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笥集卷五

译李嵩《宋宫观潮图》磁州夜间奔走，泥马驹卧在牛城之中，四周长满新绿的荒草。炎精光辉灿烂，照耀着吴地。大规模修筑钱塘，把它作为汴都。玉殿珠楼连接着翠阁，七宝帘栊敞开云幕。生搬艮岳越过江南，不计东京旧日的欢乐。大树盘曲，迷漫在绿云之中；山势龙飞凤舞，群峰如蛮族奔突。玉床向下压住大江小海，水流正要进入东华门。木樨花开放，秋天屈指可数；纷纷灵鼍敲动天鼓，海门一线截断江流而来。雪壁银城在白昼飞舞，吴商楚贾有千万艘船。黄龙战船头尾高大。难道没有海路可以向中上游进发，乘风破浪长驱追击败军？烟雾苍茫环绕城郭，屋瓦像鱼鳞一样交错。百万骄民沉溺于醉醮，坐看中原厌弃羊酪。因循六帝而不再复仇。八月西风中登临江楼，陪葬宫中人的白骨含恨，洪波也洗不去青衣之羞。国家根基被削尽，师臣被驱逐；轵道人投降，子婴哭泣，胸前绣衣沾泪。穿锦衣踏浪的儿郎，回头一看，谁能替君王报仇雪耻？庙子沙头竖起大旗，天吴缩着脖子不敢奔驰。行人指着塔谈论杨琏，三十六宫尽被秋草覆盖。董羽画龙 南山隐隐，雷声作响；北山云气油然升起。百丈长的龙蜿蜒而行，如神物奔走；海水像墙一样竖立，青天仿佛崩塌。南阳叶公费力挥洒笔墨，千百年后谁能辨明真假？鲤鱼夜里跃起，蜻蜓飞翔；腐烂的甲壳和顽钝的鳞片布满郊野。九重宫殿深邃，天空广阔，却见不到圣上的容颜，徒然怅惘。我的公自有三尺清泉般的宝剑，要替你前去诛杀当道的蟒蛇。古城八咏〔在富阳江南〕 黄公洞 修炼辟谷之功，臣子的神魂和骨骸都已腐朽；即使留下书籍文章，最终又能补益什么？炎精断绝，谷城祠中二十四座陵墓全都成了黑土。深山穷谷多有春风，九月十月桃花仍红。举灯煮石，独自度过一年。厩中的将军不必烦劳，隆准公。黄巢寨 石径山前，夜里飞来箭矢；金色蟾蜍渡过江水。千年碧火照着黄坑，鹿角和蒺藜围住旧日营垒。黑风摇动关塞，金色的兵器刺破人的骨头。麋鹿般的锋芒已经挫败，怨魂却不肯离去。八仙营的哭声在夜里环绕陈州磨。金鸡石 黄道布满荆棘，郁仪已经死去；跷起的足趾之间生出黑斑，红光互相激荡，白昼昏暗。半夜四面响起可怕的声音，红衣朱帽，号称天下雄杰的人，时运不济也随星辰陨落长空。谁能雕琢枕石献给天子？一声鸡啼，白光便扶起东方的扶桑。骊珠石 秦始皇鞭打石头，石头进入大海。骊龙颔下的明珠生出光彩，金声把它托上碧壶之巅。五色光照耀天空，光辉始终不改。共工撞击不周山，梁柱栋宇摇动；百川震荡，海水发出怒号。什么时候能用你作大柱基石，稳稳托住不周山的天柱？栖鹘岩 霜雪覆盖的山崖壁立，秋风肃杀。野鹘从东方飞来，栖宿在岩石上。夜里紧握老拳，温暖的爪子仿佛有禽鸟的仁义之心。发誓要撕裂饥饿蛟龙的肉，使通都大邑中的狐狸哀号。凤凰无声，鸿鹄逃去。银黄之鹘不肯俯冲攻击，紫色鞲带空自明亮。金色旋转的丝带〔句未完〕 栖鹤峰。辽东失去了丁令威，赤壁梦中横过江面飞去。银河洲头的仙槎已经腐烂，离家千岁如今才回来。晴日里的山峰历历可见，仿佛都缩小而插入云中；独自站在秋空下遥望华表。华阳真人从上清境而来，一声铁笛吹响，山月也随之破晓。黄天荡。昆明池的劫火，把一切烧成灰烬；临平的葑湖，怎么也拨不开。黄泥铺展万顷，下面深不可测；海眼只有一线，却能通达往来。南徐江边，海鳝游走；江神顿足，黄龙怒吼，于是翻动银河，把泥沙冲洗干净。要制服这条妖蛇，先让它授首。来青阁【这是宋代大理丞冯骥读书的楼。宋朝灭亡后，冯骥战死在独松关下】。独松关下，忠魂归来；明珠洲边，楼阁高飞。难怪青山如此可爱，屋里的门窗自然就能把青翠的山色尽收其中。神芝【山名】一枝，摇荡着映入胸怀。翠色欲滴，寒光湿润，仿佛秋雨；诸位后代把竹简上的青字全都研读尽了。从此胸襟气度小可比齐鲁。题《竹雪斋》。去年我曾作《竹雪谣》，今夜恰好来到斋下住宿。一进门看见匾额，便知不同凡俗；推窗纵览，清气几乎可以捧在手中。高竿挺立，森然如束；密叶交错，仿佛金裁玉琢。万鞭般的竹影在地上奔走，老虎似的姿态；露水沾湿千梢，拂动云中的鸾鸟。尾梢弯曲，虽没有笋可烧来大嚼，却还有高雅的歌诗可以续写。乘肩舆终于来到这里，想找谁同游？拿起笔来纵情题咏，只有我独自尽兴。经楼晨晴，雾气刚刚散去；僧舍秋高，酒也刚刚酿熟。满饮一杯孤峭的酒，洗涤尘念；用力拍打栏杆，使吟诗的眼界开阔。江南九月天气还暖，哪里会有瑶花洒落、把银屋铺满呢？小舟游兴已尽，姑且归去；若再带着雪来，便更不俗了。老僧一笑，万山寂静；幽鸟不鸣，千树一片青绿。为顾子顺作《菊潭》。盘龙塘下的水潭深如井，百尺甘泉冷得像冰雪；用琼玉酒器舀一勺，露水般的清香便从中生出，能够使白发变黑，留住青春光景。九月十月天降霜，七十二种菊花分别在秋天开放。清晨的碧色澄澈，倒映着景物；白花如白玉，黄花如黄金，黄菊的花蕊香美。饮了这潭中的绿水，南阳旧日甘谷也不值得一提。童子打开门，洗涤纱巾；又报告说，新酿的酒昨夜已经熟了。题《不碍云山楼》。远山近山，青色有浓有淡；早云晚云，先后不断生成。我的楼虽然小，实际却空旷开阔。云自来往，山自横陈。是山吗？是云吗？二者互不妨碍。天地长久，究竟谁能长存？渺茫的蜃气同虚空一样，即使有轩窗，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因为喜爱云山，建起这座小楼；看山看云，直到今日白头。山的形势起伏，还是从前那样；云有时湿润、有时晴朗，不知经历了多少秋天。推窗面向山，作长揖相迎；向云山长揖，山和云都进入楼中。推窗送山出去，离开楼去；山显现，云归去，楼仍独自矗立。愚公喜欢勤劳，却奈何不了清闲；子子孙孙都厌恶攀登。眼中看空四海，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为什么还想把门外的山移走呢？

译题《寿老人松年图》。我从前在湖上看见过，松树盘曲如睡龙，苍龙的阴影覆盖十亩；青天白日也像昏暗，雷雨使天地黑白交错，太阳还在，却使人疑心有鬼神守护。又想起它在僧人面前时，树苗像雨丝一样，春雨中的新秧还不到一握；如今已经粗到两人合抱，树荫甚至能遮蔽牛，偃蹇地卧在山丘沟壑之间。松树下的老僧，仿佛金骨仙人，亲手种松，忘了岁月；倒拿一尺长的白鸾尾扇，悬在脸旁听风，白天也能安睡。用茯苓煮粥，用松粉作饼；千斛松醪供他酩酊大醉，不必服飞丹来保持玉颜。他前身本是陶弘景；人们说大椿树多享长寿，以松来相比，大椿也未必灵验。松根盘结深入地下九万里，经历一番劫火，枝叶反而更加青翠。题画柏。回想从前皇室九鼎重器所在，万里之外的荆州、扬州都远来朝贡；楩木、楠木、栝木、柏木遮蔽江面而来，连竹头木屑也都派上用场。自从劫火煽动邪风，哪里还有盘曲的树枝可以让鸾凤栖宿？砍坟伐庙，连鬼也收敛；石头移位，树根被挖，山都仿佛要震动。战车战舰不计其数，徒然耗费工力；肝脑涂地，空自喧哄。斧斤不合时宜地进入山林，毁坏楼台，祸及梁柱栋宇。载民的舟船、供民拉的牛，全都被征用，耕作也荒废，远方的贡赋仍不断输送。孔明祠下已经没有树根，参天的黛色恍如梦境。抚摸柏树的香叶，遥望太平，不知何日才能消除天下的痛苦？为唐元仲彬咏白鸡。海南曾经进献报晓的鸟，黑骨白毛，天下少见。桃都山雪后获得火精，陈仓月下遇到陈宝。它的神态不亚于架上的鹰，侧身斜视，见到它的人都惊讶。玉般的羽毛，冰般的翅膀，逼人寒冷。半夜在床头听见如剑出鞘的声音，它长鸣起来，仿佛能自己说人话。何必喔喔乱叫，惊动风雨？贾昌轻薄，宋宗愚蠢，实在可惜。雄姿长久无人赏识，只能蹒跚独步，默默面对群雌。红冠上露水滴落，像生出燕脂；昂首挺立，勇气无人敢抗。啼声使晨霜飞散，莲花漏箭计时一百刻。三声啼叫，便能使天下自明；秋风吹过荒凉的蜀道祠。露水打湿萤火般的窗户，它对着读书人相伴。为隐师题林若拙画。大师堂上仿佛生出云雾，突兀的峰峦从绢素上拔起。玄黑的云气弥漫，濡湿丹青；层层翠色斑斓，仿佛落入庭院门户。满天空的岚气涌如波涛，石上寒光伴着飞瀑喷出。暮钟响起，烟笼寺院，僧人尚未归来；山涧上的木桥横着，却没有人渡过。几簇黄茅顶着尖屋，绿色树林连成一带，仿佛无根而立。碧藓茸茸，雨后初晴；黄鹂恰恰，春天将暮。新水上涨，桃花溪上有小舟；闲亭旁芳草铺向沙路。构思暗中移用造化的机巧，笔端想必有神灵相助。从前尚书已经擅长此道，如今弟子更被称为独步。既然你指着画索要我的题诗，我便不惜写成长篇为你作赋。张以文《夏山欲雨图》。董元的夏山画如今很少见，名家收藏的也屈指可数。海上的张郎画法雄健，胸中丘壑嶙峋，独自追摹古人。山腰云气蓬勃吐出，石头在正午日光下仿佛流汗；闷雷阵阵，太阳被黑云遮暗，盛夏蒸郁，天将要下雨。树叶飒飒，风满水浦；小舟收进港湾，催促船夫加紧划桨。坞中有八九家农庄，正盼甘霖滋润焦土。山川高厚，自有神灵，难道肯让肥沃土地变成瘠卤之地？我正为旱雨忧愁，坐在高堂面对这幅图，心中独自苦闷。难道没有手板可以面对西山，只是面颊消瘦，忧愁袭来，连手板也无力支撑？题高尚书画。土山丰厚隆起，石山清瘦峻拔；大溪水势从容，小溪奔流急骤。远处树林湿润苍翠，凝成秋日阴影；茅屋空村笼罩着清冷白昼。木板桥横跨渡口，一条小路泥少而滑，只担心骑马归去时云色昏暗。重重山峰最深处，一片楚地天空空阔，连雁也不飞。高侯画山，谁能与他匹敌？名重当今，被称为第一。万重山岭、千寻高峰，都收在尺幅之间，更知道庸工没有这样的笔力。评论画作千万不要先评论画家，以名声求实际，常常会失真；只看所画得怎样罢了，强行争辩，不必多费讨论。尚书才艺出众，真是杰出人物；胸中盘结着山水胜境，每每使高堂上顿生清爽之气。只恨不能天天来此闲闲拄笏观山。题《华山高卧图》。跛驴不踏丰丘的尘土，归卧华山，枕着云台山的云。弯曲手臂作枕，姑且随意适意；世间事务在耳边，却完全听不见。建隆天子起兵以来，把天下看得很小；他在风雪之夜潜行，辅佐他的元臣不敢安睡。夜夜穿戴朝服等待车驾，南征北伐，事务纷纭；猛将四方出动，貔貅之军尽取荆、吴，并吞蜀、广。如今床头鼾睡，只有您才容得如此。《圯桥进履图》。暴虐的秦朝肆意吞并诸侯，如盗贼劫掠六国；各国君主系颈甘愿做妇妾。下邳少年张良实在可怜，不能保住相韩的先世基业，只好用千金买死士，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谁知大铁锤只击中了副车，秦兵搜捕十日，他幸而逃脱罗网，伏在草中，蹲伏得像发怒的青蛙。谷城老翁，老而无耻，坐在桥亭上故意落下一双鞋；英气仍能压倒后生，笑着呼唤少年说：‘替我取来。’少年容貌虽像女子般柔弱，内心胆气却勇猛粗豪；即使搏击嬴政、项羽，也不必屈服，却肯屈身服侍老人。老人知道少年已经可以教导，便把一卷奇书投合他的爱好。张良不只是自身显贵、成为帝王之师，汉朝四百年的根基也由此建立。他后来保全自身，不像韩信、彭越那样走到末路；功劳在三更霜晨中冒晓而行。后来任廷尉，被称为长者，还等待着王生来保全自己的美名。夜宿永福寺，醉中赠举讲师。九月十日，天气温暖。我骑马看花，来到福泉石头冲。水如白雪，平铺在山涧；枫叶染霜，满川通红。讲师倚杖出来，邀请客人，叫我到楼头看山色。秋日天将落，四面风声如吼，湿冷之气逼人，使人不能入睡。大烛装在金笼中，光芒煌煌；举杯一饮，接连喝了十觞。第二天酒醒，忽然上马；两袖带着西风，归去的兴致绵长。周昉《横笛图》。一个妇人跨着马镫，像是熟习骑术；一个妇人挺立如鹅，像勇士；一个妇人横笛坐在胡床上，容貌服饰大略相似。她们梳着蓬松的云髻，作懒妆，鬓发低垂，手里托着红锦囊。人们说她们是天宝年间宫中的女子，我却认为是梨园旧日的乐妓。回想昔日承平时，宫中生长的歌舞进入荒宫，消息渐渐难以隐藏。昨夜一曲宁歌笛，明日新声便传遍教坊。春日娇态满眼，情意脉脉；唤来红桃亲自按拍。不把三弦奏成伊凉曲，暗暗将闲情诉给秦虢。声音凄切，曲调低沉，承接得细碎索索；忽然发出声响，像裂帛一样。长安月落，天已四更，六宫一夜之间梨花般白。桂林图。瑶阶夜冷，莎鸡哀鸣；老兔向西飞去，天空湿润。万斛秋香随着海风卷来，丹砂铺满大地，却有谁来收拾？太湖仙子站在月中，青色琐窗和彩绘栏杆不染尘埃。她跨着白鸾，手持一尺玉鞭，笑着向霜娥长揖。《太真明皇并笛图》。黑奴弹弦，花奴击鼓，譂奴拍掌，阉奴起舞。阿环亲自吹奏玉玲珑，皇帝的手移动着，仍亲自按着曲谱。风从龙爪般的指下生出，玉星似的香露沾湿樱唇，金缕衣服长垂。不要倚仗花深以为无人看见，李謩正侧身站在宫墙旁。《玉笥集》卷六。钦定《四库全书》。《玉笥集》卷七，元张宪撰，古诗【长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