乃以为戏;余方以为惭愧,而大头巾乃以为讥:天下何时太平乎?故因论及才识胆,遂复记忆前十余年之语。吁!必如林道乾,乃可谓有二十分才,二十分胆者也。某曰:“如此则林道乾无识乎?无识安能运才胆而决胜也?”夫古之有见识者,世不我知,时不我容,故或隐身于陶钓,或混迹于屠沽,不则深山旷野,绝人逃世而已,安肯以身试不测之渊也?纵多能足以集事,然惊怕亦不少矣。吾调当此时,正好学出世法,直与诸佛诸祖同游戏也。虽然,彼亦直以是为戏焉耳。以彼识见,视世间一切太头巾人,举无足以当于怀者,盖逆料其必不能如我何也,则谓之日二十分识亦可也。四海

译你们知道听任施主供养自然到来,就知道做僧人的便利。做僧人不必富贵,富贵也不必出家为僧。出家为僧是为了自己的生死,别人的死活与你有什么关系!何必哀悼死者、吊唁丧事,替人庆祝出生、祝贺兴旺,无缘无故在街市上游逛,以及亲自登门入户。不许接受邀请去诵经,不许包揽诵经。不许诵读《玉经》,否则就夺去道人的衣钵。不许私下学习应酬事务,侵占万寿寺的僧饭。不许放债取利,不许买贱卖贵。一切追求富贵的心思,都交给龙湖流水冲走。须知回头的机会已经不多,即使忍饥也不会太久。没听说衣食俸禄都有定数,不是人的智慧力量所能求得的吗?何况只是一身一口,何必过分计较私人的忧虑!自称是佛弟子,却学市井下流之事;自称是无比的禅僧,却独自坐在高贵地位上。仍然像苍蝇逐利、像狗苟且偷安,没有人能替你们承受羞耻。我劝各位不要走错路,赶快念佛修福。你们把这种心转来念佛,便是清凉极乐。二十分的见识。有二十分的见识,就能够成就十分的才能。因为有了这样的见识,即使只有五六分的才料,也能成为十分的才能。有二十分的见识,就能够使自己发挥出十分的胆量。因为见识既然广大,即使只有四五分的胆量,也能成为十分的胆量。这说明才能和胆量都要因见识而得到充实。空有才能而没有胆量,就会有所畏惧而不敢行动;空有胆量而没有才能,不过是盲目行事、胡作妄为的人罢了。才能和胆量实际上都由见识来成就,所以天下最难得的是见识。有了见识,即使只有四五分的才能和胆量,也都可以建立功业、成就事情。然而天下又有因才能而产生胆量的人,也有因胆量而发挥才能的人,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论。既然如此,见识、才能、胆量,不只是在学习道术方面如此,凡是出世、处世、治理国家、治理家庭,直到治理天下,总不能舍弃这三者,所以说:“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智就是见识,仁就是才能,勇就是胆量。蜀地的谯周,是凭见识取胜的人。姜伯约凭胆量取胜,却没有见识,所以事情没有成功而自己死亡;费伟凭才能取胜,而见识次于才能,所以事情也没有成功而自己死亡,这些可以用来观察英杰施展才能的大概情形。三者全备,学习道术便有三教的大圣人;治理世事便有吕尚、管夷吾、张子房。空寂的山中寂静无声,漫长的夜晚没有声响,偶然谈论到这些,也是一件快事。怀林在旁边,起身问道:“和尚在这三者中缺少哪一样?”我说:我有五分胆量、三分才能、二十分见识,所以处世仅仅能够免于祸患。如果是在参禅学道的人中,我有二十分胆量、十分才能、五分见识,显然不敢和释迦、老子相比。若是写出词章成为经书,下笔便能惊动世人,我有二十分见识、二十分才能、二十分胆量。唉!这就足够了,我怎么能不快乐呢!虽然没有可以交谈的人,但怀林能够这样发问,也如同空谷中听到足音,怎么能不感到快意呢!” 于是记述往事。从前我在黄安时,吴少虞这个大头巾曾经戏弄我说:“你知道林道乾吗?”因为林道乾居住在闽、广之间,所以凡是戏弄福建人时,总要说林道乾。我说:你这话是在骂我,还是在赞美我?如果说是在赞美,那么他是大盗,我是清官;我知道你这个大头巾决不会这样称赞人。如果说是在骂,那么我是什么人,哪里敢奢望有林道乾万分之一的本领呢?林道乾在海上横行,已经三十多年了。从浙江、南直隶直到广东、福建几个省份靠近海边的地方,都是号称财赋丰富、人物荟萃的地区,却连年遭受他的毒害;他攻城陷邑,杀戮官吏,使朝廷因此忧劳得连饭都顾不上吃。除去正刑、都总统等各位统领文武的大官以外,被发遣、拘系,甚至在道路上死亡的人,又不知有多少,而林道乾仍然照旧横行无忌。如今幸好圣明的君主在上,刑罚整饬,倭夷远远逃走,百姓安枕无忧;可是林道乾仍然像从前一样安然无恙。他自称为王、为霸,众人都愿意归附他,不肯背叛离开。他的才能和见识超过常人,胆气压倒众类,这不用说也可以知道。假使让林道乾担任郡守、二千石的职务,那么即使海上再出现一个林道乾,也绝不敢放肆。假使让李卓老权且代替海上的林道乾,我知道这个担任郡守的林道乾,不用几天就能擒杀李卓老,甚至不必损失一个士兵、耗费一支箭。又假使卓老做郡守时,正赶上林道乾横行无阻的日子,国家能保证卓老一定可以用计谋擒杀林道乾,扫清海上几十年的大盗吗?这些都是事理上可以看见的,怎么能不自量呢?唉!平日没有事情时,只懂得作揖行礼,整天端坐不动,和泥塑像一样,以为杂念不起就是真正的大圣大贤。稍微学了些奸诈的人,又把自己搀进讲说良知的讲席,暗中谋求高官;一旦发生警报,便面面相觑,脸上毫无血色,甚至互相推卸责任,还以为这就是明哲保身。正因为国家专门任用这类人,所以临事时没有人可用;又把那些有才能、有胆量、有见识的人弃置不用,甚至加以弥补式的压制和禁锢,以为这样必然会扰乱天下。如此一来,即使他们想不去做盗贼,形势也自然会逼得他们不能不做。假使国家能够任用他们做郡守、令尹,哪里只是足以抵挡三十万精兵而已呢!又假使任用他们做勇猛的武臣、将领,那么疆场以外的事情可以交给他们专断,朝廷自然没有四面顾虑的忧患。只是天下全都颠倒,所以使豪杰怀抱不平之恨,使英雄心怀无所施展的悲愁,直把他们驱迫成盗贼。我正为此痛恨,而大头巾却把它当作戏谑;我正为此惭愧,而大头巾却把它当作讥笑: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所以因谈论才能、见识、胆量,又记起十多年前说过的话。唉!一定像林道乾这样,才可以说有二十分的才能、二十分的胆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万人〕 有人说:“这样看来,林道乾没有见识吗?没有见识,怎么能够驾驭才能和胆量而取得胜利呢?”古代有见识的人,世人不理解我,时势不容纳我,所以有的隐身于陶渔之中,有的混迹于屠户、商贩之间;再不然就隐居深山旷野,远离人世、逃避世俗罢了,哪里肯拿自己的性命去试探不可测的深渊呢?即使有多种才能足以成事,然而惊惧害怕也不少。我正想在这种时候好好学习出世的方法,直接同诸佛、诸祖一起游戏。虽然如此,他也不过正把这些当作游戏罢了。以他的见识来看,世间一切大头巾之人,没有一个值得放在心上,大概是预料到他们一定不能把自己怎么样,那么说他有二十分的见识也可以。四海。

丘文庄谓自南越入中国始确南海,而西海竟不知所在。余谓《禹贡》言“声教讫于四海”者,亦只是据见在经历统理之地而纪其四至耳。所云四海,即四方也。故又曰“四方风动”,则可见矣,岂真有东西南北之海,如今南越之耗然可睹者哉!今据见在四方论之:四川,天下之正西也,云南则天下之西南,陕西则天下之西北。一正西,一西北,一西南,皆不见有海也。由陕西而山西,据大势则山西似直正北之域矣,而正北亦无海也,唯今蓟、辽邻山东,始有海。从此则山东为东方之海,山东抵淮、扬、苏、松以至钱塘、宁、绍等处,始为正东之海。公瓯至福建,则古闽越地也,稍可称东南海矣°东即南越地,今其治为南海郡,尽以为正南之海矣,不知闽、广壤接,亦仅可谓之东南胡。由此观之,正西元海也,正北无海也,正南无海也,西北、西南以至东北皆无海,则仅仅正东与东南角一带胡,又岂但不知西海所在耶!且今天下之水皆从西出,西水莫大于江、汉。江有四:有从岷来者,有从沱来者,有从黑、白二水来者。汉有二:有从皤冢来者,有从西和徼外来者。此皆川中之水,今之所指以谓正西是也。水又莫大于黄河,黄河经过昆仑。昆仑乃西蕃地,是亦西也。虽云南之地,今皆指以为西南,然云南之水尽流从川中出,则其地高于川中可知矣∵者水之所泻,流之所始,而东西一海咸受之,则海决在下流之处,云南、四川、山、陕等去海甚远,皆可知也。云南、川、陕之外,其地更高,又可知也。不然,何以不顺流而西,往彼西海,而乃迢递逶迤尽向东南行耶?则知以四川为正西者,亦就四方之势概言之耳。今云南三宣府之外,有过洋阔机大布,道自海上来者,此布我闽中趁之,则云南旋绕而东,又与福建同海。则云南只可谓之东南,而不得谓之西南,又可知矣。吾以是观之,正南之地尚未载之舆图,况西南耶?故余谓据今人所历之地势而论之,尚少正南与西南、正西与西北、正北与北东诸处者,以不见有菏卜之也。以天下三大水皆从川中出卜之,而知其难以复寻西海于今之世也。西海既不可寻,则又何名何从而祀海也?然则丘文庄欲祀北海于京之东北,杨升庵欲祀西海于滇之西南,皆无义矣,其谁享之?呜呼!观于四海之说,而后知世人之所见者小也,况四海之外哉!八物尝谓君子无怨,唯小人有之;君子有德必报德,而小人无之。夫君子非无怨也,不报怨也;非不报怨也,以直报怨也。苟其人可恶而可去,则报之以可恶可去之道焉;苟其人可好而可用,则报之以可好可用之道焉。其恶而去之也,好而用之也,直也,合天下之公是也。其或天下不知恶而去之、好而用之也,而君子亦必去之、必用之,是亦直也,合天下之公理也。夫是之谓“以直”。既谓之直,则虽无怨于我者,亦必如是报之矣,则虽谓圣人未尝报怨焉亦可也。若曰“以德报怨”,则有心矣,作伪矣,圣人不为也。至于人之有德于我者,则志在必报,虽以圣人为有心,为私厚,不计矣。何也?圣人义重者也。义重故可以托孤,而况托知己之孤乎?义重故可以寄命,而况寄有德之命乎?故曰“以德报德”。唯其人有必报之德,此世道所以攸赖,国家所以有托,纲常所以不坠,人伦所以不灭也。若小人非不报德也,可报则报,不可报则亦已而勿报,顾他日所值何如耳。苟祸患及身,则百计推托,逃避无影矣,虽有德,将安知乎?唯有报怨一念,则终始不替。然苟势盛于我,财多于我,我又可藉之以行立,则怨反为德,又其常也。盖十百千万咸如斯也。此君子小人界限之所以判也。故观君子小人者,唯观其报怨报德之间而已。故余尝以此定古今君子小人,而时时对人言之不省也。除此之外,君子小人有何分别乎?吾见在小人者更为伶俐而可用也。或曰:“先生既如此说矣,何先生之待小人也过严,而恶恶执怨也反过甚乎?”余曰:“不然,我之恶恶虽严,然非实察其心术之微,则不敢有恶也。纵已恶其人,苟其人或又出半言之善焉,或又有片行之当焉,则我之旧怨尽除,而亲爱又随之矣。若其人果贤,则初未尝不称道其贤,而欲其亟用之也。何也?天之生才实难,故我心唯恐其才之不得用也,易敢怨也?是以人虽怨我,而欲害我报我者终少,则以我心之直故也。”

译丘文庄说,从南越进入中国,才确实有南海;至于西海,竟不知道在哪里。我说,《禹贡》所说“声教讫于四海”,也只是根据当时已经经历、统治的地方,记载它的四方边界罢了。所谓四海,就是四方。所以又说“四方风动”,由此就可以看出来了,难道真有东西南北四方的海,像如今南越的海那样清楚可见吗?现在根据已经知道的四方来讨论:四川是天下的正西方,云南是天下的西南方,陕西是天下的西北方。一个在正西,一个在西北,一个在西南,都看不见有海。从陕西往山西,根据大势看,山西似乎正处在正北一带,而正北也没有海;只有如今蓟、辽与山东相邻,才开始有海。从这里看,山东是东方的海;从山东到淮、扬、苏、松,直到钱塘、宁、绍等地,才是正东方的海。某地到福建,就是古代闽越之地,稍微可以称作东南海。东边就是南越之地,如今其治所为南海郡,全都把它看作正南的海;但不知道闽地、广东接壤,也只能说是东南罢了。由此看来,正西没有海,正北没有海,正南没有海,西北、西南直到东北也都没有海,那么仅仅只有正东和东南角一带有海,又哪里只是“不知道西海在哪里”呢?况且今天天下的水都从西边流出,西方的水没有比长江、汉水更大的了。长江有四条源流:有从岷山来的,有从沱水来的,有从黑水、白水来的。汉水有两个源头:有从皤冢来的,有从西和境外来的。这些都是四川之中的水,如今人们所指的正西方就是这里。水又没有比黄河更大的,黄河流经昆仑。昆仑是西蕃之地,这也属于西方。即使云南之地如今都被指为西南方,然而云南的水全都从四川流出,那么可以知道云南的地势高于四川。因为水从高处倾泻而下,河流从那里发源,而东西各处的海都承受这些水,所以海一定在下游之处;云南、四川、山西、陕西等地距离海很远,这一点都可以知道。云南、四川、陕西以外的地方地势更高,也可以知道。否则,为什么水不顺流向西,流往那西海,反而曲折遥远地全都向东南流呢?由此可知,把四川说成正西,也只是根据四方地势概括而言。如今云南三宣府以外,有一种过洋阔机大布,是从海上运来的;这种布我在闽中追逐购买,云南的路线于是又绕向东方,便和福建处于同一海域。这样看来,云南只能说是东南方,不能说是西南方,也就可以知道了。我由此看来,正南的地方尚且没有记载在舆图上,何况西南呢?所以我说,根据今人所走过的地势来讨论,尚且缺少正南与西南、正西与西北、正北与东北等处,因为没有看见可以作为凭据的东西。根据天下三大水都从四川流出这一点来推断,就知道今天很难再寻找西海了。西海既然不能寻找,那么又凭什么命名、从哪里去祭祀海神呢?这样看来,丘文庄想在京城东北祭祀北海,杨升庵想在滇地西南祭祀西海,都是没有道理的,他们祭祀的究竟是谁呢?唉!从四海的说法来看,之后才知道世人的见识是狭小的,何况四海之外呢!八物。我曾经说,君子没有怨恨,只有小人才有怨恨;君子有德必定报答恩德,而小人做不到。君子并不是没有怨恨,而是不报私怨;也不是不报怨,而是用公正来报怨。如果那个人可恶而且应当除去,就用可恶、应当除去的方式对待他;如果那个人可亲近而且可以任用,就用可亲近、可以任用的方式对待他。厌恶他而除去他,喜爱他而任用他,这就是公正,符合天下共同认可的正确原则。有时天下人不知道应当厌恶并除去某人、喜爱并任用某人,而君子也必定除去该除去的人、任用该任用的人,这同样是公正,符合天下共同的道理。这就叫“用公正来报”。既然称为公正,那么即使是对自己没有怨恨的人,也必定如此对待;这样,即使说圣人从来不报怨,也可以。若说“用恩德来报怨”,那就是存心做作,是虚伪,圣人不会这样做。至于别人对我有恩德,我的意志就在于一定报答,即使因此被认为圣人存有私心、偏厚,也不去计较。为什么呢?因为圣人最看重义。看重义,所以可以把孤儿托付给他,何况把知己的遗孤托付给他呢?看重义,所以可以把性命寄托给他,何况把有恩德之人的性命寄托给他呢?所以说“以德报德”。正因为一个人有必须报答的恩德,世道才有所依赖,国家才有所托付,纲常才不至于坠落,人伦才不至于灭亡。小人并不是不报答恩德,只是能报就报,不能报就算了,不再报答,只看将来遇到的情形如何罢了。假如祸患临到自身,就千方百计推托,逃避得无影无踪;即使别人有恩德,又怎么能知道呢?只有报怨这一念头,始终不改变。然而如果对方势力比我强盛、财富比我多,而我又可以借助他来立身行事,那么怨恨反而会变成恩德,这也是常有的事。大概十人、百人、千人、万人,全都是这样。这就是君子与小人的界限之所以分明的地方。所以观察君子和小人,只要看他们在报怨和报德之间的表现罢了。因此我曾经凭这一点判断古今的君子和小人,还常常对人谈起,自己却不觉得厌烦。除此之外,君子和小人还有什么区别呢?我看那些属于小人的人,反而更加聪明伶俐而且有可用之处。有人说:“先生既然这样说,为什么先生对待小人却过于严厉,憎恶坏人、记恨怨仇反而过分呢?”我说:“不是这样。我虽然严厉地憎恶坏人,但如果没有实际察知他的心术细节,就不敢憎恶他。即使已经憎恶这个人,只要这个人后来再说出半句善言,或再做出一件恰当的事,那么我从前的怨恨就全部消除了,亲近爱护之情也随之产生了。如果这个人果真贤能,那么我起初从来没有不称赞他的贤能、希望他赶快得到任用的。为什么呢?上天生成人才实在艰难,所以我心里只怕他的才干不能得到施展,哪里敢轻易怨恨他呢?因此别人虽然怨恨我,想要加害我、报复我的人终究很少,这是因为我的心地正直。”

或曰:“先生之爱才诚然矣,然其始也取人太广,爱人太骤,其既也弃人太急,而终之收录入也亦太狭。曷不论定而后赏,勿以始广而终狭乎?”吁!不然也。夫人实难知,故吾不敢以其疑似而遂忽之,是故则见以为广,而真才难得,故吾又不敢以疑似而遂信之,是故则见以为狭耳。若其人眼即得,无复疑似,则终身不忒,(始)(如)丘长孺、周友山、梅衡湘者,固一见而遂定终身之交,不待再试也。如杨定见,如刘近城,非至今相随不舍,吾犹未敢信也。直至今日患难如一,利害如一,毁谤如一,然后知其终不肯畔我以去。夫如是,则余之广取也固宜。设余不广取,今日又安得有此二士乎?夫近城笃实人也,自不容以有二心;杨定见有气人也,故眼中亦郴可一世之士。夫此二人,皆麻城人也。友山麻城人,而麻城人不知之也。衡湘麻城人,而麻城人不知之也。若丘长孺之在麻城,则麻城诸俗恶辈直视之为败家之子矣。吾谓周友山则世之所称布帛菽粟是也,其不知也宜也。梅衡湘则古今所称伯乐之千里马,王武子之八百骏是也,其不知也亦宜也。若丘长孺虽无益于世,然不可不谓之麒麟凤凰、瑞兰芝草也。据长孺之为人,非但父母兄弟靠不得,虽至痛之妻儿亦靠他不得也。盖但妻儿靠不得,虽自己之身亦终靠他不得。其为无用极矣。然其人固上帝之所笃生,未易材者也。观其不可得而亲疏敬慢也,是岂寻橙伦可比耶!故余每以麟凤芝兰拟之,非过也。若杨定见二子者,譬则楼台殿阁,未易动摇,有足贵者。且高明之家,吉人之都,是非好恶,又自明白。或曰:“公之知梅衡湘似矣,然人之所以下知者,以其权智太审也。夫人而专任权智,则可以生人,亦可以杀人,如江淮河海之水然矣。”余谓衡湘虽大样,然心实细谨,非曹孟德等比也,必如曹孟德等,方可称之为江淮河海之水,如之何而遂遽以誉衡湘也哉!呜呼!此数公者,我固知之,而数公固各不相知也。盖有日月星辰洞然皎然,如郭林宗、许于将、司马德操者出,安能兼收而并用之耶?或曰:“如先生言,必如此数者,然后可以用于世耶?”曰:“不然也。此其可大用者也,最难得者也,未易多有者也。子但见麻城一时有此数人,便以为易易矣,不知我费了多少心力方得此数人乎?若其他则在在皆有,时时可用,自不待费力以求之矣。犹之鸟兽草木之生,周遍大地,任人选取也。”余既与诸侍者夜谈至此,次日偶读升庵《风赋》,遂感而论之曰:“《书》称麟凤,称其出类也。夫麟凤之希奇,实出鸟兽之类,亦犹芝草之秀异,实出草木之类也。虽曰希奇秀异,然亦何益于人世哉!意者天地之间,本自有一种无益于世而可贵者,如世之所称古董是耶!今观古董之为物,于世何益也?夫圣贤之生,小大不同,未有无益于世者。苟有益,  则虽服箱之牛,司晨之鸡,以至一草一木,皆可珍也。”故曰《凤赋》而推广之,列为八物,而鸟兽草木与焉。吁!八物具而古今人物尽于是矣。此物伊何?日鸟兽草木,曰楼台殿阁,日芝草瑞兰,曰杉松栝柏,曰布帛菽粟,日千里八百,曰江淮河海,日日月星晨。夫鸟兽草木之类伙矣,然无有一羽毛一草木而不堪人世之用者。既已堪用矣,则随所取择,总无弃物也。是一物也。夫宫寺楼阁,山舍茅庐,基址一也,而高低异;本植一也,而小大异,届处一也,而广狭异。同是乡人而乡不如,则以宫室业产之良矣。譬之于鸟则宾鸿,于兽则猎犬,于草则国老,于木则从绳。同于鸟兽草木,而又不同于鸟兽草木,则以其为鸟兽草木本类之独著耳。是一物也。夫芝草非常,瑞兰馨香,小人所弃,君子所喜,设于世无君子亦已。譬之玩物,过目则已,何取于温?譬之好音,过耳则已,何取于饱?然虽无取于温饱,而不可不谓之希奇也。是一物也。夫青松翠柏,在在常有,经历岁时,栋粱遂就。噫!安可以其常有而忽之!与果木斗春,则花不如,与果木斗秋,则实不如。吁!安可以其不如而易之!世有清节之士,可以傲霜雪而不可以任栋梁者,如世之万年青草,何其滔滔也。吁!又安可以其滔滔而拟之!此赫峰之徒也。是亦一物也。夫智者好奇,以布帛菽粟为不足珍,贤者好异,以布帛菽粟为无异于人。

译有人说:“先生爱惜人才确实如此,但先生起初取用人才过于广泛,爱护人又过于急切;后来抛弃人又过于迅速,最终收录任用人才也过于狭窄。为什么不先考察确定后再奖用,不要因为开始取用广泛而最终又狭窄呢?”唉!不是这样。人实在难以了解,所以我不敢因为他只是似乎可疑、似乎可信,便立刻忽视他;因此看起来就像取人很广。而真正的人才难以得到,所以我又不敢因为似乎可疑、似乎可信,便立刻相信他;因此看起来就像取人很狭窄。如果一个人一眼看去就能确定,不再有疑似之处,那么终身都不会改变。比如丘长孺、周友山、梅衡湘,我本来就是一见面便确定要结为终身之交,不必再加试探。像杨定见、刘近城,如果不是直到今天仍相随不舍,我还不敢相信他们。直到今天,在患难中始终如一,在利害关系面前始终如一,在遭受毁谤时也始终如一,然后才知道他们终究不肯背叛我而离去。既然如此,那么我广泛取用人才本来就是应当的。假如我不广泛取用,今天又哪里能有这两位贤士呢?刘近城是笃实的人,本来不容许他有二心;杨定见是有气节的人,所以在他眼中也是不可一世的人才。[“郴可一世”疑为“不可一世”,原文有误]这两个人都是麻城人。周友山也是麻城人,可麻城人却不了解他。梅衡湘是麻城人,可麻城人却不了解他。至于丘长孺住在麻城时,麻城那些庸俗的恶人简直把他看作败家子。我说,周友山就是世人所说的布帛菽粟,是日常不可缺少的东西;人们不了解他,是理所当然的。梅衡湘则是古今所称的伯乐所见的千里马、王武子所见的八百匹骏马;人们不了解他,也很正常。至于丘长孺,虽然对世间没有实际益处,却不能不说是麒麟凤凰、瑞兰芝草。按照长孺的为人,不只是父母兄弟不能依靠他,即使是最疼爱的妻子儿女也不能依靠他。因为既然妻子儿女不能依靠他,那么连他自己的身体最终也不能依靠他自己。他的无用到了极点。然而这个人本来就是上天特别厚爱而生的人,不是容易被当作一般人才看待的。观察他那种不可因亲疏、敬慢而改变的品格,这难道是寻常人物可以相比的吗?所以我常常把他比作麒麟、凤凰、芝草、兰花,并不过分。至于杨定见、刘近城这两个人,如果打个比方,就像楼台殿阁一样,不容易动摇,有值得珍视之处。而且高明之家,是吉祥之人的聚集之处,其是非好恶,自然也清楚明白。有人说:“您了解梅衡湘似乎很正确,但人们之所以不看重他,是因为他的权变和智谋过于精密。一个人如果专门运用权变智谋,既可以使人活,也可以使人死,就像江淮河海的水一样。”我说,衡湘虽然气度宏大,但内心实在细密谨慎,不是曹孟德一类的人可以相比的。一定要像曹孟德一类的人,才可以称作江淮河海之水;怎么能就这样仓促地称誉衡湘呢!唉!这几位先生,我固然了解他们,但这几位先生彼此却并不了解。假如有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通透的人物,如郭林宗、许劭、司马德操那样的人出现,怎么能够把他们兼收并用呢?有人说:“照先生这样说,一定要像这几种人,才可以为世所用吗?”我说:“不是这样。这些是可以大用的人,是最难得到的人,是不容易有很多的人。你只看见麻城一时有这几个人,便以为得到他们很容易,却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心力才得到这几个人。至于其他人才,则到处都有,随时可以任用,自然不必费力去寻求。就像鸟兽草木的生长遍布大地,任人选择取用一样。”我与各位侍者夜谈到这里,第二天偶然读到升庵的《风赋》,于是有所感触,论说道:“《尚书》称说麒麟、凤凰,是称赞它们出类拔萃。麒麟、凤凰的稀奇,实际上出自鸟兽一类;也如芝草的秀美奇异,实际上出自草木一类。虽然说它们稀奇秀异,但对人世又有什么益处呢?想来天地之间,本来就有一种对世间没有益处却值得珍贵的东西,像世人所称的古董吧!如今看古董这种东西,对世间有什么益处呢?圣贤的出生,虽然有大有小,却没有对世间毫无益处的。只要有益处,那么即使是拉车的牛、报晓的鸡,乃至一草一木,都可以珍爱。”所以我借《凤赋》加以推广,把它列为八种事物,鸟兽草木也包括在内。唉!八种事物具备,古今人物也全都包括在其中了。这八种事物是什么?一是鸟兽草木,二是楼台殿阁,三是芝草瑞兰,四是杉松栝柏,五是布帛菽粟,六是千里八百,七是江淮河海,八是日月星辰。[原文“日”“晨”疑为“曰”“辰”之讹]鸟兽草木这一类东西很多,但没有一根羽毛、一株草木不能供人世使用的。既然能够使用,就随着需要取舍,总没有完全无用的东西。这是第一种。宫殿寺庙楼阁、山间房舍茅屋,根基都是房屋,但高低不同;树木本来都是植物,但大小不同;所处之地都是居处,但宽窄不同。同样是乡里人,有的人却不如别人,就在于宫室和产业财产的好坏。拿鸟来说,就是宾鸿;拿兽来说,就是猎犬;拿草来说,就是国老;拿树来说,就是从绳。它们同属鸟兽草木,却又不同于一般的鸟兽草木,因为它们是各自类别中格外突出的。这是第二种。芝草不是寻常之物,瑞兰芳香;小人所抛弃,君子所喜爱。假如世间没有君子,也就算了。把它比作玩物,看过就完了,对温暖有什么用?把它比作美妙的音乐,听过就完了,对饱食有什么用?然而即使对温饱没有实际用处,也不能不说它是稀奇之物。这就是第三种。青松翠柏到处常有,经历岁月之后,便可以成为栋梁。唉!怎么能因为它常有就忽视它呢?同果树争春天,花朵不如果树;同果树争秋天,果实不如果树。唉!怎么能因为它不如果树就更换它呢?世间有些守持清节的人,可以傲视霜雪,却不能充当栋梁,就像世间到处都有的万年青草一样,何其泛滥啊。唉!又怎么能因为它泛滥就拿它与青松翠柏相比呢?这就是赫峰一类的人。这也是一种。智者喜欢奇异,把布帛菽粟看作不值得珍爱;贤者喜欢奇特,把布帛菽粟看作与常人没有不同。

唯大智大贤反是,故以其易饱易暖者自过吾之身,又以其同饱同暖者同过人之日。所谓易简而得理,无为而成化,非若人之徒欤?真若人之徒也。是亦一物也。夫马牛麟凤,俗眼视之,相去故甚远也。然千里之驹,一日而致;八百之牛,一日而程。麟乎凤乎,虽至奇且异,亦奚以异为也?士之任重致远者,大率类此。而世无伯乐,祗谓之马砒不知其能千里也,真可慨也!是又一物也。夫能生人又能杀人,能贫人又能富人,江淮河海是也。利者十五,而害者亦十五。利害相半,而趋者不倦。今世用人者知其害不察其利,是欲堙塞天下之江河而不用之也。宋王介甫欲决梁山泊以为良田,而思无置水之处。刘贡父大声叫曰:“再凿一梁山泊则可置此水矣!”然则今日江淮河海之士,既以有害而不用矣,将安所置之哉?是亦一物也,今未见其人也。夫智如日月,皎若辰星,照见大地,物物赋成,布帛菽粟者,决不责以霜杉雪柏之操;八百千里者,决不索以异香奇卉之呈。名川巨浸,时或泛滥崩冲;长江大河,实藉其舟揖榆灌∵楼凉殿,巍然焕然,谁不欲也,独不有鸟兽鱼鳖与之咸若,山川草木亦令多识乎?器使之下,可使无不获之夫。则知日月星辰的然兼照,真可贵矣。此一物者,实用八物,要当以此物为最也。今亦未见其人也。呜呼!此八物汤也,以为药则气血兼补,皆有益于身;以救世则百工效用,皆有益于治。用人者其尚知此八物哉!毋曰:“彼有怨于我也,彼无德于我也。虽有千金不传之秘,长生不老之方,吾只知娼嫉以恶之,而唯恐其胜己也已。”吁!观于八物之说,而后知世之用人者狭也,况加以娼嫉之人欤!五死篇人有五死,唯是程婴、公孙杵臼之死,纪信、奕布之死,聂政之死,屈平之死,乃为天下第一等好死。其次临阵而死,其次不屈而死。临阵而死勇也,未免有不量敌之进,同乎季路。不屈而死义也,未免有制于人之恨,同乎睢阳。虽曰次之,其实亦皆烈丈夫之死也,非凡流也。又其次则为尽忠被谗而死,如楚之伍子胥,汉之晁错是矣。是为不知其君,其名曰不智。又其次则为功成名遂而死,如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是矣。是为不知止足,其名亦曰不智。虽又次于前两者,然既忠于君矣,虽死有荣也;既成天下之大功矣,立万世之荣名矣,虽死何伤乎?故智者欲审处死,不可不选择于五者之间也。纵有优劣,均为善死。若夫卧病房榻之间,徘徊妻孥之侧,滔滔者天下皆是也。此庸夫俗子之所习惯,非死所矣,岂丈夫之所甘死乎?虽然,犹胜于临终扶病歌诗,杖策辞别,自以为不怖死,无顾恋者。盖在世俗观之,未免夸之为美谈,呼之为考终。然其好名说谎,反不如庸夫俗子之为顺受其正,自然而死也,等死于牖下耳,何以见其节,又何以见其烈,而徒务此虚声为耶!丈夫之生,原非无故而生,则其死也又岂容无故而死乎?其生也有由,则其死也必有所为,未有岑岑寂寂,卧病床褥间,扶柩推辇,埋于北邙之下,然后为得所死矣。苍梧殡虞,会稽尸夏,圣帝明王亦必由之,何况人士欤!第余老矣,欲如以前五者,又不可得矣。夫如此而死,既已不可得,如彼而死又非英雄汉子之所为,然则将何以死乎?计唯有做些小买卖耳。大买卖如公孙杵臼、聂政者,既不见买主来到,则岂可徒死而死于床褥之间乎?且我已离乡井,捐童仆,直来求买主于此矣,此间既无知己,无知已又何死也?大买卖我知其做不成也,英雄汉子,无所泄怒,既无知已可死,吾将死于不知己者以泄怒也。谨书此以告诸貌称相知者,闻死来视我,切勿收我尸!是嘱。伤逝生之必有死也,犹昼之必有夜也一死之不可复生,犹逝之不可复返也。人莫不欲生,然卒不能使之久生;人莫不伤逝,然卒不能止之使勿逝。既不能使之久生,则生可以不欲矣。既不能使之勿逝,则逝可以无伤矣。故吾直谓死不必伤,唯有生乃可伤耳。勿伤逝,愿伤生也!戒众僧佛说波罗蜜,波罗蜜有六,而持戒其一也。佛说戒、定、慧。戒、定、慧有三,而戒行其先也。戒之一字,诚未易言。戒生定,定生慧。慧复生戒,非慧离戒,慧出于戒,非慧灭戒。然则定、慧者成佛之因,戒者又定、慧之因。我释迦老子未成佛之先,前后苦行一十二年,其戒也如此,汝大众所知也。我释迦老子既成佛之后,前后说法四十九年,其戒也如此,亦汝大众所知也。若谓佛是戒空,戒是佛缚,既已得道成佛,不妨毁冲破戒,则含糊舍,归王宫,有何不可,而仍衣破袖,重持钵,何为者哉?须知父母乳哺之恩难报,必须精进以报之。所谓一子成道,九族生天,非妄言也。十方颗粒之施难消,必须精进以消之,所谓披毛戴角,酬还信施,岂诳语耶!

译只有大智大贤的人反过来这样做,所以把容易使人吃饱、容易使人保暖的东西让自身享用,也把与众人同样能使人吃饱、保暖的东西用来为世人服务。这不就是所说的用简易的方法而获得道理、无所作为却促成教化吗?确实就是这样的人的一类。这也是一种。马牛与麒麟凤凰,在世俗眼中看来,相差实在很远。然而千里马驹一天可以奔驰千里,日行八百里的牛一天也可以达到八百里。至于麒麟、凤凰,即使极其奇异,又何必一定要把它们看作不同呢?肩负重任、到达远方的士人,大多就像这样。而世间没有伯乐,只把他们称作普通马匹,不知道它们能够日行千里,实在可叹!这又是一种。能够使人活,也能够使人死;能够使人贫穷,也能够使人富足的,就是江淮河海。它们带来的利益有十五分,带来的危害也有十五分,利害各半,可是趋附它们的人仍不厌倦。如今世上任用人才的人只知道它们的危害,却不考察它们的利益,这就像要堵塞天下的江河而不让它们发挥作用。宋代王介甫想决开梁山泊,把它变成良田,却又考虑没有地方安置那些水。刘贡父大声喊道:“再挖出一个梁山泊,就可以安置这些水了!”既然如此,如今江淮河海一类的人才,既然因为有害而不被任用,将把他们安置到哪里呢?这也是一种,只是如今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智慧如同日月,明亮如同星辰,照见大地,使万物各自得到成就;这样的人绝不会要求布帛菽粟具有霜杉雪柏般的操守,也绝不会要求日行八百里、千里的事物呈现异香奇卉。名山大川有时会泛滥冲决;长江大河实际上还要借助舟船以及[“舟揖榆灌∵楼凉殿”一段文字严重讹乱,无法确译]。高楼凉殿,巍峨灿烂,谁不想要呢?难道不也让鸟兽鱼鳖与它们共同得到安适,使山川草木也令人多加认识吗?善于安排使用人才,就可以使没有一个人不能获得成就。由此可知,日月星辰般明亮而普遍照耀,实在值得珍贵。这一种人才,实际上兼具八种事物的作用,应当以这一种为最重要。如今也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唉!这八种事物就像汤药一样,用来治病,可以同时补益气血,都有益于身体;用来挽救世道,则百工各自发挥作用,都有益于治理。任用人才的人,难道还不知道这八种事物吗?不要说:“他对我有怨恨,他对我没有恩德。即使他有价值千金而不传授的秘诀,长生不老的方法,我也只知道嫉妒憎恨他,唯恐他胜过自己罢了。”唉!观察八种事物的道理,然后才知道世上任用人才的人心胸狭窄,何况还加上嫉妒他人的人呢!《五死篇》。人有五种死法,只有程婴、公孙杵臼那样的死,纪信、奕布那样的死,聂政那样的死,屈平那样的死,才是天下第一等的好死。其次是在战阵中战死,再其次是不屈服而死。在战阵中战死,是勇敢,却不免有不估量敌情而进攻的过失,与季路相同。不屈服而死,是合乎义,却不免有受制于人而产生的怨恨,与睢阳相同。虽然次于前面几种,实际上也都是刚烈丈夫的死,不是平庸之人的死。再其次,是竭尽忠心却遭受谗言而死,如楚国的伍子胥、汉代的晁错就是这样。这叫作不了解自己的君主,名称叫作不智。再其次,是功成名就而死,如秦国的商君、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种就是这样。这叫作不知道适可而止,名称也叫作不智。虽然又次于前两种,但既然忠于君主,虽死也有荣耀;既然成就了天下的大功,建立了万世的荣名,死了又有什么伤害呢?所以有智慧的人想要慎重安排自己的死,不能不在这五种死法之间作出选择。即使它们有优劣之分,也都属于善死。至于卧病在床,在妻子儿女身边徘徊,随波逐流地过一生,天下都是这种人。这是庸夫俗子所习惯的生活,不是值得选择的死法,难道是大丈夫甘心接受的死吗?即便如此,也还胜过临终时扶病作歌吟诗,拄着手杖辞别亲友,自以为不怕死、没有牵挂的人。从世俗的眼光看,免不了夸赞这种行为为美谈,称它为善终。然而这种喜好名声、说假话的做法,反而不如庸夫俗子顺从命运、自然死亡。最终都同样死在窗下罢了,凭什么显出他的节操,又凭什么显出他的刚烈,却只顾追求这种虚名呢!大丈夫活在世上,本来就不是无缘无故地活着,那么他的死难道也能无缘无故地死吗?他活着有原因,那么他死时也一定有所作为;从来没有默默无闻地卧病在床、由人扶柩推车,埋在北邙山下,然后才算死得其所的。苍梧安葬虞舜,会稽埋葬夏禹,圣帝明王也必定如此,何况普通士人呢!只是我已经老了,想要像前面五种人那样死,又不可能了。既然像这样死已经不可能,像那样死又不是英雄好汉所做的,那么究竟应该怎样死呢?想来只有做些小买卖罢了。像公孙杵臼、聂政那样的大买卖,既然没有买主来到,难道可以白白地死去,死在床褥之间吗?况且我已经离开乡里,舍弃童仆,直接来到这里寻找买主。这里既然没有知己,没有知己又为什么死呢?大买卖我知道做不成了;英雄好汉无处发泄愤怒,既然没有知己可以为之而死,我就要死在不了解我的人面前,以此发泄愤怒。谨写下这些话告诉那些表面上说与我相知的人:听说我死了,前来看我时,千万不要收殓我的尸体!这是我的嘱咐。”},{ 《伤逝》。生命必然有死亡,就像白天必然有黑夜一样;死亡不能使生命重新复生,就像逝去的时光不能重新返回一样。人没有不想活着的,但最终不能使生命长久存在;人没有不为逝去而悲伤的,但最终也不能阻止它逝去。既然不能使生命长久存在,那么活着也就可以不必贪恋了。既然不能使逝去停止,那么逝去也就可以不必悲伤了。所以我直说,死不一定值得悲伤,只有活着才值得悲伤。不要为逝去悲伤,愿意为活着悲伤吧!《告诫众僧》。佛说波罗蜜,波罗蜜有六种,持戒是其中之一。佛说戒、定、慧,戒、定、慧有三种,而持戒的修行排在最前面。“戒”这一个字,实在不容易说清。持戒产生禅定,禅定产生智慧;智慧又产生持戒。这不是智慧脱离持戒,而是智慧出于持戒;也不是有了智慧便毁弃持戒。因此,禅定和智慧是成佛的因,持戒又是禅定、智慧的因。我释迦老子没有成佛以前,前后苦行十二年,他持戒的情形就是这样,这一点你们大众都知道。我释迦老子成佛以后,前后说法四十九年,他持戒的情形也是这样,这一点你们大众也知道。如果说佛就是空掉戒律,戒律就是束缚佛,既然已经得道成佛,便不妨毁坏、破戒,那么他含糊地舍弃一切,回到王宫去,有什么不可以?可是他仍然穿着破衣袖,重新手持钵盂,这是为什么呢?须知父母乳养哺育的恩德难以报答,必须精进修行来报答。所谓“一子成道,九族生天”,并不是妄言。十方众生布施的每一粒米都难以消受,必须精进修行来消受它;所谓披毛戴角来偿还信众的布施,难道是骗人的话吗?[“毁冲”“含糊舍”疑有讹误,原文难以确释]

然则戒之一字,众妙之门,破戒一言,众祸之本。戒之一字,如临三军,须臾不戒,丧败而奔;戒之一字,如履深谷,须臾不戒,失足而殒。故知三千威仪,重于山岳;八万细行,密如牛毛。盖是多事强为,于法不得不尔故也。毋曰“莫予觏也”,便可闲居而纵恣。一时不戒,人便已知,正目而视者,非但一目十目,盖千亿目共视之矣。毋曰“莫予指也”,便可掩耳而偷铃。一念不戒,鬼将诛之,旁观而嗔者,非但一手十手,盖千亿手共指之矣。严而又严,戒之又戒。自今以往,作如是观:坐受斋供,如吞热铁之丸,若不胆颤心寒,与犬豕其何异!行觅戒珠,如入清凉之阁,若复魂飞魄散,等乞丐以何殊!如此用心,始称衲子。如水行舟,风浪便覆;如车行地,敬斜即败,风浪谁作?覆没自当。欹斜谁为?颠仆自受。凡我大众,其慎之哉!除年长久参者无容赘示,间有新到比丘未知惭愧,不得不更与申明之耳。凡此大众,幸各策厉,庶称芝佛道场;猛著精神,共成龙谭胜会可矣。六度解我所喜者学道之人,汝肯向道,吾又何说?道从六度入。六度之中,持戒禅定其一也。戒如田地,有田地方有根基,可以为屋种田。然须忍辱。忍辱者,谦下以自持,虚心以受善,不敢以贡高为也。如有田地,须时时浇粪灌水,方得有秋之获。不然,虽有田地何益?精进则进此持戒忍辱两者而已。此两者日进不已,则自然得入禅定真法门矣,既禅定,不愁不生智慧而得解脱也。故知布施、持戒、忍辱真禅定之本,而禅定又为智慧解脱之本。六者始终不舍,如济渡然,故曰六度。此六度也,总以解脱为究竟,然必须持戒忍辱以入禅定,而后解脱可得。及其得解脱也,又岂离此持戒忍辱而别有解脱哉!依旧即是前此禅定之人耳。如离禅定而说解脱,非唯不知禅定,而亦不知解脱矣。以此见生死事大,决非浅薄轻浮之人所能造诣也。试看他灵山等会,四十九年犹如一日,持戒忍辱常如一年。今世远教衰,后生小子拾得一言半句,便自猖狂,不敬十方,不礼晚末,说道何佛可成。此与无为教何异乎?非吾类也。观音问答澹然师昨来书,谓:“观世音大士发大弘愿,我亦欲如是发愿:愿得如大士圆通无障碍。闻庵僧欲塑大土像,我愿为之,以致皈依,祗望卓公为我作记也。”余时作笔走答云:“观音大士发大弘愿,似矣。公大士之愿,慈悲为主,以救苦救难为悲,以接引念佛众生皈依西方佛为慈。此一切圆通无障碍,则佛佛皆然,不独观音大士也。此塑像,直布施功德耳,何必问余。或可或否,我不敢与。”余时作答之语如此,然尚未明成佛发愿事,故复言之。盖言成佛者,佛本自成,若言成佛,已是不中理之谈矣,况欲发愿以成之哉!成佛者,成无佛可成之佛,此千佛万佛之所同也、愿者,发佛佛各所欲为之愿,此千佛万佛之所不能同也。故有佛而后有愿,佛同而愿各异,是谓同中有异也、愿尽出于佛,故愿异而佛本同,是谓异中有同也。然则谓愿由于佛可也,而谓欲发愿以成佛可乎?是岂中理之谈哉!虽然,此亦未易言也。大乘圣人尚欲留惑润生,发愿度人,况新发意菩萨哉!然大乘菩萨实不及新发意菩萨,大愿众生实不及大心众生,观之龙女、善财可见矣。故单言菩萨,则虽上乘,犹不免借愿力以为重。何者?见谛未圆而信心未化也。唯有佛菩萨如观音、大势至、文殊、普贤等,始为诸神发愿矣。故有释迦佛则必有文殊、普贤,释迦为佛而文殊、普贤为愿也。有阿弥陀佛则必有观音、势至,弥陀是佛而观音、势至是愿也。此为佛愿,我愿澹师似之!又佛之心法,尽载之经。经中一字透不得,即是自家生死透不得,唯不识字者无可奈何耳。若谓经不必读,则是经亦不必留,佛亦不用有经矣。昔人谓读经有三益:有起发之益,有开悟之益,又有印证之益。其益如此,曷可不读也!世人忙忙不暇读,愚人懵懵不能读,今幸生此闲身,得为世间读经之人流不肯读,比前二辈反在其后矣。快刻期定志立限读之,务俾此身真实可以死乃得。又

译因此,“戒”这一个字,是一切妙法的门;“破戒”这一句话,是一切祸患的根本。“戒”如同面对三军,片刻不戒备,就会丧败逃奔;“戒”如同行走在深谷边,片刻不戒备,失足便会死亡。所以应当知道,三千威仪比山岳还重;八万细行,细密得像牛毛。这是因为事情繁多而且必须勉强实行,在佛法上不得不如此。不要说“没有人看见我”,便可以闲居而放纵。一时不持戒,别人就已经知道;正眼注视你的人,不只是一个、十个,而是千亿只眼睛共同注视你。不要说“没有人指责我”,便可以掩耳盗铃。一念不持戒,鬼神将要惩罚你;旁观而愤怒的人,不只是一只手、十只手,而是千亿只手共同指责你。要严了又严,戒了又戒。从今以后,应当这样看待:坐着接受斋供,就像吞食烧热的铁丸;如果不胆战心惊、内心寒惧,和狗猪有什么区别!行走寻求戒珠,就像进入清凉的楼阁;如果反而魂飞魄散,和乞丐有什么不同!这样用心,才称得上衲子。船在水上行驶,风浪一来就会倾覆;车在地上行驶,稍微倾斜就会毁坏。风浪是谁造成的?倾覆沉没自然由自己承担。倾斜是谁造成的?跌倒自然由自己承受。我们大众都要谨慎啊!年长而久已参学的人,不必再多作说明;只是偶有新来的比丘不知道惭愧,不得不再次向他们申明罢了。希望大众各自策励自己,或许可以称为芝佛道场;都奋发精神,共同成就龙谭胜会,就可以了。《六度解》。我所喜爱的,是求学佛道的人。你肯向道,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佛道从六度进入。六度之中,持戒、禅定是其中的两项。持戒如同田地,有了田地才有根基,才可以盖房、种田。但还必须忍辱。忍辱,就是谦卑自守,虚心接受善意,不敢自高自大。就像有了田地,还必须时时浇粪灌水,才能获得秋收;否则即使有田地又有什么用呢?精进,不过是在持戒、忍辱这两方面不断前进罢了。这两方面每天不断进步,自然就能进入禅定的真实法门。既然有了禅定,就不必担心不能产生智慧而获得解脱。所以应当知道,布施、持戒、忍辱是禅定的根本,而禅定又是智慧和解脱的根本。这六种修行始终不能舍弃,就像渡河一样,所以称为六度。这六度总以解脱为最终目的,但必须凭持戒、忍辱进入禅定,然后才能得到解脱。等到得到解脱,又哪里会离开持戒、忍辱而另有一种解脱呢?仍然就是先前修禅定的人罢了。如果离开禅定来谈解脱,不仅是不懂禅定,也是不懂解脱。由此可见,生死之事重大,绝不是浅薄轻浮的人所能达到的。试看佛在灵山等法会上,四十九年犹如一天;持戒忍辱也始终如同第一年那样。如今时代距离佛教远了,教法也衰微,后生小子拾得一句半句,便自我猖狂,不敬十方,不礼敬前辈末学,还说什么佛是可以成的。这和无为教有什么不同呢?不是我们这一类人。《观音问》。答澹然师。昨天收到您的信,您说:“观世音大士发下广大弘愿,我也想这样发愿:愿能够像大士一样圆通无碍。听说庵中僧人想塑造大士像,我愿意为此出资,以表达皈依之心,只希望卓公替我作一篇记。”我当时迅速写信回答说:“观音大士发下广大弘愿,这说法似乎是对的。大士的愿,以慈悲为主:救苦救难是悲,接引念佛众生皈依西方佛是慈。至于一切圆通无碍,则每一尊佛都是如此,并不只是观音大士如此。塑造这尊像,不过是布施功德罢了,何必来问我。可以还是不可以,我不敢参与意见。”我当时回答的话是这样,但还没有说明发愿成佛的事情,所以再谈一谈。所谓成佛,是佛本来就成就了;如果说“成佛”,已经是不得理的说法,何况还想发愿来成就它呢!所谓成佛,是成就一个“没有佛可成”的佛,这是千佛万佛共同如此的。所谓愿,是发起每尊佛各自想要实行的愿,这是千佛万佛不能相同的。因此先有佛而后有愿,佛相同而愿各不相同,这叫作同中有异;愿都出自佛,所以愿虽然不同,而佛的本体本来相同,这叫作异中有同。既然如此,说愿由佛而来是可以的,但说想靠发愿来成佛可以吗?这难道是合乎道理的话吗?然而这件事也不容易说清。大乘圣人尚且想保留烦恼来滋润生死,发愿度化众人,何况刚刚发心的菩萨呢?然而大乘菩萨实际上还不如初发心的菩萨,大愿的众生实际上还不如发大心的众生,从龙女、善财身上就可以看见这一点。所以单说菩萨,虽然属于上乘,仍不免借助愿力来加重自己的力量。为什么呢?因为见道还没有圆满,信心还没有化为真实。只有佛菩萨如观音、大势至、文殊、普贤等,才是替众生发愿的诸神。所以有释迦佛,就必定有文殊、普贤;释迦是佛,而文殊、普贤代表愿。有阿弥陀佛,就必定有观音、大势至;阿弥陀佛是佛,而观音、大势至代表愿。这就是佛的愿,我愿澹然师也像这样!又。佛的心法,全都载在经中。经中有一个字没有通透,就是自家的生死也没有通透;只有不识字的人才无可奈何罢了。如果说经书不必读,那么经书也不必保存,佛也不必有经书了。从前有人说读经有三种益处:有启发之益,有开悟之益,还有印证之益。它的益处如此,怎么可以不读呢!世人忙忙碌碌没有空闲读,愚人昏昧不能读;如今幸而生在这样清闲的身体中,能够成为世间读经的人,却又不肯读,反而落在前面两类人之后。应当迅速刻定期限、坚定志向、立下时限来读,务必使这一生真正能够死而无憾。又。

世人贪生怕死,蝇营狗苟,无所不至,若见此僧端坐烈焰之中,无一毫恐怖,或遂顿生念佛念法之想,未可知也。其有益于尘世之人甚大,若欲湖僧为之津送则不可。盖凡津送亡僧者,皆缘亡者神识飞扬,莫知去向,故藉平时持戒僧众诵念经咒以助之。今此火化之僧,必是了然自知去向者,又何用湖僧为之津送耶?且湖上僧虽能守戒行,然其贪生怕死,远出亡憎之下,有何力量可以资送此僧?若我则又贪生怕死之尤者,虽死后犹怕焚化,故特地为塔屋于龙湖之上,敢以未死之身自人于红炉乎?其不如此僧又已甚远。自信、明因向往俱切,皆因尔澹师倡导,火力甚大,故众菩萨不觉不知自努力向前也。此其火力比今火化之僧又大矣。何也?火化之僧只能化得自己,若澹师则无所不化。火化僧纵能化人,亦只化得众人念佛而已,若澹师则可以化人立地成佛,故其人力自然不同。又学道人,大抵要跟脚真耳,若始初以怕死为跟脚,则必以得脱生死、离苦海、免恐怕为究竟。虽迟速不同,决无有不证涅槃到彼岸者。若始初只以好名为跟脚,则终其身只成就得一个虚名而已,虚名于我何与也?此事在各人自查考,别人无能为也。今人纵十分学道,亦多不是怕死。夫佛以生死为苦海,而今学者反以生死为极乐,是北辕而南其辙,去彼岸愈远矣。世间功名富贵之人,以生为乐也,不待言也。欲学出世之法,而唯在于好名,名只在于一生而已,是亦以生为乐也,非以生为苦海也。苦海有八,生其一也。即今上亦不得,下又不得,学亦不得,不学亦不得,便可以见有生之苦矣。佛为此故,大生恐怖。试看我辈今日何曾以此生身为苦为患,而决求以出离之也。寻常亦会说得此身是苦,其实亦只是一句说话耳,非真真见得此身在陷阱坑坎之中,不能一朝届者也。试验之自见。又闻师又得了道,道岂时时可得耶?然真正学者亦自然如此。杨慈湖先生谓大悟一十八遍,小悟不记其数,故慈湖于宋儒中独谓第一了手好汉,以屡疑而屡悟也。学人不疑,是谓大病。唯其疑而屡破,故破疑即是悟。自信菩萨于此事信得及否?彼以谈诗谈佛为二事,不知谈诗即是谈佛。若悟谈诗即是谈佛人,则虽终日谈诗何妨。我所引“白雪阳春”之语,不过自谦之辞,欲以激厉彼,俾知非佛不能谈诗也,而谈诗之外亦别无佛可谈。自信失余之意,反以谈诗为不美,岂不误哉!历观传灯诸祖,其作诗说偈,超逸绝尘不可当,亦可以谈诗病之乎!唯本不能诗而强作,则不必,若真实能诗,则因谈佛而其诗益工者又何多也,何必以谈诗为病也?与澄然认不得字胜似认得字,何必认得字也?只要成佛,莫问认得字与否,认得字亦是一尊佛,认不得字亦是一尊佛”初无认字佛,亦无不认得字佛。无认字沸,何必认字;无不认字佛,何必不认字也?大要只要自家生死切耳。我昨与丘但之寿诗有云:“劬劳虽谢父母恩,扶持自出世中尊。”今人但见得父母生我身,不知日夜承世尊恩力,盖千生万劫以来,作忘恩背义之人久矣。今幸世尊开我愚顽,顿能发起一念无上菩提之心,欲求见初生爷娘本面,是为万幸,当生大惭大愧乃可。故古人亲证亲闻者,对法师前高叫大哭,非漫然也。千万劫相失爷娘,一旦得之,虽欲不恸哭,不可得矣。慎莫草草作语言戏论,反成大罪过也!世间戏论甚多,惟此事是戏论不得者。答自信既自信,如何又说放不下;既放不下,如何又说自信也?试问自信者是信个甚么?放不下者又是放不下个甚么?于此最好参取。信者自也,不信者亦自也,放得下者自也,放不下者亦自也。古不下是生,放下是死;信不及是死,值得及是生。信不信,放下不放下,总属生死,总属生死,则总属自也,非人能使之不信不放下,又信又放下也。于此着实参取,便自得之。然自得亦是自,来来去去,生生死死,皆是自,可信也矣。来书“原无生死”四字,虽是诸佛现成语,然真实是第一等要紧语也。既说原无生死,则亦原无自信,亦原无不自信也;原无放下,亦原无不放下也。“原无”二字,甚不可不理会:既说原无,则非人能使之无可知矣,亦非今日方始无又可知矣。若待今日方始无,则亦不得谓之原无矣。若人能使之无,则亦不得谓之原无矣。“原无”二字,总说不通也。故知原无生者,则虽千生总不妨也,何者?虽千生终不能生,此原无生也。使原无生而可生,则亦不得谓之原无生矣。故知原无死者,则虽万死总无碍也。何者?虽万死终不能死,此原无死也。使原无死而可死,则亦不得谓之原无死矣,故“原无生死”四字,不可只恁么草草读过,急着精彩,便见四字下落。又一动一静,原不是我,莫错认好。父母已生后,即父母未生前,无别有未来前消息也。

译世人贪生怕死,像苍蝇钻营、像狗苟且,无所不至;如果看见这位僧人端坐在烈焰之中,丝毫没有恐怖,也许就会突然生起念佛、念法的想法,这也未可知。他对尘世之人的益处很大;但如果想让湖中僧人为他作津送,就不可以了。凡是为死去的僧人作津送,都是因为亡者的神识飞扬,不知去向,所以借助平时持戒僧众诵经念咒来帮助他。如今这位火化的僧人,一定是清楚知道自己的去向,又哪里用得着湖中僧人为他津送呢?况且湖上僧人虽然能够守持戒行,但他们贪生怕死,远远不如这位亡僧,哪里有什么力量可以资助送达这位僧人呢?如果是我,则是尤其贪生怕死的人,即使死后还害怕火化,所以特意在龙湖之上建造塔屋,哪里敢以未死之身投入红炉呢?我和这位僧人相比,差得更远。自信、明因向往佛道都很恳切,都是因为澹然师的倡导;火力非常大,所以众位菩萨不知不觉间都努力向前。这种火力比如今火化僧人的火力还大。为什么呢?火化僧只能化掉自己,而澹然师则没有什么不能化度的。火化僧即使能够化度别人,也只能使众人念佛;澹然师却可以使人当下成佛,所以他的力量自然不同。又。学道的人,大体上关键在于最初的立足点是否真实。如果开始是以怕死为立足点,那么必定以脱离生死、离开苦海、免除恐惧为最终目标。虽然有迟有速,但决不会有不能证得涅槃、到达彼岸的人。如果开始只是以爱好名声为立足点,那么终身也只能成就一个虚名罢了;虚名对我有什么关系呢?这件事要由各人自己检查考察,别人无能为力。如今的人即使十分学道,大多也不是因为怕死。佛把生死看作苦海,而现在的学道者反而把生死看作极乐,这是车子向北而车辙向南,离彼岸越来越远了。世间追求功名富贵的人把活着当作快乐,这是不用说的。想学习出世的法门,却只在于爱好名声;名声只存在于一生之中,这仍然是把活着看作快乐,并不是把活着看作苦海。苦海有八种,生是其中之一。如今向上也不能得到,向下也不能得到;学习也不能得到,不学习也不能得到,这就可以看出活着的痛苦了。佛正因为这个缘故,对生起极大的恐怖。试看我们今天,什么时候真正把这具活着的身体看作痛苦和祸患,并决心求得出离呢?平常也会说这具身体是苦,实际上也只是一句话罢了;如果没有真正看见这具身体陷在陷阱坑坎之中,就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到达解脱。试着验证一下,自然就会看见。又。听说先生又得道了,道难道是可以时时得到的吗?然而真正求学的人也自然会这样。杨慈湖先生说自己大悟十八次,小悟更数不清,所以慈湖在宋代儒者中独独称得上是第一等彻悟的好汉,因为他屡屡怀疑,又屡屡觉悟。学道的人不怀疑,是最大的弊病。正因为怀疑而屡屡打破疑惑,所以打破疑惑就是觉悟。自信菩萨对于这件事是否相信得过来呢?他把谈诗和谈佛看成两回事,却不知道谈诗就是谈佛。如果悟到谈诗就是谈佛,那么整天谈诗又有什么妨碍呢?我所引用“白雪阳春”的话,不过是自谦的说辞,想用来激励他,使他知道不是佛便不能谈诗,而谈诗之外也没有另一个佛可以谈。自信误解了我的意思,反而认为谈诗不好,难道不是错误吗?遍观传灯录中的各位祖师,他们作诗说偈,超逸出尘、无可匹敌,难道也可以因为谈诗而指责他们吗?如果本来不会作诗却勉强作诗,那当然不必;如果确实会作诗,那么因为谈佛而使诗写得更加精工的人又有很多,何必把谈诗看作弊病呢?《与澄然》。不认识字反而胜过认识字,何必一定要认识字呢?只要成佛,不要问认不认识字;认识字也是一尊佛,不认识字也是一尊佛。本来没有“认识字的佛”,也没有“不认识字的佛”。既然没有“认识字的佛”,何必认识字;既然没有“不认识字的佛”,又何必不认识字呢?最重要的,只是自家的生死问题是否迫切。我昨天写给丘但之的寿诗中有两句:“劬劳虽谢父母恩,扶持自出世中尊。”如今的人只看见父母生养了自己的身体,却不知道日夜承受世尊的恩力。大概从千生万劫以来,已经做了很久忘恩负义的人。如今幸而世尊开启我们的愚昧顽钝,使我们突然能够发起一念无上菩提心,想求见父母初生我时的本来面目,这是万分幸运,应当生起极大的惭愧才可以。所以古代亲自证悟、亲自听闻佛法的人,在法师面前高声大哭,并不是随便做做样子。与父母相失千万劫,一旦重新得到他们,即使想不痛哭,也做不到。千万不要草率地把它当作语言游戏,否则反而会成为大罪过!世间的戏论很多,只有这件事是不能戏论的。答自信。既然是自信,为什么又说放不下?既然放不下,为什么又说自信呢?试问所谓自信,是相信什么?所谓放不下,又是什么放不下?对这个问题最好认真参究。相信的是自己,不相信的也是自己;放得下的是自己,放不下的也是自己。古人说,放不下就是生,放下就是死;信不过就是死,信得过就是生。信不信、放下不放下,总属于生死;既然总属于生死,也就总属于自己,不是别人能够使自己不信、不放下,或使自己既信又放下的。对此认真参究,自己就能得到答案。然而“自得”也还是自己;来来去去、生生死死,全都是自己,这样才可以说是真正相信了。来信中“原无生死”四个字,虽然是诸佛现成的话,但确实是第一等重要的话。既然说本来没有生死,那么也本来没有自信,也本来没有不自信;本来没有放下,也本来没有不放下。“原无”二字,实在不能不加以理解:既然说本来没有,就可知不是别人能使它没有,也可知不是今天才开始没有。如果要等到今天才开始没有,就不能称作“原无”;如果能够由人使它没有,也不能称作“原无”。“原无”两个字,总的来说就是不能把它解释成普通意义上的无。因此知道本来没有生,那么即使经历千生也总不妨碍。为什么呢?即使经历千生,最终也不能真正产生,这就是本来没有生。假使本来没有生却还可以产生,就不能称作本来没有生了。因此知道本来没有死,那么即使经历万死也总不妨碍。为什么呢?即使经历万死,最终也不能真正死亡,这就是本来没有死。假使本来没有死却还可以死亡,就不能称作本来没有死了。所以“原无生死”四个字,不能这样草草读过;赶快振作精神认真参究,就会看见这四个字的真实落处。又。一动一静,本来都不是我,不要错误地把它们认作自己。父母已经生我之后,与父母尚未生我之前,并没有另外一个可以称为“未来以前”的消息。

见得未生前,则佛道、外道、邪道、魔道总无有,何必怕落外道乎?总无死,何必怕死乎?然此不怕死总自十分怕死中来。世人唯不怕死,故贪此血肉之身,卒至流浪生死而不歇;圣人唯万分怕死,故穷究生死之因,直证无生而后已。无生则无死,无死则无怕,非有死而强说不怕也。自古唯佛、圣人怕死为甚,故曰“子之所慎:斋战疾”,又曰“临事而惧,若死而无悔者吾不与”,其怕死何如也?但记者不知圣人怕死之大耳,怕死之大者,必朝闻而后可免于夕死之怕也,故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曰可者,言可以死而不怕也;再不复死,亦再不复怕也。我老矣,冻手冻笔,作字甚难,慎勿草草,须时时与明因确实理会。我于诗学无分,祗缘孤苦无朋,用之以发叫号,少泄胸中之气,无《白雪阳春》事也。举世无真学道者,今幸有尔列位真心向道,我喜何如!若悠悠然唯借之以过日子,又何必乎?又若无山河大地,不成清净本原矣,故谓山河大地即清净本原可也。若无山河大地,则清净本原为顽空无用之物,为断灭空不能生化之物,非万物之母矣,可值半文钱乎?然则无时无处无不是山河大地之生者,岂可以山河大地为作障碍而欲去之也?清净本原,即所谓本地风光也。视不见,听不闻,欲闻无声,欲嗅无臭,此所谓龟毛兔角,原无有也。原无有,是以谓之清净也。清净者,本原清净,是以谓之清净本原也,岂待人清净之而后清净耶?是以谓之盐味在水,唯食者自知,不食则终身不得知也。又谓之色里胶青。盖谓之曰胶青,则又是色,谓之曰色,则又是胶青。胶青与色合而为一,不可取也。是犹欲取清净本原于山河大地之中,而清净本原已合于山河大地,不可得而取矣;欲舍山河大地于清净本原之外,而山河大地已合成清净本原,又不可得而舍矣。故曰取不得,舍不得,虽欲不放下不可得也£毛兔角,我所说与佛不同:佛所说以证断灭空耳。又念佛是便宜一条路,昨火化僧只是念佛得力。人人能念佛,人人得往西方,不但此僧为然,亦不必似此火化乃见念佛功效也。古今念佛而承佛接引者,俱以无疾而化为妙。故或坐脱,或立亡,或吉祥而逝。故佛上称十号,只曰“善逝”而已。善逝者,如今人所言好死是也。此僧火化,虽非正法,但其所言得念佛力,实是正言,不可因其不是正法而遂不信其为正言也,但人不必学之耳。念佛须以见佛为愿,火化非所愿也。又无相、无形、无国土,与有相、有形、有国土,成佛之人当自知之,已证涅槃之人亦自知之,岂劳问人也?今但有念佛一路最端的。念佛者,念阿弥陀佛也”时释迦金口称赞有阿弥陀佛在西方极乐国土,专一接引念佛众生。以此观之,是为有国土乎,无国土乎?若无国土,则阿弥陀佛为假名,莲华为假相,接引为假说。互相欺诳,佛当受弥天大罪,如今之衙门口光棍,当即时败露,即受诛夷矣,安能引万亿劫聪明豪杰同登金莲胜会乎?何以问我有无形、相、国土力也?且夫佛有三身:一者清净法身,即今问佛问法与问有无形、相、国土者也,是无形而不可见,无相而不可知者也。是一身也。二者千百亿化身,即今问佛问法间有无形、相、国土,又欲参禅,又欲念佛,又不敢自信,如此者一日十二时,有千百亿化现,故谓之化身。是又一身也。即法身之动念起意,变化施为,可得而见,可得而知,可得而状者也。三者圆满报身,即今念佛之人满即报以极乐,参禅之人满即报以净土,修善之满即报以天堂,作业之人满即报以地狱,悭贪者报以饿狗,毒害者报以虎狼,分厘不差,毫发不爽,是报身也〃身即应身,报其所应得之身也。是又一身也。今但念沸,莫愁不到西方,加入但读书,莫愁不取富贵,一理耳。但有因,即有果。公得本,莫愁末不相当;但成佛,莫愁沸不解语,不有相,不有形,不有国土也。又须知我所说三身,与佛不同。佛说三身,一时具足,  如大慧引儒书云:  “‘天命之谓性’,清净法身也。‘率性之谓道’,圆满报身也。‘修道之谓教’,千百亿化身也。”最答得三身之义明白。然果能知三身即一身,则知三世即一时,我与佛说总无二矣。答明因

译如果看见父母未生以前的本来面目,那么佛道、外道、邪道、魔道全都不存在,又何必害怕落入外道呢?既然总归没有死,又何必害怕死亡呢?然而这种不怕死,正是从极其怕死中产生的。世人只是怕死,所以贪恋这具血肉之身,最终流浪于生死之中而不能停止;圣人正因为万分怕死,所以穷究生死的原因,直到亲自证得无生才停止。无生就没有死,没有死就没有恐惧,并不是明明有死却勉强说不怕。自古以来,只有佛和圣人最怕死,所以说:“孔子所谨慎的,是斋戒、战争、疾病。”又说:“遇到事情便恐惧,如果死了也没有悔恨的人,我不和他在一起。”他们怕死到了什么程度啊!只是记载这些话的人不知道圣人怕死的深切罢了。怕死最深的人,一定要做到早晨听闻大道,这样才可以免除晚上死亡的恐惧,所以说:“早晨听闻道,晚上死也可以了。”说“可以”,是说这样便可以死而不害怕;从此不再死,也就不再害怕。我老了,手和笔都冻僵了,写字十分困难,千万不要草草看过,必须时时同明因确实地理解。我在诗学方面没有什么才能,只是因为孤苦无友,借作诗来发出呼喊,稍稍宣泄胸中的气,并没有什么《白雪阳春》的事情。举世没有真正学道的人,如今幸而有你们这些真心向道的人,我高兴到了什么程度啊!如果只是悠悠忽忽地借学道来消磨日子,那又何必呢?又。如果没有山河大地,就不能成为清净本原,所以说山河大地就是清净本原,也是可以的。如果没有山河大地,那么清净本原就成了顽空而无用的东西,成了断灭空、不能产生变化的东西,也就不是万物之母了;那还值得半文钱吗?既然如此,无时无处不是山河大地所生,怎么可以把山河大地当作障碍而想除掉它呢?清净本原,就是所谓本地风光。看不见,听不着;想听却没有声音,想嗅却没有气味,这就是所谓龟毛兔角,本来不存在。正因为本来不存在,所以称为清净。所谓清净,是本原清净,所以称为清净本原,难道要等人把它清净之后才清净吗?因此又把它比作盐味在水中,只有品尝的人自己知道,不品尝便终身不知道。又把它称作色中的胶青。说它是胶青,它又属于色;说它是色,它又是胶青。胶青与色合而为一,不能把它们分别取出。这就像想在山河大地之中取出清净本原,但清净本原已经和山河大地合在一起,无法取出;想把山河大地舍弃在清净本原之外,但山河大地已经合成清净本原,又无法舍弃。所以说,取也取不得,舍也舍不得;即使想放下,也无法做到。[“£毛兔角”疑为“龟毛兔角”或相关残句,原文有误]我所说的与佛所说不同:佛所说的,是用来证入断灭空的。[后半句疑有脱文或讹误]又。念佛是一条便捷的道路,昨天那位火化的僧人只是靠念佛而得到力量。人人都能念佛,人人都能往生西方,不只是这位僧人如此,也不必一定像他那样火化之后才看见念佛的功效。古今念佛而承蒙佛接引的人,都以无病而化为妙,所以有坐脱的,有立亡的,有吉祥而逝的。因此佛的十种尊号中,只说“善逝”罢了。善逝,就是如今人们所说的好死。这位僧人火化虽然不是正法,但他说自己得到了念佛之力,确实是正确的话,不能因为他的做法不是正法,便不相信这句话是正确的,只是人们不必学习他的做法。念佛应当以见佛为愿,火化并不是应当追求的愿。又。无相、无形、无国土,与有相、有形、有国土,成佛的人自然知道,已经证得涅槃的人也自然知道,哪里用得着去问别人呢?如今只有念佛这一条路最为确切。念佛,就是念阿弥陀佛。当时释迦佛亲口称赞,说西方极乐国土有阿弥陀佛,专门接引念佛的众生。由此看来,这究竟是有国土,还是没有国土?如果没有国土,那么阿弥陀佛就是假名,莲花就是假相,接引就是假说。这样彼此欺骗诳惑,佛就应当承担弥天大罪,如今衙门口的无赖一样,立刻败露并受到诛杀,怎么能够引导万亿劫以来的聪明豪杰共同登上金莲胜会呢?又何必来问我有无形、相、国土的道理呢?况且佛有三身:第一是清净法身,就是现在所问的佛、法以及有无形、相、国土;这是无形而不可见、无相而不可知的一身。第二是千百亿化身,就是现在问佛、问法时,有时认为有形、相、国土,有时又想参禅,有时又想念佛,有时又不敢相信自己;像这样的人,一天十二个时辰中有千百亿种变化显现,所以称为化身。这又是一身。也就是法身发动念头、产生意识,进行变化施为,可以看见,可以知道,可以描摹的状态。第三是圆满报身,就是如今念佛的人功德圆满,便报以极乐;参禅的人功德圆满,便报以净土;修善的人功德圆满,便报以天堂;造业的人功德圆满,便报以地狱;悭贪的人报以饿狗,毒害的人报以虎狼,分毫不差,丝毫不爽,这就是报身。[“沸”疑为“佛”,“报身即应身”一句原文有讹误]报身就是应身,报应他应当得到的身体。这又是一身。如今只要念佛,不必担心不能到西方;正如只要读书,不必担心不能取得富贵,道理是一样的。只要有因,就一定有果。您如果得到根本,不必担心枝末不相称;只要成佛,不必担心佛不能说话,不存在相,不存在形,不存在国土。又须知我所说的三身,与佛所说不同。佛说三身同时具足,正如大慧引用儒家书籍所说:“‘天命之谓性’,就是清净法身;‘率性之谓道’,就是圆满报身。” “修道就叫作教化”,这是千百亿化身。这个回答把法、报、化三身的意义说得很明白。然而,如果真能知道三身就是一身,就会知道三世就是一时,我与佛所说的总没有二致了。答明因

昨有客在,未及裁答。记得尔言“若是自己,又何须要认”。我谓此是套语,未可便说不要认也。急写“要认”数字去!夫自己亲生爷娘认不得,如何是好,如何过得日子,如何便放得下,自不容不认得去也。天下岂有亲生爷娘认不得,而肯丢手不去认乎?决无此理,亦决无此等人。故我作寿丘坦之诗有云:“劬劳虽谢父母恩,扶持自出世中尊。”尊莫尊于爷娘,而人却认不得者,无始以来认他人作父母,而不自知其非我亲生父母也。一旦从佛世尊指示,认得我本生至亲父母,岂不畅快!又岂不痛恨昔者之不见而自哀鸣与流涕也耶!故临济以之筑大愚,非筑大愚也,喜之极也。夫既认得自己爷娘,则天来大事当时成办,当时结绝矣,盖此爷娘是真爷娘,非一向假爷娘可比也。假爷娘怕事,真爷娘不怕事:入火便入火,烧之不得;入水便入水,溺之不得。故唯亲爷娘为至尊无与对,唯亲爷娘能入于生死,而不可以生死;唯亲爷娘能生生而实无生,能死死而实无死。有此好爷娘,可不早亲识认之乎?然认得时,爷娘自在也;认不得时,爷娘亦自在也。唯此爷娘情性大好,不肯强人耳。因复走笔潦倒如此,甚不当。又无明“实性即佛性”二句,亦未易会。夫既说实性,便不可说空身;既说空身,便不宜说实性矣。参参!“但得本,莫愁未。”我道但有本可得,即便有未可愁,难说莫愁末也。“自利利他”亦然;若有他可利,便是未能自利的矣。既说“父母未生前”,则我身尚无有;我身既无有,则我心亦无有;我心尚无有,如何又说有佛?苟有佛,即使有魔,即便有生有死矣,又安得谓之父母未生前乎?然则所谓真爷娘者,亦是假立名字耳,莫太认真也!真爷娘不会说话,乃谓能度阿难,有是理乎?佛未尝度阿难,而阿难自迷,谓必待佛以度之,故愈迷愈远,直至迦叶时方得度为第二祖”迦叶时,迦叶力摈阿难,不与话语,故大众每见阿难便即星散,视之如仇人然。故阿难慌忙无措,及至无可奈何之极,然后舍却从前悟解,不留半点见闻于藏识之中,一如父母未生阿难之前然,迦叶方乃印可传法为第二祖也。设使阿难犹有一豪聪明可倚,尚贪着不肯放下,至极干净,迦叶亦必不传之矣。盖因阿难是极聪明者,故难舍也。然则凡看经看教者,只要舍我所不能舍,方是善看经教之人,方是真聪明大善知识之人。莫说看经看教为不可,只要看得瞥脱乃可。明因曰:诸相原非相,只因种种差别,自落诸相中,不见一相能转诸相。诸相原非相,是也,然怎见得原非相乎?世间凡可得而见者,皆相也,今若见得非相,则见在而相不在,去相存见,是又生一相也。何也?见即是相耳。今且勿论。经云“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既见了如来,诸相又向何处去乎?抑诸相宛尔在前,而我心自不见之耶,抑我眼不见之也?眼可见而强以为不见,心可见而谬以为不见,是又平地生波,无风起浪,去了见复存不见,岂不大错!明因曰:豁达空是落断灭见,着空弃有是着无见,都是有造作。见得真爷娘,自无比等见识。然即此见识,便是真空妙智。弃有着空,则成顽空矣,即所谓断灭空也,即今人所共见太虚空是也。此太虚空不能生万有。既不能生万有,安得不谓之断灭空,安得不谓之顽空?顽者,言其顽状如一物然也。然则今人所共见之空,亦物也,与万物同矣,安足贵乎!六祖当时特借之以喻不碍耳。其实我之真空岂若是耶!唯豁达空,须细加理会,学遭到此,已大段好了,愿更加火候,疾证此大涅槃之乐。明因曰:名为豁达空者是谁,怕落豁达空者是谁,能参取豁达空者是谁。我之真空能生万法,自无莽荡。曾有偈云:“三界与万法,匪归何有乡,若只便恁么,此事大乖张。”此是空病,今人有执着诸祖一语修行者,不知诸祖教人,多是因病下药,如达磨见二祖种种说心说性,故教他外息诸缘,心如墙壁。若执此一语,即成断灭空。真空既能生万法,则真空亦自能生罪福矣。罪盖万法中之一法乎?须是真难得自无罪福乃可,不可只恁么说去也。二祖当时说心说性,亦只为不曾认得本心本性耳。认榕本心本性者,又肯说心说性乎?故凡说心说性者,皆是不知心性者也。何以故?心性本来空也。本来空,又安得有心更有性乎?又安得有心更有性可说乎?故二祖直至会得本来空,乃得心如墙壁去耳。既如墙壁,则种种说心说性诸缘,不求息而自息矣。诸缘既自息,则外缘自不入,内心自不惴,此真空实际之境界也,大涅槃之极乐也,大寂灭之藏海也,诸佛诸祖之所以相续慧命于不断者也,可以轻易而错下注脚乎?参参!明因云:那火化僧说话亦通,只疑他临化时叫人诵《弥陀经》,又说凡见过他的都是他的徒弟。

译昨天有客人在这里,来不及写信答复。还记得你说:“如果这就是自己,又何必还要去认识它?”我认为这是一句套话,不能马上说不必认识。赶快写下“要认识”几个字寄来!自己的亲生父母都认不出来,这怎么行?日子怎么过?怎么能立即放下?自然不能不去认识。天下难道有连亲生父母都认不出,却肯放手不去认的人吗?绝无此理,也绝无这样的人。所以我作《寿丘坦之诗》说:“辛劳虽不能报答父母恩,扶持我出世的却是世间最尊贵者。”没有比父母更尊贵的了,但人却认不出他们,是因为从无始以来把别人当作父母,却不知道他们并非我的亲生父母。一旦得到佛世尊的指示,认出了我本来的亲生至亲父母,难道不畅快吗?又怎么会不痛恨从前看不见他们,因而自己悲鸣流泪呢?所以临济因此筑打大愚,并不是为了筑打大愚,而是高兴到了极点。既然认出了自己的父母,那么天大的事情当下就办成、当下就了结了,因为这父母是真父母,不是从来那些假父母所能相比的。假父母怕事,真父母不怕事:进入火中便进入火中,火也烧不了他们;进入水中便进入水中,水也淹不死他们。所以只有亲生父母最为尊贵,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与之相对;只有亲生父母能够进入生死,却不受生死支配;只有亲生父母能够生生不息而实际上并无所谓生,能够死而又实际上并无所谓死。有这样好的父母,难道不可以早早亲近、认识他们吗?然而,认出他们时,父母自在;认不出他们时,父母也自在。只是这父母性情极好,不肯强迫人罢了。因此又随手潦草写成这样,实在很不恰当。又 “无明”中“实性即佛性”这两句,也不容易领会。既然说是实性,就不能说是空身;既然说是空身,就不应说是实性了。参究,参究!“只要得到根本,就不必忧愁没有枝末。”我说,只要有根本可以得到,就已经有枝末可忧愁了,很难说可以“不忧愁枝末”。“自利利他”也是这样;如果还有一个可以被利益的“他”,就说明自己还没有真正自利。既然说“父母未生以前”,那么我的身体尚且不存在;我的身体既不存在,我的心也不存在;我的心尚且不存在,怎么又说有佛?如果有佛,就必然也有魔,也就有生有死了,又怎么能说是父母未生以前呢?这样说来,所谓真父母,也不过是假借的名目罢了,不要太当真!真父母不会说话,却说能够度化阿难,这有这样的道理吗?佛从未度化阿难,是阿难自己迷惑,以为一定要等待佛来度他,所以越迷越远,直到迦叶时才得以度化,成为第二祖。迦叶当时竭力排斥阿难,不和他说话,所以大众每次看见阿难,便立即四散,把他看得像仇人一样。阿难因此慌忙无措,直到实在无可奈何,然后才舍弃从前的悟解,不在藏识中留下半点见闻,正如父母尚未生阿难之前一样,迦叶这才印可他,传法给他,立为第二祖。假使阿难还留有一丝可以依凭的聪明,仍然贪恋执着而不肯放下,不能彻底清净,迦叶也一定不会传法给他。因为阿难是极聪明的人,所以最难舍弃。所以,凡是读经读教的人,只要舍弃自己不能舍弃的东西,才是善于读经读教的人,才是真正聪明的大善知识。不要说读经读教不可以,只要能读得透脱才行。明因说:一切现象本来都不是固定的现象,只因为有种种差别,自己才落入各种现象之中,看不见有任何一种现象能够转化其他现象。“一切现象本来都不是固定的现象”,这话是对的;然而,怎么能看出它们本来不是现象呢?世间凡是可以被看见的,都是现象。如今如果看见了“非现象”,就是现象仍在而又另立一个“看见”;除去了现象而保留了看见,这又生出了一个现象。为什么?因为“看见”本身就是现象。现在暂且不论这些。经上说:“如果看见一切现象都不是固定的现象,就见到了如来。”既然见到了如来,那么一切现象又到哪里去了呢?还是一切现象明明在眼前,而只是我的心看不见它们吗?还是我的眼睛看不见它们呢?眼睛明明能看见,却硬说看不见;心明明能看见,却错误地说看不见,这又是在平地生波、无风起浪:除去了“看见”,又保存了“不看见”,难道不是大错吗!明因说:把空理解成空旷虚无,是落入断灭见;执着空而舍弃有,是执着于无;这些都是有所造作。见到真父母,自然就有无与伦比的见识。然而,正是这种见识,便是真空妙智。舍弃有而执着空,就成了顽空,也就是所谓断灭空,也就是今天人们共同见到的太虚空。这个太虚空不能生出万有。既然不能生出万有,怎么能不称它为断灭空,怎么能不称它为顽空?所谓“顽”,是说它顽钝僵硬,像一件东西一样。这样说来,今天人们共同见到的“空”,其实也是一种东西,与万物相同,又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六祖当时只是借它来比喻没有障碍罢了。其实我的真空难道是这样的吗!至于豁达空,必须仔细加以体会。学道能够达到这里,已经大好了,希望再加功夫,赶快证得大涅槃之乐。明因说:叫什么是豁达空?害怕落入豁达空的又是谁?能够参究、取证豁达空的又是谁?我的真空能够生出万法,自然不是空旷无边、茫无着落的。曾有偈说:“三界与万法,不归于何有之乡;如果只是这样,那这件事就大错特错了。”这就是空病。如今有人执着于祖师的一句话来修行,却不知道祖师教人,大多是针对病症下药。比如达摩见二祖种种谈心说性,所以教他“外息诸缘,心如墙壁”。如果执着这一句话,就会成为断灭空。真空既然能够生出万法,那么真空也自然能够生出罪和福了。罪难道也是万法中的一种吗?必须真正达到难得的境界,自然没有罪福才行,不能只是这样说说罢了。二祖当时谈心说性,也只是因为还没有认出本来的心性。认得本来心性的人,哪里还肯谈心说性呢?所以凡是谈心说性的人,都是不懂得心性的人。为什么?因为心性本来就是空。本来是空,怎么还会有一个心、又有一个性呢?又怎么会有心有性可以拿来谈说呢?因此二祖直到领会本来空,才达到心如墙壁的境界。既然心如墙壁,种种谈心说性的缘由,不求它止息也自然止息了。各种外缘既然自然止息,外缘自然不能进入,内心自然不再不安,这就是真空实际的境界,是大涅槃的极乐,是大寂灭的藏海,也是诸佛诸祖相续慧命而不断绝的原因,怎么可以轻易错误地下判断呢?参究,参究!明因说:那个火化的僧人说话也通达,只是我怀疑他临终火化时叫人诵《弥陀经》,又说凡是见过他的人都是他的弟子。

临化念《弥陀经》,此僧家常仪也。见过即是徒弟,何疑乎?能做人徒弟,方是真佛,我一生做人徒弟到老。豫约小引余年已七十矣,旦暮死,皆不可知。然余四方之人也,无家属僮仆于此,所赖以供朝夕者,皆本院之僧,是故豫为之约。约曰:我在,则事体在我,人之敬慢亦在我。我若有德,人则敬我,汝等纵不德,人亦看不见也。我若无德,人则我慢,纵汝等真实有德,人亦看不见也。所系皆在我,故我只管得我立身无愧耳。虽不能如古之高贤,但我青天白日心事,人亦难及,故此间大贤君子,皆能恕我而加礼我。若我死后,人皆唯尔辈之观矣,可复如今日乎?且汝等今日亦自不暇:终年修理佛殿,塑像请经,铸钟鞔鼓,并早晚服事老人。一动一息,恐不得所,固忙忙然无有暇刻矣。今幸诸事粗具,塔屋已成,若封塔之后,汝等早晚必然守塔,人不见我,只看见汝,则汝等一言一动可苟乎哉!汝等若能加谨僧律,则人因汝敬,并益敬我,反思我矣。不然,则岂但不汝敬,将我此龙湖上院即同兴溉寺应付僧一样看了也,其为辱门败种,宁空此院,置此塔,无人守护可矣。吾为此故,豫设戒约,付常融、常中、常守、怀捷、怀林、怀善、怀珠、怀玉等。若余几众,我死后无人管理,自宜遣之复还原处,不必强也。盖年幼人须有本师管辖,方可成器;又我死后势益淡薄,少年人或难当抵也。若能听约忍饥和众,则虽十方贤者,亦宜留与共聚,况此数众与下院之众乎?第恐其不肯或不能,是以趁早言之。一、早晚功课具上院《约束册》中,不复再列。一、早晚山门山门照旧关锁,非水火紧急,不得擅开,非熟客与檀樾为烧香礼拜来者,不得擅开。若为看境而来,境在湖上之山,潭下之水,尽在上院山门之外,任意请看,不劳敲门与开门也。远者欲做饭吃,则过桥即是柳塘先生祠,看祠有僧,来客可办柴米,令跟随人役烧茶煮饭,彼中自有锅灶,亦不劳扣门矣。何也?山僧不知敬客礼数,恐致得罪耳。一、早晚礼仪除挑水舂米作务照常外,其徐非礼佛,即静坐也,非看经,即经行念佛也。公是整顿僧衣与接客等矣,岂可效乡间老以为无事,便纵意自在乎?与其嬉笑,无宁耻,此实言也。其坐如山,其行如蚁,其立如柱,其止如钉,则坐止行立如法矣。我既不自慢,人谁敢谩我?有饭吃饭,无饭吃粥;有银则籴,无银则化。化不出米,则化出饭;化不出饭,则化出粥;化不出粥,则化出菜;化不出菜,则端坐而饿死。此释迦律仪也。不法释迦而法积攒俗僧可乎?此时不肯饿死,后日又不饱死不病死乎?总有一日死,不必怕饿死也。既不怕饿死,又胡为终日驰逐乎?是故不许轻易出门。除人家拜望礼节与僧家无干,不必出门往看外,若称要到某庵某处会我师父或师兄师弟者,皆不许,只许师父暂时到院相看,远者留一宿,近者一饭即请回。若俗家父母兄弟,非办斋不许轻易入门相见。若无故而时常请假,欲往黄柏山,欲往东山,欲往维摩庵等处者,即时驱遣之去。宁可无人守塔,不可容一不守戒约之僧,宁可终身只四五众,不可妄添不受约一人。夫既不许到师父住处矣,况俗家乎?如此则终日锁门,出门亦自希矣。不但身心安闲,志意专一,久则自觉便宜,亦不耐烦见世上人矣。有何西方不可到,大事不可明乎?试反而视世间僧日日邀游街市,当自汗流羞耻之。化他日之钱米,养不惜羞之和尚,出入公私之门,妆饰狗脸之行,与衙门口积年奚殊也!彼为僧如是,我为僧不如是,不但修行所宜,体面亦自超越,起人敬畏,何苦而不肯闭门静坐乎?既终日闭门,亦自然无客,万一有仕人或乡先生来,不得不开门者,彼见我如此,亦自然生渴仰矣,虽相见何妨耶!接乡士夫则称老先生,接春元及文学则称先生,此其持之者重矣。若称之以老爹相公,反轻之耳。且既为佛子,又岂可与奴隶辈同口称声耶?我自重,人自重我;我自轻,人亦轻我:理之所必至也。闭门静坐,寂然无声,终年如此,神犹钦仰,何况于人?太上出世为真佛,其次亦不为世人轻贱,我愿足矣。区区藏尸塔屋,有守亦可,无守亦可,何足重乎!若本县经过有公务者,自有下院众人迎接,非守塔僧所当闻。若其真实有高兴欲至塔前礼拜者,此佛子也,大圣人也,急宜开门延入,以圣人待之,烹茶而烧好香,与事佛等,始为相称。迎送务尽礼:谈佛者呼之为佛爷;讲道学者呼之为老先生;不讲学不谈佛,但其人有气概欲见我塔者,则呼之为老大人。五众齐出与施礼,三众即退而办茶,唯留常融、怀林二人安客坐而陪之:融隅坐,林傍坐,俱用漆椅,不可用凳陪客坐也。

译临终火化时念《弥陀经》,这是僧人的日常仪式。见过他就是弟子,有什么可怀疑的?能够做人家的弟子,才是真佛。我一生到老都在做人弟子。预先约定 小引 我年纪已经七十岁了,早晚会死,谁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然而我是四方漂泊的人,在这里没有家属和僮仆,平日赖以供给朝夕生活的,都是本院的僧人,所以预先为你们订立这份约定。约定说:我在世时,事情的责任在我,人们是敬重我还是轻慢我,也在我。我有德,人们就敬重我;即使你们没有德,人们也看不见。我没有德,人们就轻慢我;即使你们确实有德,人们也看不见。所牵涉的全在我,所以我只管使自己立身无愧。虽然不能像古代高贤那样,但我的心事如青天白日,人们也很难超过,因此这里的大贤君子都能宽恕我并以礼相待。如果我死后,人们只看你们这些人,能再像今天这样吗?况且你们今天自己也没有空闲:全年修理佛殿、塑像、请经、铸钟、蒙鼓,还要早晚侍奉老人。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怕做得不合宜,本来就忙得没有片刻闲暇。现在幸好各项事情大致齐备,塔屋也已经建成;封塔以后,你们早晚必然要守塔,人们看不见我,只看见你们,那么你们的一言一行能够随便吗?你们如果能更加谨慎地遵守僧律,人们会因为尊敬你们而更加敬重我,也会反过来思念我。否则,岂只是不会敬重你们,还会把我这龙湖上院同兴溉寺应付僧一样看待,那就辱没门风、败坏后代了。还不如空着这个院子,留着这座塔,没有人守护也罢。我正因为这个缘故,预先制定戒约,交给常融、常中、常守、怀捷、怀林、怀善、怀珠、怀玉等人。其余几个人,如果我死后无人管理,就应当遣送他们回到原来的地方,不必强留。因为年幼的人必须有本师管辖,才可以成材;而且我死后势力更加淡薄,年轻人也许难以承担责任。如果能听从约定、忍受饥饿、与大众和睦相处,那么即使是十方来的贤者,也应当留他们共同聚居,何况是你们这几个人和下院的僧众呢?只是怕他们不肯或不能,所以趁早说明。一、早晚功课已经载在上院《约束册》中,这里不再重复列出。一、早晚山门 山门照旧关锁,除非水火等紧急情况,不得擅自打开;除非熟客和檀樾前来烧香礼拜,也不得擅自打开。如果是来观赏景色的,景色在湖上的山、潭下的水,都在上院山门之外,任凭他们观赏,不必敲门、开门。远道而来的人如果想做饭吃,过桥就是柳塘先生祠,那里有看守祠堂的僧人,来客可以在那里办理柴米,让随从和仆役烧茶煮饭;那里自有锅灶,也不必来敲门。为什么?山中僧人不懂待客的礼数,恐怕因此得罪客人。一、早晚礼仪 除挑水、舂米等劳作照常进行外,其余时间不是礼佛,就是静坐;不是看经,就是经行念佛。你们既然是在整顿僧衣、接待客人,怎么可以仿效乡间老人,以为没有事情便放纵自己、任意自在呢?与其嬉笑,不如知耻;这是真话。坐要像山一样稳,行要像蚂蚁一样谨慎,站要像柱子一样直,止要像钉子一样定,这样坐、止、行、立才合乎法度。我自己不轻慢自己,别人谁敢轻慢我?有饭就吃饭,没有饭就吃粥;有银子就买米,没有银子就化缘。化不到米,就化饭;化不到饭,就化粥;化不到粥,就化菜;连菜也化不到,就端正地坐着饿死。这是释迦牟尼的戒律仪轨。不以释迦牟尼为准则,却以积攒财物的世俗僧人为准则,可以吗?现在不肯饿死,后来难道又能不饱死、不病死吗?总有一天要死,不必害怕饿死。既然不怕饿死,又为什么整天奔走追逐呢?所以不许轻易出门。除非是应酬人家的拜望礼节,与僧人本身无关,不必出门回访;如果说要到某个庵、某个地方去见我的师父或师兄弟,也一概不许,只许师父暂时到院中相看,远处来的留宿一夜,近处来的吃一顿饭就请他回去。俗家父母兄弟若不是来办斋,也不许轻易进门相见。如果无缘无故经常请假,想去黄柏山、东山、维摩庵等处,就立即遣送他离开。宁可没有人守塔,也不可容留一个不守戒约的僧人;宁可终身只有四五个人,也不可胡乱增加一个不接受约束的人。既然连师父住处都不许去,何况俗家呢?这样一来,终日锁门,出门自然也少了。不但身心安闲、志意专一,日子久了自己也会觉得这样更好,甚至不耐烦见世上的人了。还有什么西方不能到达,还有什么大事不能明白呢?回头看看世间僧人天天邀游街市,应当自己羞愧得汗流浃背。化缘得来的钱米,养活不知羞耻的和尚;出入官府和私人门户;装出一副狗脸来行事,这和衙门口混日子的老吏有什么区别!他们做僧人是那样,我做僧人却不是那样;这不但合乎修行的要求,体面也自然超越他们,使人产生敬畏,为什么苦苦不肯闭门静坐呢?既然终日闭门,自然也没有客人;万一有官员或乡里的先生来,不能不开门,他们看见我这样,也自然会生出渴慕仰望之心,即使相见又有什么妨碍呢?接待乡里的士大夫,就称他为老先生;接待春元和文学,就称他为先生;如果不讲学、不谈佛,但这个人有气概,想来见我的塔,就称他为老大人。五众一齐出来行礼,三众随后退下办理茶水,只留下常融、怀林二人安置客人坐下陪伴:常融坐在角落,怀林坐在旁边,都要用漆椅,不可用凳子陪客人坐。如果确实有兴致想来到塔前礼拜的人,那就是佛的弟子,是大圣人,应当赶紧开门迎请他进来,以对待圣人的礼节接待他,煮茶并焚烧上好的香,和侍奉佛一样,这样才相称。迎送时务必礼数周全:谈佛法的人称他为“佛爷”;讲道学的人称他为“老先生”;既不讲学也不谈佛法,但这个人有气概,想来见我的塔,就称他为“老大人”。五众一同出来向他行礼,三众随即退下去准备茶,只留下常融、怀林二人陪客人坐着:常融坐在角落,怀林坐在旁边,都使用漆椅,不能用凳子陪客人坐。

有问乃答,不问即默,安闲自在,从容应对,不敢慢之,不可敬之。敬之则必以我为有所求,甚不可也。一、早晚佛灯夫灯者所以继明于昼夜,而并明于日月者也。故日能明于昼,而不能照重阴之下;月能明于夜,而不能照殿屋之中。所以继日月之不照者,非灯乎?故谓之曰日月灯明佛,盖以佛譬日月灯,称佛之如灯如日月也。日月有所不照,唯灯继之,然后无所不照,非谓日月可无而灯独不可无也。今事佛者相沿而不知其义,以为常明灯者,但是灯光,而不复论有日月,乃昼夜然灯不息,则日月俱废矣。盖但月为无用之光,而日亦为无益之明矣。故今只令然灯于夜,昼则不敢然,以佛常如日也。只令然灯于晦,望之前后十余夜即不敢然,以佛之常如月也。唯邻晦朔前后半余月,然灯彻旦,以佛之常如灯也。则允矣,足称日月灯明佛矣。一、早晚钟鼓夫山中之钟鼓,即军中之号令,天中之雷霆也,电雷一奋,则百谷草木皆甲坼;号令一宣,则百万齐声,山川震沸。山中钟鼓,亦犹是也。未鸣之前,寂寥无声,万虑俱息;一鸣则蝶梦还周,耳目焕然,改观易听矣。纵有杂念,一击遂忘;纵有愁思,一捶便废;纵有狂志悦色,一闻音声,皆不知何处去矣。不但尔山寺僧众然也,远者近者孰不闻之?闻则自然悲仰,亦且回心易向,知身世之无几,悟劳攘之无由矣。然则山中钟鼓所系匪鲜浅也,可听小沙弥辈任意乱敲乎?轻重疾徐,自有尺度:轻则令人喜,重能令人惧,疾能令人趋,徐能令人息,直与军中号令、天中雷霆等耳,可轻乎哉!虽曰远近之所望而敬者,僧之律行,然声音之道原与心通,未有平素律行僧宝而钟鼓之音不清越而和平也。既以律行起人畏敬于先,又听钟鼓和鸣于清晨良霄(宵)之下。时时闻此,则时时熏心;朝朝暮暮闻此,则朝朝暮暮感悦。故有不待入门礼佛见僧而潜修顿改者,此钟鼓之音为之也,所系诚非细也。不然,我之撞钟击鼓,如同儿戏,彼反怒其惊我眠而聒我耳,反令其生噪心矣。一、早晚守塔封塔后即祀木主,以百日为度,早晚俱烧香,唯中午供饭一盏,清茶一瓯,豆豉少许,上悬琉璃。我平生不爱人哭哀哀,不爱人闭眼愁眉作妇人女子贱态。丈夫汉喜则清风朗月,跳跃歌舞,怒则迅雷呼风,鼓浪崩沙,加三军万马,声沸数里,安得有此俗气,况出家人哉!且人生以在世为客,以死为归,归家则喜而相庆,亦自谓得所而自庆也,又况至七八十而后归,其为庆幸,益以无涯,若复有伤感者,是不欲我得所也,岂出家人之所宜乎?古有死而念佛相送,即今人出郭作歌送客之礼,生死一例。苟送客而哀兴,岂不重难为客耶?客既不乐,主人亦何好也?是以再四叮咛,非怕汝等哭也,恐伤我归客之心也。唯当思我所嗜者。我爱书,四时祭祀必陈我所亲校正批点与纂集抄录之书于供卓之右,而置畅衣裳于供卓之左,早陈设,至晚便收。每年共十二次祭祀,虽名为祭祀,亦只是一饭一茶一少许豆豉耳。公我爱香,须烧好香;我爱钱,须烧好纸钱;我爱书,须牢收我书,一卷莫轻借人,时时搬出日头晒晒,干便收讫。虽庄纯甫近来以教子故,亦肯看书,要书,但决不可与之。且彼亦不知我死,纵或于别处闻知我死而来,亦不可与以我书。李四官若来,叫他勿假哭作好看,汝等亦决不可遣人报我死,我死不在今日也。自我遣家眷回乡,独自在此落发为僧时,即是死人了也,已欲他辈皆以死人待我了也,是以我至今再不曾遣一力到家者,以谓已死无所用顾家也。故我尝自谓我能为忠臣者,以此能忘家忘身之念卜之也,非欺诞说大话也。不然,晋江虽远,不过三千余里,遣一僧持一金即到矣,余岂惜此小费哉?不过以死自待,又欲他辈以死待我,则彼此两无且:出家者安意出家,在家者安意做人家。免道途之劳费,省江湖之风波,不徒可以成就彼,是亦彼之所以成就我也。

译客人有问才回答,不问就沉默;安闲自在,从容应对,不敢怠慢客人,也不可过分恭敬。过分恭敬,客人一定会以为我有所求,这是万万不可的。一、早晚佛灯 灯是用来在昼夜之间接续光明、与日月共同照明的。因此太阳能在白天照明,却不能照到重重阴暗之下;月亮能在夜间照明,却不能照到殿堂屋宇之中。接续日月不能照到之处的,不就是灯吗?所以称作日月灯明佛,大概是以佛比作日月和灯,称说佛像灯、像日月一样。日月有照不到的地方,只有灯来接续,之后才没有照不到的地方;并不是说可以没有日月,只有灯不可以没有。如今供奉佛的人相沿成习而不知道其中的意义,以为长明灯只是灯光,不再谈日月,于是白天黑夜不停地点灯,日月都被废弃了。这样一来,月亮只是无用的光,太阳也成了没有益处的光明。所以现在只让夜里点灯,白天不敢点,因为佛应当常常像太阳;只在晦日点灯,朔日前后十多天便不敢点,因为佛应当常常像月亮;只有在临近晦朔前后半个月左右,才点灯直到天亮,因为佛应当常常像灯。这样才合宜,才足以称为日月灯明佛。一、早晚钟鼓 山中的钟鼓,就像军中的号令、天上的雷霆。雷电一振奋,百谷草木都像铠甲裂开一样萌发;号令一发布,百万之众齐声响应,山川震动、沸腾。山中的钟鼓也是如此。没有敲响之前,寂静无声,各种思虑都止息;一敲响,仿佛蝴蝶之梦回到庄周,耳目焕然一新,所见所闻都改变了。即使有杂念,一击便忘;即使有愁思,一捶便消;即使有狂妄的志气和喜悦的声色,一听到钟鼓声,也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只是你们山寺中的僧众如此,远近之人谁听不到呢?听到它,自然会悲感仰慕,也会转变心意、改变方向,知道人生身世没有多少时间,觉悟到奔波扰攘本来没有必要。这样说来,山中钟鼓所关系的事情并不浅薄,怎么可以让小沙弥们任意乱敲呢?轻重缓急,自有尺度:轻敲能使人欢喜,重敲能使人畏惧,急敲能使人趋行,缓敲能使人止息,正与军中的号令、天上的雷霆相同,怎么可以轻忽呢?虽然说远近之人所仰望敬重的,是僧人的戒律修行,但声音之道本来与内心相通,从来没有平日持戒修行、堪称僧宝的人,而钟鼓之声却不清越和平的。既先以戒行使人产生畏敬,又在清晨和良宵之下听到钟鼓和鸣。时时听到这些声音,就时时受到熏陶;早晚听到这些声音,就会早晚感到感动和喜悦。所以有人不必进门礼佛、拜见僧人,便暗中修行、顿然改变自己,这正是钟鼓声所造成的影响,关系实在不小。否则,我撞钟击鼓就像儿戏,别人反而恼怒它惊扰自己的睡眠、吵闹自己的耳朵,反而使人生出烦躁之心。一、早晚守塔 封塔以后立即祭祀木主,以一百天为期限,早晚都烧香,只有中午供一盏饭、一瓯清茶、少许豆豉,上面悬挂琉璃。我一生不喜欢人哭得哀哀切切,也不喜欢人闭着眼、皱着眉,做出妇女女子那种卑贱的姿态。大丈夫高兴时,应当如清风朗月,跳跃歌舞;发怒时,应当如迅雷呼风、鼓浪崩沙,再加上三军万马,声势沸腾数里,怎么能有这种俗气,何况是出家人呢!况且人生在世如同作客,死亡就是归家;归家了应当高兴并互相庆贺,也应当自己认为得到了归宿而庆贺,何况到了七八十岁以后才归去,这份庆幸更加没有边际。如果反而有所伤感,就是不希望我得到归宿,难道是出家人所应该有的吗?古代有人在死者身边念佛相送,就像今天人们出城唱歌送客的礼节,生死一视同仁。如果送客时兴起悲哀,岂不是让客人更加难受吗?客人既然不快乐,主人又有什么好处呢?所以我再三叮嘱,不是怕你们哭,而是怕你们伤害我这个归客的心。只应当想想我所喜爱的东西。我爱书,四时祭祀时,必须把我亲自校正、批点以及编纂、集录、抄写的书陈列在供桌右边,把舒适的衣裳放在供桌左边,早晨陈设,到了晚上便收起来。每年共祭祀十二次,虽然名义上叫祭祀,其实也只是一顿饭、一杯茶和少许豆豉罢了。你们如果知道我爱香,就必须烧好香;知道我爱钱,就必须烧纸钱;知道我爱书,就必须把我的书好好收藏,一卷也不要轻易借给别人,还要时常搬出来晒太阳,晒干后立即收好。即使庄纯甫近来因为教子,也肯看书、要书,但绝对不可把书给他。况且他也不知道我已经死了,即使他从别处听说我死了而来,也不可把我的书给他。李四官如果来,叫他不要假哭来作好看,你们也绝对不可派人回去报说我死了,我不是今天死。我自从遣送家眷回乡、独自在这里剃发为僧时,就已经是死人了,也早已希望别人都把我当作死人看待。所以直到今天,我再没有派一个人回家,因为认为自己已经死了,没有必要再顾念家中。因此我曾说自己能够成为忠臣,是根据我能够忘家忘身这一点来预料的,并不是欺骗吹嘘、大说狂话。否则,晋江虽然遥远,也不过三千多里,派一个僧人带一两银子就到了,我难道舍不得这点小费用吗?不过是把自己当作死人,又希望别人把我当作死人,这样彼此都没有牵挂:出家的人安心出家,在家的人安心过自己的日子。既免去道路上的劳苦费用,也省去江湖上的风波;这不只是可以成全他们,也正是他们成全我的方式。

何也?彼劳苦则我心亦自愁苦,彼惊惧则我心亦自疑惧;彼不得安意做人家,我亦必以为使彼不得做人家者我陷之也。是以不愿遣人往问之。其不肯遣人往问之者,正以绝之而使之不来也。庄纯甫不晓我意,犹以世俗情礼待我,今已到此三次矣。其家既穷,来时必假借路费,借倩家人,非四十余日不得到此,非一月日不好遽回,又非四五十日未易抵家。审如此,则我只宜在家出家矣,何必如此以害庄纯甫乎?故每每到此,则我不乐甚也,亦以使之不敢复来故也。既不肯使之来此,又岂肯遣人往彼乎?一向既不肯遣人往彼,今日又岂可遣人往彼报死乎?何者?总之,我死不在今日也。我死既不在今日,何谓封塔而乃以死待我也?则汝等之当如平日又可知也,待我如平日,事我如生前,言语不苟,行事不苟,比旧更加谨慎,使人人咸曰龙湖僧之守禁戒也如此,龙湖僧之不谬为卓吾侍者也又如此,其为喜悦我也甚矣,又何必以不复见我为苦而生悲怆也?我之形虽不可复见,而我心则开卷即在矣。读其书,见其人,精神且千万倍,若彼形骸外矣,又何如我书乎?况读其豫约,守其戒禁,则卓吾老子终日对面,十目视之无有如其显,十手指之无有如其亲者,又何必悲恋此一具瘦骨柴头,以为能不忘老子也耶?勉之戒之!我初至麻城,  曾承庵创买县城下今添盖楼屋所谓维摩庵者,  皆是周友山物,余已别有《维摩庵创建始未》一书寄北京与周友山矣。中间开载布施事颇详悉,其未悉者又开具缘簿中,先寄周友山于川中。二项兼查,则维摩庵布施功德主,亦昭昭可案覆而审,不得没其实也。《创建始末》尚有两册:一册留龙湖上院为照;一册以待笃实僧能坚守楼屋静室者,然后当友山面前给与之。世间风俗日以偷薄,不守本分,虽百姓亦难,何况出家之者。谨守清规,莫乱收徒众以为能!纵不能学我一分半分,亦当学我一厘两厘,何苦劳劳碌碌,日夜不止也。在家之人,尚为有妻儿亲眷等,衣食人情,逼迫无措,我出家人,一身亦不曾出一丁银米之差,若不知休,非但人祸,天必刑之,难逃免也。周友山既舍此庵,不是小事。此庵见交银七十二两与曾、刘二家矣,可轻视之欤!夫友山之所以敬我者,以我稍成一个人也。我之所以不回家,不他往者,以友山之知我也。我自幼寡交,少知游。稍长,从薄宦于外,虽时时有敬我者,然亦皮肤粗浅视我耳;深知我者无如周友山。故我不还家,不复别往寻朋友也,想行遍天下,亦只如此已矣,且友山非但知我,亦甚重我。夫士为知己死,何也?知己之难遇也。今士子得一科第,便以所取座主为亲爷娘,终身不能忘;捉学官取之为案首,即以提学官为恩师,事之如事父兄:以其知己也。以文相知,犹然如此,况心相知哉!故天下未有人而不喜人知己者,则我之不归家又可知矣。今世不察,既以不归家病我,家中乡里之人,又以不归家为我病。我心中只好自问自答,曰:“尔若知我,取我为案首,我自归矣,何必苦劝我归也。”然友山实是我师,匪但知我已也。此其退藏之密,实老子之后一人,我自望之若跂,尤不欲归也。尔等谨守我塔,长守清规,友山在世,定必护尔,尔等保无恐也。刘近城是信爱我者,与杨凤里实等。梅澹然是出世丈夫,虽是女身,然男子未易及之,今既学道,有端的知见,我无忧矣。虽不曾拜我为师,——彼知我不肯为人师也——然已时时遣人走三十里问法,余虽欲不答得乎?彼以师礼默默事我,我纵不受半个徒弟于世间,亦难以不答其请,故凡答彼请教之书,彼以师称我,我亦以澹然师答其称,终不欲犯此不为人师之戒也。呜呼!不相见面相师,不独师而彼此皆以师称,亦异矣!于澹然称师者,澹然已落发为佛子也,于众位称菩萨者,众位皆在家,故称菩萨也,然亦真正是菩萨。家殷而门户重,即亲戚往来常礼,亦自无闲旷之期,安得时时聚首共谈此事乎?不聚而谈,则退而看经教,时时问话,皆有的据,此岂可以好名称之!夫即使好名而后为,已是天下奇男子所希有之事,况实在为生死起念,早晚唯向佛门中勤渠拜请者乎?敬之敬之!亦以众菩萨女身也,又是有亲戚爱妒不等,生出闲言长语,不可耳闻也,犹然不一理会,只知埋头学佛道,作出世人,况尔等出家儿,并无一事,安可不究心,安可不念佛耶?

译为什么呢?他们劳苦,我心里也会忧愁痛苦;他们惊惧,我心里也会疑惧不安;他们不能安心过自己的日子,我也一定会认为是我使他们不能过日子,是我陷害了他们。所以我不愿意派人去问候他们。他们之所以不肯派人来问候,正是为了断绝关系,使他们不要来。庄纯甫不明白我的心意,还用世俗的情分礼节对待我,如今已经到这里三次了。他家里本来贫穷,每次来必定要借路费、借用仆人,走到这里非四十多天不可;到了以后,不满一个月也不好立即回去;回去又要四五十天才容易到家。果真如此,那么我只应当在家里出家,何必这样使庄纯甫受害呢?所以他每次来到这里,我都非常不高兴,也是为了使他不敢再来。他既然不肯让他来这里,我又怎么肯派人到他那里去呢?既然一直不肯派人去他那里,今天又怎么能派人去那里报死呢?为什么?总之,我不是今天死的。我既然不是今天死的,为什么封塔就要把我当作死人呢?那么你们应当像平日一样,也就可以知道了:像平日一样对待我,像我生前一样侍奉我,说话不要苟且,做事不要苟且,比从前更加谨慎,使人人都说龙湖僧守持禁戒就是这样,龙湖僧没有错误地做卓吾的侍者也就是这样;这样就足以使我非常喜悦,又何必因为再也见不到我而痛苦悲伤呢?我的形体虽然不能再见到,但我的心一打开书就在那里。读我的书,见到我的人,精神力量反而会增加千万倍,好像已经超出形骸之外了,又哪里比得上我的书呢?何况读我的预先约定,遵守我的戒禁,那么卓吾老子就终日与你们面对面,十只眼睛看着也没有这样明显,十只手指着也没有这样亲近,又何必悲伤留恋这一具瘦骨柴头,以为这样才能不忘记老子呢?努力吧,戒慎吧!我初到麻城时,曾经承蒙曾承庵创办并买下县城下面如今增建楼屋、所谓维摩庵的地方,这些都是周友山的财物。我已经另写了一部《维摩庵创建始末》,寄到北京给周友山了。其中记载布施的事情相当详细,尚未详细说明的,又列在缘簿中,先寄给周友山在四川查看。把这两项合起来查考,维摩庵布施功德主的姓名和事实也都清清楚楚,可以查验核实,不能埋没其真实情况。《创建始末》还有两册:一册留在龙湖上院作为凭照;一册等到有笃实、能够坚守楼屋静室的僧人时,再当着友山的面交给他。世间风俗一天比一天偷薄,人尚且不能守本分,何况出家人呢?谨慎遵守清规,不要胡乱收徒,以为这样就是能干!即使不能学我一分半分,也应当学我一厘两厘,何苦忙忙碌碌,日夜不停呢?在家的人尚且有妻儿亲眷,为衣食人情所逼迫,进退无措;我们出家人,连自己一身也没有出一丁点银米的差使,如果还不知道休止,不但会遭受人祸,上天也一定惩罚,难以逃脱。周友山既然舍出这座庵,不是小事。这座庵如今已经交给曾、刘两家银子七十二两,难道可以轻视吗!友山之所以敬重我,是因为我多少成了一个人;我之所以不回家、不再到别处去,是因为友山了解我。我从小交游很少,也很少知道游历之乐。稍微长大后,在外面做低微的官,即使时时有人敬重我,也只是从表面和浅层看待我;真正深知我的,没有比周友山更深的。所以我不回家,也不再另外去寻找朋友,想来即使走遍天下,也不过如此罢了;况且友山不只是了解我,也非常看重我。士人愿意为知己而死,为什么?因为知己难遇。如今士子一旦考取科第,便把录取自己的座主当作亲生父母,终身不能忘;学官录取他为案首,他就把提学官当作恩师,像侍奉父兄一样侍奉他:这是因为对方了解自己。以文章相知尚且如此,何况心意相知呢?所以天下没有人不喜欢有人了解自己,这样一来,我不回家的原因也可以明白了。如今世人不察,既因为我不回家而责怪我,家中乡里的人又把我不回家当作我的过错。我心中只好自己问自己答,说:“你如果了解我,把我录取为案首,我自然就回去了,何必苦苦劝我回去呢?”然而友山其实是我的老师,不只是了解我而已。这是他退藏深处的真诚,实在是老子之后的第一人,我仰望他如同踮脚而望,因此更加不愿回去。你们谨慎守护我的塔,长久遵守清规;友山在世,一定会保护你们,你们尽管不用害怕。刘近城是确实信任、爱护我的人,与杨凤里实际相同。梅澹然是出世的大丈夫,虽然是女子,但男子也不容易赶得上她;如今她已经学道,确实有真实的见解,我没有忧虑了。她虽然没有拜我为师——她知道我不肯做人家的老师——但已经时常派人走三十里来向我问法,我即使想不回答,能够做到吗?她以拜师的礼节默默地侍奉我,我即使不接受世间哪怕半个弟子,也难以不答复她的请教。所以凡是答复她请教的书信,她称我为老师,我也以“澹然师”来回应她的称呼,始终不愿违犯自己不做人师的戒条。唉!彼此不见面却互相以师相待,不只是她称我为师,我也称她为师,这也很奇异了!我称澹然为师,是因为澹然已经剃发成为佛门弟子;我称各位为菩萨,是因为各位都是在家人,所以称为菩萨,但各位也确实是真菩萨。家境殷实、门第重要,即使亲戚往来的日常礼节,也自然没有闲暇,哪里能时时聚在一起谈论这件事呢?不能聚在一起谈论,就退下来读经读教;时时来问法,也都有确实的依据,这难道可以只用“好名”来称说吗?即使是为了好名而后才去做,也已经是天下奇男子所希望却难以做到的事情,何况是真正为生死发起心念,早晚只向佛门中勤恳礼拜请教的人呢?应当敬重她们,敬重她们!又因为这些菩萨都是女子,还各有亲戚,爱护嫉妒各不相同,容易生出闲言长语,不能让人听见;她们仍然完全不去理会,只知道埋头学习佛道,做出世之人,何况你们这些出家的男子,本来没有任何事情牵累,怎么可以不尽心研究,怎么可以不念佛呢?

我有西方诀,最说得亲切,念佛求生西方者,须知此趣向,则有端的志气矣。不然,虽曰修西方,亦是一句见成语耳。故念佛者定须看通了西方诀,方为真修西方之人。夫念佛者,欲见西方弥陀佛也。见阿弥陀佛了,即是生西方了,无别有西方可生也。见性者,见自性阿弥陀佛也。见自性阿弥陀佛了,即是成佛了,亦无别有佛可成也。故修西方者,总为欲见佛耳,虽只得面见彼佛阿弥陀,然既常在佛之旁,又岂有不得见自己佛之理耶?时时目击,时时耳闻,时时心领而意会。无杂学,无杂事,一日听之,百日亦听之;一劫伴之,百万劫亦与之伴:心志纯一,再无别有往生之想矣,不成佛更何待耶?故凡成佛之路甚多,更无有念佛一件直截不磋者;是以大地众生,咸知修习此一念也。然问之最聪明灵利肯念佛者,竟无一人晓了此意,则虽念佛何益?既不以成佛为念,而妄谓佛是决不可成之物,则虽生西方,欲以奚为?纵得至彼,亦自不肯信佛言语,自然复生别想,欲往别处去矣,即见佛犹不见也。故世之念佛修西方者可笑也,决万万无生西方之理也。纵一日百万声佛,百事不理,专一如此,然我知其非往生之路也,须是发愿欲求生西方见佛,而时时听其教旨,半言不敢不信,不敢不理会,乃是求往生之本愿正经主意耳。以上虽说守塔事,而终之以修净土要诀,盖皆前贤之所未发,故详列之,以为早晚念佛之因。一、感慨平生善因等众菩萨,见我涅槃,必定差人来看。夫诸菩萨甚难得,若善因者,以一手面综数产,纤悉无遗;以家妇而养诸姑,昏嫁尽礼。不但各无间言,亦且咸得欢心,非其本性和平,真心孝友,安能如此?我闻其才力、其识见大不寻常,而善因固自视若无有也。时时至绣佛精舍,与其妹澹师穷究真乘,必得见佛而后已。故我(犹)(尤)真心敬重之。此皆尔等所熟闻,非千里以外人,百年以远事,或出传说未可信也←等但说出家便是佛了,便过在家人了。今我亦出家,宁有过人者,盖大有不得已焉耳,非以出家为好而后出家也,亦非以必出家乃可修道然后出家也。在家不好修道乎?缘我平生不爱属人管。夫人生出世,此身便属人管了。幼时不必言;从训蒙师时又不必言,既长而入学,即属师父与提学宗师管矣;入官,即为官管矣。弃官回家,即属本府本县公祖父母管矣。来而迎,去而送;出分金,摆酒席;出轴金,贺寿旦。一毫不谨,失其欢心,则祸患立至,其为管束至入木埋下土未已也,管束得更苦矣。我是以宁飘流四外,不归家也。其访友朋求知已之心虽切,然已亮天下无有知我者;只以不愿属人管一节,既弃官,又不肯回家,乃其本心实意。特以世人难信,故一向不肯言之。然出家遨游,其所游之地,亦自有父母公祖可以管摄得我。故我于邓鼎石初履县时,虽身不敢到县庭,然彼以礼帖来,我可无名帖答之乎?是以书名帖不敢曰侍生,侍生则太尊己;不敢曰治生,治生则自受缚。寻思四字回答之,曰“流寓客子”。夫流寓则古今时时有之,目令郡邑志书,称名宦则必继之以流寓也。名宦者,贤公祖父母也;流寓者,贤隐逸名流也。有贤公祖父母,则必有贤隐逸名流,书流寓则与公祖父母等称贤矣。宦必有名乃纪,非名宦则不纪,故曰名宦。若流寓则不问可知其贤,故但曰流寓,盖世未有不是大贤高品而能流寓者。晦庵婺源人,而终身延平;苏子瞻兄弟俱眉州人,而一葬郏县,一葬颍州。不特是也,邵康节范阳人也,司马君实陕西夏县人也,而皆终身流寓洛阳,与白乐天本太原人而流寓居洛一矣。孰谓非大贤上圣而能随寓皆安者乎?是以不问而知其贤也。然既书流寓矣,又书客子,不已赘耶?盖流而寓矣,非筑室而居其地,则种地面食其毛,欲不受其管束又不可得也。故兼称客子,则知其为旅寓而非真寓,如司马公、邵康节之流也。去住时日久近,皆未可知,县公虽欲以父母临我,亦未可得。既未得以父母临我,则父母虽尊,其能管束得我乎?故兼书四字,而后作客之意与不属管束之情畅然明白,然终不如落发出家之为愈。盖落发则虽麻城本地之人亦自不受父母管束,况别省之人哉!或曰:“既如此,在本乡可以落发,又何必麻城?”噫!我在此落发,犹必设尽计校,而后刀得临头。此鼎石见我落发,泣涕甚哀,又述其母之言曰:“尔若说我乍闻之,整一日不吃饭,饭来亦不下咽,李老伯决定留发也。且汝若能劝得李老伯蓄发,我便说尔是个真孝子,是个第一好官。”呜呼!余之落发,岂容易哉!余唯以不肯受人管束之故,然后落发,又岂容易哉!写至此,我自酸鼻,尔等切勿以落发为好事,而轻易受人布施也!

译我有一篇《西方诀》,把这件事说得最亲切。念佛求生西方的人,必须明白这个趋向,这样才有真实确定的志向;否则,虽然说是在修西方,也只是一句现成话。所以念佛的人一定要把《西方诀》看通,才是真正修西方的人。念佛,是想见西方的阿弥陀佛。见到阿弥陀佛,就是生到西方了,并没有另外一个西方可以往生。见性,是见到自性中的阿弥陀佛;见到自性阿弥陀佛,就是成佛了,也没有另外一个佛可以成就。所以修西方,总的目的只是想见佛。即使只能亲眼见到那一尊阿弥陀佛,既然常在佛身旁,哪里会有不能见到自己的佛的道理呢?时时亲眼看见,时时亲耳听闻,时时从心中领会、在意念中通达。没有杂学,没有杂事;一天听佛教诲,百日也听;一劫陪伴佛,百万劫也与佛相伴。心志纯一,再没有别的往生念头了,这样不成佛还等待什么呢?所以成佛的道路很多,但没有比念佛更直接、更不差错的一条;因此大地众生都知道修习这一念。然而询问那些最聪明灵敏、肯念佛的人,竟没有一个明白这个意思;这样即使念佛又有什么益处呢?既然不把成佛作为念头,却妄说佛是绝对不可能成就的东西,那么即使生到西方,又想用它来做什么呢?即使到了那里,也自然不会相信佛的话,自然又会生出别的念头,想往别处去;这样即使见到了佛,也等于没有见到。所以世上那些念佛修西方的人实在可笑,绝对万万没有生到西方的道理。即使一天念百万声佛,什么事都不做,专心到这种程度,我也知道那不是往生之路。必须发愿求生西方、求见佛,并且时时听从佛的教旨,其中半句话也不敢不信、不敢不体会,这才是求往生的根本愿心和正当主旨。以上虽然说的是守塔的事情,最后却以修净土的要诀作结,因为这些都是前代贤者未曾阐发的内容,所以详细列出,作为早晚念佛的依据。一、感慨平生 善因等各位菩萨看见我涅槃,必定会派人前来探看。各位菩萨实在难得。像善因这样,独自一人用一只手综合料理几家的产业,细微之处都没有遗漏;作为家中的媳妇奉养各位婆母,婚嫁之事都合乎礼数。不但彼此没有一句嫌隙,而且都能得到欢心;如果不是天性和平、真心孝顺友爱,哪里能够这样?我听说她的才力和见识极不寻常,而善因自己却把这些看得好像不存在一样。她时常到绣佛精舍,与她的妹妹澹师穷究真实佛法,必定要见佛才肯罢休。所以我尤其真心敬重她。这些都是你们熟知的事情,不是千里之外的人、百年以前的事,也不是出于传说、未必可信的内容。〔此处原文有残缺及异文标记〕你们却只说出家就是成佛了,就胜过在家人了。如今我也出家了,难道有胜过别人的地方吗?实在是有许多不得已,并不是因为认为出家好才出家,也不是认为一定要出家才能修道才出家。在家难道不好修道吗?只是因为我平生不喜欢受别人管束。人生一出生,这个身体便已经属于别人管束了。幼年时不用说;从跟随启蒙老师时也不用说;长大入学,就归师父和提学宗师管;做了官,就归官府管。辞官回家,就归本府、本县的公祖父母管束了。来的时候要迎接,走的时候要送行;要出分金、摆酒席;要出轴金、祝贺寿诞。只要有一丝不谨慎,失去他们的欢心,祸患马上就会到来。这种管束直到死后入土也没有停止,管束得更加痛苦。因此我宁愿漂泊四方,也不回家。虽然我访问朋友、寻求知己的心情很迫切,但已经明白天下没有了解我的人;只是因为不愿受人管束这一点,既辞官,又不肯回家,这才是我的本心实意。只是世人难以相信,所以一直不肯说出来。然而出家后四处游历,所游历的地方也自有父母官可以管辖我。所以邓鼎石刚到任时,虽然我不敢亲自到县衙,但他按礼节送来名帖,我难道可以不写名帖答复他吗?因此写名帖时不敢称“侍生”,称侍生就是太过尊重自己;也不敢称“治生”,称治生就是自己受了束缚。我思量用四个字回答,写作“流寓客子”。“流寓”从古到今常有,观察如今的郡邑志书,称颂名宦之后,必定接着记载流寓。名宦,是贤能的公祖父母;流寓,是贤能的隐逸名流。有贤能的公祖父母,就必定有贤能的隐逸名流;记载流寓,就等于与公祖父母同样称为贤者了。官员必须有名声才予以记载,没有名声的官员就不记,所以称作名宦。至于流寓,不必追问便可知道其贤能,所以只称流寓;大概世上从来没有不是大贤高品而能够流寓的人。晦庵是婺源人,却终身居住在延平;苏子瞻兄弟都是眉州人,一个葬在郏县,一个葬在颍州。不只是他们如此,邵康节是范阳人,司马君实是陕西夏县人,却都终身流寓洛阳;白乐天本是太原人,流寓居住在洛阳,也与他们相同。谁能说不是大贤上圣,才能随遇而安呢?因此不必询问,就知道他们是贤者。然而既然已经写了“流寓”,又写“客子”,不是多余吗?因为既然流转寄居,如果不是在当地筑屋居住,就要在那里种地、靠土地出产生活,想不受当地管束也不可能。所以兼称“客子”,就知道这是旅居,而不是真正定居,正如司马公、邵康节那一类人。离开与停留的时间长短都无法预知,县公即使想以父母官的身份临视我,也未必能够。既然不能以父母官的身份临视我,那么父母官虽然尊贵,又怎么能管束我呢?所以兼写这四个字,之后作客的意思和不受管束的心情才完全明白;但终究不如剃发出家更好。因为剃发以后,即使是麻城本地人,也自然不受父母官管束,何况是外省人呢?有人说:“既然如此,在本乡剃发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在麻城?”唉!我在这里剃发,尚且还要设法谋划很久,最后才让剃刀临头。鼎石看见我剃发,哭泣得非常悲哀,又转述他母亲的话说:“你如果告诉我,我刚听到这件事,整整一天不吃饭,饭端来连咽也咽不下;李老伯一定要留头发。而且你如果能劝李老伯蓄发,我就说你是个真正的孝子,是第一等的好官。”唉!我剃发难道容易吗?我只是因为不肯受人管束,才剃发,又怎么会容易呢?写到这里,我自己也鼻子发酸,你们千万不要把剃发当作好事,因而轻易接受别人的布施!

虽然,余之多事亦已极矣。余唯以不受管束之故,受尽磨难,一生坎坷,将大地为墨,难尽写也。为县博士,即与县令、提学触;为太学博士,即与祭酒、司业触。如秦,如陈,如潘,如吕,不一面足矣。司礼曹务,即与高尚书、殷尚书、王侍郎、万侍郎尽触也。高、殷皆入阁,潘、陈、吕皆入阁,高之扫除少年英俊名进士无数矣,独我以触迕得全,高亦人杰哉!最苦者,为员外郎,不得尚书谢、大理卿董并汪意。谢无足言矣,汪与董皆正人,不宜与余抵。然彼二人者皆急功名,清白未能过人,而自贤则十倍矣,余安得免触耶?又最苦而遇尚书赵。赵于道学有名。孰知道学益有名,而我之触益又甚也?最后为郡守,即与巡抚王触,与守道骆触。王本下流,不必道矣,骆最相知,其人最号有能有守,有文学,有实行,而终不免与之触,何耶?渠过于刻厉,故遂不免成触也。渠初以我为清苦敬我,终反以我为无用而作意害我,则知有己不知有人,今古之号为大贤君子,往往然也。记余尝苦劝骆曰:“边方杂夷,法难尽执,日过一日,与军与夷共享太平足矣。仕于此者,无家则难住;携家则万里崎岖而入,狼狈而去。尤不可不体念之!但有一能,即为贤者,岂容备责?但无人告发,即装聋哑,何须细问?盖清谨勇往,只可责已,不可责人,若尽责人,则我之清能亦不足为美矣,况天下事亦只宜如此耶!”嗟嗟!孰知余竟以此相触也哉!虽相触,然使余得以荐人,必以骆为荐首也。此余平生之大略也。上之不能如东方生之避世金马门,以万乘为僚友,含垢忍耻,游戏仕路;最上又不能如胡广之中庸,梁江总之头黑,冯道之五代。贪禄而不能忍诟,其得免于虎口,亦天之幸耳!既老而思胜算,就此一著,已非上策,尔等安得知耶!故余尝谓世间有三种人决宜出家。盖三种而出家,非避难,即无计治生,利其闲散,可以成就吾之懒也,无足言也。三种者何?盖世有一种如梅福之徒,以生为我酷,形为我辱,智为我毒,身为我桎梏,的然见身世之为赘疣,不得不弃官而隐夫洪崖、玉笥之间者,一也。又有一种,如严光、阮籍、陈抟、邵雍辈,苟不得比于吕尚之遇文王,管仲之遇齐桓,孔明之遇先主,傅说之遇高宗,则宁隐无出。故夫子曰:“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女,则何以哉?”又曰:“沽之哉!我待价者也。”是以孔子终身不仕而隐也。其曰“有道则仕,无道则怀”,不过以赞伯王等云耳。若夫子苟不遇知已善价,则虽有道之世,不肯沽也。此又一种也。夫天下曷尝有知己之人哉?况真为天下知已之主欤!其不得不隐居于岩穴、钓台、苏门之山,固其所矣。又有一种,则陶渊明辈是也:亦贪富贵,亦苦贫穷。苦贫穷,故以乞食为耻,而曰“扣门拙言词”;爱富贵故求为彭泽令,因遣一力与儿,而曰“助汝薪水之劳”。然无耐其不肯折腰何,是以八十日便赋《归去》也。此又一种也。适怀林在傍研墨,问曰:“不审和尚于此三种何居?”余曰:“卓哉!梅福、庄周之见,我无是也。必遇知己之主而后出,必有盖世真才,我无是才也,故亦无是见也。其唯陶公乎?”夫陶公清风千古,余又何人,敢称庶几,然其一念真实,受不得世间管束,则偶与同耳,敢附骥耶!以上六条,未条复潦倒哀鸣,可知余言之不顾矣。劝尔等勿哭勿哀,而我复言之哀哀,真情实意,固自不可强也。我愿尔等勿哀,又愿尔等心哀,心哀是真哀也。真哀自难止,人安能止?寒灯小话九月十三夜,大人患气急,独坐更深,向某辈盲曰:“丘坦之此去不来矣。”言未竟,泪如雨下。某谓大人莫太感伤,因为鄙俚之语以劝大人。语曰:“这世界真可哀:乾坤如许大,好人难容载。我劝大人莫太伤怀。古来尽如此,今日安足怪!我量彼走尽天下无知己,必然有时还来。”乱曰:“此说不然。此人聪明大有才,到处逢人多相爱。只恨一去太无情,不念老人日夜难待。”十五夜,复闻人道有一老先生特地往丘家拜访荆州袁生,且亲下请书以邀之。袁生拜既不答,召又不应;丘生又系一老先生通家子,亦竟不与袁生商之。而人相视,莫不惊骇,以为此皆人世所未有者。大人谓:“袁生只为不省人间礼数,取怒于人,是以邀游至此,今又责之备,袁生安所逃死耶!嗟嗟!袁生之难也,乌得无罪乎!”怀林小沙弥从旁晒曰:“袁家、丘家决定是天上人初来下降人世者,是以不省人世事也。

译即便如此,我一生惹出的事也已经到了极点。我只是因为不愿受人管束,便受尽磨难,一生坎坷,即使把大地当作墨,也难以写尽。做县博士时,就与县令、提学发生冲突;做太学博士时,就与祭酒、司业发生冲突。像秦某、陈某、潘某、吕某这些人,甚至不用见面就足够发生冲突了。掌管司礼曹事务时,就与高尚书、殷尚书、王侍郎、万侍郎全都发生冲突。高尚书、殷尚书都入了内阁,潘、陈、吕也都入了内阁;高尚书排斥、清除的少年英俊和有名进士不计其数,唯独我因为触犯、违逆他而得以保全,高尚书也真是人杰啊!最苦的是做员外郎时,不能得到尚书谢某、大理卿董某和汪某的欢心。谢某没有什么可说的,汪某和董某都是正直的人,本来不应当与我抵牾。但他们两人都急于追求功名,清白并没有超过常人,而自认为贤能却超过常人十倍,我怎么能避免与他们冲突呢?又有一次最苦,遇到了尚书赵某。赵某在道学方面很有名。谁知道他道学名声越大,我与他的冲突反而越厉害呢?最后做郡守时,又与巡抚王某发生冲突,与守道骆某发生冲突。王某本来品行低劣,不必说了;骆某最了解我,人人都称他有才干、有操守、有文学、有实际行为,但我最终还是免不了与他发生冲突,这是为什么呢?他过于苛刻严厉,所以终于免不了触犯我。我起初因为他清廉刻苦而敬重他,后来他反而因为认为我没有用处,存心加害于我;由此可知,他只知道有自己,不知道还有别人。古今那些号称大贤大君子的人,往往都是这样。记得我曾苦苦劝告骆某说:“边疆一带杂处着各族,法律很难完全照办;一天过一天,只要能和军队、各族共同享受太平就够了。在这里做官,没有家属就难以久住;带着家属则要跋涉万里而来,又狼狈地离去,尤其不能不体谅他们!只要有一项长处,就可以算贤者,哪里能要求他样样完备?只要没有人告发,就装聋作哑,何必事事细问?清廉谨慎、勇于任事,只能要求自己,不能要求别人;如果一味要求别人,那么我的清廉也不足以称美了,何况天下的事情本来就应当这样处理吗!”唉!谁知道我竟会因为这番话而触犯他呢!虽然因此触犯了他,但假使我有机会推荐人才,一定把骆某列为首选。这就是我一生的大概处世态度。我既不能像东方生那样在金马门避世,把天子当作同僚朋友,忍受污辱,游戏于仕途;更不能像胡广那样持中庸之道,像梁江总那样直到老年仍黑发,像冯道那样历仕五代。我贪恋俸禄却不能忍受辱骂,能够免遭虎口,也只是上天的侥幸罢了!年老了才考虑胜算,到了这一步才出这一着,已经不是上策了,你们哪里知道呢!所以我曾说,世间有三种人,确实应该出家。因为这三种人出家,不是为了逃避祸难,就是没有谋生的办法,正好借着清闲散漫来成全自己的懒惰,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这三种人是什么呢?世上有一种人,像梅福一类,把活着看作对自己的酷刑,把形体看作对自己的羞辱,把才智看作对自己的毒害,把身体看作自己的桎梏,清楚地看见自身和尘世只是多余的赘疣,因此不得不弃官,隐居在洪崖、玉笥之间;这是第一种。又有一种人,像严光、阮籍、陈抟、邵雍一类,如果不能像吕尚遇到文王、管仲遇到齐桓公、孔明遇到先主、傅说遇到高宗那样得到知遇,那么宁可隐居也不出仕。所以孔子说:“闲居时总说没有人了解我,假如有人了解你,你打算怎样做呢?”又说:“把我卖出去吧!我是在等待好价钱。”因此孔子终身没有做官而隐居。他说“天下有道就出来做官,无道就退藏起来”,不过是用来赞美伯夷、王等人罢了。假如孔子始终没有遇到知己和给出好价钱的人,那么即使处在有道的时代,也不肯把自己卖出去。这是第二种。天下哪里曾经有真正了解自己的人呢?何况真正把天下当作知己的君主呢!他们不得不隐居在岩穴、钓台、苏门山,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还有一种,就是陶渊明一类:既贪恋富贵,又苦于贫穷。因为苦于贫穷,所以以乞食为耻,说“敲门时嘴笨不会说话”;因为喜爱富贵,所以求做彭泽令,便派一个仆人送给儿子,并说“帮助你承担打柴汲水的劳苦”。然而他实在无法忍受自己不肯弯腰,所以只做了八十天官,便写下《归去》。这是第三种。正好怀林在旁边研墨,问道:“不知道和尚属于这三种中的哪一种?”我说:“高明啊!梅福、庄周那种见解,我没有。一定要遇到知己的君主才出仕,一定要有盖世的真正才华;我没有这样的才华,所以也没有那种见解。大概只有陶公吧?”陶公的清风流传千古,我又是什么人,哪里敢说自己差不多能够比拟他?不过,他有一点真实的念头,就是不能忍受世间的束缚,这一点偶然与我相同,哪里敢攀附他呢!” 以上六条,每一条说完后我又潦倒哀鸣,可以看出我说的话没有被顾念。我劝你们不要哭、不要悲哀,可我又反复说得悲悲切切;真实的情感,本来就不能勉强压制。我希望你们不要悲哀,又希望你们内心悲哀;内心的悲哀才是真正的悲哀。真正的悲哀本来就难以停止,人又怎么能阻止它呢?寒灯小话 九月十三日夜里,大人患气喘,独自坐到深夜,对我等人胡乱说道:“丘坦之这次离去,是不会回来了。”话还没说完,眼泪便像下雨一样流了下来。我劝大人不要过于悲伤,便用鄙俗的话来劝慰他。说:“这个世界真令人悲哀:天地如此广大,却难以容纳好人。我劝大人不要太伤心。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今天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我料想他走遍天下也找不到知己,必定有一天会回来。”又说:“事情不是这样。这个人聪明而且很有才华,到处遇到人,多半都受到喜爱。只可惜他一去太无情,不顾念老人日日夜夜的等待。”十五日夜里,又听人说有一位老先生特意到丘家拜访荆州袁生,还亲自写下请帖邀请他。袁生拜谢后既不答应,召请也不应允;丘生又是那位老先生的世交子弟,竟然也没有把这件事同袁生商量。人们彼此相看,无不惊骇,认为这些事情都是人世间从未有过的。大人说:“袁生只是因为不懂人间礼数,触怒了别人,所以才被邀请游历到这种地步;如今又受到这样周全的责备,袁生还能逃到哪里去而不死呢?唉!袁生真是处境艰难,怎么会没有罪过呢!”小沙弥怀林在旁边讥笑说:“袁家、丘家一定是天上的人刚刚降到人间,所以不懂人世间的事情。”

若是世间人,安有不省世间礼数之理?”某谓林言甚辩。大人曰:“林之言是也。夫唯真天上人,是以不知有人世事。故世间人之所能知者,天人不知;世间人之所能行者,天人不能:是以谓之天人也。夫世间人之所能知能行者,天人既已不知不能,则天人之所知者世间人亦决不知,天人之所能者世间人亦决不能。若慕天人以其所不知不能,而复责天人以世之所共知共能,是犹责人世以知能,而复求其如天人之不知与不能也,不亦难欤!则不惟天人失其为天人,将世间人亦失其为世间人矣,是责备之过也。吾谓不如取天人之所独知独能者而以与之好,而略其所不知不能之不如世间人者,而不为之求备焉,则善矣。”因感而赋诗三章,以法责备者之惑:不是天人初下世,如何不省世人礼?省得世人礼不难,尔来我往知礼矣。既不能知人世礼,如何敢到人间世?任尔胸藏万斛珠,不如百拜头至地。去年曾有一新郎,两处奔波苦苦忙,粪扫堆边都是也,痴人却说郎非常。是夜,怀林侍次,见有猫儿伏在禅椅之下。林曰:“这猫儿日间祗拾得几块带肉的骨头吃了,便知痛他者是和尚,每每伏在和尚座下而不去。”和尚叹曰:“人言最无义者是猫儿,今看养他顾他时,他即恋着不去。以此观之,猫儿义矣!”林曰:“今之骂人者动以禽兽奴狗骂人,强盗骂人,骂人者以为至重,故受骂者亦自为至重。吁!谁知此岂骂人语也!夫世间称有义者莫过于人。你看他威仪礼貌,出言吐气,好不和美!怜人爱人之状,好不切至!只是还有一件不如禽兽奴狗强盗之处。盖世上做强盗者有二:或被官司逼迫,怨气无伸,遂尔遁逃;或是盛有才力,不甘人下,倘有一个半个怜才者使之得以效用,彼必杀身图报,不肯忘恩矣。然则以强盗骂人,是不为骂人了,是反为赞叹称美其人了也。狗虽人奴,义性尤重,守护家主,逐亦不去,不与食吃,彼亦无嗔,自去吃屎,将就度日。所谓‘狗不厌家贫’是也。今以奴狗骂人,又岂当乎?吾恐不是以狗骂人,反是以人骂狗了也。至于奴之一字,但为人使而不足以使人者,咸谓之奴。世间曷尝有使人之人哉!为君者,汉唯有孝高、孝文、孝武、孝宣耳,馀尽奴也,则以奴名人,乃其本等名号,而反怒人何也?”和尚谓:“禽兽畜生强盗奴狗,既不足以骂人,则当以何者骂人乃为恰当?”林遂引数十种如蛇如虎之类,俱是骂人不得者。直商量至夜分,亦竟不得。乃叹曰:“呜呼!好看者人也,好相处者人也,祗是一付肚肠甚不可看,不可处!”林曰:“果如此,则人真难形容哉!世谓人皮包倒狗骨头,我谓狗皮包倒人骨头。未审此骂何如?”和尚曰:“亦不足以骂人。”遂去睡。守庵僧每日斋,皆取给于城内外人家供给盏饭,推其馀乃以饭往来方僧道侣。是日,道侣中有一人再来索食,守僧怒骂不已。大人闻之,谓某辈曰:“不与食亦罢,何太辱骂也?况又盏饭之馀乎!”因论及常志等,谓:“常志每借得银物,随手辄尽,此其视守僧之骂道人较胜矣。且常志等平日亦自谓能轻财好施,当过守僧十倍也。”某谓:“此说未当,要不过伯仲之间耳。此守僧之骂道人,伤于太俭者也。公知为施主惜馀饭,而不知为施主广积福;但知化饭之难,欲以饱其徒,不知受骂之苦,反以伤佛心:是太俭之故也。若常志辈,但见假借名色以得人之银,若甚容易,而不知屡借名色以要人之银,人实难堪。况慷他人之慨,费别姓之财,于人为不情,于己甚无谓乎?是太奢之过也。奢俭俱非,何以称常志之胜。”大人曰:“若如子言,则轻财之名不美乎?彼固慕轻财之名而后为之者也。”某曰:“嗟哉!是何言欤!夫古之言轻财者、必曰重义,未有无故而轻财者也。故重义者必轻财,而轻财者以重义故,是以有轻财重义之说,有散财结客之说。是故范纯佑麦舟之予,以石曼卿故;非石曼卿,则一麦不肯妄费矣。鲁子敬有一囷三千米之予,以周公瑾故,非公瑾则一粱肯妄费矣。为公瑾是以给客故散财,为石曼卿是以重义故轻财。今得人钱财,视同粪土,岂为谋王图伯,用之以结客乎?抑救灾恤患,而激于义之不能以已也?要不过纵洒色之欲,滋豪奴之贪,乱而不理,懦而不敢明耳,何曾有一文施及于大贤之待朝哺者。此为浪费纵欲,而借口轻财,是天下之浪子皆轻财之夫也,反不如太俭者之为得,故曰‘与其奢也宁俭’。”

译“如果是世间的人,哪里有不懂世间礼数的道理?”我说怀林的话很有道理。大人说:“怀林说得对。正因为是真正的天上人,所以不知道人世间的事情。世间人所能知道的,天人不知道;世间人所能做到的,天人不能做到,所以才称为天人。世间人所能知、所能行的事情,天人既然不知道、不能做,那么天人所知道的,世间人也一定不知道;天人所能做的,世间人也一定不能做。如果仰慕天人,只因为他们有世间人所不知道、所不能做的地方,却又用世间人共同知道、共同能做的事情去责备天人,这不就像一面要求世间人具备知识和能力,一面又要求他们像天人那样无知无能一样,岂不是很难吗?这样不但天人失去了成为天人的本性,连世间人也会失去成为世间人的本性了;这就是求全责备的过错。我认为不如取天人独自知道、独自能做到的方面来与他们相亲相好,而略去他们不如世间人的无知无能,不要要求他们样样完备,这样才好。” 我因此有所感触,作诗三章,用来说明求全责备者的迷惑:不是天人刚刚降临人世,怎么会不懂世人的礼仪?懂得世人的礼仪并不难,你来我往,便知道礼仪了。既然不能懂得人世的礼仪,怎么敢来到人间?即使你胸中藏有万斛珍珠,也不如向人拜上百拜,头叩到地。去年曾有一个新郎,在两处之间奔波,辛苦忙碌;粪堆旁边全都是他,可痴人却说这个郎君非同寻常。这天夜里,怀林侍奉在旁,看见一只猫伏在禅椅下面。怀林说:“这只猫白天只捡到几块带肉的骨头吃,便知道疼爱它的是和尚,常常伏在和尚座下不肯离去。”和尚叹息说:“人们都说最没有情义的是猫。如今看它在有人饲养、顾惜它时,便恋恋不去。由此看来,猫还是有情义的!”怀林说:“如今骂人,动不动就用禽兽、奴仆、狗、强盗来骂人;骂人的人以为这是最重的话,所以被骂的人也自以为受到了最重的侮辱。唉!谁知道这些哪里是骂人的话呢!世间所称有情有义的,没有超过人的。你看人们的仪态礼貌、言语声气,多么和美!怜悯人、爱护人的样子,多么恳切周到!” 只是人还有一处不如禽兽、奴仆、狗、强盗。世上做强盗的有两种:有的被官府逼迫,怨气无处伸张,于是逃亡;有的本来很有才力,不甘居于人下,假如有一个或半个怜惜人才的人,使他得以发挥作用,他一定会拼死图报,不肯忘恩。那么用强盗来骂人,实际上就不是骂人,反而是在赞叹、称美这个人了。狗虽然是人的奴仆,情义尤其深重;它守护主人,即使被赶走也不离开,不给它食物,它也不怨恨,自行去吃粪,勉强度日。这就是所谓‘狗不嫌家贫’。如今用奴狗来骂人,又怎么恰当呢?我恐怕这不是用狗来骂人,反而是用人来骂狗了。至于‘奴’这个字,只要是被人役使而不能役使别人,都称为奴。世间哪里曾有真正能够役使别人的人呢?做君主的,汉代只有孝高、孝文、孝武、孝宣,其他全都是奴;既然用‘奴’称人本来就是他的真实名号,又为什么反而恼怒别人呢?”和尚说:“禽兽、畜生、强盗、奴狗既然都不足以骂人,那么用什么来骂人,才算恰当呢?”怀林于是列举了几十种,如蛇、如虎之类,却全都是不能用来骂人的。一直商量到半夜,竟然也没有结果。于是叹息说:“唉!外表好看的是人,容易相处的也是人,只是那副肚肠实在不好看,也不好相处!”怀林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人确实很难形容了!世人说人皮包着倒置的狗骨头,我说是狗皮包着倒置的人骨头。不知用这句话来骂人怎么样?”和尚说:“也不足以骂人。”于是离去睡觉。守庵僧每天的斋饭,都靠城内外人家供给的一盏饭得来;把剩下的饭收集起来,再拿去供给往来的僧道同伴。这一天,同伴中有一人第二次来索取食物,守僧愤怒地不停辱骂他。大人听见了,对我等人说:“不给他食物也就罢了,为什么要这样辱骂呢?何况还是一盏饭的剩余呢!”于是谈到常志等人,说:“常志每次借到银钱财物,随手就花光,这一点比守僧辱骂道人还稍好些。而且常志等人平日也自称轻视钱财、乐于施舍,应该胜过守僧十倍。”我说:“这话不恰当,不过是伯仲之间罢了。守僧辱骂道人,是过于吝啬。他只知道替施主珍惜剩饭,却不知道借此为施主广积福德;只知道化缘得饭困难,想让自己的同伴吃饱,却不知道受辱骂的痛苦,反而因此伤害佛心,这是过于吝啬的过错。至于常志一类,只看见借着各种名目取得别人银钱似乎很容易,却不知道一次又一次借名目向人索取银钱,别人实在难以承受。何况慷慨的是别人的情面,花费的是别人的财产,对别人无情,对自己也很没有意义,这又是过于奢侈的过错。奢侈和吝啬都不对,凭什么说常志胜过守僧呢?” 大人说:“如果像你说的这样,那么‘轻财’这个名声不美吗?他本来就是仰慕轻财的名声,才这样做的。”我说:“唉!这是什么话!古人说轻视钱财,一定还要说重视义气;从来没有无缘无故轻视钱财的。所以重义的人必然轻财,轻财也是因为重义,因此才有轻财重义、散财结交宾客的说法。范纯佑送出麦舟,是因为石曼卿;如果不是石曼卿,他连一粒麦子也不会随便浪费。鲁子敬拿出一囷三千石米来救济,是因为周公瑾;如果不是公瑾,他连一粒粮食也不会随便浪费。因为公瑾要供养宾客,所以散财;因为石曼卿而重义,所以轻财。如今得到别人的钱财便视同粪土,难道是为了谋王图霸、用来结交宾客吗?还是为了救灾济困,出于义气而不能自已呢?说到底,不过是放纵饮酒美色的欲望,助长豪奴的贪婪;行为混乱却不加整治,软弱怯懦又不敢明说罢了。何曾有一文钱施给那些等待朝夕供养的大贤者呢?这其实是浪费钱财、放纵欲望,却借口说轻视钱财;这样一来,天下的浪荡子都成了轻财的人,反而还不如太过吝啬的人,所以说‘与其奢侈,不如节俭’。”

九月二十七日,林随长者游至西城,发足欲往万寿寺。寺有僧,长者每游必至方丈。是日忽逢暴雨,势似天以同来,长者避雨于季士门下。不一盏茶,雨过,然平地皆水,可以行舟矣。林启长者曰:“此骤雨,水未退,不如升堂一坐,稍待水退乃往。”长者登堂,坐于中堂之上。时有老仆即欲入报,长者递止之曰:“勿报,我躲雨至此,权坐一时,切勿报!不报,我尚多坐一时;若报,主人出,我不过一茶即起矣。”偶宅中有老姆从内出,见是长者,不觉发声曰:“是卓吾老爹,何不速报!”便番身入内,口中道:“卓吾老爹在堂,快报知!快报知!”于时主人出,安座已。坐未一茶,长者果起。至道中,问林曰:“何此家妇人女子尽识李卓吾耶?”林曰:“偏是妇人女子识得,具丈夫相者反不识也。此间男子见长者个个攒眉。”长者曰:“如尔言,反比不得妇人耶?”林曰:“不然。男于惯见长者,故作寻常看,此老妇人乍见耳,乍见是以生希有想、欢喜想也。长者但自念,果寻常乎,希有乎,不必问林也。若说男子不如妇人,非矣。”长者曰:“尔言是!尔言是!”疾行至万寿寺,会其僧。其僧索书。书数纸已,其徒又索联句。联句曰:“僧即俗,俗即僧,好个道场;尔为尔,我为我,大家游戏。”是夜雨不止,雨点大如车轮。长者肩舆淋漓带雨而归,大叫于舆上曰:”子看我与尔共作雨中游,何如?”林对曰:“真可谓游戏三昧,大神通自在长者矣!”玉合此记亦有许多曲折,但当要紧处却缓慢,却泛散,是以未尽其美,然亦不可不谓之不知趣矣。韩君平之遇柳姬,其事甚奇,设使不遇两奇人,虽曰奇,亦徒然耳。此昔人所以叹恨于无缘也。方君平之未得柳姬也,乃不费一毫力气而遂得之,则李王孙之奇,千载无其匹也。迨君平之既失柳姬也,乃不费一时力气而遂复得之,则许中丞之奇,唯有昆仑奴千载可相伯仲也。呜呼!世之遭遇奇事如君平者,亦岂少哉!唯不遇奇人,卒致两地含冤,抱恨以死,悲矣!然君平者唯得之太易,故失之亦易,非许俊奇杰,安得复哉?此许中丞所以更奇也。昆仑奴许中丞片时计取柳姬,使玉合重圆;昆仑奴当时力取红绡,使重关不阻:是皆天地间缓急有用人也,是以谓之侠耳。忠臣侠忠,则扶颠持危,九死不悔;志士侠义,则临难自奋,之死靡他。古今天下,苟不遇侠而妄委之,终不可用也。或不知其为侠而轻置之,则亦不肯为我死,为我用也。侠士之所以贵者,才智兼资,不难于死事,而在于成事也。使死而可以成事,则死真无难矣!使死而不足以成事,则亦岂肯以轻死哉!贯高之必出张王,审出张王而后绝吭以死者是也。若昆仑奴既能成主之事,又能完主之身,则奴愿毕矣,纵死亦有何难,但郭家自无奈昆仑奴何耳。剑术纵精,初何足恃。设使无剑术,郭家四五十人亦能奈之何乎?观其酬对之语可见矣。况彼五十人者,自谓囊中之物,不料其能出此网矣。一夫敢死,千夫莫当,况仅仅五十人而肯以活命换死命乎?直溃围出,本自无阻,而奈何以剑术目之!谓之剑术且不可,而乃谓之剑侠,不益伤乎!讲得有侠也?人能侠剑,剑又安能侠人?人而侠剑,直匹夫之雄耳,西楚伯王所谓“学交成,去,学万人敌”者是也。夫万人之敌,岂一剑之任耶!彼以剑侠称烈士者,真可谓不识侠者矣。呜呼!侠之一字,岂易言哉!自古忠臣孝子,义夫节妇,同一侠耳。夫剑之有术,亦非真英雄者之所愿也。何也?天下无不破之术也。我以术自圣,彼亦必以术自神,术而逢术,则术穷矣。曾谓荆卿而未尝闻此乎?张良之击秦皇也,时无术士,故子房得以身免,使遇术者,立为齑粉矣。故黄石老大嗔怪于圮桥之下也。嗣后不用一术,只以无穷神妙不可测识之术应之。灭秦兴汉,灭项兴刘,韩、彭之俎醢不及,萧何之械系不及,吕后之妒悍不及,功成名遂而身退,堂堂大道,何神之有,何术之有,况剑术耶?吾是以深悲鲁勾践之陋也,彼其区区,又何足以知荆卿哉!荆卿者,盖真侠者也,非以剑术侠也。拜月此记关目极好,说得好,曲亦好,真元人手笔也。首似散漫,终致奇绝,以配《西厢》,不妨相追逐也。自当与天地相终始,有此世界,即离不得此传奇。肯以为然否?纵不以为然,吾当自然其然。详试读之,当使人有兄兄妹妹,义夫节妇之思焉。兰比崔重名,尤为闲雅,事出无奈,犹必对天盟誓,愿终始不相背负,可谓贞正之极矣。兴福投窜林莽,知恩报恩,自是常理。而卒结以良缘,许之归妹,兴福为妹夫,世隆为妻兄,无德不酬,无恩不答。天之报施善人,又何其巧欤!红拂

译九月二十七日,怀林跟随长者游览到西城,长者准备动身前往万寿寺。寺里有位僧人,长者每次出游必定到方丈那里去。这天忽然下起暴雨,雨势仿佛上天也一同赶来,长者便在季士家门下避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雨停了,但平地全是水,简直可以行船。怀林对长者说:“这是骤雨,水还没有退,不如登堂坐一会儿,稍等水退了再去。”长者登堂,坐在中堂上。当时有个老仆人正要进去通报,长者递手制止他说:“不要通报!我是来躲雨的,暂且坐一会儿,千万不要通报!不通报,我还可以多坐一会儿;如果通报了,主人出来,我不过喝一盏茶就要起身了。”恰好宅中有位老妇人从内室出来,看见是长者,不觉出声说:“是卓吾老爹,为什么不赶快通报!”便转身进内,口中说道:“卓吾老爹在堂上,快去通报!快去通报!”于是主人出来,安排座位坐下。还没坐满一盏茶,长者果然起身。走在路上,长者问怀林:“为什么这家妇女孩子全都认识李卓吾呢?”怀林说:“偏偏是妇女孩子认识,具有丈夫气概的人反而不认识。这里的男子见到长者,一个个都皱眉。”长者说:“照你说的,难道反而比不上妇女吗?”怀林说:“不是这样。男子习惯见长者,所以把他当作寻常人看待;这位老妇人是初次见到,初见便产生稀有、欢喜的想法。长者只需自己想想,自己究竟是寻常还是稀有,不必问怀林。若说男子不如妇女,那是不对的。”长者说:“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于是快步走到万寿寺,会见那位僧人。僧人索要题字,写了几张纸后,他的弟子又请求题写对联。对联说:“僧就是俗人,俗人就是僧人,好一个道场;你是你,我是我,大家自在地游戏。”这天夜里雨一直不停,雨点大得像车轮。长者坐着轿子,淋得满身带雨回来,在轿子上大声喊道:“你看我和你一起作雨中游,怎么样?”怀林回答说:“真可以说是进入游戏三昧、拥有大神通而自在的长者啊!” 玉合 这篇记叙也有许多曲折,只是在关键处却写得缓慢、散漫,因此没有完全发挥它的美处;然而也不能不说它不知情趣。韩君平遇到柳姬,事情十分奇异;假使不是遇到这两个奇人,即使事情奇异,也只是徒然罢了。这就是古人所以为没有机缘而叹息遗憾的原因。起初君平还没有得到柳姬时,竟然没有费一点力气就得到了她,那么李王孙的奇异,千年以来没有谁能与之匹敌。等到君平已经失去柳姬时,又没有费一点时间便重新得到她,那么许中丞的奇异,只有昆仑奴可以在千百年中与他相提并论。唉!世上像君平这样遭遇奇事的人,难道很少吗?只是因为没有遇到奇人,最终使两地的人含冤抱恨而死,实在可悲!然而君平得到柳姬太容易,所以失去她也容易;如果不是许中丞这样俊伟奇杰的人,怎么能使她复归呢?这正是许中丞更加奇异的地方。昆仑奴 许中丞片刻之间设法夺回柳姬,使玉合重新团圆;昆仑奴当时凭力量夺取红绡,使重重关卡不能阻挡:这些都是天地之间在紧急关头有用的人,所以称为侠。忠臣以忠为侠,便扶助危局、支撑颠覆,九死而不悔;志士以义为侠,便在危难面前自我奋发,至死不改。古今天下,如果不遇到侠士却轻率地托付事情,最终就无法任用他;如果不知道他是侠士而轻视、弃置他,他也不会替我去死、替我效力。侠士之所以可贵,在于才智兼备;他们不难于为事情而死,难的是把事情办成。假使死去就能够把事情办成,那么死确实没有什么难的;假使死去却不足以把事情办成,那么他又怎么肯轻易赴死呢?贯高一定要使张王出面,审定张王确实能够出面后,才割断喉咙而死,就是这个道理。昆仑奴既能完成主人的事情,又能保全主人的性命,那么奴仆的愿望已经完成,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难处,只是郭家自己无法对付昆仑奴罢了。即使剑术精湛,起初又有什么值得依仗的?假使没有剑术,郭家四五十人难道就能奈何他吗?从他的应答言语便可以看出。何况那五十个人自以为他已是囊中之物,没料到他竟能冲出这张网。一个人敢于拼死,千人也不能抵挡,何况仅仅五十人,难道肯用活命去换死命吗?他只是直接冲破包围出来,本来就没有阻碍,为什么偏偏把这说成剑术呢?称为剑术尚且不可以,却竟称为剑侠,不是更加可悲吗?这哪里讲得上侠呢?人能够使剑成为侠,剑又怎么能使人成为侠?人若以剑为侠,不过是匹夫的勇武罢了,就是西楚霸王所说的“学会交际成事就算了,离开吧,学习抵挡万人”的意思。能够抵挡万人,难道是一把剑所能承担的吗?那些把以剑为侠来称许烈士的人,真可以说是不懂侠了。唉!“侠”这个字,哪里容易说清呢!自古以来的忠臣孝子、义夫节妇,其实都是同一种侠。至于剑术,也不是真正英雄所愿意依靠的。为什么呢?天下没有不能被破除的术。我把自己的术看成神圣,对方也一定把他的术看成神奇;术遇到术,术就穷尽了。难道荆卿没有听说过这个道理吗?张良刺击秦始皇时,当时没有术士,所以子房能够保全自身;假如遇到术士,立刻就会被剁成肉泥。因此黄石老人特意在圯桥下发怒责怪他。此后不用任何一种术,只用无穷无尽、神妙莫测的办法来应对。灭掉秦朝、振兴汉室,灭掉项羽、扶立刘邦,使韩信、彭越免遭剁成肉酱,使萧何免受械系,使吕后无法嫉妒凶悍;功成名就便退身,这是一条堂堂正正的大道,哪里有什么神奇,哪里有什么术,何况是剑术呢?因此我深深悲叹鲁勾践的浅陋。他那样区区的见识,又哪里足以了解荆卿呢!荆卿,大概才是真正的侠士,并不是凭剑术成为侠士。拜月 这篇传奇的关目极好,叙说得好,曲子也好,真是元人的手笔。开头似乎散漫,结尾却奇绝,可以同《西厢》相配,彼此追逐也不妨。它本来就应当与天地长存;只要有这个世界,就离不开这篇传奇。不知道你是否同意?即使你不同意,我也自然要认为它就是这样。请详细试读,一定会使人产生兄长兄长、妹妹妹妹、义夫节妇的情怀。兰比崔重视名节,更显得闲雅;事情出于无奈,却还一定向上天盟誓,愿意始终不互相背弃,可以说是贞正到了极点。兴福逃入山林,知道感恩、报答恩情,本来就是常理。最后又以美满姻缘收束,许诺把妹妹嫁给兴福,使兴福成为妹夫,世隆成为妻兄;没有德行不报答,没有恩情不回应。上天报答善人,竟然这样巧妙啊!红拂

此记关目好,曲好,白好,事好。乐昌破镜重合,红拂智眼无双,虬髯弃家入海,越公并遣双妓,皆可师可法,可敬可羡,孰谓传奇不可以兴,不可以观,不可以群,不可以怨乎?饮食宴乐之间,起义动概多矣。今之乐犹古之乐,幸无差别视之其可!

卷五读史曹公二首曹公欲以爱女嫁丁仪,五官中郎将曰:“妇人观貌,而丁仪目眇,恐爱女不悦。”后公与仪会,因坐而剧谈,勃然起曰:“丁掾好士,即使其两目盲,犹当嫁女与之,何况但眇。是儿误我!”呜呼!曹公爱才而忘其眇,爱才而忘其爱,爱才而忘其女之所不爱,若曹公真可谓爱才之极矣!然丁掾亦何可当也?夫人以目眇为病,而丁掾独以目眇见为奇,吾是以知曾公之具眼矣。是故独能以双眼视丁掾也。是故丁掾可以失爱女,而不可以失岳翁!纵可以不称岳翁,而不得不称以知已之主!又魏武病头风,方伏枕时,一见陈琳檄,即跃然起曰:“此愈我疾!此愈我疾!”夫文章可以起病,  是天下之良药不从口入而从心授也  即起于见文章,是天下之真药不可以形求,而但可以神领也。夫天下之善文章,如良医之善用药,古今天下亦不少矣。故不难于有陈琳,而独难于有魏武。设使呈陈琳之檄于凡有目者之前,未必不皆以为好,然未必递皆能愈疾也。唯愈疾,然后见魏武之爱才最笃,契慕独深也。故吾不喜陈琳之能文章,而喜陈琳之遇知己。盖知己甚难,虽琳亦不容不怀知己之感矣。唐之明皇,岂不是能文章者?然杜甫《三大礼赋》,浩然“不才”诗,已弃之如秦、越人矣,况六朝之庸主哉!况沈、谢引短推长,僧虔秃笔自免,孝标空续《辨命》哉!杨修史称丞相主簿杨修谋立曾植为魏嗣,曹丕患之,以车载废麓,内吴质与之谋。修以白操,丕大惧,质曰:“无害也。”明日复以麓载绢而入,推验无人,操由是疑。又修每当就植,虑有关白,忖度操意豫作答教十馀条,敕门下随问应答。于是教裁出,答即入,操怪之,乃收杀修。此为实录矣。或以修聪敏异常,又与袁氏为婚,故曹公忌之。夫曹公爱才,今古所推,虽祢正平之无状,犹尔相容,陈孔璋之檄辱及父祖,且收以为记室,安得有此?且有此,安得兼群雄而并天下也?其欲谋立临淄,为丕等所谮是的,盖临淄本以才捷爱幸,秉意投修,故修亦自以植为知己。植既数与修书,无所避忌,修亦每于操前驰骋聪明,则修之不善韬晦,自宜取败。修与祢正平、孔北海俱相知,俱是一流人,故俱败。反骚朱子曰:“雄少好辞赋,慕司马相如之作,怪屈原文过相如,至不容,作《离骚》,自投江而死,悲其文,读之未郴流涕焉。以为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乃作书往往摭《离骚》文而反之,自岷山投诸江以吊屈原云。”李生曰:《离骚》离优也;《反骚》,反其辞,以甚忧也,正谓屈子翻愁结耳。此以世不足愤,其愤世也益甚;以俗为不足嫉,其嫉俗愈深。以神龙之渊潜为懿,则其卑鄙世人,驴骡下上,视屈子为何物,而视世为何等乎?盖深以为可惜,又深以可怜,痛原转加,而哭世转剧也。夫有伯夷之行,则以饿死为快;有士师之冲,则以不见羞汗为德:各从所好而已。若执夷之清而欲兼柳之和,有惠之和又欲并夷之清,则惠不成惠,夷不成夷,皆假焉耳。屈子者夷之伦,扬雄者惠之类,虽相反而实相知也,实未郴相痛念也。此假人者岂但不知雄,而亦岂知屈乎?庙柳柳州有云:“委故都以从利兮,吾知先生之不忍,立而视其颠覆兮,又岂先生之所志?穷与达其不渝兮,夫唯服道而守义。吁嗟先生之貌不可得兮,犹仿佛其文章。托遗编而叹喟兮,涣予涕其盈眶¨今之人兮,庸有虑时之否臧?退默然以自服兮,曰吾言之而不行!”其伤今念古,亦可感也!独太史公《屈原传》最得之。史记屈原夫为井者泄淤泥而莹清泉,可以汲矣,而乃不汲,真不能不令人心恻也。故知王明则臣主并受其福,不明则臣主并受其辱,又何福之能得乎?然则怀王客死于秦,屈原沉没于渊,正并受其辱者耳,曷足怪也!张仪侮弄楚怀,直似儿戏,屈原乃欲托之为元首,望之如尧、舜、三王,虽忠亦痴。观者但取其心可矣。昏愚庸主有何草制可定,左右近侍绝无与原同心者,则原亦太孤孑而无助矣。且所草稿既未定,上官大夫等安得见之?既得而见,则是吾示天下以公也。公则无有我人,又何待夺,又何夺之而下与乎?即椎以为上官大夫之能可也,不待彼有夺意斯善矣。此以人事君之道,臣之所以广忠益者,真大忠也,甚不可以不察也。渔父细玩此篇,毕竟是有此渔父,非假设之辞也。观其鼓枻之歌,迥然清商,绝不同调,末即顿显拒绝之迹,遂去不复与言,可以见矣。如原决有此见,肯沉汨罗乎?实相矛盾,各执一家言也。公为渔父则易,为屈于则难,屈子所谓邦无道则愚以犯难者也。谁不能智,唯愚不可及矣。渔父之见,原亦知之,原亦能言之,则谓为屈原假设之词亦可。招魂

译这篇传奇的关目好,曲子好,宾白好,故事也好。乐昌公主破镜重圆,红拂眼光和智慧天下无双,虬髯客弃家入海,越公一并遣送两名歌妓,这些都值得学习、效法,值得敬佩、羡慕。谁说传奇不能用来感发人、观察社会、团结人心、抒发怨情呢?在饮食宴乐之间,兴起义举、感发慷慨的事情很多。今天的音乐和古代的音乐仍然相同,幸好没有差别看待它们,难道不是可以的吗!卷五 读史 曹公二首 曹公想把爱女嫁给丁仪,五官中郎将说:“女子看重相貌,而丁仪一只眼睛失明,恐怕爱女不会高兴。”后来曹公与丁仪会面,便坐着畅谈起来,突然站起身说:“丁掾喜欢士人,即使他的两只眼睛都瞎了,也应当把女儿嫁给他,何况只是瞎了一只眼睛。这个孩子误了我!”唉!曹公爱惜人才而忘了丁仪眼睛有疾,爱惜人才而忘了自己爱女,爱惜人才而忘了女儿所不喜欢的事;像曹公这样,真可以说是爱才到了极点!然而丁掾又哪里承受得起这种看重呢?一般人把眼睛有疾看作缺陷,丁掾却独独把眼疾当作奇特之处而看待;我因此知道曾公确实有识人之眼,所以只有他能用两只眼睛看待丁掾。因此丁掾可以失去爱女,却不可以失去岳父;即使不能称他为岳父,也不能不称他为知己的君主!” 又 魏武患头风病,正伏在枕上时,一看见陈琳的檄文,立即跃起说:“这治好了我的病!这治好了我的病!”文章能够使疾病痊愈,是天下的良药不从口中进入,而从心中传授;人一看见文章便能起身,这是天下真正的药不能从形状上求得,只能从精神上领会。天下的好文章,就像高明医生善于用药,古今之下也并不少见。所以难的不是有陈琳,而是有魏武。假使把陈琳的檄文拿给所有有眼睛的人看,未必没有人都认为好,但未必每个人都能用它治愈疾病。只有能治愈疾病,才能看出魏武爱惜人才最为深厚、知音相契也最为深切。所以我不只是喜爱陈琳能写文章,更喜爱陈琳能够遇到知己。知己实在难得,即使陈琳也不能不怀有遇到知己的感激。唐代的明皇,难道不是能写文章的人吗?然而杜甫的《三大礼赋》、浩然的“不才”诗,他已经像秦、越两地的人一样弃置不顾了,何况六朝那些平庸的君主呢?何况沈约、谢朓互相取短舍长,僧虔靠秃笔自我解脱,孝标徒然续写《辨命》呢?杨修 史书称,丞相主簿杨修谋划拥立曹植为魏国继承人,曹丕对此忧虑,便用车装着废弃的簏箱,暗中让吴质进入车中商议。杨修把这件事告诉曹操,曹丕大为害怕。吴质说:“没有关系。”第二天又用车装绢帛进入,搜查时没有发现人,曹操因此产生了怀疑。又有一次,杨修每当要去曹植那里,担心会被曹操询问,便揣摩曹操的心意,预先拟好十多条答语,命令门下人随问随答。于是刚把答语拿出来,回答就已经送入,曹操感到奇怪,便逮捕并杀了杨修。这是实录。有人认为杨修聪明异常,又同袁氏结亲,所以曹公嫉恨他。曹公爱才,是古今公认的;即使祢正平无礼无状,他尚且容忍,陈孔璋的檄文侮辱到曹公父祖,他还把陈琳收为记室,怎么会有这种事?即使有这种事,他又怎么能兼并群雄、统一天下呢?他想谋划拥立临淄侯曹植,确实是被曹丕等人谗毁的;大概临淄侯本来因为才思敏捷而受到宠爱,又把心意托付给杨修,所以杨修也把曹植当作知己。曹植多次给杨修写信,毫无避忌;杨修又常常在曹操面前卖弄聪明,因此杨修不善于收敛锋芒,理应招致失败。杨修同祢正平、孔北海彼此相知,都是同一类人,所以都遭到失败。反骚 朱子说:“扬雄年轻时喜欢辞赋,仰慕司马相如的作品;他奇怪屈原的文章超过司马相如,却不能为世所容,于是作《离骚》,投江而死。扬雄为他的文章悲伤,读到那里未尝不流泪。他认为君子得志时就大有作为,不得志时就像龙蛇一样隐伏,是否遇到时机是命运,何必投水而死呢?于是写文章,常常摘取《离骚》的文辞加以反说,从岷山投进江中,以此凭吊屈原。”李生说:《离骚》的意思是离忧;《反骚》是反用它的辞意,以此加重忧愁,正是说屈原翻来覆去地愁苦纠结。这篇作品认为世道还不值得愤怒,所以它愤世更深;认为流俗还不值得嫉恨,所以它嫉俗更深。它把神龙潜藏深渊看作美德,便把卑鄙的世人、上下奔走的驴骡看得更低,认为屈子是什么样的人,又把世道看成什么样呢?大概是深深觉得可惜,又深深觉得可怜;对屈原的痛惜更加深重,对世人的哭泣也更加激烈。有伯夷的操行,便以饿死为快;有士师的刚直,便以不受羞辱为德,各自顺从自己的爱好罢了。假如坚持伯夷的清高,却想兼有柳下惠的随和;有柳下惠的随和,又想同时具备伯夷的清高,那么柳下惠不成其为柳下惠,伯夷也不成其为伯夷,全都是假的罢了。屈原属于伯夷一类,扬雄属于柳下惠一类,虽然彼此相反,实际上却互相理解,实际上都深深地相互痛惜。这种假借他人名义的人,难道只是不懂扬雄,也难道懂得屈原吗?柳宗元在柳州庙中有诗说:“抛弃旧都而追逐私利啊,我知道先生不忍心;站着看它覆亡啊,又哪里是先生的志愿?困穷与显达都不改变啊,因为只服从大道、守持义理。唉,先生的容貌已经无法见到啊,还仿佛能从文章中见到。寄托在遗留下来的文章上而叹息啊,我的眼泪不禁盈满眼眶。[疑字]如今的人啊,难道有人忧虑时世的好坏吗?退下来默默地自我反省啊,只说我的话没有被实行!”他那种伤感今世、怀念古人的情怀,也很令人感动!只有太史公的《屈原传》最能理解屈原。史记·屈原 替井清除淤泥、使清泉明净,本来就可以汲取了,却偏偏不去汲取,实在不能不使人心中悲痛。因此可知,君主英明,君臣一起享受福分;君主不英明,君臣一起承受耻辱,又哪里能得到什么福分呢?这样说来,怀王客死秦国,屈原沉入深渊,正是共同承受耻辱罢了,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张仪戏弄楚怀王,简直像儿戏;屈原却想把怀王托付为元首,把他看作尧、舜、三王那样的君主,虽然忠诚,却也痴愚。读者只取他的忠心便可以了。昏庸愚昧的君主,哪里有什么可以制定的国家大计?左右近侍又绝无和屈原同心的人,这样看来,屈原也太孤单无助了。况且草拟的文稿还没有定稿,上官大夫等人怎么能看见?既然已经看见,那就是屈原把国家公事公开给天下人;公事既然公开,就没有彼此私人的区别,又有什么可争夺的?又何必说是谁夺取了它、把它拿下来呢?即使说那是上官大夫的能力也可以,不必认为他有意夺取,这样就好了。这是以人臣身份侍奉君主的道理,也是臣下广泛发挥忠心、增益国政的方法,实在是大忠,绝不能不仔细察看。渔父 仔细玩味这篇作品,毕竟确实有这样一位渔父,并不是虚构的言辞。看他敲船桨所唱的歌,格调清越,完全不同于屈原;结尾处又突然显露出拒绝的迹象,于是离去,不再同屈原说话,由此可以看出。如果屈原确实有渔父这样的见解,怎么肯沉入汨罗江呢?两者实在互相矛盾,不过是各自坚持一家之言罢了。做渔父容易,做屈原却难;屈子所说的正是“国家无道时就装傻来面对危难”。谁不能聪明?只有愚拙是别人无法达到的。渔父的见解,屈原也知道,屈原也能说出来,因此说它是屈原假托的话,也可以。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