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隠园蔵稿卷二
岁在丁酉,姑苏四郡举武士于乡。时岛倭狂突,再犯我属国。侍御秦公夙夜兢惕,选将练兵,圗固我圉,而尤仰体天子,拊髀颇牧,思拔一二虎臣,称上任使。葢是役也,载毖载慎,凡得士五十人以献。籍既成,自严谬列校售,当用一言醮士。夫职守文墨,改步而谈干戈,见谓越俎。顾与农谈耕,与贾谈贝,従所习也,则兹醮士舍战奚谈哉?第呉士讳言战久矣。二百年来,弦诵圗史以为常。若乃覩矛戟则心悸,闻铳炮则掩耳却走者,皆是也。当嘉靖中,岛倭剽呉纔数百人,而大江以南连城累十,无能发一矢摧其锋者。时胡、李两公为政,调集楚、越精鋭,数年而后克之。天下自是目呉为无人。夫呉果无人哉?子胥用吴破楚,威晋詟服诸侯。项籍用吴灭秦,鏖汉分裂四海。彼亦吴人也。昔胡以劲,今胡以脆,毋亦恬愉既久,举精华果鋭之气,阴销默耗而不自知欤?闻之战,勇气也。气不鋭而能制敌者,天下无之。顾气听于心,犹卒听于帅。心之所至,气必至焉。自严朂诸士策勋报国,请従心始。试观诸士环集辕门,跃马弯弓,鹄在其左,中必左者,心乎左也。控弦比耦,鹄在其前,中乎前者,心乎前也。及锁闱射覆,匿绪蔵用,莫可端倪,往往曲中,心乎覆也。然则心至气至而决胜因之,此足以观矣。尔多士果能外不有其身,内不有其妻子,断脰决颈,主上是为将,奋迅激昻之勇于是焉发,冲锋陷阵之能于是焉出,靡坚不摧,靡强不破。即缚长鲸,筑京观,讵云难哉?夫御盗者之与盗者等人耳,然而十不当一。葢盗之心必死,而御盗者之心不必也。故士之心诚必于死绥,谓前有劲敌,吾不信已。不闻润州妇之扼虎者乎?虎入其室,攫其姑,妇操梃挞之,虎为所毙,而以其姑返。夫弱莫如妇,然能出姑于虎口,心爱其姑也。倘多士爱国诚若妇之爱姑,宁复有敌猛于虎者耶?而奈何,甘心令天下目呉为无人哉?多士朂诸!
山西求生录序
译丁酉年,姑苏四郡在乡里选拔武士。当时岛倭猖狂突袭,再次侵犯我国属国。侍御秦公日夜警惕,选拔将领、训练士兵,谋划巩固边防;尤其仰体天子的心意,像汉高祖抚摸大腿思念樊哙、李广、卫青、霍去病等名将一样,希望选出一两个勇猛之臣,称合皇上的任用。因此这次选举格外谨慎,共得武士五十人进献朝廷。名册编成后,毕自严我错误地列在校阅之职,应当用一番话来勉励武士。我本来职掌文墨,如今改换步伐谈论战争,似乎是越俎代庖。但同农夫谈耕作、同商人谈货币,都是从自己所熟习的方面说起;那么这次勉励武士,除了谈战争还能谈什么呢?只是吴地人忌讳谈战争已经很久了。两百年来,向来以弦歌诵读、图史学习为常态。至于看见矛戟就心惊,听到火铳炮声就捂耳退走的人,到处都是。嘉靖年间,岛倭掠夺吴地,人数不过几百;可是大江以南城池相连、十座百座,却没有人能射出一箭挫败他们的锋芒。当时胡、李两位公治理此地,调集楚地、越地精锐,过了几年才将其克服。天下从此认为吴地无人。吴地果真无人吗?伍子胥任用于吴国,攻破楚国,使晋国畏惧、诸侯臣服;项籍任用吴人,灭亡秦朝,与汉争战而使天下分裂。他们也都是吴人。过去吴人强劲,如今吴人脆弱,难道不是安逸快乐太久,把精华锐气暗中消磨、默默损耗而自己不知道吗?听说战争靠的是勇气。气势不锐利却能制服敌人的,天下没有这种事。但气势听命于内心,就如同士卒听命于统帅;内心所到之处,气势一定跟随到达。我勉励诸位士子建立功勋、报效国家,请从内心开始。试看诸位士子环集辕门,跃马弯弓;靶子在左边,能够射中左边,是因为心意在左边。控弦并射,靶子在前面,能够射中前方,是因为心意在前方。等到在锁闱中射覆,隐藏心思、收敛才能,使人无法窥测,却往往能够曲折命中,是因为心意在所覆藏之处。既然内心专注、气势随之而来,胜利就由此决定,这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你们如果确实能够对外不顾自身,对内不顾妻子儿女,断头决颈,认定君主就是自己效死的对象,那么奋勇激昂的勇气便由此迸发,冲锋陷阵的能力便由此出现;没有坚固之物不能摧毁,没有强大之敌不能击破。即使要擒住长鲸、筑造京观,又哪里会说困难呢?防御盗贼的人和盗贼都是同样的人,然而十个人也未必抵得上一个盗贼;这是因为盗贼抱定必死之心,而防盗者未必如此。所以士人的内心若真能决心死于军阵,便可以说:前面即使有强敌,我也不相信自己会退缩。难道没有听说润州妇人扼杀老虎的故事吗?老虎进入她家,抓住她的婆母;妇人拿起木棒痛打老虎,老虎竟被她打死,她还把婆母救了回来。柔弱没有比妇人更甚的了,然而她能够把婆母救出虎口,是因为她心中爱护婆母。倘若诸位士子爱国,真能像妇人爱婆母一样,难道还会有比老虎更凶猛的敌人吗?可是为什么甘心让天下人认为吴地无人呢?诸位士子,努力吧!《山西求生录》序
直指苏公之按晋也,毎行县录囚徒,辄平亭疑法。其従死比而傅生议者,娓娓言之,彻至无遗理,曲至无剰情,了然于心,复了然于口与手,真若隔垣洞五臓矣。葢一念求生,笔端自有造化,即公亦若不自知也。既竣事,录其语成编,某拜手受而卒业焉。因叹曰:「医生道也。人亦有言,学医者人费,则何欤?是不求者之过也。不求即生道可以杀人矣,况乎书狱之家以法杀人者乎?」「若晋之多辟,则犹有足求者。其民好轻生,又好倾人之生以自快也。本自投缳而以为有引绳者,本自落井而以为有下石者,本自试毒而以为有进而强之者,本自刎颈而以为有持太阿而授之柄者。本怼以手自捣,以头击壁户柱,而其所伤实类见疻,絶无毫发差者。案验之茫,不得其状也。求之证,而所左袒之人不难以舌剑辅之。求之伤,而所索瘢之人不难以口沙射之。若求之爰书,而所锻炼之人又不难以墨兵攻之。三求者皆求所以杀,而此囚宜无生理矣。」「不宁惟是也,杀人者死,似可无求矣。然无如齐力共驱者何也?合数人以格杀一人,其间下手轻重,微论旁观目眩,即当局亦自茫然,安所得制其命者而断之?大都暗中摸索耳。即不然,亦无如怨家告变,姑后其仇雠,而首所欲齮龁之人与所易恫疑恐喝之人何也?其人不贿而竟以不贿堕竒寃,贿而又以贿持左劵待讯者,通诬者穷而应抵之人,固得以间执其口,谁得为分明之?犹未也,伤亡几何也,而加功以趣其尽,局外亡相与也,而借躯以报其仇。又甚则明明乎手刃人也,姑归难于未获,彼借以徼未减,而续获反无以自解焉。明明乎途之人也,妄蔓引为同盗,彼借以脱真党,而横罹者反无以自白焉。诸如此类,求之不精,此囚又终无生理矣。」「非无生理也,无有为之求者也。非无求之者也,心不苦则不深。」入心不慧,则不照彻;心不虚,则奏当之成。虽咎繇聴之,犹以为死有余辜也。扁鹊不能生死人,而能因其可生之道,其于听囚之求生也,亦若是而已耳。然世之为扁鹊者,几何人哉?可叹也。故吾于公之录求生,而深惟其意也。圣人之言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又曰:「五刑之疑有赦。」贤人之言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俱无憾也。」夫圣人之言如天,故直以眚灾肆赦为任;贤人之言如地,地承天者也,故犹若有得有不得焉,非必其量不同,实其分有然者。即此意而推广之,君犹天也,臣犹地也。今上屡诏天下停刑,固直与之以生,而公苐曰:「为之求其生而已。」无成而代有终,其纯臣之用心乎?某従公周旋久,无能佐旁求之资,而公且谬以为求于某而有获也,则其求之勤可知已。故漫述数语,用弁简端,以明公勤恳无己之心,且以示后之书狱者毋惜纸费,而轻以人费也,则所谓「上医医国」者,欲检方书,当在是矣。若曰「活千人者封」,则公悟彻六通,已断名根久矣,计当不屑此,即某亦不敢以此言相谀也。
刻署印须知序
余以闇劣待罪晋阳,惟是察吏安民为兢兢。第道属州县颇繁,阙官时有,而治中别驾尤鲜。毎遇摄署,四顾乏人间,委州县倅贰,旁及广文,即素猎声称,多旋踵败事,非墨则溺矣。葢疾首腐心者久之。王觐在迩,代庖益多。言念民瘼,脉脉闗情。因思人岂尽不才,或无为提醒,故举足成谬迷耳。偶检行笥,得吕司冦新吾前抚晋时所辑《署印须知》一卷。乙未入计,孙冢宰立翁时为御史大夫,曽先期颁布宇内。今取而读之,开谕谆切,正署官对症药石也。亟为校雠,用付梓工,俟传檄摄署,辄人给一帙,以比于耳提面命之义,庶有瘳乎?倘弗若于训,则三尺具在,谁敢私焉?语云:「前车之覆,后车之戒;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又曰:「一命之士,苟存心于爱物,于物必有所济。」倘诸贤有味斯言,而三复于此编,思过半矣。
河东兵畧序
译直指苏公巡按山西时,每到一县审录囚犯,总是平反、审定疑难案件。对于本应按死罪论处而改议生还的人,他娓娓道来,推究得彻底,没有遗漏任何道理;曲折详尽,丝毫不剩任何情理,都明白在心,也明白地表现在口头和笔下,真仿佛隔着墙也能洞见人的五脏。大概一念求生,笔端自然便有造化之力,连苏公自己似乎也不知道。事情办完后,他把这些话记录下来编成一书,我拜手接受,读完了全书。于是感叹说:这是医生之道。人们也说,学医的人要使人耗费,那么这是为什么呢?这是不肯求医者的过错。若不寻求治疗,原本可以使人活命的方法也会变成杀人的方法,何况掌管狱讼、依法杀人的人呢?像山西这样有许多冤狱,仍然有值得寻求生路的地方。当地百姓轻生,也喜欢倾害别人的性命来满足自己。他本来是自己上吊,却说有人递给他绳子;本来是自己跳井,却说有人在后面推下石头;本来是自己试服毒药,却说有人拿来强迫他服下;本来是自己割颈,却说有人手持太阿剑把剑柄交给他。本来是自己恨怒,用手捶打自己,用头撞击门墙和柱子,却把伤势说成是被人打伤,分毫不差。案件查验时茫然无据,无法得到真实情状。寻找证人时,被他袒护的人不难用如剑的舌头为他佐证;寻找伤痕时,被索问的人也不难用言语的砂石来射击诬陷。如果再从案牍供词中寻找证据,被锻炼成供词的人又不难用笔墨作为兵器来攻击。三方面寻找的都是可以杀人的依据,那么这个囚犯本来就没有生还的道理了。不仅如此,杀人者应当偿命,似乎可以不必再寻找证据;然而多人合力驱逼、共同杀人的情况又怎么办?几个人一起抵杀一个人,其中下手的轻重,不要说旁观者眼花缭乱,即使当事人也茫然不清,怎么能找到可以据以决定其性命的事实并作出裁断?大多只能在暗中摸索罢了。即使不是这样,又怎能应付仇家告发变乱、暂且利用仇敌,而把首先想要咬害、以及最容易被恫吓恐吓的人牵扯进来呢?那个人不肯行贿,竟因不行贿而陷入奇冤;行了贿,又因行贿而被人拿着不利凭据等待审讯。通同诬告的人已经穷尽诬陷之词,而本应抵罪的人,固然可以趁机堵住他的口,谁还能替他分辨清楚?还不止这些:伤亡究竟有多少?有人加重伤势,促使其死亡;局外人本来没有关系,却借尸体来报仇。更有甚者,明明是亲手杀人,却姑且把罪责推给尚未捕获的人;被诬指的人借此求得减罪,而后来真正捕获凶手时,反而无法自我解脱。明明只是路人,却妄加牵引,说他是同伙盗贼;真正的同党借此逃脱,横遭牵连的人反而无法为自己辩白。诸如此类,如果查求不精细,这个囚犯终究也没有生还的道理。并不是没有生还的道理,而是没有人为他认真追求生路;也不是没有追求生路的人,而是内心不痛切,便不能深入。内心不聪慧,便不能照察透彻;内心不虚静,奏报判决便不能形成。即使让皋陶来听审,仍会认为他死有余辜。扁鹊不能使真正已经死亡的人复生,却能依据他尚可生还的方法救治;他对于审听囚犯的生路,也不过如此罢了。然而世上做扁鹊这样的人,又有几个呢?实在可叹。因此我读苏公的《求生录》,深深体会其中的用意。圣人的话说:“雷雨兴起而解脱,君子因此赦免过错、宽宥罪人。”又说:“五刑之中有疑问的,可以赦免。”贤人的话说:“寻求使他活命的方法而没有得到,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圣人的话有如天,所以直接把因灾害而施行赦免当作职责;贤人的话有如地,大地承受天意,所以还说有时能够得到、有时不能得到。这并不是说他们的度量必然不同,实在是所处的分际不同。把这个意思推广开来,君主如同天,臣子如同地。如今皇上屡次诏令天下停止刑罚,本来就是直接给予人们生路;苏公却只说:“为他们寻求生路罢了。”没有成就,便代替君主完成终局,这大概就是纯粹臣子的用心吧?我跟随苏公共事很久,不能帮助他从旁广泛寻求的资助;苏公却错误地认为向我寻求便有所收获,那么他求生之勤勉,就可想而知了。所以我随意写下几句话,放在书卷开头,用来说明苏公勤恳不止的心意;也用来告诉后来掌管狱讼的人,不要吝惜纸张费用,轻易耗费人的性命。这样一来,所谓“上医医国”的医方,若要查找方书,就应当在这里了。若说“救活一千人便能受封”,那么苏公已经悟彻六通,早已断绝求取名声的念头;料想他根本不屑于此,我也不敢用这种话来奉承他。《刻署印须知》序 我以昏暗浅陋的才能任职晋阳,只有考察官吏、安定百姓一事始终谨慎在意。只是道、属、州、县事务颇多,缺官之时常有,而治中、别驾尤其缺少。每当遇到代理官署的情况,环顾四周缺乏人手,便委派州县的副职,甚至牵涉学官;即使平素颇有声誉的人,也往往很快把事情办坏,不是贪墨便是沉溺于私情。我因此忧心疾首已经很久了。上级长官将要到来,临时代理的事务更加增多。一想到民间疾苦,关切之情便绵绵不绝。于是想到人难道全都没有才能吗?或许只是没有得到提醒,所以一举足便陷入错误迷途。偶然检查行李,得到吕司寇新吾任前任晋抚时编纂的《署印须知》一卷。乙未年入京考察时,孙冢宰立翁当时任御史大夫,曾在事前将此书颁布天下。如今取来阅读,开导训谕十分恳切,正是代理官员对症的药石。我赶紧校订,交付刻工付梓;等到传檄命人代理官署时,便每人发给一部,以符合耳提面命的意义,或许能够有所救治吧?倘若不遵守训示,那么国家法令都在,谁敢徇私呢?俗话说:“前车翻覆,是后车的鉴戒;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是后面的事情的老师。”又说:“一个最低等级的官员,只要心存爱护万物,对万物一定有所救济。”倘若诸位贤者能够体会这些话,再三阅读这部书,那么大半道理就已经明白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河东兵略》序
岁己酉庚辛之交,河东大祲。夫运在金,宜穣而旱而毁,计然七策不尽可用也。所在易子析骸,莫必其命。萑苻之佩,牛带犊者,走死地如鹜。■〈犭回〉又时时蹂蹸,我河上无虚日。天子俞主爵议,従田间起。绳斋许公来视兵事。公至,首行部,阻深僻远,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毎下车,延见吏民,劳问疾苦,虽耘牧婴妪,无不周咨拊循者。溥施予哺饘酏,矜寡昧圉,奸虣汰贪墨,平输纳簿金矢,禁厨传,严保伍,警斥堠。民是以有宁宇,盗是以有戢志。乃其兵策之大者,尤在大创徊问,扼塞几何处?某所可地守,某所可堵截,执殳之士几何人?其可以贾勇先登者,谁氏之子也?周官之移甲而具财用者何若?汉法之践更者何若?天堑岂能飞渡?其借冦舟者何以听?彼坐而饷者,蟊螣耶?介而驰者,象人耶?何以不为百姓出死力?鞭七人,贯三人耳,岂异人任也?葢精神与文告俱流,赏罚与指撝并用,而■〈犭回〉一再失利去,従此不敢窥平渡闗矣。会公以祝厘行,重念天子恩,不忍忘河东,即不忘■〈犭回〉遂手录其已事成篇,而自志之曰「河东兵畧」。余读而叹曰:「甚矣,公之知兵也!详哉乎言之矣!直畧也与哉?又宁独河东也与哉?」大者军旅,微者奏当,而兼焉。难精者君子不易,检者小人而兼焉。米盐凌杂,簿书期会,而赅存焉。是兵刑之脉络相通也。是司马辨论官材,司徒井田军赋之指也。是黄颍川之精力独能行,而诸葛武侯之所尽瘁军务者也。赵营平,晋人也,所伏羌亦■〈犭回〉类。史称其沈雄有方畧,营平亦自言愿至金城圗上方畧,乃当时徼玺书报可者,屯守而外无多也。岂惟无多?疑有班史傅益之者,非尽出营平舌本也。是二者,公皆过之。畧乎?不畧乎?乃若所畧,则有之,不铺张于前,不夸诩于后,是也。当■〈犭回〉氛未靖,天子且破留。中例用公乗机蹈隙条事论功,安知不为封拜地,而仅烦记室示不忘己也?嗟乎,公可谓不贪功者矣!然何以不并此己之兵势?国之大事,老臣不明言利害,谁当复言之者?是又营平之长虑,而忠荩之远谟也。且公以太守为前茅,而谬推余为后劲,即诸铜墨之长,一善必有记籍焉。公之心可见也!嗟乎,公可谓不贪名者矣。夫公介性所至,雅负竒节,已信于士大夫矣。亦有知其不贪功、不贪名者乎?是可以告天下之治兵者,使公一旦筦中枢,颛外阃,得尽展其竒畧,其竒功应笼葢人上,而犹仅符卿相畀,岂非以不钓竒之故耶?若余则真录录无竒者,而独于公有竒契。且余与公生同里,与公季举同籍。余先为云间李,而公之刺郡后之;公先为秋曺,而余之入署后之。余先公参藩晋中,而其副臬也,又后之。神相萦也,趾相错也,斯其机缘亦已竒矣。知公宜莫余若,岂待西域反侧而后知定远?语非平平耶?至公惓惓称太守策,太守惓惓传公策,交相爱也。操斯以往,何向不克?是又可以告天下之同力而治兵者。
东皋漫录序
译己酉、庚戌年交替之际,河东发生大灾荒。时运属于金,本应丰收,却遭旱灾而毁坏,计然的七条策略也不能全部适用。各处有人交换子女、分食尸体,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活命。百姓佩带芦苇、牵着牛带着小牛,像野鸭一样奔向死地。■〈犭回〉又时时蹂躏侵扰,使我河东一带没有一天安宁。天子采纳主爵的建议,从田野间起用人才。绳斋许公前来巡视军务。许公到达后,首先巡行各部,即使深僻遥远之处,也一定有他的车辙马迹。每次下车,都召见吏民,慰劳询问疾苦;即使是耕作者、牧人、婴儿、老妇,也没有不周遍询问、安抚慰藉的。他广泛施予食物和粥羹,怜悯鳏寡和昏弱之人,惩治奸暴,淘汰贪墨;平定输纳的簿册和钱帛,禁止厨传,严格编组保伍,警戒斥候和瞭望台。百姓因此有了安居之所,盗贼因此有了收敛之意。至于军事策略中最重要的部分,尤其在于详细考察:敌人往来冲击的地方有几处?哪些地方可以据地防守,哪些地方可以堵截?执持兵器的士卒有多少?其中能够鼓足勇气率先登上的,是谁家的子弟?周官所说调动甲士、准备财用的办法如何实行?汉代法律所说轮番服役的办法如何实行?天堑难道能够飞渡吗?若要借用敌人的船只,应当怎样处置?那些坐着接受粮饷的人,难道是蛀虫吗?那些披甲奔驰的人,难道是木偶吗?为什么不替百姓拼死效力?鞭笞七人,贯耳惩罚三人,这难道是任用什么异人才能做到的吗?大概是精神与文告一同流布,赏罚与指挥同时运用,于是■〈犭回〉一再失利退去,从此不敢窥伺平渡关。恰逢许公因祝祷福寿出行,仍深深念及天子的恩德,不忍忘记河东;既然不忘河东,也就没有忘记■〈犭回〉,于是亲手记录已经办过的事情,编成一篇,并亲自题名为《河东兵略》。我读后感叹说:许公懂得用兵,实在太深了!这些话说得多么详尽啊!这难道只是兵略吗?又难道只适用于河东吗?大的方面可以用于军旅,小的方面可以用于奏报判决,而且两者兼备。难以精通的,是君子不轻易掌握的;可以检束人的,是小人也能兼用的。米盐般琐碎杂乱的事务、簿书和期限会合,也全都包含保存其中。这说明兵事与刑狱的脉络是相通的;这也是司马官辨别官吏才能、司徒官规划井田和军赋的旨意。这是黄颍川竭尽精力便独能实行的道理,也是诸葛武侯为军务耗尽心力的做法。赵营平是晋地人,他所降服的羌人也属于■〈犭回〉一类。史书称他深沉雄毅而有方略;营平自己也说愿意到金城,把方略绘图上奏。可是当时只是请求得到皇帝玺书批准,驻守防御而已,并没有更多作为。哪里只是没有更多作为?我怀疑《班史》的传记中有后人增益的部分,并非全都出自营平本人之口。这两方面,公都超过了他们。是有所忽略吗?还是没有忽略?如果说有所忽略,那确实有:不在前面铺张声势,也不在后面夸耀,这就是所谓的忽略。当■〈犭回〉的气焰尚未平定,天子又将破格留用时,按通常的做法,正可以利用时机、乘着空隙陈述事情、论说功劳,谁知道这不是为了封赏拜官作铺垫,却只劳烦记室向我表示不忘旧情呢?唉,公真可以说是不贪功的人了!然而,为什么不把这件事连同自己的兵势一起说出来呢?国家的大事,老臣如果不明白说出利害,谁还会再来说明呢?这又是营平侯那样的深谋远虑,也是忠贞之臣的长远谋划啊。况且公把太守作为前锋,却错误地推举我担任后劲;即使是各位身任铜墨之职的长官,只要有一件善政,也一定会登记在册。公的心意由此可见!唉,公真可以说是不贪名的人了。公秉性耿介,素来很有奇特的节操,已经得到士大夫的信任了。可是,又有谁知道他不贪功、不贪名呢?这些事情可以告诉天下主持军务的人:如果公有一天掌管中枢、专任外阃,就能充分施展他的奇谋;他的奇功本应压倒众人,却仍只得到卿相一般的待遇,难道不是因为他不以奇功钓取名位吗?至于我,确实是平庸无奇的人,只是独独与公有奇特的契合。而且我和公出生在同一乡里,又和公的弟弟同年中举、同属一榜。我先任云间李氏之职,公后来才任郡刺史;公先任秋曹,后来我才入官署。我先于公参与晋中藩政,而公任副臬,又在我之后。神情彼此萦绕,足迹互相交错,这样的机缘也实在奇特了。要说了解公,恐怕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了,难道还要等到西域反复之后才知道定远侯吗?这话难道还不平实吗?至于公恳切地称赞太守的策略,太守又恳切地传播公的策略,这是彼此相爱重啊。带着这种情形走下去,向哪里去会不能成功呢?这又可以告诉天下那些同心协力、共同治军的人。《东皋漫录》序
东皋漫录》乃余年友参知毓竒杨公林居所裒辑者也。上自战国先秦两汉,迄于唐宋胜国。中间人物妍媸,国是臧否,兵机胜负,如正直徳量,忠烈明鉴,以及险邪倾陷,权势谐媚之属,分门别类,聚成一书,离为八帙。将付杀青,以广其传。而授简猥命余序。余与公生同里,举同年,师同门,服官同起部,宦游同淮扬。公家于安徳,为南北水陆咽喉。余往来燕京,出入必经其地。至则投辖下榻,把臂论心,臭味相符。是知公者,宜莫余若此。公问序于余也,余受而卒业,辄叹纪载自昔,若二十一史为剖判来一大部。旧朝报几令人童而习之,皓首若河汉无极。要惟读史在胸中有吃紧线索,腕中有信手筌蹄,目中有照垣池水,意中有运斤郢垩,始可与言史,可与言读史。不则史自史,我自我。往往考证讥商隠之獭祭鱼,记忆费燕公之绀色珠,虽博古晒腹有余,而摛词夺簟不足,良有以也。公自万厯庚戌解组杜门郄扫,于史无所不窥。当其触事会心,随读随笔,如春蠺之抽丝,匪湿而不入,匪干而不出。如良农之殖稼,日新月盛,不崇墉比栉而富仓箱,不休如齐王之食鸡跖千而后厌腹,如长康之噉蔗,次第渐入佳境。葢自有史后,通鉴兴;有通鉴后,纲目兴。尝譬涑水于厯代,犹爰书新安于爰书,犹铁案。此录伐山二家碎金羣乗,获寳聚沙拾珠象罔,几与公家执戟法言太玄竞爽,先后无俟有子云知子云也。《东皋十亩地》系公所栖托,絶移文于草堂,寄盘涧于菊径,因得以寤歌余隙,适志副墨伎俩,信惟灵均逐而着骚,虞卿穷而著书,自当不以彼易此矣。公夙擅才名,由花封而粉署,而兵防政务纠纷,无不咄嗟立办。偶为当路所枳,暂返初服。比今睍消雨雪,中丞直指累疏推毂,环召恐难卧穏东皋矣。夫赵韩王以半部《论语》侈口佐命,况以一部全史千古。提衡出,而匡时经世,于补天浴日何有?敬拭目以俟。
正韵类钞序
夫备万物之体用者,莫过于字矣。汉制尉律之官,勅学童十七以上通九千字者试为吏。挽近字学不明,习为卤莽灭裂。诸读书而不识字者,比比也。明兴稽古右文,太祖高皇帝因休文韵多用吴音,命宋学士辈辑为《洪武正韵》。音律本中原,注释罗经史。其六书之总括,斯道之指南乎?闳览之士披载籍而未谙,辄思检音义于正韵。迨手是编,又复汪洋郄顾,莫测津涯。何也?字既未习,则噤不知所呼,其何以别声而辨韵耶?近世刻有《海篇直音》,虽觉直截易于检觅,而其音律或与正韵时有抵牾,兼以注释潦畧,令人不无挂一漏万之叹。岷山分在穷荒,简袠甚渺,独有《正韵类钞》镂扳储之有司,余因得寓目焉。先以形析字类,随以韵冠字颠,字缘区分,音随字注释义,胪列靡遗,别韵旁出,附见葢合《正韵》《海篇》二书而一之,俾按形索字者不劳余力而可烛照数计至便也。岷山学者苦无师承,其于音韵点画,往往谬宫商而淆亥豕,则是书尤岷山士人对症之药。顾原刻不列纂辑姓氏,而梨枣岁久亦多损剥散佚者,余访之故老,乃前任宪副京山刘公督诸文学所辑书也。刘故楚名家,曽刻道署题名碑记,其吟咏篇什散见于纪乗,流传于郡邑者,戛戛乎金石之音也。是书嘉恵后学匪浅,而可没其名且湮其传哉?因属抚民郭二守补其脱落,葺其雕敝,然后复为完书,播之缝掖,傥亦熙朝同文之一助乎?二守博学好修,克绍箕裘,信楚材之良也。是书之兴,固有数云。
奉常邵先生奏疏序
译《东皋漫录》是我的同年朋友、参知毓奇杨公杨林退居乡里时编纂的书。上自战国、先秦、两汉,下至唐宋和胜国;其中人物的美丑,国事的是非,军事谋略的胜负,以及正直的德行、忠烈的节操、明察的鉴识,乃至险诈邪曲、倾陷他人、依仗权势、谄媚逢迎之类,都分门别类,汇成一书,分为八帙。将要付梓,以扩大流传,杨公把文稿交给我,谦逊地命我作序。我和公出生同乡,同年中举,同门受业,同起于部曹任官,又一同在淮扬游宦。公家住安德,那里是南北水陆交通的咽喉。我往来燕京,出入必定经过那里;到了便投辖留宿,挽臂谈心,气味相投。因此说到了解公,确实没有谁比我更合适。公向我求序,我接受书稿并完成了阅读,便感叹古来的史书记载,仿佛二十一史剖分开来,构成一部大书。旧朝的奏报,几乎令人从幼年起就学习,直到白头仍像面对无边无际的银河。总要胸中读史有紧要的线索,腕下有随手可用的工具,眼中有能够照见墙池的明镜,意中有郢人挥斤削垩那样的运用自如,才可以谈史,也可以谈读史。否则就是史自为史,我自为我。往往考证议论像讥笑隐之獭祭鱼一样繁琐,记忆又耗费如燕公记绀色珠一般艰苦;虽然博古之学足以晒腹,铺陈文辞却不足以夺席,其中确实是有原因的。公自万历庚戌年辞官闭门、扫除门径以来,对史书没有不窥览的。每当因事触发会心之处,便边读边写,像春蚕抽丝一样,不湿润便不进入,不干枯便不吐出。又像善于耕作的农夫培植庄稼,日日更新,月月茂盛;不必筑起高墙、排列如梳,仓箱自然富足;又不停歇,像齐王吃了一千个鸡跖才觉得饱;又像长康吃甘蔗,渐次进入佳境。大概自从有史书以后,才兴起《资治通鉴》;有了《通鉴》以后,才兴起《纲目》。我曾比拟涑水先生对于历代史事,犹如新安的爰书对于爰书,犹如铁证确案。这部书采伐山林中两家之书的碎金,汇集群乘,像象罔从沙中拾取珍珠,几乎可以和公家执戟郎所作的《法言》《太玄》争辉;先后之间,无须等到有扬子云那样的人来知晓扬子云了。《东皋十亩地》是公栖身寄托之处,拒绝移文责隐于草堂,寄情于盘涧菊径,因此得以在闲暇时醒着歌咏,以副墨写作来舒展心志。这实在正如灵均被放逐而作《离骚》,虞卿困穷而著书,自然不会以那些事情换掉这些事情。公早年就以才名著称,从花封县令升入粉署;至于兵防政务的纷繁,无不一经发问便能立即办妥。偶然被当权者阻抑,暂时返回原来的身份。如今眼看雨雪消融,中丞直指使者屡次上疏推荐,公恐怕难以安稳地躺在东皋了。赵韩王凭半部《论语》便夸口能够辅佐皇帝成就大业,何况掌握一部完整的史书、通晓千古之事呢?一旦有人主持权衡、出而匡正时局、治理天下,那么补天浴日又有什么困难?我恭敬地擦亮眼睛等待着。《正韵类钞》序 能够完备万物的体用,没有什么比文字更重要。汉代设置尉律之官,命令十七岁以上、通晓九千字的学童考试任吏。近来文字学不明,人们习惯于粗疏草率、支离破碎。读书却不识字的人,比比皆是。明朝兴起后考察古制、尊重文教,太祖高皇帝因为休文韵书多采用吴音,命宋学士等编成《洪武正韵》。它的音律以中原为本,注释罗列经史;它总括六书,难道不是文字之道的指南吗?博览的士人翻阅典籍却未能通晓字音字义,往往想在《正韵》中查找音义。等到拿到这部书,又觉得浩瀚无边,回头不知从哪里下手。为什么呢?字既没有学会,便闭口不知如何称呼,又怎么能够区别声调、辨别韵部呢?近世刊刻的《海篇直音》,虽然直截了当,容易检索,但它的音律有时与《正韵》相抵牾,加上注释粗略,不能不使人感叹挂一漏万。岷山地处偏远荒僻,书册十分缺少,唯独有《正韵类钞》由有关官署刻板储藏,我因此得以看到它。此书先按字形分析归类,接着以韵部统领字头,分别说明字的形体关系;每字都随文注释音义,排列没有遗漏,另有相关韵部也附带列出。大概是把《正韵》和《海篇》两书合为一书,使按字形寻找字的人不费多大力气便能清楚查见,确实非常便利。岷山的学者苦于没有师承,在音韵、点画方面,往往把宫商弄错,把亥豕混淆,因此这部书尤其是针对岷山士人的对症良药。只是原刻本没有列出编纂者的姓名,而木版年代久远,也多有损坏、剥落和散佚。我向当地老人访求,才知道原来是前任宪副、京山刘公督率各位文学官所编的书。刘公原是楚地名家,曾经刻立道署题名碑记;他的诗文散见于地方记载、流传在郡邑之间,铿锵有金石之声。这部书对后学的惠益不浅,难道可以埋没他的姓名、使它的流传断绝吗?于是我请抚民郭二守补足脱落之处,修整雕版的破损,然后重新成为完整的书,传播给读书人,或许也能成为熙朝统一文字的一点帮助吧。二守博学而好修身,能够继承祖业,确实是楚地的良材。这部书得以兴起,本来也是有命数的。《奉常邵先生奏疏》序
窃读《易》之兑,和于初为吉,孚于二亦吉,商于四为有庆,引于六为未光,而独来于三为凶。正以兑上兑下,刚中柔外,刚柔合而和且孚,商且引。曰兑亨,利贞。此其说于谏臣为最急。古之箴尹、保氏,补阙拾遗,若皋陶、益、稷之陈谟,仲山甫之补衮,率是道也。夫圣人说《易》,深远凡言吉凶悔吝之际,谆谆以贞为训,而犹期于兑说。余读《翼廷邵先生奏疏》,知先生先后委蛇琐闼间,其庶几于贞者乎?葢先生従中秘擢司谏,为斌斌博物君子,扬厯户、兵、刑、工、礼五垣,诸牍数十百上,靡不侃侃批鳞,凿凿中欵一时宫府中外,谋王体,断国是,悉攸藉焉。而其最鸿硕照耀人耳目者,如疏发宁远父子不法为勲贵,公私曲徙;疏抑黔国无将,青田越俎为带砺世禄,防微;疏汰冗费,抑滥恩,省内供停,季取于以息惮人,而实储糈;疏旷郊祀,虚召对,辍储讲及科场窦弊,于以肃典礼而隆宾兴。迄于革运,总苏班军,重邉计业,奉俞旨着为令甲,于以禆功叙而垂永赖。七尺独立,岳岳罘罳,凡皆以贞矢贞。贞于履之兑为履尾不咥,贞于临之兑为临刚浸长,贞于暌之兑为见舆曳牛,贞于夬之兑为扬廷孚号。即或留中屯膏,不免掣肘,要惟兑说无恙,卒以独行。遇雨化壮頄之凶,以月望匹亡,收挛如之孚。岂非以荃宰之交,鱼水不易,一切婉转开导,尔雅温厚,明习掌故,洞晰事情,和之孚,之商,之引,之总非来兑之阴柔不当位比。夫来兑不当位者不贞也。贞则含白履素,负气敢言,因事献替,夙夜尽忠,二簋可享,于巷可遇,为熙朝景烁,为纯臣苦心,宁与抱寒蝉而甘立仗者可同日语哉?先生即不为折槛叩墀之过激,而实有鱼头凤鸣之精忠。谠论昌言,百虑一致,葢上帝临之,而神明鉴之矣。惟是《易》有兑说,而后有维有解。以先生条议城工,触冒时忌,无何奉常甫擢,贝锦相加。竟以改南,赍志殁。未几而论定,仅存是稿,为不朽一斑。洵所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在先生诚不以彼易此乎?昔韩忠献为谏官三年,所存谏稿七十余章。初欲焚之,恐无以彰人主従谏之美,因集曰《谏垣存稿》。先生既殁,是刻在诸长兄,而猥以门墙问序于严忆。严戊子歌《鹿鸣》,先生实薪槱山左。迄今转盼星霜,几周七十五人化乌有。严幸备位九列,承匮留都,宻迩师闬。缅惟在三之义,讵敢以不文辞?因不揣妄演《易》义为奏疏,叙愧不足揄扬盛美,万一也。
类选四时絶句序
译我私下读《易经》的兑卦:初爻以和悦相处为吉,二爻以诚信相交也吉,四爻善于商量便有喜庆,上爻有所引导却还未光大,唯独三爻一味亲近而为凶。正因为兑上兑下,刚健居中而柔和处外,刚柔相合,所以能够和悦、诚信、商量并相互引导。卦辞说:兑卦亨通,利于守正。这些道理对于谏臣来说最为紧要。古代的箴尹、保氏,补阙、拾遗,以及皋陶、益、稷陈述谋略,仲山甫补救衮服上的缺失,大抵都遵循这条道路。圣人解释《易》,在吉凶悔吝等深远难明之际,反复谆谆以守正为训,却又期待达到和悦。我读《翼廷邵先生奏疏》,知道先生前后周旋于琐闼之间,大概接近于守正了吧。先生从中秘擢升为司谏,是一位文采斐然、博学多识的君子;历任户、兵、刑、工、礼五垣,所上奏疏数十上百篇,无不侃侃直谏、冒犯龙鳞,确实切中当时宫廷内外的关键问题;谋求维护君主之体,裁断国家大事,全都依赖这些奏疏。其中最宏大、最光耀、令人耳目一新的,比如上疏揭发宁远父子以勋贵身份违法,使公私之情徇曲移易;上疏压制黔国公擅自领兵,又抑制青田越职干预、想以山河带砺获得世袭禄位,以防患于未然;上疏裁减冗费、抑制滥恩,节省宫内供给和停办的费用,按季收取,以此减轻扰民并充实储粮;又上疏指出郊祀荒废、虚设召对,停止储讲以及科场中的弊端,以此整肃典礼、尊重宾兴;直到改革漕运、总理苏州班军、重视边防计划等事,奉皇帝俞旨制定为法令,以此帮助叙功并留下长远的依赖。七尺之躯独立不屈,气概高峻如宫门屏障,所有这些都是用守正来表明守正。守正于《履》卦的兑,是履虎尾而不被咬;守正于《临》卦的兑,是面临刚德渐长;守正于《睽》卦的兑,是看见车被拖曳、牛被牵引;守正于《夬》卦的兑,是在朝廷上发出诚信的号令。即使有时奏疏被留中不发、恩泽壅塞,免不了受到牵制,但只要兑卦的和悦之道不失,最终还是能够独自行其志。遇到雨水而化为壮頄之凶,到了月望便成匹亡,最后收束成挛如之诚信。难道不是因为他与荃宰交往,如鱼得水、关系牢不可破,一切都以婉转开导、文雅温厚的方式进行,又明习掌故、洞察事情,所以他的和悦、诚信、商量、引导,总都不是来兑那种阴柔而不当位的状态吗?来兑而不当位,就是不守正。守正的人含着清白、履行朴素,凭着气节敢于进言,依据事情提出兴革建议,早晚尽忠;即使只有二簋也可以祭享,在里巷中也能得到相遇;他是熙朝的光辉,是纯臣的苦心,哪里能同那些抱着寒蝉、甘愿站在仪仗中的人相提并论呢?先生虽然没有采取折槛、叩墀那样过于激烈的行动,却确实有鱼头凤鸣般的精诚忠心。他的正直议论和公开言论,千般思虑归于一个宗旨,大概是上帝在鉴临、神明在明察吧。只是《易》有兑悦,然后才有维系和解。先生因为条陈城防工程,触犯当时的忌讳,不久奉常之职刚刚升迁,便遭到贝锦式的诬陷。最终改任南方,抱着志愿未酬的遗憾去世。没有多久,事情便得到评定,只留下这部稿子,成为不朽事业的一斑。正如所说:王臣勤勉不懈,并不是为了自身;先生确实没有用那种做法换掉自己的原则吗?从前韩忠献任谏官三年,保存下七十多篇谏稿,起初想把它们烧掉,又恐怕无法彰显君主听从谏言的美德,于是汇集成书,名为《谏垣存稿》。先生去世后,这部刻本由诸位长兄保存,却谦逊地请我严忆为之作序。我在戊子年参加《鹿鸣》宴,先生确实曾在山左荐拔、培育我。到今天回首星霜流转,近七十五人已经化为乌有。我幸而列位九卿,承受留守都城的职任,又接近老师的门墙。追念在三之义,哪里敢以文辞不足为由推辞?因此不自量力,妄自推演《易》的义理来说明这些奏疏,叙述得惭愧地不足以发扬先生的盛大美德,也只能算万分之一罢了。《类选四时绝句》序
诗以道性情,自昔《三百篇》所载,野樵、田畯、村媪、闺秀,横口所出,无非诗,总以道性情所欲言而已。然读《闗雎》《葛覃》《巻耳》《芣苢》诸什,无不以四句止。自絶句鼻祖云:“尝闻王元美论絶句,离首即尾,离尾即首,而要腹亦自不可少。妙在愈小而大,愈促而缓。”又谓读《维摩经》得此法,一丈室中置恒河沙诸天寳座,丈室不増诸天不减。又以刹那定作六十小刦须如是乃得旨哉言乎?良以学士家藻缋縦横,即令广之近体排律以畅其致,侈之歌行乐府以竟其趣,虽不可谓骈拇枝指,而大较惟絶句为近古。絶者,截也。従近体中,或前半后半为截,或中腹四句为截。离其合,合其离,有占有韵,韵不旁借,可对可散,散亦累贯,则絶所由名也。不佞不娴诗,亦不谭诗,然独喜絶句。不置但五言絶止二十字,犹觉寂寥而鲜舂容。若七言絶以四语二十八字,该括四始六义,尽足发舒性灵,舒鬯胸次。先是余见崇雅山人有《四时絶三百六十首,每月止三十首,邉幅太窄,譬之鼎脔,味美而嫌挂漏。嗣见徐司马京咸所梓有《日涉编》,虽以四时为主,而诸体兼收,譬之凌云构具,而乏剪裁。逮甲寅、乙夘岁,余自蒲坂挂冠归里,岩栖多暇,因翻架上之蔵搜而广之。总之不离四时者,近是。従春而夏,従夏而秋,従秋而冬,支甫一周,而三万六千刻为时几变。时变而物徙:如草木夭乔以植物变,昆虫跂喙以动物变,空闺梦骨,孤戌惊魂,姬扇辞辇,征衣寄邉以人事怨旷,俛仰舟壑变,樱桃景妍兴逸,烧尾毷氉色惨,致楚铩羽以道飙石火,黄粱黒甜变已彻,竞爽籁发,锡杖皎贯玄对,毫吮昙钵以露门绮语,浄土骚情变。凡此变而又变,以至于无可变,悉绘之诗,悉收之选。良以诗言志,歌永言,声依咏律,和声也。非必言四时,非必不言四时,而实具体四时矣。谓以七言絶尽四时之变不。能谓以四时之变入七言絶于以供驱使,聴炉锤即倚马击钵者,不益疾捷?呕心枯髯者,不加推敲也?倘所称昌歜之嗜者,非耶?试由絶而推之,即为律,为古,为排律。入如噉蔗,以渐出如涌泉不涸,必不能窘以所不受矣。顾今世论诗者,多尊盛唐而卑中晚,况宋元乎?是选兼取宋元者,何?夫宋元酝藉声响,间或不无少逊李唐,至匠心变幻,则愈出愈竒矣。昔人谓唐人絶句至中晚始盛,余亦妄谓中晚絶句至宋元尤盛。如眉山之雄浑,荆公之清丽,康节之潇洒,山谷之苍郁,均自脍炙人口,独步千古,安可遗也?袁石公贻张幼于书云:「世人喜唐,仆则曰唐无诗;世人卑宋黜元,仆则曰诗文在宋元诸大家。」此虽有激之言,抑亦足为二季解嘲矣。白门暇日偶一讽咏,因为铨次评品,置之案头,庶几饿可当餐,卧可当枕,聊自为解颐尔。若欲公之人人传之,通邑大都将无为有识者之所胡卢乎?
辽变会议始末序
余弟辽抚中丞,遭宁远兵变,赍志以殁。或谓事繇缺饷,或谓不尽繇缺饷,然终不得谓饷非缺也。圣明特采廷议,独持睿断,杜邉臣之口实,絶效尤之骄戍,削余弟生前官阶,以伸三尺法,而仍先以违制稽饷致乱、辱国之罪,斥革署篆少司农,夺其恩荫,以昭缺饷之实,以明余弟之缘法而得削。炳炳天语,情法备挚。殁而有知,殁且不朽,夫复何憾?中行荀献子,为未卒事于齐也,不瞑不含,而瞑含于嗣事,如河之誓。论者始识纯臣心事。羊叔子覃虑圗呉,及病亟卧护,不奉诏,逮吴平,叔子逝,天子为之恻忆,知封疆之有劳臣也。余弟为国尽瘁,一往直前之气,毫无反顾,遇变而蹶,虽不尽谅于人人,而诸疏之见谅者亦多矣。其不谅者多出风闻,其见谅者多出目击,及身与共事者,公道已大彰,明清议具在,众口余弟为封疆而受削,亦为封疆而受原。异时论定,将复为封疆而受知。九原可作,亦应且为封疆瞑而受含。余用是裒集辽变会议始末,付之剞劂,上以着圣天子之宸宪,下以垂诸大夫之公评,并以见余弟之不终弃絶于清议也,俾后之论世者有所凭而考焉,于以希冀圣明帷葢之恩于万一,因弁其首。
度支薄伐奏议序
译诗是用来表达性情的;自古《诗经》三百篇所载,无论樵夫、田官、村妇、闺中才女,随口说出的都没有不是诗,总不过是表达性情想说的话罢了。然而读《关雎》《葛覃》《卷耳》《芣苢》等篇,没有不是以四句为止的。绝句的鼻祖曾说:王元美论绝句,离开开头便是结尾,离开结尾便是开头,但中间腹部又不可缺少。妙处在于越短小越显宏大,越急促越显舒缓。他又说,读《维摩经》得到这种方法:在一丈方室中安置恒河沙数的诸天宝座,房室并未扩大,诸天也没有减少;又把一刹那定为六十小劫,必须如此才算领会旨意。这话说得确实好。文人才士家中辞藻纵横,即使扩展为近体排律来尽情表达,铺张为歌行乐府来完成兴致,虽然不能说像骈拇枝指那样多余,但大体上仍以绝句最接近古诗。绝,就是截取。从近体诗中,有时截取前半或后半,有时截取中间四句。把分开的合起来,把合在一起的分开;有的占一韵,有的押韵不旁借;可以对偶,也可以散行,散行仍然脉络贯通,这就是绝句得名的原因。我不擅长作诗,也不谈论诗,但唯独喜欢绝句。若只用五言绝句,止于二十字,仍觉得寂寥而缺少舒展丰厚。至于七言绝句,用四句二十八字,足以概括四始六义,充分抒发性灵,舒展胸中的情怀。先前我见崇雅山人有《四时绝》三百六十首,每月只有三十首,篇幅太窄,好比从鼎中取出一块肉,味道虽美,却令人嫌其有所遗漏。后来见徐司马京咸所刻的《日涉编》,虽然以四时为主,但各种诗体都收录,好比建造凌云的高楼,却缺少剪裁。到了甲寅、乙卯年,我从蒲坂辞官回乡,山居清闲多暇,便翻检架上的藏书,搜集并加以扩充。总之,不离开四时这个范围,大概就接近正确了。从春到夏,从夏到秋,从秋到冬,枝条才刚轮转一周,三万六千刻中四时已经多次变化。时令变化,万物也随之迁移:草木有高有低,这是植物的变化;昆虫或跂足或露喙,这是动物的变化;空闺中的梦境、孤戍中的惊魂、姬妾持扇辞别车辇、征人的衣服寄往边地,是人事中的怨旷;俯仰之间舟壑变化;樱桃景色明丽而兴致飘逸;烧尾之后毛色憔悴而神情惨淡;表现楚人羽翼受伤,像疾风和石火一样迅速;黄粱梦醒、黑甜梦断,变化已经彻底;争奇斗艳之声如天籁发出,锡杖明亮地贯通幽玄,含毫吮墨写出昙钵般的露门绮语,净土与骚情也都发生变化。凡是这样不断变化、一直变化到无可再变的情状,全都绘入诗中,全都收入选本。这是因为诗用来言志,歌用来延长言辞,声音依循吟咏的节律,构成和声。并不一定要说四时,也不一定不要说四时,实际上却具体呈现了四时。若说七言绝句能够穷尽四时的变化,未免不对;但能够把四时的变化纳入七言绝句,用来供诗人驱遣,使听凭炉锤、倚马击钵即兴创作的人更加迅捷,不是也能使那些呕心沥血、愁白胡须的人少些推敲吗?倘若这就是所谓喜爱昌歜的嗜好,难道不对吗?试着由绝句推开去,便可以作律诗、古诗、排律。进入时如吃甘蔗,逐渐深入;出来时如泉水涌出不竭,必定不会被自己不能接受的东西困住。只是当今评论诗歌的人,大多尊崇盛唐而轻视中晚唐,何况宋元呢?这部选本兼收宋元诗作,为什么?宋元诗的含蓄深厚和声调,有时或许稍稍逊于李唐;但在匠心独运、变化奇特方面,却越来越出色。古人说唐人绝句到了中晚唐才开始兴盛,我也妄自认为中晚唐绝句到了宋元更加兴盛。比如眉山的雄浑,荆公的清丽,康节的潇洒,山谷的苍劲郁勃,都自然脍炙人口、独步千古,怎么可以遗漏呢?袁石公写信给张幼于说:世人喜爱唐诗,我却说唐代没有诗;世人鄙薄宋、排斥元,我却说诗文正在宋元诸位大家那里。这虽然是有意激发的言论,却也足以替宋、元两个时代解除嘲讽了。白门闲暇时偶然吟诵这些诗,于是为它们编次品评,放在案头,希望饥饿时可以当作食物,躺卧时可以当作枕头,姑且自己用来开心罢了。如果想让人人公开传诵它们,只怕通邑大都将成为有见识者的笑柄吧?《辽变会议始末》序 我的弟弟任辽抚中丞,遭逢宁远兵变,抱着未酬的志愿去世。有人说事情起因是军饷缺乏,有人说不完全是因为缺饷,但最终不能说军饷并没有缺额。圣明特意采纳廷议,独自持守睿断,堵住边臣可以借口推诿的口实,断绝骄横戍卒效仿的念头,削去我弟生前的官阶,以申明三尺之法;同时又先以违反制度、拖欠军饷导致变乱、辱没国家的罪名,斥退革职,罢去署理少司农之职,夺去他的恩荫,以彰明缺饷的事实,也说明我弟确因犯法而被削职。天子的诏言明白显著,情理和法度都周备真挚。他死后若有知觉,死而不朽,又还有什么遗憾呢?中行荀献子因为在齐国的事情尚未办完,死时不肯闭眼、不肯含殓,直到继任者接办、像河水盟誓那样完成事情,才闭眼入殓。评论者这才认识到纯臣的心事。羊叔子深思熟虑谋划伐吴,病重卧床时仍掌管军事,不肯奉诏回朝;等到吴国平定,叔子去世,天子为他悲伤追念,知道边疆上有劳苦功高的臣子。我的弟弟为国尽瘁,一往直前,毫无反顾,遭逢变乱而失败,虽然没有得到人人谅解,但各份奏疏中得到谅解的也很多。不谅解他的,多出于道听途说;谅解他的,多出于亲眼所见。至于亲身与他共事的人,公道已经大为彰显,清议明白存在;众人的意见是,我弟既因边疆之事受削职,也会因边疆之事得到原谅。将来事情定论之后,他还会因为边疆功劳而重新得到知遇。九原如果可以复生,也应当暂且因为边疆之事闭眼、含笑了。我因此搜集编纂《辽变会议始末》,交付刊刻:上可以彰显圣天子的宸断,下可以传示诸位大夫的公正评论,同时也可以说明我弟并没有最终被清议抛弃,使后世评论时世的人有所凭据可以考察;借此希望万分之一地得到圣明帷盖之恩,所以把这篇序文写在卷首。《度支薄伐奏议》序
此辽警以来,所朝夕条上封事也。上不以臣严为不肖,命统中邦之赋,二年于兹矣。逢时之艰,手捋口瘏,仅此纸上陈言,无能佐度支万分一。天子轸念封疆,宵旰其未有释焉。臣罪曷逭,虽然臣力葢竭,臣心益苦矣。夫司农掌天下财赋出入者也,则壌定赋成规具在,何至遂如幻蜮之不可问?乃今日者,肉既已剜,肘亦且露,旦夕之命难必,缓急之数莫救也。此其故难言之矣。葢自东西交讧,几十年所迩,乃烽火达于甘泉,闗镇之将云集,勤王之旅星赴也。月糗行糇,旧镪新赍,有一一不取辧司计者乎?司计者,即令手可左右画,胫可东西驰,当亦操何术应之也?累朝储偫荡若洗矣,闾左膏脂殚若干矣。加派搜括诸例,既如竭泽之不可再,屯盐鼔铸各欵,又如聚沙之不可成。嗟嗟!削针聚之逝波,涤之九头争喙,一瘿溃,元是亦难言。披发呼之,冷袖去之,独拍莫响,长鞭不痛,是亦难言。漏船居之,骄兵食之,有牙狺狺维音,哓哓是亦难言。丁斯时也,即令夷吾握筹,鄼侯司劵,刘晏辈权子母于其傍,终不能调悬梅之渴,激活鲋之勺也。况謭焉者乎?徼天之灵,皇威遐鬯,敌氛远靖,犹可勉苴目前,不即以首领膏斧锧。然而羸马智穷,拙妇炊尽,精卫卒难填海,蝜蝂终成坠壁,毋亦累累陈言寄之纸上,以明吾老臣牛马之报,在兹编也。心力枯于斯,而知罪亦聴于斯。
度支奏议堂稿序
度支奏议一书,严不佞心血尽于此矣。标堂稿者,何?稿所载大都拜官、辞官、晋秩、辞秩、舛误、认罪、衰老、乞骸及家难控吁等章,皆私情也,例不繇各司案呈。其次则为召对登答之稿矣。登答以补敷奏所未尽。其次则为条陈便宜之稿矣。条陈必出胸臆所独见。又其次则为纠荐官员、申救司属之稿矣。纠荐原従钱榖起见,申救亦为堂属存体。欵皆有限,惟是己巳之冬,变起仓卒,雉堞之外,即为戎郊,埤卒、战旅所在呌号。于是圣明不时传旨,倚马需报,严亦不敢复下所司磨盾。属草寥寥,质语累累,成帙葢其侈也。他若会议邉饷去取,羣策征收之压见,直剖抚赏之部邉分,过拣粮金吾之纷纠,行取推知之查驳,屯盐大政之集议,动闗兴革,矢口嫌怨,皆以痴肠热血扼腕而出,不顾利害,不避忌讳。其间硁硁职掌者固多,而忤时贾戾亦复不少。呜呼!观于堂稿,而严之遭际,严之朴戅,种种棘局,种种孽案也。
度支邉饷司奏议序
国家九塞碁置,一切粮谷茭藁,皆取资屯田,复以盐荚募人入粟,实塞下,其法葢相表里。又虑不足,捐沿邉郡邑赋税佐之,度所以裕兵食者甚具。未闻仰给太仓者,太仓之有年例,自正统始也。于时烽火不靖,征调寖繁,然犹仅四十六万。裔是屯盐诸政,稍稍芜废矣。而民运又辄不及格,邉吏倚太仓为外府,蚁穴既开,不可复窒。蠺食者因以为窟,兵则土著之外,又有召募;饷则馈士之外,又有赏。邉而究之,兵属刍灵,饷填庐壑。太仓之金钱,日夜辇输以给诸镇,武夫债帅饱则扬去,徒益市良田美宅,歌儿舞女,自偷快而已。天下无事,处堂以嬉;猝有风云之警,则眈眈疾呼以求遂所欲。陵夷至神熹两庙时,出入大不相当,瓶罄罍空,肘露踵决。所负各邉饷额,岁不下一二百万。嗟夫,财犹泉也,必无以汨焉,徐清无以扰焉,徐生甃而渫之,犹愳不继。今也不徒酌之以中衢之尊,而且归之于沃焦之泄,其日相寻以底于尽。何怪乎圣天子中兴,锐意安攘,严承乏度支,日钩考钱谷簿书,惟恐不能副上指。会察罕发难,转饷不赀,因集廷议,猎其有禆实用者,如汰冗赋役竒羡事例诸欵,见之施行,约岁可増十数万。而严复推本周官太宰制国用之意,用屡省法以绳郡邑吏之怠。若事者,一时差有补救,出入相准,见额麤足,间以其扐偿宿逋一二,实念年以来所仅见也。己巳之冬,勤王兵四至,左枝右梧,暨秦晋兵荒,东征西讨,转输络绎,或儌天幸不至乏絶。终严之任,脱巾无闻,则繄维二祖列宗之钟鼔,实式灵之老臣无状,鼯鼠之技亦尽于此矣。同事诸大夫,则有若三辅张鹏翀、二东王肇生、三巴喻思慥、三楚谢肇玄、魏公韩所相与商确入告者,往牒具在。语曰:「万里之渊,连于窽木;千仞之溪,升于垂绠。」及今之时,补牢顾犬,未为迟也。执其通施,御其司命。毋轻其毫厘,而积之,是所望于后之君子。
度支云南司奏议序
译这是自辽东传来警报以来,我早晚不断分条上奏的封事。皇上不因臣严无能,命我统掌全国赋税,到现在已经两年了。遭逢时局艰难,我手都写酸、口也说哑,却只有这些纸上的陈言,不能对度支之事助益万分之一。天子忧念边疆,早晚勤劳,至今还没有片刻释怀。臣的罪过怎么能够逃脱?不过臣的力量大概已经竭尽,臣的内心更加苦痛了。司农掌管天下财赋的出入,土地、赋税和成规都已具备,怎么会竟然像幻蜮一样不可询问、不可捉摸呢?可是到了今天,肉已经被剜尽,肘部也将暴露,早晚存亡难以预料,缓急所需也没有办法救济。这其中的缘故实在难以说清。大概自东西两方交相战乱以来,已经将近几十年;如今烽火蔓延到甘泉,关隘城镇的将领云集,勤王军队像星星一样赶来。每月所需的军粮和随军干粮,旧有的钱财、新筹的资财,难道有一项不是取办于掌管财政的人吗?掌管财政的人,即使手能够左右书写、双腿能够东西奔走,也应当拿什么办法来应付呢?历朝储备的钱粮已经荡然如洗,百姓的脂膏也已经耗尽。加派搜括的各种办法,已经像抽干水泽一样不能再用;屯田、盐政、鼓铸等各项,又像聚沙成塔一样难以成功。唉!削针聚集而成的流水,清洗时却有九个头争相张口;一处脓疮溃破,整个身体都难以支撑,这实在难以说清。披头散发地呼喊,也只是冷袖拂去;独自击掌没有回应,长鞭抽打也不觉得疼,这同样难以说清。住在漏水的船里,靠骄兵强将吃用,旁边还有牙齿森森的咆哮之声,絮絮叨叨地喧闹,这也难以说清。处在这种时候,即使让管仲掌握筹算,让萧何主管文券,再让刘晏之类的人在旁边权衡货币、调剂财利,最终也不能调节悬梅般的渴,也不能用一勺水救活涸辙中的鲋鱼,何况我这样浅陋的人呢?幸赖上天神灵,皇威远播,敌人的气焰远远平定,还可以勉强支撑眼前,不至于把头颅送到斧钺之下。然而瘦弱的马已经智穷,笨拙的妇人也把柴米烧尽;精卫终究难以填海,蝜蝂最终还是会从墙上坠落。或许只能把这一篇篇重复的陈言寄托在纸上,以表明我这个老臣报效君主的心意,全都在这部编稿中了。我的心力在这里耗尽,我的罪责也听凭在这里裁断。《度支奏议堂稿》序 《度支奏议》一书,是我严某把全部心血倾注其中的。题作“堂稿”,为什么呢?其中所载大多是拜官、辞官、晋升官阶、辞去官阶、承认错误、认罪、衰老、请求退休以及因家难而申诉求告等奏章,这些都是私人的情由,按惯例不由各司呈送案牍。其次是召对时登殿答对的稿子,登答用来补充敷奏中没有说尽的内容。其次是条陈便利措施的稿子,条陈一定出自自己独到的见解。再其次是弹劾、推荐官员以及申救所属官员的稿子;弹劾、推荐原本是从钱粮事务着眼,申救也是为堂属保存体面。这些事项都有一定范围。唯独己巳年冬天,变乱突然发生,城墙之外就是战场,守城士卒、作战军队到处呼号。于是圣明不时传旨,要求倚马立刻回复,我也不敢再交给有关部门反复斟酌。草拟的文字寥寥,直截的言语很多,能编成一帙,大概已经很夸张了。其他如会议边饷的取舍,群策征收的压力显现,直接剖析抚赏部门与边地的分歧,过度挑选粮饷、金吾事务的纠纷,行取推知的查驳,屯盐大政的集议,凡是关系兴革、直言而招致嫌怨的,全都是我以痴肠热血、扼腕叹息写出的,不顾利害,不避忌讳。其中固然有许多只是切实履行职掌的奏章,但触犯时势而招来责难的也不少。唉!看看这些堂稿,就能看到我严某的遭遇、我的朴实愚直,以及种种棘手的局面、种种由此形成的案件。《度支边饷司奏议》序 国家把九边要塞像棋子一样布置,各处粮食、谷物、饲草、禾秆,全都取资于屯田;又用盐引招募人运粮,充实塞下,这些办法大体互相配合。又担心仍然不足,便捐出沿边郡邑的赋税来资助军队,筹划如何充裕军粮,规定得十分完备。过去没有听说要依靠太仓,太仓制定常年供给的制度,是从正统年间开始的。那时烽火尚未平息,征调逐渐增多,但仍只有四十六万。后来屯田、盐政等事务逐渐荒废,而民运又常常达不到标准,边地官吏把太仓当作外府;蚁穴一旦形成,便无法再堵塞。侵蚀粮饷的人因而把它当作巢穴,军队除土著兵外又有招募,粮饷除供给士卒外又有赏赐。边事追究下去,兵员像草木般消耗,粮饷填入沟壑。太仓的钱财日夜用车船输送给各镇,武夫和欠饷的将帅吃饱后便扬长而去,只是更加购置良田美宅、蓄养歌儿舞女,自己偷取快活罢了。天下太平时,他们安处堂上嬉游;突然有风云警报,便贪婪地疾呼,要求满足自己的欲望。逐渐到了神宗、熹宗两朝,收入和支出严重不相称,瓶罄罍空,肘部暴露、脚跟开裂。各边所欠的饷额,每年不少于一二百万。唉,财物如同泉水,必须不能搅浑它,慢慢使它澄清;不能扰乱它,慢慢修筑泉渠、疏浚水道,仍然害怕它不能接续。如今不只是把泉水舀到道路中央的酒尊中,还把它引入沃焦那样的泄水处,日日相继,直到耗尽。难怪圣天子中兴之后,锐意安定内外、抵御外患;我严某承乏担任度支,每天查考钱谷簿书,只怕不能符合皇上的旨意。恰逢察罕发难,转运军饷所需不计其数,于是召集廷议,搜取其中确实有益于实用的办法,如裁减冗余赋役、清理奇羡等条款,见诸施行,估计每年可以增加十几万。严某又推究《周官》太宰掌管国家用度的意义,采用屡次省察的方法来约束郡邑官吏的懈怠。这样做,一时之间略有补救,收支可以相抵,现有定额大体足用,间或还用其中余力偿还一二项旧欠,实在是近年来仅见的情形。己巳年冬天,勤王军队从四面赶来,左支右绌;加上秦、晋兵荒,东征西讨,转运接连不断,幸赖上天或许没有使我们陷入断绝。直到我任期结束,脱下官帽,没有听到什么声名,这实在是二祖列宗的威灵所护佑,才使这个无状老臣得以勉强支撑;鼯鼠般的微薄本领,也已经全部用尽了。共同办事的诸位大夫,有三辅张鹏翀、二东王肇生、三巴喻思慥、三楚谢肇玄、魏公韩所相等,他们与我共同商议、入朝陈告,往来文牒都在。古语说:万里的深渊,可以通过朽木上的孔穴相连;千仞高的溪谷,可以用垂下的绳索升上来。到了今天,补救破网、回头追捕漏网之犬,还不算晚。掌握通行施行的办法,控制主管事务的命脉。不要轻视丝毫小数,而要把它们逐渐积累起来,这就是我对后来的君子所抱的希望。《度支云南司奏议》序
国家定鼎燕云,西北亿万张颐待哺,总取足于东南烝粒。祖制漕糈额四百万石,俾畿辅内荷戈擐甲者得果腹以卫神京。又念邪许而来,飞樯而至者,无自灵之胫翼,酌道里远近,米值低昻画以三六、二六、一六,轻赍辅米而行。然犹惧禀承者之或有眩瞀也,着之则例,更防时势之有穷变也,刋以议单。经理于南,则淮抚虔其始;清核于北,则仓场厚其终。弹压震慑,则凛惕于巡漕之绣斧;催发押空,又藉力于藩臬之霜棱。至津闗桥坝转运防护者,累累若若,设法綦宻秩官綦备,审若兹,计部将晏然受成事矣。乃频年连章累牍,不其骈拇之枝?今者菑木及此,不又鳬胫之续而兔且角乎?是不然,四百万石内有永折者,已为正额之概;复有灾折者,又为意外之缩。近且截留沓至,以割之至于弁旗起欠、挂欠胥米粟、螟螣搬运、经纪车船人役,又皆水陆蟊贼。将则例议单祗属虚悬之方策,而仓漕厘剔亦有殚竭之声灵。兼以己巳之冬,艅艎匝地,人心惶駴,其不为盗赍粮者,天幸耳。余曷敢因仍旧贯,不为穷思变,变思通乎?爰是议更单限而峻其罚,三年来胥八月报竣。其初虽束于钦限,不无张皇;迨一年回空既蚤,来岁整暇,自如今习而安之矣。此不亦仰副圣明挽迟为速之一效乎?若夫申严留通之禁,以实京庾;而増放通庾之目,以固根本。军旅倥偬,长安薪桂,而米价独弗昂,值此不亦杞忧嫠恤者之又一效乎?撤通济库之轻赍以归太仓,而■〈▯亶〉羡诸欵计欠尽扣,每岁省十万以充邉饷,即新饷外解偶诎,亦藉为不时之需。此不亦裕漕而并裕邉乎?它如通厅销算,反复驳查,使奸胥不得上下其手;革经纪合子之米,禁车船预支之弊,减歇脚完粮之值,核先今岁出之额,裁运旗冒滥之优恤等银,汰运总运弁之盘纒等费,此皆滥觞之挽而逝波之砥也,又如条催防欠月粮于通署,查收米价为库镪,诛运役之旧欠,催运弁之夙逋。若是者,不敢为娲石之补天,亦庶几塞漏巵于万一也。余待罪度支日久,自新旧二饷而外,惟漕运为巨,而区区节省拮据一念,实与新旧二饷鼎立而为三。繇今追思,事事皆心血也,事事皆怨丛也。儌天之幸,及仗圣天子之宠灵,亦事事臻实效矣。兹于全编中,特为拈出一二,俾后人有谅余苦心,而因以识余振举漕政,原非沿套窠而滋废弛者,则私心慰矣。若谓偾辕之辇不可复乗,奈何喋喋其词?则余窃有恧而。
度支山东司奏议序
兹不佞严五载间所订山东司奏议也。山以东民赋无逋,侯度克共。迩者妖祲叛孽所在嚣嚣,中外条上青齐利病,虑不敢高阁报罢,然大都彚入新饷疏中。且也汶地无侵,匡言亦安于同轨渠弭有渚禺筴,总还之定数,实随地补救,迄不能大有兴革云。独是盐法闗兵食大计,概隶本司职掌。严不敏于先齐煮海遗业,稍窥崖畧。矧丁兹三空四尽,加意讲求。除旧额约一百二十万及先年加増辽饷不满三十万外,自待罪以来,如改大工陵工之协助,酌新饷旧饷之递増,定割没食盐之余赀,加积引票价之新税,计不下七十万,以新视旧,十居八九。葢蒿目腐心,铢积寸累,诚戛戛乎其难之也。犹有说者,窃尝以今代盆牢量今代食指,国家似尚未能尽盐之利。虽然利亦安可尽也?宋盐铁使陈恕议立茶法,因商所条陈第为三等,曰下等灭裂无取,上等取利太深不可行于朝廷,惟中等经久可行。古今人所见大抵不甚相远,且非不欲尽也。往军兴孔棘,二三贾人子伺急窥便,愿先输镪而后行盐,如淮之部商,浙之季引,听其言,譬饥时闻炊津津色喜。一时巡鹾台使者往复发难,严颇不谓然。迨课逋法壅力绌情见,乃知若辈尽为超次鬻窝计耳,于公家无补也。不行其野,不违其马,知言哉知言哉!严因是株守章程,力持増课不増引之定本,以破除云雾。间有竖义澜翻,标新鼎峙,不易地而引课加倍者,未尝不惊怖其言,顾无如夏虫疑氷拙见之固陋何也?行吾所明,不敢行吾所疑,以俟慧心厚力如刘晏其人。此段竑论固有能辨之者,在鄙人何足以知之?偶次旧稿,因自道惶恐如此。
户部题名序
译国家在燕云定都,西北亿万张口等待哺食,全部依靠东南的粮米供给。祖宗制度规定漕运粮额四百万石,使京畿以内那些持戈披甲的人能够果腹,以保卫神京。又想到粮食从水陆运来、船只飞快到达,却没有能自行飞驰的腿和翅膀,于是按照路程远近、米价高低,分别规定三六、二六、一六的折算办法,携带轻便的银钱辅助运米。然而还担心承办者或许会迷惑混乱,便把规定写入成例;又防备时势出现穷变,便刊印议单。南方经营,开始由淮抚虔诚办理;北方清核,最后由仓场厚实完成。弹压震慑,依靠巡漕御史绣斧般的威势;催促发运、押运空船,又借助藩臬官的霜棱般威严。至于天津关、桥梁、堤坝等处转运防护,层层设置,办法极其严密,官职也十分完备;如此看来,计部将可以安然接受成效了。可是近年来接连上章、累牍陈奏,难道不成了骈拇枝指般的多余吗?如今灾害的枯木已经延伸到这里,岂不又像给鸭腿续接、给兔子添角一样?事实并非如此。四百万石中有永久折损的,已经成为正额的固定减数;又有因灾折损的,是意外减少。近来截留又接连而来,减损到旗军开始欠额、挂欠,连粮米本身、搬运劳作、经纪车船人役,也都像水陆间的蠹虫盗贼。这样一来,成例和议单只属于悬空的办法,仓储和漕运的清理整顿也已经发出耗竭的声音。又加上己巳年冬天,船只遍地,人心惶恐惊骇;那些不盗取粮食、挟粮自肥的人,只能说是上天的幸事。我哪里敢因循旧章,而不去穷究办法、思考变通,再由变通求得通达呢?于是我议定更改议单期限并加重处罚,规定三年之内各项事务都在八月报竣。起初虽然受钦定期限约束,难免仓皇;等到第一年空船回得早,第二年便有充裕时间整顿,从此逐渐习惯,也就安稳了。这难道不是仰承圣明、把迟缓变为迅速的一项成效吗?又申严留通禁令,以充实京城仓库;增加开放通仓的项目,以巩固根本。军务匆忙,长安柴贵米贵,而米价却独不昂贵;处在这种情形,难道不也是解除杞忧、抚恤百姓的另一项成效吗?撤去通济库轻便输纳的办法,归入太仓;把各项羡余和欠额全部扣除,每年节省十万以充边饷,即使新饷外解偶有不足,也可以借此应付临时需要。这难道不是既充裕漕运、又充裕边饷吗?此外还有通厅销算、反复驳查,使奸猾胥吏不能上下其手;革除经纪合子米,禁止车船预支的弊端,减少歇脚完粮的费用,核查今年以前各年的支出额,裁减运旗冒滥所得的优恤银、运总和运弁的盘缠费用。这些都是挽住泛滥源头、抵挡奔流的办法;又如在通署逐月催促防止欠缺月粮,查收米价以充库钱,追究运役旧欠,催促运弁偿还旧日拖欠。像这些做法,不敢说能像女娲炼石那样补天,但也希望万分之一地堵住漏水的酒器。我任度支之职已经很久,除新饷、旧饷之外,漕运是最大的事务;而我一点节省、周转的心意,实际上和新旧二饷鼎足而立,构成第三项大事。如今回头追想,件件都是心血,件件也都是怨恨聚集之处。幸赖上天,又仰仗圣天子的恩威,终于件件都取得了实际成效。现在从全部文稿中专门提出一二件,使后人能够体谅我的苦心,并由此知道我振兴漕运,并不是沿袭旧套、助长废弛;这样我的私心也就得到安慰了。如果有人说,翻车的车子不能再乘,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那么我私下对此也确实感到惭愧。《度支山东司奏议》序 这是我严某五年间所编定的山东司奏议。山东以东的百姓赋税没有拖欠,侯度能够共同承担。近来妖气、灾异和叛逆之徒到处喧嚣,中外官员分条上奏青齐的利弊,我不敢把这些奏疏高阁置之不理,但大都汇入新饷奏疏之中。况且汶地没有遭受侵扰,匡正之言也安于同一轨道,难道还有什么可以使水渠止息、在边角处筹划的办法吗?总之都归入既定数额,实际上只是随地补救,直到今天也不能说有大的兴革。唯独盐法关系到军粮大计,大体属于本司职掌。严某对先代齐地煮海制盐的遗业虽不敏锐,也略略窥见其中的轮廓。何况正逢各种财源空竭,于是更加用心讲求。除原有额数约一百二十万以及前些年增加的辽饷不足三十万之外,自从我任职以来,如改建大工、陵工的协助,斟酌新饷、旧饷的递增,确定没收食盐所得余资,增加积引、票价的新税,计算起来不少于七十万;以新额与旧额相比,十项中有八九项属于新增。实在是为国事忧虑、耗尽心力,一点一滴积累,确实艰难异常。还有人说,我曾经以今代的盐场、盐池来衡量今代人口食用,国家似乎还没有充分利用盐的利益。不过,利益又怎么可以穷尽呢?宋代盐铁使陈恕建议制定茶法,于是根据商人的陈述分为三等:下等粗疏破碎,没有可取之处;上等取利太深,不能施行于朝廷;只有中等办法可以长久施行。古今人的见解大体相差不远,也并不是不想把利益全部取尽。过去军务兴起、形势极其紧迫时,有二三个商人的子弟窥伺危急、探寻便利,愿意先交纳钱财然后再运盐,如淮地的部商、浙地的季引。听他们说这些话,仿佛饥饿时听到炊烟、脸上顿时显出喜色。当时巡盐御史往来辩难,严某很不以为然。等到拖欠盐课、法令壅塞、力量不支、情形显露,才知道这些人全都是谋求超额、越次、贩卖盐窝的人,对公家并没有补益。不要走未经允许的道路,不要违背自己的马性,这真是明智的言论,真是明智的言论!严某因此谨守章程,竭力坚持增加课税而不增加盐引的根本原则,以破除迷雾。间或有人高谈阔论、标新立异,像鼎立一样提出不改变盐地而把盐课加倍的办法,我未尝不为这些言论惊惧;只是无奈自己如夏虫不能相信冰,见识固陋罢了。实行我所明白的,不敢实行我所怀疑的,等待像刘晏那样有慧心、有实力的人来处理。这一大段宏论固然自有能够辨明的人,但以鄙人的见识,哪里足以知道呢?偶然整理旧稿,因此自己说明惶恐如此。《户部题名》序
戸部,古司徒职也。载在《周官》,详哉其言之矣。明兴定鼎燕都,散中书以归六曺。爰仿古制,设户部尚书一员,左右侍郎贰之。掌■〈宀禹〉内戸口田赋之籍,经费酬给之数,漕糈挽输之额,用以仰佐宵旰,俯恤幽隠,任綦重也。后复有总督仓场,有端理钱法。今圣天子龙飞,值军旅倥偬之际,丁寰海耗蠧之极,岁供九邉,金钱车辇相望,军兴饟従动以数百万计。靖蛮氛于黔蜀,欵察■〈罒干〉于宣云。其它莲妖海冦,犹且疥癣视之。一人秉心烛以运,四方竭膏血以随。于是有新旧饟之名,有左右分划之勅。葢官愈増,事愈剧矣。严承乏度支,帑蔵虚而邉圉瑕,饮氷斯署,鼯技悉穷。间取往喆懿榘,自维不逮,则于题名碑记有羮墙焉。顾其石例惟列之堂皇,虽亦昭垂来■〈舐冀〉而姓氏里居不踰阈外,究且与人俱陈。何如揭付杀青,犹能不胫而走,寓目斯存也。一时二三寅宷,谬以严言为有当,怂慂成之。属当叙首简,粤稽向所贞镌,自国初迄今,无虑二百七十余人。其间谟猷品望可法可垂者,未易更仆。揭其最着,则如夏华容、刘湘阴之卓识定力,韩洪洞、赵厯城之劲气清标,以及灵寳许氏父子后先彪炳。心仪者如岱宗、嵩岳,齿芬者如桂醑、兰浆。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列名于斯册者,其亦顾諟此名乎?夫匪独以名艳也,亦以名核也。功徳并茂,则缁衣好之;人位相左,则鹈梁讥之。夫人孰不以誉忻,以毁拂然?忻与拂实于其居位时所自致。积久论定,不独我不能招麾,即人亦不能増损。师资法鉴,一瞭凛然,其羲易无文之六画乎?吉凶悔吝跃然于其中矣。时势迭易,报称维艰,则严实蓄缩于今日,尤不能不懋勉于来兹也。
东省剿叛公疏序
嗟乎!此诸叛贼鸱羽方张,暨鼠穴负固,日吾二东诸朝绅所上公疏草也。于时墨翟守穷,计或中变;申胥泣尽,语鲜和音。今幸庙算得宜,东牟告靖。不佞偶取阅之,痛定思痛,悲喜交集。或曰:「人情各见一方,圣明虑周万动微,此疏庸讵不破抚为剿?剿庸讵不尽乎?」且夫狐埋狐搰,宿祝旦诅,东谋实忠,人其谓之何?是草也,固不可以焚乎?予曰:「唯唯,否否。夫救焚不惜新墁,急渡或怨守风,事固有相反而归诸两得者。」初作难,使登抚以组练数千,迫压之境上,开譬祸福,则渠魁可执,焦烂可免,抚之未尝不便。迨反戈诱胁,夫素所卵翼之恩,抚乃欲以不知谁何之人,得其要领,不待吾东人决其非算也。虽然,窃有恧者:两抚互持而逆熖炽,一督参制而莱困剧。皇上深维成败之计,撤去督臣,専责抚按,而底厥绩。师克在和,断乃有济。吾乡公孙平津所谓「东齐鄙人不知其便」,若此耳。兹草之锓也,葢以志朝廷恵顾全齐之大徳,朝吁夕俞,使父老子弟家世传诵;而桑梓中一段灼艾分痛,当箸废飡之情,亦畧见颠末云。若夫雀鼠食匮,犹罹敲龈之惨;鲸鲵假息,尚忧破浪之风。则自有秉史笔彻桑土者。
抽簮赘言序
严不佞待罪计曺五载余矣,奉职无状,谴辱备加,上负国恩,下隳生平,嗟此自戚,夫复何言?虽然拊臆感时,老臣于此葢有万不得已者在也。夫遭际圣明,谁则无縦壑顺风之想?严所遭独否,疆场多故,缾罍交耻,计数年来,有一非手口捋瘏之时者乎?绠短而汲之深,蚤知其有今日也。抑老马疲途,又谁不儌有脱缰解鞿之适?严所遭又独否,九阍时叩,天听愈高,计迩年来,有一非残喘苟延之日者乎?筋絶而策不休,蚤又知其有今日也。拙宜去,老宜去,病宜去,屡误宜去,人言宜去,哓哓之音,亦既声泪俱尽矣,而终不能儌明主转圜之聴。非温纶谕之,则大义督之,嗟此枯朽,岂真遗履亡簮足长系圣思哉?毋亦曰出入大计尔?惟佛肩担且可卸咎,将谁诿?迨至辕偾矣,轴折矣,昭昭罪状,虽以覆载不能曲宥,而后乃急従吏议,而后乃忽荷寛政,而后乃转万死为一生,而犬马帷葢之恩因益浩荡而无涯。然则向之羁馽不替主恩也,而雷霆之加;今之缧绁余生主威也,而雨露之沃。连疏累牍不能得一赐玦,则诸疏赘也;连章累牍所不能得者,竟以罪谴得之,则诸疏益赘也。因名之曰抽簮赘言,纪罪亦纪遇云。
孙兴公四书约说序
译户部,就是古代司徒的职掌。《周官》中记载得很详细。明朝兴起、定都燕都后,撤销中书省,把政务归于六曹,于是仿照古制,设置户部尚书一员,左右侍郎二员。掌管宫禁以内户口、田赋的簿籍,经费供给的数额,漕运粮饷的征输定额,用来向上辅佐皇帝日夜操劳国政,向下抚恤幽隐之民,责任极其重大。后来又有总督仓场、专门管理钱法的官职。如今圣天子登极,正逢军务匆忙之际,又遇天下耗损弊坏到极点;每年供给九边,金钱车辇络绎相望,军务一兴,粮饷往往动辄数百万。平定黔蜀的蛮夷气焰,安抚宣府、云中的察罕;其他如莲妖、海寇,尚且只把它们看作疥癣小患。一个人秉持心志、明察运筹,四方百姓竭尽膏血以供随行,于是有了新饷、旧饷的名目,又有左右分派的诏令。大概官职越增,事务也越繁剧了。严某承乏任度支,国库空虚而边境多虞,在这个衙署中忧惧如饮冰,鼯鼠般的本领也已经用尽。偶尔取用前代贤哲的美好法度,自思不能达到,于是在题名碑记上便有仰望前贤如在羹墙之间的感受。然而石碑按惯例只列在正堂,虽然也能昭示后世,但姓名和籍贯不出门墙之外,最终还是会同人一起陈旧。哪里如同揭出刻印、交付刊刻,还能不待足胫奔走便自行流传,使人一经看见便得以保存呢?一时几位同僚错误地认为严某的话有道理,便怂恿我把它完成。适逢要写序文,我查考过去所正式镌刻的题名,从国初直到今天,大约已有二百七十多人。其中谋略、品德和声望可以取法、可以流传后世的人,不容易一一数尽。只举最著名的,如夏华容、刘湘阴的卓越见识和坚定意志,韩洪洞、赵历城的刚劲气概和清正品格,以及灵宝许氏父子前后相继、光彩显著。令人心仪的如岱宗、嵩岳,令人齿颊留芬的如桂酒、兰浆。后人看今天,也如同今人看过去一样。列名在这本册子上的人,难道也会回顾并珍惜这个姓名吗?这样做不只是为了使名声艳美,也是为了考核名实。功德一同茂盛,便会受到《缁衣》的赞美;人的德行与职位相背,便会受到鹈梁的讥刺。人谁不因赞誉而欢喜,因毁谤而愤懑呢?欢喜和愤懑,其实都是人在任职时自己造成的。时间久了,评论自然确定,不只是我不能再招呼指挥他人,就是别人也不能再增减他的功过。以师资为法、以贤哲为鉴,一眼便令人凛然,这难道不是《易经》无文的六画吗?吉凶悔吝都鲜明地跃然其中。时势不断变迁,想要报答称职十分艰难,因此我严某今天实在应当更加谨慎收敛,尤其不能不在今后努力。《东省剿叛公疏》序 唉!这是那些叛贼鹰羽正盛、鼠穴负固之时,我山东两省各位朝廷士绅所上公疏的草稿。当时墨翟守城到了困穷之境,办法或许中途改变;申包胥哭泣几乎流尽眼泪,所说的话很少有人应和。如今幸亏朝廷谋划得当,东牟已经报告平靖。我偶然取来阅读,痛苦平定之后再次思考痛苦,悲喜交集。有人说:人的见解各有一面,圣明的谋虑周遍细微之处,这些奏疏怎么会不是从安抚转向剿灭?剿灭又怎么会不彻底呢?况且狐狸埋藏、狐狸挖掘自己的尸骨,早夜诅咒,东部的谋划实在是出于忠心,别人还能说它什么呢?这些草稿,本来难道不可以烧掉吗?我说:是,是;不,不是。救火时不惜毁坏新砌的墙,急于渡河时也难免怨恨守候顺风;事情固然可能彼此相反,却也有归于两全的。最初发生变乱时,如果登抚率领几千名身披组练的军队,迫近压制在边境上,向他们说明祸福,那么首领可以擒获,焦烂的惨祸可以避免,这样安抚并非没有好处。等到他们反戈相向、互相诱骗胁迫,过去一向受到卵翼之恩的人,安抚方面却想从不知姓名来历的人那里取得事情的关键,这不用等我山东人说明,也知道那不是好办法。虽说如此,我仍有惭愧之处:两位抚臣互相牵制,使叛逆的火焰更加炽烈;一位总督参与制约,使莱州的困局更加严重。皇上深思成败得失,撤去督臣,专门责成抚按,终于取得了成效。军队取胜在于和协,决断之后才能有成效。我的乡里前辈公孙弘所谓“东齐的鄙人不知道这样做的便利”,说的就是这种情形。这些草稿刊刻出来,大概是为了记载朝廷惠顾、保全齐地的大德,使朝廷早晚的诏令由父老子弟世代传诵;至于故乡之中有一段灼艾分痛、废寝忘食的心情,也略略显现事情的始末了。至于雀鼠啃食仓库,尚且遭受敲龈般的惨祸;鲸鲵暂时苟息,仍然担忧破浪之风,那就自有执掌史笔、彻底防患的人来记载了。《抽簪赘言》序 我严某不才,任计曹之职五年多了,奉行职守没有成效,责罚羞辱一再加身,对上辜负了国家的恩典,对下毁坏了平生的名节。想到这些,只能自己悲伤,又还能说什么呢?即便如此,抚胸感慨时事,老臣在这件事上实在有万不得已的苦衷。遭逢圣明之世,谁没有纵情山林、顺风而行的愿望呢?唯独严某遭遇不同。边疆多事,内外交困,计算这些年来,哪一天不是亲手亲口操劳困顿呢?绳子太短却要到深处汲水,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了。再说老马疲惫地走在路上,又有谁不希望解开缰绳、卸下马嚼,获得休息的舒适呢?唯独严某遭遇又不同。屡次叩击九重宫门,皇上的听闻却越来越遥远,计算近些年来,哪一天不是靠着残喘苟延呢?筋骨已经断绝,鞭策却不停止,早又知道会有今天了。才拙应当离去,年老应当离去,有病应当离去,屡屡误事应当离去,众人议论也说应当离去;絮絮叨叨的声音,早已声泪俱尽了,却始终不能使明主回心转意。不是蒙受温和的诏谕,就是受到大义的督责。可叹我这枯朽之身,难道真因为遗失鞋子、丢掉簪子这类小事,就值得长久牵挂圣上的心吗?恐怕不过是因为出入掌管国家大计罢了。只是佛也肩负着担子,尚且可以卸下罪责,那么又能把责任推给谁呢?等到车辕毁坏了,车轴折断了,明白昭著的罪状,即使天地覆载也不能曲意宽宥,这才急忙交付吏部议处;这才忽然承蒙宽大的政令;这才由万死转为一生,而皇上对臣下如犬马、如帷盖般的恩典,因而更加浩荡无边。这样说来,先前的拘束羁绊并不是没有君主的恩典,只是其中夹有雷霆般的惩罚;如今被囚系而苟余残生,也体现着君主的威严,同时又蒙受雨露般的滋润。接连上疏、累次呈牍,却不能得到一次赐玦,那些奏疏就都是多余的;连续章奏、累次呈牍所不能得到的东西,最终却因罪责谴罚而得到,那么那些奏疏就更加多余了。因此给它取名为《抽簪赘言》,既记载罪过,也记载遭遇。《孙兴公四书约说序》
莘之野有异人焉,兴公孙君是也。缝掖则树赤帜于艺林,鸿渐则以世道生民为己任。初令山阳,措处万金,抵充辽饷,而免邑民加派催科之苦。维时余方督饷津门,固已洒然异之。嗣晋虞部,职在戎器,一切禔躬持论,筹国急公,率孤行,一意不为势屈。威惕及,接其容,恂恂如也。兹得所著《约说》暨《题说》,读之竟,其旨考其衷,渊乎其不可测。始知兴公言圣贤之言,行圣贤之行,而心圣贤之心者也。夫圣贤心行所托以千秋者,只此口语,而兴公能体认而直达之,故有是说。世之老于训诂,着为讲解者,不知几千万家,而无纪极。然非蔓以僻,则隠以离,岂若是说之简而正,明而不畔哉?何也?鞶帨蝉聫者,见谓蔓而不克依经切注,则辞支而僻随之,聱牙棘吻者,见谓隠而不克顺理成章,则义晦而离继之。兴公约情天性,就题阐微,每于字逗句转处,洞见古人之心,故知其言非若今人之言,则其心自非今人之心,其行亦非今人之行也。即其涉世不偶,遇合维艰,政其不迂回圣贤之心以自迂回其心耳。且有莘为阿衡故里,夫固乐尧舜之道,而心尧舜之心者也。故言尧舜而行尧舜,自不于幡然之后知之,则兴公宁徒阐圣贤之言者哉?
东皋续录序
古今论著要皆各有指归,未有指归不立而其书可传、传可久者也。葢豪杰生当斯世,凡风会之相荡,事势之相激,既已盱衡于目,收贮于胸,而又不获身操事柄,为所欲为,中懐约结,莫可发摅,于是取前代行事,叙次其治乱是非得失邪正,而又时时着论,以自见本懐,以抒写悯时病俗,抑郁无聊,垒块不平之气,使人一开卷而如即其人,见其心。故孔子惧而《春秋》作,司马愤而《史记》兴,彼其别君臣,严父子,遵制明法,以至平凖货殖、酷吏游侠之属,莫不各为论列,以讥切当世,凡皆指归之所存也。余友安徳少参毓竒扬公,中岁挂冠隠居东皋,且三十年,阅世深矣,前取二十一史厯代诸事彚集差次,共为八卷,题曰《东皋漫录》,余既以一言弁之矣。兹复续录宋元二史,凡二十卷,较前加详,示余问序,余纔一开卷,而益窃窥其指归之所存也。葢自疆域震荡以来,兵连不解,海内困于转输,云中上谷之间,恫喝要挟,山陜楚豫之界,剽狡跳梁,如火之燎于原,不可扑灭,天子数下明诏切责违玩,而诸将多首鼠顾望,恇怯不前,徒以敌遗君父,又或贪残不法,以自见其强鸷跋扈之形,视昔宋之嘬于金也,元之裂于盗也,诸将不杀盗而杀良民,既苦盗而又苦兵,将无有同者耶?故公于宋元二史特致意焉,借彼形此,覩往知今,所以示伐柯之则,不远之鉴也。昔孔子于定哀,其辞微而史迁当汉武,多激论,兹録也,立乎我朝,指乎宋元,言之无罪,而闻者足戒,辞故不必于微,而论亦无嫌过激者也。然则公葢合孔子之惧与司马之愤,并积胸中而为兹录,吾固知其书可传,传可久无疑也。且今之荐绅居林下者何限,高者寄傲诗酒,用以消壮心而遣余年,下者酗嬲为快,攘敓为豪,甚者従旁操监司守令之权,以大肆其贪婪,公独辑前代行事,备今人法鉴,假令朝廷起公东山,授之操柄,俾得为所欲为。吾知必将以此录措诸实事,匡时拯溺,不徒以空文垂世已也。
刻曺长庚诗序
译莘地郊野有一位非同寻常的人,就是孙兴公君。身穿儒服时,他在文坛树起了鲜明的旗帜;一旦仕进,便把世道和百姓视为自己的责任。他起初任山阳县令,筹措万金,抵充辽东军饷,使县民免受加派催科之苦。当时我正在天津督办军饷,已经惊异于他的作为。后来晋升虞部,职掌军器,他处处以身作则、坚持自己的主张,筹划国事、急公奉公,常常独自实行,始终不向权势屈服。威严警惕之气逼人时,接近他一看他的容貌,却又温和恭谨。如今读到他所著的《约说》和《题说》,通读全书,考察其中的宗旨和内心,深远得不可测量。这才知道,兴公是阐说圣贤的话,实行圣贤的行为,存有圣贤的心志。圣贤的心志和行为寄托于千秋万代的,只有这些口头语言;兴公能够体会认识并直达其本旨,所以才有这两部著作。世上老于训诂、撰写讲解的人,不知有几千万家,然而大多没有穷尽。可是,他们不是铺陈枝蔓而流于僻陋,就是隐晦曲折而偏离本义,哪里像这部书这样简明而端正、清楚而不违背经义呢?为什么呢?那些辞藻繁缛、蝉联不断的文字,被认为枝蔓,却不能依照经典作切实注释,于是文辞支离,僻意随之产生;那些艰涩难读的文字,被认为深奥,却不能顺理成章,于是义理晦暗,偏离也随之而来。兴公依据天性约取本旨,围绕题目阐发幽微之处,常常在文字的分合、句子的转折处,洞见古人的心意。因此可以知道,他的话并不像今人的话,他的心也自然不像今人的心,他的行为同样不像今人的行为。即使他在世上遭遇不顺、机会难得,也正是因为他没有迂曲圣贤的心志来迁就自己的心罢了。况且莘地是阿衡的故乡,本来就是乐行尧舜之道、存有尧舜之心的地方。所以,能够谈论尧舜而实行尧舜之道,如果不是在豁然明白之后才认识到这一点,那么兴公难道只是阐发圣贤的言语而已吗?《东皋续录序》古今的论著,大体上都各有宗旨归宿;没有确立宗旨归宿,却能流传、长久流传的书,是没有的。豪杰生在这个时代,凡是社会风气的激荡、事势的相互冲击,既已尽收眼底、藏在胸中,又不能亲自掌握权柄,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于是内心郁结,无从抒发,便取前代的事迹,叙述历代的治乱、是非、得失、邪正,同时时时发表议论,以表达自己的本心,抒写忧悯时世、感伤风俗、抑郁无聊和胸中不平之气,使人一打开书卷,就仿佛接近其人、看见其心。所以孔子有所忧惧而作《春秋》,司马迁有所愤懑而创作《史记》。其中区别君臣、严明父子、遵守制度、彰明法令,以及《平准书》《货殖列传》《酷吏列传》《游侠列传》等,无不分别加以论列,用来讥刺切责当世,这些都是宗旨归宿所在。我的朋友安德少参毓奇扬公,中年辞官隐居东皋,已经将近三十年,对世事看得很深。他从前取二十一史历代诸事,汇集编排,共成八卷,题名为《东皋漫录》,我已经写了一篇文章为它作序。如今他又续辑宋、元二史,共二十卷,比前书更加详尽,拿来请我作序。我刚打开书卷,便更加私下看到了它宗旨归宿所在。自从疆域震荡以来,战争接连不断,天下百姓困于运输军需;云中、上谷一带,敌人恫吓要挟;山西、陕西、楚、豫交界之处,剽悍狡猾之徒纵横作乱,如同烈火燎原,无法扑灭。天子多次颁下明诏,严厉责备违抗命令、怠慢职守的人,而诸将大多犹豫观望、怯懦不前,只是任凭敌人遗弃君父;又有的贪婪残暴、违法乱纪,以此显露自己强悍跋扈的形态。看看昔日宋朝被金人侵逼、元朝被盗贼撕裂的情形,诸将不杀盗贼反而杀害良民,百姓既受盗贼之苦,又受军队之苦,难道其中没有与今日相同的吗?所以公在宋、元二史中尤其寄托了深意,借那时的情形来映照今日,看到过去便知道现在,用来显示伐柯取则的标准,作为不远的鉴戒。昔日孔子记定公、哀公时,言辞隐微;司马迁处在汉武帝时代,则多有激切的议论。这部《续录》立足于我朝,指涉宋、元,说出来并无罪过,却足以使听到的人受到警戒,因而言辞不必隐微,议论也不必担心过于激烈。这样看来,公大概是把孔子的忧惧和司马迁的愤懑一并积聚在胸中,写成了这部书。我确知它可以流传,也必定可以长久流传。况且如今退居林下的荐绅又有多少呢?上等的寄情诗酒,用来消磨壮志、打发余年;下等的纵酒胡闹以求痛快,抢夺财物以逞豪强;更有甚者,从旁操弄监司、守令的权力,大肆贪婪。唯独公辑录前代事迹,作为今人的法鉴。假如朝廷从东山起用公,授予他权柄,使他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施展才干,我知道他一定会把这部《续录》落实到实际事务中,匡正时弊、拯救危难,绝不会只把空洞的文章留给后世而已。《刻曹长庚诗序》
司马子长云:「古来富贵而名湮灭者不可胜纪,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葢倜傥非常之人,一切世味举非所嗜,而独以鄙陋没齿、文彩不表见于世为耻。九原如可作也,吾谁与归?其曺君长庚乎?长庚意气豪肆,才情横逸,儒、释、道诸书无不读。与余家枌榆相望,瓜葛相萦。自为诸生,即数与余兄弟周旋。余心折长庚才,每茗酒追随,把臂论文。而与家季畏甫尤称莫逆。长庚既自负意不可一世,乃屡不得志于所试,视青衿之于身如桎梏之于手足也。傲然曰:「士子重一艺,姑嘬不已,不能退,不能遂,如触藩之羊,苦且滋甚。吾何恋恋一蓝袍而不获安意肆志?」为于时年未四十,即决意弃去不顾,而独縦情曲糵,鸟鸣花艳,日落云飞,及人世可笑、可悲、可喜、可愕之事,一发之于诗。其为人在儒侠之间,趋人之急甚已之私。晚而家益落,诗益竒,独与畏甫唱酬为多方。其相与盘礴时,一觞一咏,殆不复知孰长庚、孰畏甫也。以故自长庚没,垂三十年,畏甫每念之不置。今且采辑其诗之散轶者,将寿诸梓,而请余弁其首。余谓诗能穷人,非诗能穷人也,葢人穷而其诗乃益竒耳。彼其胸中有无限抑郁无聊、块垒不平之气,诚不胜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而借诗以写之。故曰:「诗三百篇,大抵皆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向使长庚低回一蓝袍而不能去,安能孤行一意放浪于诗酒,如今之可传也?所谓倜傥非常之人,非耶?当嘉靖中,骚坛竒人首推徐文长,然使海内知文长之竒者,则余年友袁中郎为表章也。余自视不逮中郎百一,而长庚之才之狂则真可与文长伯仲者。余既窃附长庚交籍,且心重畏甫生死交情,因援笔为述崖畧,俾后之君子,庶几因余兄弟得长庚之概焉。
度支恩遇日纪序
古者事使交尽,君曰礼,臣曰忠。礼者,元首所为明;而忠者,股肱所为良也。故君眷臣愈隆,臣感君愈至。即有形迹微嫌,君或不无致疑于臣。譬之大造亭毒,雷动风挠,俄而天清日霁,则亦安于适然之数而已矣。天高地厚之戴,曷敢忘也?臣严赋性恬退,雅意丘壑。自司理云间,以及分藩河东,每投牒乞休,辄以不遂所请为恨。属天步多艰,非臣子优游田里之时。值熹庙初承乏津门筦计,留都而倦鸟投林之念,未尝一日释诸懐也。无何权珰煽祸,戕虐忠良,乃决意解组,抗疏归田。谬蒙圣明奨以姱节。当是时也,构泉石以为友,与花木而结盟。麋鹿之性,自分没齿山林已矣。不意圣主龙飞,南北推毂,起草莽中,授度支任。再疏控吁,未蒙弃掷,用是供亿军兴,筹划生节。承召对侍经筵,天郊地社,日朝月夕,宗庙之享祀,社稷之祈祷,孔庙之释奠,或分献,或遣代,或陪祭,无不骏奔従事其间。天威咫尺,悚惕靡宁。且也宫保洊加,荫赉稠叠,上章乞骸,而眷注弥殷。数经会推,而留用益切。尘露何禆于海山,日月委照于葵藿。厥后虽以诖误贾戾,折足覆餗,然风霆无竟日之怒。未几赐生还矣,复官职矣,叨叙赉矣。是圣主之湛恩渥恵,即去国后,犹有加无已也。里居多暇,回思度支一役,数年间圣朝蕃锡恩光,焜耀歴歴可数。因辑而授之梓,上纪朝廷知遇之隆,下表臣子高厚之戴。昭兹来许,以志不忘。嗟乎,即古明良相遇,何多譲焉?臣耄矣,狗马有心,惟矢与世世子孙无忘报塞已耳。
淄西毕氏世谱序
译司马子长说:“古来富贵而名声湮没的人,多得数不清,只有倜傥不凡的人才受到称誉。”倜傥不凡的人,对于一切世俗滋味都没有兴趣,唯独以终身困于鄙陋、才华文采不能显现于世为耻。九原之下如果可以起死复生,我愿意同谁一道归去呢?大概就是曹长庚吧。长庚意气豪放纵逸,才情奔放超逸,儒、释、道三家的书无不阅读。他家与我家隔河相望,亲戚关系又彼此牵连。他还是诸生时,就多次同我兄弟交往。我内心十分倾服长庚的才华,每当饮茶喝酒,便跟随他,把臂谈论文章;而他与我弟畏甫尤其称为莫逆之交。长庚既然自负,意气凌驾一世,却屡屡在科试中不得志,把身上的青衿看作手足上的桎梏。他傲然说:“士人看重一技,姑且不停地钻营,不能退,又不能进,就像羊触到了篱笆,痛苦反而越来越深。我何必恋恋不舍于一件蓝袍,却不能安心地舒展自己的志意呢?”因此他当时还不到四十岁,就决意抛弃科举,不再顾恋;只是纵情于酒,面对鸟鸣花艳、日落云飞,以及人世间可笑、可悲、可喜、可惊的事情,全都发泄在诗中。他为人处在儒者与侠士之间,帮助别人的急难,胜过料理自己的私事。晚年家境更加衰落,诗作却更加奇特,只是同畏甫唱和酬答得最多。他们相互纵情交游时,一杯酒、一首诗,几乎已经分不清谁是长庚、谁是畏甫了。因此自长庚去世以来,将近三十年,畏甫每每想起他都不能放下。如今他要搜集长庚散失的诗作,刊刻流传,请我为书卷作序。我说,诗能使人困穷,并不是诗真正使人困穷,而是人处境困穷,他的诗才更加奇特。他胸中有无限抑郁无聊、郁结不平之气,实在承受不了英雄失路、无处立足的悲哀,于是借诗把它抒发出来。所以说:“《诗经》三百篇,大多是贤人圣人发愤而创作的。”假如当初长庚低头徘徊于一件蓝袍之间,不能离去,他哪里能够独自坚持心志,放浪于诗酒之中,像今天这样流传后世呢?这不就是所谓倜傥不凡的人吗?嘉靖年间,诗坛奇才首先推重徐文长;然而使天下人知道文长的奇特,是我年长的朋友袁中郎为他表彰传播的。我自认为才力比不上中郎的百分之一,而长庚的才华和狂放,却真可以同文长并列。既然我私下把自己列入长庚的交游之中,又深深看重畏甫与他生死相交的情谊,因此提笔略述梗概,使后世君子或许能够通过我兄弟二人,了解到长庚的大略。《度支恩遇日纪序》古人说,君臣之事已经相互尽到责任,君主方面叫作礼,臣下方面叫作忠。礼,是君主作为元首所应彰明的;忠,是臣下作为股肱所应具备的美德。所以君主对臣下的眷顾越隆重,臣下感念君主也越深至。即使偶尔有外在形迹上的细微嫌疑,君主也可能不免对臣下产生疑虑。这好比天地造化,雷动风扰,转眼之间天气清朗、太阳放晴,那么也只能安于自然运行的规律罢了。对于天地高厚般的覆载之恩,怎么敢忘记呢?臣严某天性恬淡退让,向来有归隐山林的心愿。从任云间司理,到分守河东,每次投递文书请求退休,总因请求未获准而遗憾。正值国运艰难,并不是臣子悠游田园的时候。熹宗初年,我承乏掌管天津的财政事务,虽身在留都,归鸟投林的念头却没有一天不放在心中。不久,权宦煽动祸乱,残害虐待忠良,于是决意解下官印,上疏请求归田。幸而蒙圣明褒奖我高尚的节操。当时我把泉石当作朋友,同花木结成盟友;麋鹿般的性情,自以为终身埋没于山林罢了。没有想到圣主登基,南北各地举荐推毂,把我从草野中起用,授予度支之职。我再次上疏恳切请求,也没有得到弃置不用的允准,因此供给军需、筹划军务,设法节省开支。承召入对,侍奉经筵;天郊、地社,日朝、月夕,宗庙的祭享,社稷的祈祷,孔庙的释奠,有时分献,有时奉命代祭,有时陪祭,无不疾速奔走,参与其中。天威近在咫尺,惊惧不安,片刻不能宁静。况且宫保的加衔接连增加,荫庇赏赐一再降临;我上章请求退休,皇上的眷顾反而更加深厚。几次经过会推,皇上留用我的意旨更加急切。我的微薄贡献如尘埃露水,哪里能补益海山般的恩德;日月却把光辉倾照在葵藿之上。后来虽因牵连误事而获罪,以致折足覆鼎,但皇上的雷霆之怒没有持续一整天。不久便赐我活着还乡,恢复官职,又蒙受叙功赏赐。这是圣主深厚广大的恩惠,即使离开国都以后,也仍然不断增加。居乡闲暇很多,回想在度支任上的经历,数年之间,圣朝屡次赐予的恩典光辉,灿然显著,历历可数。因此辑录成书,交付刊刻:向上记述朝廷知遇之恩的隆厚,向下表达臣子承受高厚恩德的感戴。把这些昭示后世,用来表明永不忘记。唉,即使古代明君与贤臣相遇,又有多少能够超过这种情分呢?臣已经老了,虽如犬马也有一片忠心,只愿发誓让世世代代的子孙都不要忘记报答、补偿君恩罢了。《淄西毕氏世谱序》
善乎栁子之言曰:「人生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也。然则孰为近?曰:有初为近。夫人欲自今而遡之,千百载以前,诚若血脉之邈絶,无怪乎同室而有吴越之视也。以为是亦不可知之人已耳,独不有始祖而下谱牒之可稽者乎?即以是为生人之初,可已?使人各不忘其初,孝弟之心,安得不油然而生乎?」古者天子建徳,因生赐姓,或氏于官,或氏于国,诚欲使后世之不忘其初耳。若我毕者,肇国于周,自公高而后,因以为姓,世远代湮,谱牒莫纪,所可考者,吾宗一枝,自明初従益都之石塘坞迁居淄西之崔家庄。粤自始祖石塘翁讳敬贤者,蕃衍十代,子姓凡数百人。先世以来,俱乐志稼圃,晦迹丘园。逮吾曽祖志俨翁,始以隠徳闻,乡曲争重焉。至吾祖廷佐翁,益以雄畧为邑里推服,辟塾延师,以一经授先大夫舜石翁。先大夫苦志公交车,业虽不获售之身,而竟得之。不肖兄弟不肖严与弟肃,俱以謭劣继登科甲,弟寅复登乙榜。不肖兄弟扬厯中外,黾勉供职,颇不得罪于清议。其它衿带之士,廪黉宫齿监胄及列庠序者,尚不下三十人,葢皆吾祖廷佐翁之孙曽,而吾曽祖志俨翁之嫡派也。岂非吾祖徳之流长乎?先大夫初修毕氏世谱一编,畧记宗派渊源,而又建先祠于万村白业堂西,详载列祖考妣讳氏朔望,率诸子罗拜祠下,凡所以训诲之者,期于各随分业,所至仰不媿于几筵而已。毎遇诸子游泮登第,展墓如礼,必虔必敬,必尽族属与偕。又立会刲牲,每岁以良月朔日,大聚族属,举祭于列祖诸父之墓,祀讫仍设燕会,食于是族人大浃,少长欢洽,蔼然一家骨肉之至谊。语曰:「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信矣。」惟是谱多挂漏,惧其久而湮也。不肖严叨列仕籍,浮沈四方,见所至之处,宗法立而谱牒明者,其俗必淳,或好徙而轻去其乡者,必其俗之嚣陵诟谇,而宗法之不明者也。因念胜国以前,吾宗之散在石塘,其姓名湮没者何限?即洪永以后,其徙处淄西而昭穆失传者,又何限?今吾始祖之子孙,屡困践更,自嘉靖中,一族析为三甲,门戸分而休戚隔。逮我曽祖以下,尤称繁庶,余惧数传而后,族属远则渐疎逖,子姓伙则易涣散。以一体所分者,遂化为痛痒不相闗之人,安所称礼义文献之家也?于是稽之版圗,讯之宗老,遍缉宗祧,尽索孙枝,分别世系,务蕲详审,于以正名分于既徃,惇伦序于将来。奕世之后,无论贤愚,披谱一阅,世系昭如,缘枝求干,共为一根,遡流穷源,同出一派。岁时聚会,其分可辨,其情可聫,不至于紊且涣焉。族愈远而情愈笃矣。列祖在天之灵,庶几其少慰乎?间有遗忘而未备者,严犹愀乎有余恫焉。疑则従阙,葢其慎也。忆自丙辰,业已成帙,笥蔵数载,订证再四,今始付之剞劂,庶几人授一编,家蔵一帙,聊以萃涣合暌,用识不忘一本之初云尔。后世有同志者,越十余年,即増补而润色之,刺于简而寿于梓,以永其传,则克家之肖子矣。
贺许绳斋宪副擢符卿序
译柳子的话说得好:“人生果真有最初吗?我无法知道。然而什么最接近事实呢?回答说:有最初这一说最接近事实。人若想从现在追溯到千百年以前,确实好像血脉遥远断绝,难怪同一宗族之内也会把彼此看得如吴越一般。若认为那些都是无法知道的人而已,难道不是还有从始祖以下可以考查的谱牒吗?把这作为活着的人的起点,可以了吧?假如人人都不忘记自己的起点,孝悌之心怎么会不油然而生呢?”古代天子建立功德,因出生而赐姓;有的以官为氏,有的以国为氏,实在是想让后世不要忘记自己的起源。至于我们毕氏,周朝时开始建立国家,自公高以后便因而以毕为姓。世代久远,年代湮没,谱牒没有记载;所能考查的,是我们宗族这一支从明初由益都的石塘坞迁居到淄西崔家庄。自始祖石塘翁、讳敬贤以来,繁衍十代,子孙共有几百人。自先世以来,都乐于从事农圃,隐迹于山林园野。到了我的曾祖志俨翁,才开始以隐居守德闻名,乡里争相敬重他。到了我的祖父廷佐翁,又因为具有雄才大略而受到乡里推服,他开设私塾、聘请老师,以一部经书教授我的父亲舜石翁。先父苦心求取功名,参加公车考试,学业虽然没有在他本人身上得到实现,最终却实现了。我这不肖兄弟严某和弟弟肃,都凭浅陋的才学接连考中科甲,弟弟寅又考中乙榜。我兄弟二人辗转任职于内外各地,勤勉供职,大体没有得罪清议。其他身着儒服的士人,以及在廪生、黉宫、国子监和各级学校中取得资格的,尚且不下三十人,大概都是我祖父廷佐翁的孙辈、曾孙辈,也是我曾祖志俨翁的嫡系后代。这难道不是我祖父德泽流传久远吗?先父起初修成一部毕氏世谱,略略记载宗族支派的源流;又在万村白业堂西边建立先祠,详细记载历代祖先和祖妣的名讳、姓氏、祭日,每逢朔望,便率领众子弟到祠下排列跪拜。他所用来训诲子弟的全部心意,只希望每个人都按自己的本分从事,到任所或事业所在之处,都能仰头面对祖先灵位而不感到惭愧罢了。每逢子弟入学、登第,按照礼节前往扫墓,必定虔诚恭敬,并一定让族属全部一同前往。他又建立祭祀会,规定每年在良月朔日大聚族人,举行对列祖诸父坟墓的祭祀;祭祀完毕仍设宴会,族人在这里用餐,老少欢洽,和美地表现出一家骨肉的深厚情谊。古语说:“从乡里的风俗中观察,就知道王道实在容易实行。”只是这部谱牒遗漏很多,我害怕久而久之会湮没。我严某有幸列入仕籍,漂泊沉浮于四方,看到所到之处宗法确立、谱牒清楚的地方,那里的风俗必定淳厚;有些人喜欢迁徙,轻易离开故乡,必定是因为当地风俗喧嚣凌厉、互相辱骂,而宗法又不明白。从而想到胜国以前,我们宗族散居石塘,姓名湮没的有多少呢?即使洪武、永乐以后迁居淄西而昭穆次序失传的,又有多少呢?如今我始祖的子孙屡经困厄和迁徙,自嘉靖年间起,一族分成三甲,门户分开,祸福也彼此隔绝。到了我曾祖以下,人口尤其繁多,我担心几代以后,族属关系越远便逐渐疏远,子孙越多便越容易涣散。同一身体分出来的人,最终竟变成彼此痛痒不相关的人,哪里还称得上礼义文献之家呢?于是我查考版图,询问宗族老人,遍访各房宗祧,详细搜求各支孙枝,分别考订世系,务求详尽审慎,用来纠正过去的名分,敦厚将来的伦理秩序。几代以后,无论贤能还是愚昧,打开谱牒一看,世系昭然可见;沿着枝条寻找树干,共同知道出自一根;追溯水流探究源头,共同知道出自一脉。每年按时聚会,名分可以辨明,感情可以联结,不至于混乱涣散。族属越远,情谊反而越深厚。列祖在天之灵,大概可以稍稍得到安慰了吧?其中偶有遗忘而未完备之处,我仍然感到忧伤,心中有未尽的痛楚。有疑问的地方就依从缺漏不强作补充,这大概正是谨慎。记得从丙辰年起,谱稿已经编成篇帙,藏在箱笥中数年,反复订正考证了多次,今天才交付刊刻,希望人人得到一编,每家收藏一帙,姑且用来把离散者聚合、把睽隔者联结,以此记住不忘本源罢了。后世如果有志同道合的人,过十多年便加以增补润色,刻在简册上并刊版流传,使它永远流传下去,那就是能够继承家业的贤子了。《贺许绳斋宪副擢符卿序》
葢闻之君子比徳于玉,其义何居?解在乎管子之论玉矣。曰:温润以泽,仁也;粼以理,智也;坚而不蹙,义也;廉而不刿,行也;鲜而不垢,洁也;折而不挠,勇也;茂泽光华,并通而不相陵,容也。比之为义,取类此乎?古者方寸之玺,各服所好,即玉不禁焉。其天子独称玺,而羣下莫敢用。玉非古也,自秦昉也,余不具论。独援是以赞今尚玺卿绳斋许公。许公,余里中人也。里中多贤豪,类不至阿所好,然皆称公为圣人,不啻王子明心逊李文靖也者。公何以得此声于缙绅间耶?公始典州,适赋不登,谬示以抶之,而阴属意督邮以下,使为解免。其寛仁多此类。至其持节河东,一意施舍,平反春赈,贷冬饘糜,水旱则倾储倒囷以予民,单赤隠恫,虑亡不拊摩也。所醳寃滞狱甚伙,伙也。徳至矣,余以服其仁。晨起坐堂皇,朝见吏民,令各条白,徐次第分疏之,咸得请而退。已椽吏共撰决事,吏议难知者为平处其轻重。已又作记,或荅教布之下,俱如隔垣见五脏也。闾里根株窟穴所在,及吏受取请求,无铢两之奸,皆知之。余以服其智。高都于州称雄,云间于郡称望,俱沃土。云公后先所莅,皆垂槖去之。及监司体颇隆重矣,车门如洗,无飱璧之敢干。老吏化焉,亦灌手抱案行部所过,厨传共张,一切报罢。岁时邮侍所上米盐之资,综计岁或仅何曽一饭,公悉捐以买田,令诸赤贫宗人待举火焉。余以服其洁。豪右大姓以气力渔食闾里,虽有势如山,必问车后马通,虽在闇室,若畏神明而负霜雪,亡敢黠取一钱■〈犭回〉贼蠢动,民有摇心。公慨然灭此朝食,従扄棘中,虑不旋踵,亲持斧督捕之,卒得解散,鸟兽窜去,闾阎按堵。余以服其义且勇。以和颜接士,其尉荐待遇吏殷勤甚备,一介之善必与褒纳抽扬,非绐为非法奸赃有左验者,不务为抉剔诇伺,时手自牒书正其细过而词语温润,无伤害意。尤以诚长者,处官雅不欲告宻漓其俗。诸武谲纲络张设,非其好也。余以服其行与容,葢公之徽美其彰彰在人耳目者,如此矣。余即不敢侈谭圣人,伤公长者意,将以称于天下曰君子,其亦孰能间然哉?则为之赋《小戎》之一章曰:「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良足风也。」采风者亦既上其事矣。度上所褒崇,即不得如汉宣帝时黄次公辈故事,二千石以治行入为九卿,亦当令秉钺建牙,为疆场重,以风示有位,而仅以玺卿相畀,迂其途以待之,何也?夫玺卿在汉,郎耳。今名虽卿,而秩实视郎耳,岂足君所者旁求而曲解之?用人者无亦従公所好默示比徳之义,而有古人佩玉之思乎?虽然,霍子孟手解昌邑玺授之宣帝而不惊,乃半夜殿中独不能夺一按剑,符玺郎千古而下,郎与黄次公辈照映史册,且视功名损于治郡者犹若有过焉。士固所自树耳,名位恶能颉颃之哉?况九卿之席,又未始不虚左而待公也。特以公素澹漠,不敢浓郁语相向,烦公厌去耳。请以质之诸大夫,其谓鄙言为然否?
贺刘母彭太孺人八十序
译我听说君子以玉来比拟德行,这其中的意义在哪里呢?答案就在管子论玉的话中。他说:温润而有光泽,是仁;纹理清晰,是智;坚硬而不挫折,是义;有棱角而不伤人,是行为端正;鲜明而没有污垢,是洁;折弯而不屈服,是勇;光泽茂盛、光彩照人,各种美德相通而互不侵犯,是容。以玉来比拟德行,大概就是取其相似之处吧?古代方寸大小的印玺,各人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佩带,即使是玉制的也不禁止;只是天子专称为玺,群臣不敢使用。玉并不是古代才有的,始于秦代,其余我不详细讨论。这里只借此来赞颂如今担任玺卿的许绳斋公。许公是我的同乡。乡里贤豪很多,大都不肯阿谀自己所喜好的人;然而人人都称许公为圣人,说他不只是像王子明那样的心性,也不只是像李文靖那样的人物。许公为什么能在士大夫间得到这样的声誉呢?他起初主持一州政务,正逢赋税收入不足,便假意下令用鞭打来威吓,却暗中嘱咐督邮以下的官吏设法免除百姓的负担。他的宽仁大多如此。至于他持节治理河东时,一心施舍救济,平反案件,春天赈济,冬天借给粥糜;遇到水旱灾害,便倾尽仓储来供给百姓,对孤苦贫弱者的隐痛,没有不抚慰体恤的。他释放、平反的冤狱非常多。德行达到如此程度,我因此敬服他的仁慈。他清晨起身坐在公堂,接见吏民,让他们各自分条陈述,自己从容地按次序分别处理,人人都得到答复后退下。随后让属吏共同撰写判决文书,对吏议中难以判断的事情,替他们公平处理轻重。又作成记录,有时答复教令并颁布下去,所有事情都像隔着墙看见人的五脏一样清楚。乡里的根基、豪强的巢穴所在,以及官吏接受财物、收受请托的情况,没有一丝一毫的奸弊,他全都知道。我因此敬服他的智慧。高都在州中号称雄强,云间在郡中号称显望,都是肥沃之地。云公前后任职所到之处,都两手空空地离开。等到担任监司,身份已经很尊贵,车门前像洗过一样清净,没有人敢拿珍贵的礼物来求托。老吏也受到感化,便洗手捧着案卷,跟随巡行部内所经过的地方;厨传所共同置办的供给,一律报销停止。每年各时节邮驿侍从所送上的米盐费用,合计起来有时一年还不够一顿饭,公全都捐出,用来买田,使各位赤贫的族人能够得到生火做饭的供养。我因此敬服他的清廉。豪强大姓凭借势力在乡里搜刮掠食,即使势力像山一样强大,也一定追究车后马前的往来;即使处在暗室之中,也像畏惧神明、背负霜雪一样,不敢狡猾地取一文钱。■〈犭回〉贼蠢蠢欲动、百姓人心动摇时,公慨然决心在早饭之前消灭它们,从关押的棘门中出来,料想祸患不久便会发生,亲自拿着斧头督促捕捉,最终使他们解散,像鸟兽一样逃窜,乡里安定无事。我因此敬服他的正义和勇气。他用和颜悦色接待士人;对于尉官推荐的人和属吏,待遇十分殷勤周到;哪怕是一点长处,也一定加以褒奖、接纳、提拔。除非是欺骗、违法、奸赃且已有确证的人,否则不专门挑剔、侦察他们;有时亲自写公文指出他们的细小过错,措辞温润,没有伤害人的意思。尤其因为他诚实而有长者之风,任官时一向不愿告发秘密来败坏风俗。各种武人的诡诈、罗织、布置,也不是他所喜好的。我因此敬服他的操守和气度。大概公的美德中,那些在人们耳目中显著可见的,就是这样了。我即使不敢夸张地称他为圣人,又恐怕伤害公长者般的心意,那么把他称作天下的君子,谁还能挑出毛病呢?于是为他赋《小戎》第一章说:“想到那位君子,温润得如同美玉,实在足以作为风范。”采风的人也已经把他的事迹上报了。考虑到皇上的褒奖推崇,即使不能像汉宣帝时黄次公等人的旧例那样,让二千石因治理有功入朝升任九卿,也应当让他掌握兵权、建立军府,成为边疆方面的重要人物,用来对有职位的人示范,却只把玺卿之职授予他,曲折地让他等待机会,这是为什么呢?玺卿在汉代只是郎官罢了。如今名义上虽称卿,品秩实际上仍相当于郎官,难道足以满足君主旁求人才、曲意任用的本意吗?任用人才的人,难道不是遵从公所喜爱的、暗中表示以玉比德的意义,存有古人佩玉的思想吗?即便如此,霍子孟亲手解下昌邑王的玺印授予宣帝,并不惊惶;可是到了半夜殿中,却独自不能夺下一个按剑之人。符玺郎从古到今,与黄次公等人交相辉映于史册,而且看他在郡守职位上的功名,似乎还有超过他们之处。士人的成就本来取决于自己树立,名位哪里能够同他相抗呢?何况九卿的位置,又未尝不是空出左位等待公来。只是公向来淡泊,我不敢用过于浓烈的话对你说,免得烦扰你而使你厌弃离去。请把这些话拿去询问诸位大夫,看他们是否认为我的话有道理。《贺刘母彭太孺人八十序》
粤稽书侈,五福诗颂,难老耼以久视为尊,周以全生为理。上自王侯,下迄氓庶,人情所甚愿者,莫寿若也。故盈虚消息,维天之经;损益盛衰,维人之纪。贫贱而长年者,补其所不足者也;富贵而不长年者,夺其所有余者也。故夫不贫贱而长年者,罕矣。即不贫贱矣,长年矣,乃或子姓寥阔,不则放荡佚肆,以废坠其家声。即富贵而长年,未尝不咄咄悲也,何乐焉?故夫不贫贱而长年,而又有贤子姓者,尤罕矣。乃今所睹,刘太母,其天縦以全福者乎?太母诞自名门,曰嫔右族,家擅素封,优游内阃,今且八十所矣,而目荧荧,而齿铮铮,而履翩翩,颜赤而发玄,容泽而神王,一何健也!且也,芝兰玉树,森列阶除,伯子起家功曺,膺章服,侍温凊;仲子入游太学,洊厯光禄,日跻华膴。诸孙济济,登胶庠,课铅椠,蝉聫鹊起。岁时伏腊,诸子若孙,修瀡涤之,共以娱左右,岂不欣然愉快而忘老哉?故曰:若太母者,真天縦以全福者也。然犹有进焉。余前所述,是太母之寿也,而非其所以寿,又非诸子所以寿太母者也。太母幽闲婉嫕,本自性生,以端庄范躬,以勤俭操家,以慈恵逮奴隶,以轸恤周闾里,葢古所称女士令母,两无媿焉。诸子耳濡目染,是则是效,绳趋尺步,抱质履贞,无为福先,无为祸始。淄青万口,无不推为谨厚长者。是太母能葆太和以自为寿,而诸子又能共迓天和以助太母之寿。视履考祥,介此景福,即百龄宜未艾者,宁第八袠哉?不然,彼苍者天,至难谌矣。奚所取于凉徳之人而畀之寿?又奚所取于败类之子而寿厥母也?岁在乙巳,嘉平之念三日,为太母设悦辰,以光禄君为余伯父馆甥,故诸兄弟谋进巵酒,称寿堂下,而索言于余。余不佞,无暇远征,敢以太母福履、子姓之全与夫徳福相因之本,漫书为贺。
贺东庵伯兄七十序
余尝横览淄渑之间,其龎眉黄发称难老者不少概见,即佹得一二,率戴笠饭糗者流,至贫苦矣。若家颇温给,寿登古稀,驯致大年者,则寥寥乎蜀之日,越之雪也。天道犹水洼则盈之,亦犹槖钥张则翕之,其殆有数存焉者乎?余伯兄东庵翁,生于嘉靖昭阳单阏之岁,抵今上壬子凡春秋七十所矣。于是同宗弟侄辈若而人,酌此春酒以介眉寿。有进者曰:“夫世亦有七十者矣,七十羸焉,媻姗摇摇如八九十者,无宁挤壑而焉?用七十翁,玄发星瞳,红光注射,观颊间足躩如也,齿坚致如童龀。予以壮夫,匕箸犹然善饭,此壮夫而七十者也。乃翁寿哉?”已有进曰:“颐养不备,则寿元不培。翁田拥蹲鸱,服曳蝉縠,使令足以息体,车马足以代步,夕憩重楼,朝栖华屋,达万物而同情,拓三蹊而命侣,此安富而七十者也。乃翁寿哉?”已又有进曰:“子姓不繁,则神情不王。翁子如鷟发,孙如兰茁,匪徒承家,将必大其阀,以绥兹纯嘏,此多男子而七十者也。乃翁寿哉?”余曰:“唯唯,兹翁之寿也,非所以寿也。”翁天性倜傥而好行其徳,客至无问贫富,悉丰具欵之。宗人窘乏,不难倾囊指囷以抒其困,人人倚为外府也。即终弗克偿,弗问。岁苦荐饥,亟为饘粥活嗟来,且捐萑槥厝道殣,远迩颂声隆隆,闻于邑侯,旌以棹楔。州里践更之役,必躬劳费,周计划以先诸属,母偾乃事。乡邻中有悍不逞豪相搏也者,翁居间解之,人各厌其意,多折矢罢,非翁实薫徳化之而善良乎?长兄东楼公无嗣,翁命次子子之以主烝尝,孀嫂同炊,厯数十年无纎芥语言之隙,皆人所难。二子并以儒起,家长游太学,次隶春曺。翁亦晚被章服,稍稍贵倨矣,而愈益慎毖,教子孙以忠厚长者为标准,今皆恂恂醇谨,不忝万石君家风,诚若于训也。大都翁之涉世居室,一以冲和巽顺为主,夫是能以和召和。以顺迓顺,而享有无疆滋至之休也!不者,徒索沃田、甲第,自愉快也!不宗之恤,而蔵是忧,括糠摘米,即握粟谨持之,且恃孔方以儛车上,式谷之谓何也?心必躁结而不解,神必颤掉而不宁,算日促矣,胡能得天之独厚而席人间全福若是哉?然则耄耋期颐,翁未可量也。是日也,衣冠萃止,拜舞声喧,酝人献醴,庖人割鲜,丝管铿然,金石鍧然,而翁陶然其间,真天伦乐事哉!余为序已,复系之歌:歌曰:「有美人兮山之阿,毓灵秀兮葆天和,种福田兮海为波,跻遐龄兮山嵯峨,祥光霭兮瑶池过,沆瀣餐兮朱颜酡,欢情畅兮舞婆娑,愿言百岁兮期无他。」
贺左司徒李孟白擢留都大司冦序。
译考察经书中对福的夸美以及《五福》的诗歌颂辞,老聃把长寿、长久存活看作尊贵,周人把保全生命看作道理。上至王侯,下到百姓,人情最强烈的愿望,没有比长寿更大的了。所以盈虚消长,是上天的常理;损益盛衰,是人世的法则。贫贱而长寿的人,是补足了他所缺少的;富贵而不长寿的人,是夺去了他原本有余的。因此既不贫贱又能长寿的人,很少。即使不贫贱而又长寿,有时子孙却稀少疏远,不然就是放荡纵逸,败坏家声。即使富贵而长寿,也未尝不令人叹息悲伤,有什么可快乐的呢?所以既不贫贱而长寿,又有贤能子孙的人,尤其少见。如今我所见到的刘太母,难道是上天赋予她完全的福分吗?太母出生于名门,是大族中的嫔媛,家中富有,安闲地主持内室,如今已经将近八十岁了,却双目明亮,牙齿坚利,步履轻快;面色红润而头发乌黑,容貌润泽而精神旺盛,何等健朗啊!况且芝兰玉树般的子孙排列在阶前:长子起家任功曹,身受章服,侍奉父母温凊;次子入太学游学,屡次历任光禄之职,日益登上显贵富厚的地位。众多孙子也都济济一堂,有的进入胶庠求学,有的研习笔墨文章,接连取得功名,像鹊群飞起一样。每逢岁时伏腊,子孙们便修治羹汤、洗涤器物,共同用来使太母欢娱身边,难道不会欣喜快乐而忘记衰老吗?所以说,像太母这样的人,真是上天赋予完全福分的人。然而还可以再说一步。我前面所说的是太母的长寿,却不是她长寿的原因,也不是诸位子孙使太母长寿的原因。太母幽静娴雅、柔顺安和,本来就出于天性;她以端庄规范自身,以勤俭管理家庭,以慈惠施及奴仆,以怜悯周济乡里,大概与古代所称的贤女士、贤母亲相比,两方面都没有惭愧。诸位子孙耳濡目染,以此为是、以此为效法,举止合乎规矩,守持本质、履行贞正,不成为福分的先导,也不成为灾祸的开端。淄青一带众口称誉,无不推尊他们为谨慎厚道的长者。这是太母能够保全太和之气、使自己长寿,而诸位子孙又能够共同迎接上天的和气,来帮助太母延寿。考察她的行为而验证吉祥,承受这样的盛大福分,即使活到百岁也应当还未衰老,难道仅仅止于八十岁吗?否则,那苍天实在太难以相信了。它从凉薄无德的人那里取什么而赐给他们长寿?又从败坏族类的子孙那里取什么而使他们的母亲长寿呢?乙巳年嘉平月二十三日,为太母设宴庆贺寿辰。因为光禄君是我伯父的女婿,所以诸位兄弟谋划进献酒水,在堂下祝寿,并向我索求贺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我没有才能,也没有时间作远方的考证,谨以太母福禄寿考、子孙完美,以及德行与福分相互依存的根本,随意写下这些话作为祝贺。《贺东庵伯兄七十序》我曾经纵览淄水、渑水之间,眉发皆白而被称为长寿不老的人并不少见;即使偶尔得到一两个,大多也是戴斗笠、吃粗粮的人,贫苦到了极点。至于家境颇为宽裕,寿到古稀,并渐渐达到高寿的人,却寥寥无几,如同蜀地的太阳、越地的白雪一样少见。天道就像水流到低洼处便会充盈,又像风箱张开便会收拢,大概其中自有一定的命数吧?我的伯兄东庵翁,生于嘉靖昭阳单阏之年,到今上壬子年,正好七十岁左右。于是同宗的弟侄若干人斟酌春酒,为他祝颂长寿。有人进言说:“世上也有七十岁的人,七十岁便衰弱了,蹒跚摇晃得像八九十岁的人,难道不如挤进山沟里去吗?哪里像这位七十岁的老翁,黑发星目,红光照人,看面颊便知道脚步强健,牙齿坚固整齐得像童年换牙时一样。我这样的壮年男子,连餐具都拿得稳,仍然能吃得很好;这是壮年人的体魄却有七十岁。这样看来,老翁长寿吗?”又有人进言说:“颐养如果不完备,寿命的根基就不能培植。老翁有田地,穿着蝉翼般的细绢,使役的人足以代替身体劳作,车马足以代替步行;晚上在重楼休息,早晨住在华屋,通达万物而与之同情,开拓三条小径来招请朋友。这是安享富足而活到七十岁的人。这样看来,老翁长寿吗?” 又有人进言说:“子孙不繁盛,精神便不会旺盛。老翁的儿子像鸾鸟般俊秀,孙子像兰草般茁壮;他们不只是能够继承家业,还一定会扩大门第,使这纯厚的福分得以安定。这是子孙众多而活到七十岁的人。这样看来,老翁长寿吗?”我说:“是,是的。这说的是老翁的长寿,不是使他长寿的原因。”老翁天性倜傥,喜欢施行德行。客人到来,不问贫富,全都准备丰盛的食物款待。族人困窘贫乏,他不惜倾尽钱囊、打开粮仓来解除他们的困苦,人人都把他当作外府来依靠。即使最终不能偿还,他也不追问。年岁遭遇连绵饥荒,他急忙煮粥救活那些饥民,还捐出棺材安葬道路上的死者;远近赞颂之声隆隆传来,县令也听闻了,立碑表彰他。州里服役轮换的差役之事,他一定亲自出力出费,周密筹划,先替族人办妥,不使事情败坏。乡邻中有强悍无赖、豪横相斗的人,老翁居中调解;众人都厌弃这种行为,多数折断箭矢停止争斗,这难道不是老翁实际以德化导人,使他们归于善良吗?长兄东楼公没有儿子,老翁命令次子作为他的儿子,以主持祭祀;与守寡的嫂嫂共同生活做饭,经历几十年没有丝毫言语嫌隙,这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两个儿子都凭儒业起家,长子游学太学,次子任职春曹。老翁晚年也得到章服,渐渐显得尊贵骄矜了,却更加谨慎自持,教导子孙以忠厚长者作为准则。如今他们都恭谨淳厚,不辱没万石君家的家风,确实像是受过他的训诫。总的说来,老翁处世居家,一概以冲和谦顺为根本;正因为这样,才能用和气招来和气,用顺从迎来顺遂,享有无边无际、不断增多的福泽。否则,即使只是追求肥沃田地和高大宅第来使自己快乐,却不体恤宗族,把忧患藏在心中,搜括糠米,紧紧握住粮食,又倚仗钱财在车上炫耀,这算什么善行呢?内心一定躁动郁结而不能解脱,精神一定颤抖不安,寿命也一定很快缩短,怎么能得到上天独厚的眷顾,像这样享有世间完整的福分呢?这样看来,老翁的寿命达到耄耋、期颐,都是不能估量的。这一天,衣冠人物聚集而来,拜舞之声喧闹;酿酒的人献上美酒,厨师宰割鲜肉,丝管乐器铿锵作响,钟磬金石之声宏大;老翁陶然处在其中,真是天伦之间的快乐事情啊!我作完序,又附上歌辞:歌说:“有位美人在山的深处,孕育灵秀而保有天和;播种福田,福泽如海上波涛;登上高远的寿龄,犹如山势高峨;祥光氤氲,经过瑶池;饮食沆瀣,面色红润;欢乐的情感畅达,翩翩起舞;愿能活到百岁,愿此生没有其他忧患。” 《贺左司徒李孟白擢留都大司寇序》
尝观古今治兵之才,犹十得一二,而善治饷者,百不获一。汉之兴,淮阴、九江、豨、越綘、灌之属,不下数百辈,而转漕发粟,使大军无乏絶忧,则鄼何一人也。元狩、元鼎间,冠军、长平下,暨广利、博徳,骁将累若,而问钱谷以佐军兴,则自桑田诸贾子外,未闻有继何而起者。抑何多寡之逈若是乎?葢兵者虚道,用竒、用倦、用饥、用弱、用俭,胆张气壮之人,每一往而得胜,一胜则愈壮愈张,即其人力不缚鸡,亦能功成走狗。至若治饷者,雨粟雨金不能觌之天,流钱流帛不能得之地,三空四尽又不能剥之民,量沙终不可饱,无米终不成炊。苟非真具经纬天地之才畧,料理竹木之精神,则虽穷山罄海,能以有限之财供无穷之腹乎?是以疾舒众寡,归于大道,而属意于仁人,谁谓富国之学,圣贤置弗问,而鄼何之功不于今为烈哉?虽然,使鄼何而在今日,恐亦未能遽收足食之效也。葢何自闗中以转给天下,远不数千里,漕转陆挽,计日而至军前。今欲凭万里之海波,经哨聚之远岛,与蛟龙豺虎共此刍粮,而使三军无庚癸之呼,吾知何不能也。且淮阴辈所向多克,往往因粮于敌而不藉粮闗中,敖仓之粟数百万,不亦少纾鄼何转输之力乎?今治饷之臣,费千万心血,而云屯山积于邉陲,治兵者一不戒,即为敌人之仓庾,更欲従头凿空,复求比栉崇墉,吾知何不能也。何收秦圗籍,因计闗中户口征粮以给军,葢赋额既定,自不劳而输,今且聴命于未必发之帑蔵,不克完之加派,偶一纳之事例,而欲使万灶烟屯,吾知何又不能也。然何所一一不能者而能之?自孟白李公始,葢公以涵江吸海之气宇,镕金篆璧之品格,縦横六合之弘猷,兼以周画不混,茧丝咨爰不废刍荛,故虽事事创始,而节节安详。彼其筹海竒勲,不逊古人,治水岂输将伟烈,不高出鄼何万?万哉!假使治兵者能如冠军、长平辈,扫烽烟而置亭障,则公此时百万户之封,亦不在汉彻侯下,岂仅仅以留都邦臬谢公勤劳乎?然汉使鄼何定律,而周命召公居洛寝陵重地,借元老以奠安,国法三章,得士师而明允,则帝心之简在,亦何尝在汉侯下哉?且也,鄼何文墨小吏,而公固命世真儒;鄼何垂白而赐剑履,公且黒头而阶师保;鄼何不闻有家庆,显公有两尊人,在堂俱寿登八袠,封亚上公;鄼何之作室也,后世贤,后世不肖,则继世者之贤与否,尚不可必,而公有佳公子,洞庭云梦之竒,不足供其笔下之波澜,公不高出鄼何万万哉?所媿余才远不逮公,而竟作代何之曺参,虽芳规在望,不敢更张约束,而以治兵之拮据靡效者,欲收理饷之肤功,恐驽骥相去,终不能以数武止也。余与公同事晋阳,夙有金兰之雅,迄公秉钺齐鲁,获庇棠榆之下,兹处津瀛徼,公之左提右挈者,又经匝岁,今复步公之后尘,则与公相遇之缘,相代之巧,相契之深,亦百不获十者也。即才不逮公,而绍公前徽,又何敢辞?是以公之行也,不能无言。
贺津抚李懋明擢少司马序
译我曾观察古今善于统领军队的人才,大约十个人中才能得到一两个;而善于治理军饷的人,一百人中也未必找得到一个。汉朝兴起时,淮阴、九江、豨、越绛、灌等一类将领,不下数百人;然而转运漕粮、调发粮食,使大军没有缺粮断饷的忧患,却只有萧何一人。元狩、元鼎年间,冠军侯、长平侯以下,以及广利、博德等骁勇将领接连出现;但说到筹措钱粮以帮助军需,除了桑田等商人子弟之外,没有听说有谁能够继承萧何而起。为什么多寡竟然相差如此悬殊呢?大概领兵作战是虚实变化之道,可以用奇兵、疲兵、饥兵、弱兵、俭省之兵;胆气张扬、精神壮盛的人,每次出征往往都能取胜,一胜之后便更加壮盛张扬,即使那个人没有缚鸡之力,也能凭借声势成就功业,像驱使走狗一样。至于治理军饷的人,即使天上降下粮食、降下黄金,也不能在没有天空的地方取得;即使钱币、丝帛流淌,也不能在没有土地的地方获得;即使把天下耗空、用尽,也不能再从百姓那里剥取。计算沙子终究不能使人吃饱,没有米终究不能做饭。如果不是真正具备经纬天地的才略,具有料理竹木般细密周全的精神,那么即使穷尽山川、耗尽海洋,难道能用有限的财物供给无穷无尽的军队吗?所以,军队人数多少、军需缓急,最终都归于大道;把重任寄托在仁人身上,谁说富国之学是圣贤置之不问的,萧何的功劳难道不应当在今天更加显赫吗?即便如此,假如萧何处在今天,恐怕也不能立即取得粮食充足的成效。萧何当年从关中转运供给天下,最远不过数千里,漕运转输、陆路搬运,计算日程便能送到军前。如今想凭借万里海波,经过哨所聚集的远岛,与蛟龙豺虎共同运输这些粮草,却要使三军没有呼喊缺粮的声音,我知道萧何也做不到。况且淮阴侯等人所到之处多能取胜,往往就地从敌人那里取得粮食,不依赖关中的粮食;敖仓中有数百万石粮食,不也稍稍减轻了萧何转运的劳力吗?如今治理军饷的大臣耗费千万心血,才使粮食像云一样屯集、像山一样堆积在边疆;治理军队的人稍不戒备,它们就会成为敌人的仓库。若想从头再来,重新凿空筹措,再求得像梳齿一样密集、像高墙一样高大的粮仓,我知道萧何也做不到。萧何当年收取秦朝的图籍,依据关中的户口计算征粮以供军需,因为赋额已经确定,自然不必劳烦百姓便能输纳;如今却要听命于未必能发出的国库、未必能完成的加派、偶然一次纳入的事例,而想使万座军灶炊烟聚集,我知道萧何又做不到。然而,萧何一件件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能够做到呢?从孟白李公开始,大概因为公有容纳江河、吸纳大海般的气度,有熔金篆玉般的品格,有纵横六合的宏大谋略,又能周密筹划而不混乱,像抽丝剥茧般询问各方意见,不废弃卑微者的建议,所以虽然事事从头创立,却处处安排得安稳从容。他筹划海防的奇功,不逊于古人;治理水务的伟大功绩,难道还不远远超过萧何万倍吗?当然远远超过。假使治理军队的人能够像冠军侯、长平侯那样,扫除烽烟、设置亭障,那么公此时即使封为拥有百万户的侯爵,也不会低于汉代彻侯,难道仅仅因为任留都大司寇来酬谢公的辛劳吗?然而汉代让萧何制定律令,周王命召公居处洛阳、镇守陵寝重地,借助元老来安定国家;制定三章国法,得到士师来明断公允,那么皇帝心中对他的简拔任用,又何尝低于汉代侯爵呢?况且萧何只是文书小吏,而公本来就是应世而生的真正大儒;萧何白发苍苍时才获赐剑履上殿,公还年轻便已经位阶师保;没有听说萧何有家庭的庆贺,而公有两位尊贵的父母在堂,俱已寿登八十,封爵仅次于上公;萧何建造住宅,后世子孙有贤有不肖,继承者是否贤能尚且不能确定,而公有佳子,洞庭、云梦的奇景也不足以供他笔下的波澜。公难道不远远超过萧何万万倍吗?惭愧的是我的才华远远不及公,却竟然成为代替萧何的曹参;虽然公的美好规范就在眼前,我不敢擅自改变约束,却想凭借治理军队的艰难而没有成效,来取得治理军饷的微小功劳,恐怕良马与劣马相差太远,终究不能只走几步便追上。我与公一同在晋阳任事,早已有金兰般的友谊;后来公掌握兵权治理齐鲁,我得以受到棠树、榆树般的庇荫。如今我处在天津、瀛洲一带边远之地,公在左右扶持提携我,又经过整整一年;现在我又追随公的脚步,那么我与公相遇的缘分、相互接替的机缘、彼此契合的深厚情谊,也是百件事中难有十件的。我即使才华不及公,但要继承公从前的美德,又怎敢推辞?因此公此次出行,我不能没有几句话。《贺津抚李懋明擢少司马序》
任天下之事易,成天下之事难。乃若任事于始基甫定、经制未备之日,而又疾呼莫应、孤掌独持,此其成为最难。葢始基者非无开创之劳瘁,而当其时必有不容己之势与不可缓之时,则中外人情知而谅、谅而应者,亦或有之。且凭空缔造,必稍与以经始之费,而事无因仍,即草草结构,观者已为丕变。迨前局初奠、节次未调,而昔日之不容稍迟者,此时视为可急可缓;昔日之与以经费者,此时业已釡洗罄悬。时势万难,而事内之人若诿于无可为以坐视成败,则前功又隳。是以成事之难,必倍蓰于作者;而成事者之才猷,亦必倍蓰于作者。则余与李公懋明是已。葢自封疆外陷、烽火内惊,建牙津门以卫都城,而援榆塞,余实首事焉。募鋭选劲、治械剡舟,竭一人之力于匝岁,亦庶几苟完矣。然旅成而未习,谁作其气?器列而未周,谁裕其备?伍立而易虚,谁稽其实?楫治而易敝,谁葺其疎?云锦之竒未众,谁广其畜?露处疲而市处棼,谁为谋居?赏欲厚而罚欲信,谁为旌勇?戮悖以一一缮教之用,济夫经始者之未逮也,则公之功巍矣、杰矣。公既为余所不能为,而余当肇造时,尚有部帑十万金,虽铢聚寸计,亦极其节省。然公莅事来,所存又不及余之十二。事剧于昔,费缩于初,人之视津应津者,复懈于曩日,而公独为余所不能为,则成事者之才猷必倍蓰于作者也。三辅方恃公若长城,九庙方倚公若泰山,而余亦乐观厥成,以幸逭于罪戾。会上鉴公才、念公劳,因召公入佐枢宻。公昔也饬一方师旅,今将典天下兵柄。夫天下之窳宜葺、惰宜振、耗宜清,杂处者宜使之安栖,驽蹇者宜养之骁壮,亦犹津门也。而公以其素所张皇乎津者,发縦指示于上将,不烦于倾帑倒蔵之劳,而坐收夫虎贲鹰扬之效。邉腹军容有不大振者乎?则公之经纶天下亦犹津门也。虽然,公即经纶天下,亦乌足为公有哉?葢公固深于理学者也。返游子于故里,烛瞽师于长暮,追太素于青黄,所以芟支言,删异统,而独窥濂洛闗闽之奥旨。苦心微虑,亦不啻孤掌独持之难也。乃公之有功斯道,则五谷饱世,广居覆人,又仅仅天下介胄之士安其所而生其共乎?虽然,天地之机在乎阴阳,性命之微在乎动静,龙蛇之蛰在乎屈伸,而治兵之道亦在乎正变。是以精于性命之学者,而后可以治兵。公之张皇于津门,发縦指示于天下,正公之蔵于宻,伏于潜也。公岂以经纶之才自表哉?但恨余才不逮公,而上且命余兼公任。夫余之作始者,尚藉公以有成。今公去,而人之视津应津者,益缓于公在之日。余又一手两画,其不使公之政颓且废者,几希?则公之发縦指示者,又望先暨于津也。因赠公行,而并为公请。
贺郭邑侯迁厯城序
译担任天下的事务容易,使天下的事务成功却困难。至于在根基刚刚奠定、制度尚未完备的时候承担事务,又急切呼喊却无人响应,独自一人支撑,这种事情最难成功。开创根基并不是没有劳苦,但当时必定有不得不做的形势和不可拖延的时机,因此内外人情中知道、理解之后又响应的人,也许还会有一些。况且凭空创制,必须稍微给以创始的费用;事务没有旧例可以依循,即使只是草草搭建,旁观者也已经看作巨大的变化。等到前面的局面初步安定,而各环节还没有调理好时,从前认为稍有延迟便不可的事情,此时看起来却可以急办也可以缓办;从前给予的经费,此时已经花尽,空空如也。时势极其艰难,事务中的人如果以无可作为为借口坐看成败,那么前面的功业又会毁掉。因此,成就事务的困难,必定比开创事务增加数倍;成就事务者的才略,也必定比开创者高出数倍。这正是我和李懋明公的情形。自从疆土在外陷落、烽火在内惊扰,朝廷在天津建立军府来保卫都城,并援助榆塞,实际上是我首先开始办理的。我招募精锐、选用强兵,修治器械、磨利兵船,用尽一个人的力量经营整整一年,也只能希望勉强完备。然而军队形成了却没有经过训练,谁来鼓舞他们的士气?器械排列了却还不周全,谁来补足装备?云锦般的精锐还不多,谁来扩大储备?露天驻扎的人疲惫,城市中的人又纷乱,谁来筹划居处?奖赏想要厚重,惩罚想要取信,谁来表彰勇士?队伍一建立就容易空虚,谁来核查实际情况?船桨修治好又容易损坏,谁来修补疏漏?云锦般的精锐还不多,谁来扩大储备?露天驻扎的人疲惫,城市中的人又纷乱,谁来谋划居处?奖赏想要优厚,惩罚想要守信,谁来表彰勇敢?把悖逆者诛戮,并逐一加以整顿教练,用来补救开创者未能达到之处,那么公的功劳就高大而卓越了。公已经做成了我所不能做的事;而我在开始创建时,还拥有部库十万金,虽然一铢一寸地计算,也已经极力节省。然而公到任以来,所剩经费又不到我的五分之二。事务比过去更加繁重,费用却比最初缩减;人们看待天津、应援天津的事务,也比往日更加松懈,而公却独自完成了我所不能完成的事情,那么成就事务者的才略,必定比开创者高出数倍。三辅地区正把公视作长城,九庙正把公倚作泰山,我也乐于看到事情成功,幸而能够避免罪责。正好皇上鉴识公的才干、念及公的劳苦,于是召公入朝辅佐枢密。公从前整饬一方的军队,如今将要掌管天下的兵权。天下军队中应该修治的弊病、应该振作的懈怠、应该清理的耗费,以及杂处的人应当让他们安居、驽弱的人应当把他们养成骁勇强壮的人,也都如同天津的事务一样。公可以把从前在天津整顿军务的办法,向上将发动施行、加以指示,不必劳烦倾尽国库,便可以坐收虎贲鹰扬般的成效。边疆腹地的军容,难道有不大为振作的时候吗?那么,公治理天下的才略,也不过如同治理津门罢了。即使如此,公果真治理天下,又哪里是为了公个人所有呢?大概公本来就是深通理学的人。使返游之子归于故里,使盲师在漫长黑暗中掌灯,使人追寻太素之道于青黄之间,正是为了删削支离的言论,裁去异端的统绪,而独自窥见濂洛关闽理学的深奥旨意。如此苦心经营、幽微思虑,其艰难也不只是孤掌独持而已。可是公在这一道统上的功劳,难道仅仅是使五谷养饱天下,使广厦覆盖众人,又使天下披甲之士安居乐业吗?虽然如此,天地的机理在于阴阳,性命的精微在于动静,龙蛇蛰伏在于屈伸,而治军的道理也在于正兵与奇变。因此,精通性命之学的人,才可以治理军队。公在津门张扬威势、发号施令而示范天下,正是公把才略深藏、潜伏不露的表现。公难道是要以经纶天下的才干自我表彰吗?只恨我的才力赶不上公,而皇上又将让我兼任公的职务。我的事业刚开始,还要借助公才能有所成就。如今公离去,而人们看待津门、治理津门的态度,比公在任时更加懈怠。我又一人同时处理两方面事务,要想不使公的政绩衰败废弛,几乎是不可能的。那么,公所发出的号令和示范,也希望先施行于津门。因此趁公出行赠言之际,也一并替津门百姓向公请求。贺郭邑侯升任历城序
我邑侯平乡郭公,以岁癸亥受玺,而莅邑事,甫踰年,贤声蔚腾,荐剡数上。甲子秋,厯下缺令,当事者特疏以公闻,诏曰“可”,遂改治厯云。于功令,凡治行卓异而任未及瓜者,改治繁剧,以需内召,典甚重也。侯行之日,会余奉简书治饷海上,不获従父老子弟卧侯辙下,而父老子弟咸走牍以告曰:“上胡不久借我神君乎?”余闻而懿之。葢余自司李以至今日,谬得司提衡于令长,深有槩于我侯之成政,而知天下之治易易也。夫治有因革,机有阖辟,御劳民者,利寛民劳而棘,是以乌堇而起羸弱也。理剧政者,利猛政剧而纾,是舍鞭筴而骖驽乘也。善治者,调甘苦之节,适缓急之宜,一张一弛,不竞不絿,斯以游盘错而有余,试羊肠而不轵矣。翳我小东,其在于今,兵燹再罹,野有蜚鸿,榆闗师老,征输不时,不可谓不劳也。爰书山立,羽檄星飞,监司布列,轺使聨镳,不可谓不剧也。我侯自剖符以来,考政问俗,修宪布令,度吏之所趋避,而为之操縦,体民之所偭偝,而为之聚施,无硗硗以厉,亦无泄泄以弛,无察察以核,亦无容容以慢,胥吏负霜,编民爱日,宾至如归而馆人不匮,输租满品而官刑不施,当大役而民无哀惮,人有震邻而民无歌枤,杜善良服习以安其教,慆淫跳伏而不敢出。然侯非以精明武健之道治之也,侯唯敦教化,崇经术,日延见三老,课诲子衿,而师儒之训成焉,又何其优优而彬彬也?于诗有之:“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恺以强教言,威克也;悌以悦安言,爱克也。强教悦安,所谓寛猛互调,竞絿无害者,诚哉我侯以之矣。厯固六郡望邑,其所以称繁吾淄者,要不过藩邸之轻侠,四国之轮蹄,诸大吏之倚辧,三十州邑之氓隶杂沓而居耳,要皆侯已试之政也。驾轻就熟,则厯固无难于淄也。闻侯临厯之始,属当校士,棘闱内外,事事猬丛,侯方圎并。画指撝立辧,入棘分校,尤称得人,斯不亦庖丁之技乎?夫庖丁之目无全牛也,以理解也。诚非髋髀,安用斧斤?以侯之批大郄,导大窽,而谓释芒刃以满志,必不其然。彼其视止,行迟,怵然为戒,则淄与厯犹之乎族也,依乎天理,砉然而解,快哉!侯之奏刀有余地已。今上励精求治,计典褒崇卓异,赐宴南宫,以风循良。异时侯报绩阙下,行且以尺一征侯,跻于青琐赤墀之间,将见厯人士亦不能久借侯也。吾父老子弟安得而久借之哉?尝观沟浍之水,润不过甽,而膏雨既零,孰是一甽而不润?宵燃之烛,照于一室,而皎日丽空,孰是一室而不照?侯在淄而淄専其润与照,进而治厯,则厯一淄也;又进而齐鲁之郊,有闻大夫之风,以淄之治,治者将齐鲁一淄也;又进而薄海之内,有闻大夫之风,以淄之治,治者将薄海一淄也。是侯且为膏雨,为皎日,夫安取一甽一室之为快?余故曰:于侯之成政而知天下之治,易易也。余未能承侍侯左右而受泽为渥,聊以所得于父老子弟恋恋我侯与家仪部孝廉之感咽者,载之牍以附于舆颂,使异日考绩者有以列吾淄于单父、武城之后,则不腆下邑亦尚有荣懐于古昔矣。
贺纳言林先生九十序
译我县县令平乡郭公,于癸亥年接受官印,来到本县任事,刚满一年,贤能的声誉便迅速传扬,荐举他的奏章多次上报。甲子年秋天,历下缺少县令,主管官员特意上疏推荐郭公,诏书说“可以”,于是改任治理历城。按照功令,凡是政绩卓异而任期尚未满瓜期的官员,改任到事务繁剧之地,以等待召入朝廷,这是极为重要的典制。郭侯启程那天,适逢我奉公文到海上办理军饷,没能跟随父老子弟伏在侯的车辙之下;父老子弟都写信告诉我说:“上面为什么不让我们的神明般的县令多留一些时候呢?”我听了,十分赞美他们。大概我自任司李直到今天,侥幸得以负责考察县令长官,对我侯的政绩深有感触,因此知道治理天下其实并不困难。治理有因循和革新,时机有闭合和开启;驾驭劳苦百姓,适宜宽缓百姓的劳苦而避免苛急,所以就像用乌堇使瘦弱者振作起来一样。处理繁剧政务,适宜政令果断而事务繁重、措施却宽舒,这就像不用鞭子驱赶劣马,而用骖马驾车一样。善于治理的人,能够调节甘苦的节度,适应缓急的时宜;一张一弛,不争强,也不懈怠,这样才能在处理盘根错节的事务时游刃有余,经过羊肠小道也不至于困顿。我们小小的东方之地,如今遭逢兵火两次,田野里有流离失所的百姓,榆关军队疲惫,征收输送又不能按时完成,不能说不劳苦了。文书堆积如山,羽檄像星辰般飞驰,监察官员分布各处,使者车马相连,不能说不繁剧了。我侯自从受符任职以来,考察政务,询问民俗,修订法令、颁布政令,揣度官吏趋利避害的心理,为他们掌握进退;体察百姓背离和归附的情形,为他们聚集施行相应的措施。他不以琐细苛刻来逼迫,也不因松懈散漫而放纵;不以过分精察来苛核,也不以宽容敷衍而怠慢。胥吏如同背负霜雪般谨慎,编户百姓珍惜光阴;宾客到来如同回到自己家中,馆舍接待也不匮乏;缴纳租税达到规定数额,官府不施刑罚;遇到大役,百姓没有悲哀恐惧;有人震动邻里,百姓也没有歌唱怨叹;杜绝善良之人被迫服习恶俗,使淫逸放纵之徒潜藏而不敢出来。然而侯并不是靠精明强健的手段治理这些事务,而只是敦厚教化、崇尚经术,每天召见三老,考查教诲青年学生,使师儒的教化得以成就,又是多么宽厚文雅啊!《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所谓“恺”,是说以强力教导,威势能够制胜;所谓“悌”,是说以和悦安抚,仁爱能够制胜。强力教导与和悦安抚,就是所谓宽猛相济、既不争竞也不懈怠而没有弊害,确实是我侯实行了它。历城本来是六郡中有声望的县城,它之所以被称为比我淄川更为繁剧,不过是因为藩王府第的轻侠之士、四方车马的往来、各位大官的依仗差遣,以及三十州县的百姓奴仆杂沓居住罢了,而这些全都是侯已经试行过的政务。既然已经驾轻车走熟路,那么治理历城本来就不会比治理淄川困难。我听说侯刚到历城时,正赶上考校士子,棘闱内外事务纷繁,像刺猬的刺一样丛集,侯却方圆并用、处理得当;他指挥部署,立即办妥,进入棘闱分校,尤其可称得上用人得当,这不就是庖丁的技艺吗?庖丁眼中看不到完整的牛,是因为他能够看清牛体的纹理。若不是筋骨关节,哪里用得着斧头呢?凭侯剖开大缝隙、沿着大空隙行刀的本领,说他会放下刀刃而满足心意,一定不会是那样。他看见牛的筋骨就停下,行动迟缓,惊惧地提高警惕;那么淄川和历城,对他来说就如同牛的一族,依循天然的肌理,哗然分解,多么痛快!侯下刀时已经有足够的余地了。如今皇上振作精神求治,考绩制度推崇政绩卓异者,在南宫赐宴,以此表彰循良官员。将来侯到朝廷报告政绩,不久就会凭尺一诏征召,升入青琐、赤墀之间;那时将会看到,历城人士也不能长久借用侯了。我们的父老子弟又怎能长久留住他呢?我曾看沟渠里的水,滋润不过一条田沟;一场甘雨降下后,哪一条田沟会不受滋润?夜里燃烧的蜡烛,只能照亮一间屋子;明亮的太阳照耀天空后,哪一间屋子会不被照亮?侯在淄川,淄川独自享受他的滋润和照耀;进而治理历城,那么历城就会成为另一个淄川;再进而到齐鲁郊野,使大夫之风远播,以治理淄川的方式治理那里,那就会把齐鲁变成一个淄川了。再进一步推广到四海之内,使大夫之风远播,以治理淄川的方式治理天下,那就会把四海变成一个淄川了。这样看来,侯将成为滋润万物的甘雨、照耀四方的明日,哪里还会以只滋润一条田沟、只照亮一间屋子为满足呢?所以我说,从侯已经成就的政绩中,就可以知道治理天下其实很容易。我没能在侯身边侍奉并接受他的深厚恩泽,只能把从父老子弟恋恋不舍地挽留我侯以及家仪部孝廉的哽咽之情中所得到的感受,写在这篇文章里,附在送行的颂歌之后,使日后考核政绩的人能够把我们淄川列在单父、武城之后;这样一座不富厚的小县,也还可以在古代贤令面前感到荣耀和欣慰了。贺纳言林先生九十序
今海内学士大夫推耆硕系苍生望者,咸屈指漳浦考翁林先生。云林为闽鼎族,由来远矣。祖孙父子兄弟蝉聨踵接,以道徳勲业为当世鹄。乃不独世有其贵,而且多寿考。故其贵以八座为恒调,而其寿以八袠为小年。王弇州尝称说:南安公享年百有四,台使为竖百岁坊;而其子少司徒时年已八十,华发相映,金紫属目,为世所侈艳。迄今又见之考翁先生。先生生于嘉靖乙未,抵今上丙寅年九十矣。维时先生伯子肖考仕滇南宪副,仲子平华以右司徒兼中丞,与余共事留都,得以闻先生所以享纯嘏跻期颐者,大率以清真忠孝之徳敦夙夜笃明发,而尤以急流勇退之节,食知止之福,储不罄之用于以寿国寿身,皆操劵取偿。非与夫窃阴阳之精,工吐纳之术,熊经鸟伸以致遐算者,可同年语也。先生以嘉靖乙丑成进士,起家南云曺郎,即执法不阿,厯苍梧、上饶郡守,皆洁已字氓,所在尸祝。嗣治兵饶南,适故相江陵用事,裁省司道,先生亦在裁中。亡何,它裁者旋补,先生不以竿牍抵政府,甘自沈晦,就子舍养亲,十载丘壑,恬如也。朝论高先生品行,起补楚沅,仍饬兵乏饷,士哗,先生缚首倡立斩以殉,士栗然归伍。楚用是无震,进参藩分守酉阳。念母太夫人春秋高,复就子舍躬侍汤药,疾则衣不解带,足不出戸,率百余日以为常。及襄事,补粤西宪长,寻擢粤东右方伯。以入贺行,交冦乗间破钦州,往例捧赍,事竣类就便游家园,逾年始返。先生闻钦被冦,星驰至境,总饷督征,冒险海上,不为瘁,赖以大捷,殱渠魁,俘馘数百,东南以宁。天子嘉乃绩,劳以金币増俸一级。已晋蜀左伯,入为冏卿,陟通政使。人谓先生治兵兵饬,戡乱乱定,上置之喉舌,将大用先生也。居顷之,遂乞骸归。人疑先生遭遇圣明,忠罔不鉴,功罔不酬,况五官之用甚旺,胡遽拂衣咸以不尽其用为先生惜。以今观先生飘然尘外,丹颜黄发,一觞一咏,畅遂幽情,为当代人瑞。葢温公雒社田父慕其姓名,晋国午桥四译问其年岁,以方先生又岂异乎?若夫经国大业,救时硕画,所能尽而不肯尽者,付之喆嗣,为世名臣,以阐厥绪而光大之。然则惟先生不尽其用,为能取多于造物,以介兹景福;唯嗣君能大其用,为能聚顺于先生,以成兹荣寿。矧遶膝侍杖履者,尤彬彬称窦桂、谢玉伯仲,宣力于外;诸季戏彩于庭,先生乐可知也。是知先生以忠孝报君亲,即以贻谋式谷,亦以表世范俗,令当世士夫仪刑其出处,想象其丰采,知先生之多福寿、多贤子姓,皆大徳有以致之,讵偶然哉?昔武公九十余作《抑》戒,伏生九十余授书,鼌大夫令誉并垂千古,其在先生哉?异日者天子宠异大老,为竖百岁坊,与南安公后先济美,林氏之泽其未有艾也夫。
送李邑侯上计序
译如今海内学士大夫中,推举年高德劭、系天下苍生之希望的人,都屈指称说漳浦考翁林先生。林氏是闽地显赫的世族,来历久远。祖孙、父子、兄弟相继不断,都以道德功业作为当世的目标。不仅世代显贵,而且多有长寿者。因此,他们的贵显通常达到八座之位,而他们的寿命以八十岁还只能算小年。王弇州曾经称道说:南安公享年一百零四岁,台使为他树立百岁牌坊;他的儿子少司徒当时也已八十岁,父子白发相映,金印紫绶相互辉映,成为世人夸赞艳羡的盛事。如今又在考翁先生身上见到了这一情形。先生生于嘉靖乙未年,到今上丙寅年已九十岁。当时先生的长子肖考任滇南宪副,次子平华以右司徒兼任中丞,和我一同在留都任职,因此我得以听闻先生享有大福、登上期颐之年的原因,大抵是凭借清正真实、忠孝的德行,勤勉不懈、笃实明达;尤其是凭急流勇退的节操,享受知止的福分,积蓄用之不竭的德行来使国家和自身长寿,这些都像持有券契一样必能取偿。先生不是那种窃取阴阳精气、精通吐纳之术,以熊经鸟伸而求得长寿的人,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先生于嘉靖乙丑年考中进士,起家任南云曹郎,便执法不阿,历任苍梧、上饶郡守,都能洁身自守、爱护百姓,所到之处百姓都为他立祠祭祀。后来先生治理饶南军务,正逢故相江陵掌权,裁减省、道官员,先生也在裁撤之列。不久,其他被裁者相继得到补用,先生却不以书信求见来抵达政府,甘愿自我沉晦,住到儿子家奉养母亲;在山林中度过十年,安然自得。朝廷舆论推重先生的品行,起用他补任楚沅,仍令他整饬军务;因军饷匮乏,士卒喧哗,先生将带头者绑缚起来,斩首示众以殉军法,士卒战栗而归队。楚地因此没有震乱,先生升任参藩,分守酉阳。想到母亲太夫人年事已高,又住到儿子家亲自侍奉汤药;母亲生病时,他衣不解带、足不出户,常常一百多天如此。等到丧事办完,补任粤西宪长,不久升任粤东右方伯。因入朝祝贺而出行时,交趾盗寇乘机攻破钦州;按旧例,官员携带赏赐出行,事情办完往往顺便游览家园,过一年才回来。先生听说钦州遭寇,日夜兼程赶到边境,总管粮饷、督促征发,冒险在海上奔波,不以劳苦为意,依靠这些终于取得大捷,消灭盗寇首领,俘获斩杀数百人,东南因此安宁。天子嘉奖他的功绩,用金币慰劳,并增加一级俸禄。后来升任蜀左伯,入朝任冏卿,又升任通政使。人们说先生治理军队,军队就整饬;平定祸乱,祸乱就安定。皇上把他放在喉舌之任,必将重用先生。过了不久,他竟请求退休。人们都疑惑,先生遭逢圣明之主,忠心无不被鉴察,功劳无不得到酬报,何况五官之职正大有作为,为什么突然拂衣而去?大家都替先生不能尽展才能而惋惜。如今看先生飘然超脱尘世,红润的面色、黄色的头发,饮酒吟咏,尽情抒发幽隐的情怀,真是当代的祥瑞老人。温公洛阳社中,连田父都仰慕他的姓名;晋国公午桥庄园,四方使者都来询问他的年岁。拿这些来比先生,又有什么不同呢?至于治理国家的大业、挽救时局的宏伟谋略,那些先生能够做而不肯亲自做尽的事业,就交给贤明的子嗣,让他们成为天下名臣,发扬先人的事业并使之光大。这样说来,正因为先生不把才能全部用于仕途,才能从造物主那里取得更多,享有这样的福气;正因为后代能够充分发挥才能,才能把福分汇聚到先生身上,成就今日的荣耀长寿。何况环绕膝下、侍奉杖履的子孙,尤其文雅出众,可比作窦氏、谢氏的兄弟,在外面尽力办事;各房子弟在庭院中戏彩娱亲,先生的快乐也就可想而知了。由此可知,先生以忠孝报答君主和双亲,又以遗谋善道教导后代,并以此树立世间风范、移易社会习俗,使当代士大夫以他的出处进退为法式,想象他的风采;先生多福多寿、子孙贤能,都是大德所招致的,难道是偶然的吗?从前卫武公九十多岁时作《抑》诗以自戒,伏生九十多岁时还传授经书,鼌大夫的美好声誉也流传千古,这些情形不正可以用来比先生吗?将来天子特别宠异这位大老,为他树立百岁牌坊,和南安公前后相继共同成就美名,林氏的恩泽大概还没有尽头吧。送李邑侯上计序
稽古良吏,莫盛于汉,而卓、鲁为最。卓初到宻有所废置,吏人皆相与媸笑。邻邑闻之,亦鄙其无能。卓不为嫌,治事自若。数年之后,教乃大行。鲁令中牟,务以徳化民,不任刑罚,卒致三异。初不必按诛东高、西高以立威,劳慰食道旁,为乌攫肉,吏以示察也。然已各称良吏,冠千古矣。李侯之莅我淄也,适不佞以病予告归里,习侯治状,因得而论列之意。侯葢古卓、鲁之流也。邑赋故主,以大姓公费一之,私费什之。大姓相踵就毙,长民者知其然,敕科金于民,而官自为募诸闾里。轻薄恶少,无市籍商贩作务,而博醉以游行。金钱豪长者为闗说,窜身募中,要民重耗,以自媚于令。令稍愦愦,辄尽攘归私槖民所耗什二三,而令曽不得赖其锱铢之用。又赋长及主守相朋作奸诡,令以所未察,各私赋以为樗蒲调笑之资,而虚列其齿于令按簿则有,课实则无。岁终会计,乃逋逃他所,亲党无辜坐累,连逮数十百家。天子以赋逋不入,下诏切责,守若令有夺饩者。侯与民约,量赋阔狭为限,限尽赋满,终不问羡金也。又限辄为算,主守无所肆其奸。积猾曹吏伺民有赴愬者,阴窜去其寃状,上掩令耳目,下以防民口。侯蚤觉知,具服抵罪,诸曺吏凛凛矣。天不吊淄甿,有尉自长安来,挟中贵以恐动人,墨殊甚。其爪牙虎而冠,诇民间儿女子搏黍之争,辄捽缚蚘啮之。而乡曲之猾望里中蚩弱,不为供牛酒费,揑诬投陷,中人之产立尽。其刺剟淄土殆遍。侯谓:“我在也,而人敢鱼肉吾民!”呼来庭数之,更为教布诸民。诸逐捕盗贼外,即有他事,尉勿与知。虽怙权自用,不少悛,竟罹巡方直指三尺。而侯之恵心,民歌舞之矣。属大比,往令惟従学宫取一二右试者荐诸上。侯不忍以耳为目也,进诸生亲试品题。侯所识拔,即格于府,无不随牒入棘者。令凡百余城,无侯若葢。侯为闽。中名宿,故能得之。学使者言,辄聴之不厌。数云:“算军兴,使者勅郡国出仓粟于民,以易米,辇致诸上。民受粟不满斛,辄以米倍偿。”葢主斛者,类邑中豪,实繁有徒,猝难禽制。侯遵养时晦,不轻以身为孤注,曰:“多行不义,必自毙。”上官好自为名,移檄属县,修复乡社,令民出粟自为备,公私不胜其扰。侯为寝之不迫,民以必行以従谀上官,民受庇焉。侯于县事责大指,不为苛细,言事曽不出口,而民情洞然。出入省驺従,尝应征主武试,抵途天大雨雪,马毛猬缩,舆卒战掉不能前,因各奔窜,对灶燎衣,独置侯风雪中。侯无亟心,无躁容,其寛仁大度诎已爱人类如此。侯令淄裁数月,会计期屇行矣。今天子龙飞伊始,励精圗治,行且嘉侯治行,擢置兰台冠柱。后恵文弹压百僚,即惜侯之绩未底俾还治淄,侯又将大有造于淄也,宁直兹期月之可已乎?于是不佞偕邑中荐绅大夫称觞堂下,而书此以代骊歌。
韩长卿邑侯力复条鞭序
译考察古代的良吏,没有比汉代更盛的,而卓茂、鲁恭最为突出。卓茂刚到密县时,有所废除和设置,官吏百姓都一起讥笑他;邻县听说后,也鄙视他无能。卓茂不以此为意,照常治理事务。几年以后,教化才大为推行。鲁恭任中牟县令,专心用道德教化百姓,不依靠刑罚,最终取得三种祥异。起初并不需要按照诛杀东高、西高来树立威信,也不必在路旁慰劳馈食,甚至为乌鸦夺肉来显示自己明察。可是他们都被称为良吏,成为千古之冠。李侯来到我们淄川任职时,正好我因病获准告假回乡;我熟悉侯的治理情况,因此能够论述其大略。侯大概就是古代卓茂、鲁恭一流的人。县里的赋税旧例,以大姓承担一份公费,却承担十份私费。大姓接连因而破产,百姓的长官明知其中弊端,却向百姓摊派科金,官府自己又到各乡里募捐。轻薄的恶少既没有市籍,也不从事经商劳作,却赌博酗酒,游荡行走。富豪和长者用钱请托说情,钻进募捐名册,让百姓承担沉重的耗费,以此向县令献媚。县令稍有昏乱,便把钱财全部攫取回自己的私囊;百姓耗费了十分之二三,县令却连一丝一毫也没有真正使用。又有负责赋税的长官和主管仓守相互勾结,制造奸诈诡计;县令因为没有察觉,他们便把各项私自征收的赋税拿来赌博嬉笑,而在县令的核查簿册上虚列人数,考核实际情况却根本不存在。年终会计时,他们便说这些人逃亡到别处,亲属党羽无辜受到牵连,连续拘捕几十、上百家。天子因为拖欠的赋税没有缴入,下诏严厉责备,郡守和县令甚至有被夺取俸禄的。侯与百姓约定,根据赋税多少宽严设定期限,期限到了、赋税缴满,最终不再追问多余的钱。又每到期限便核算一次,使主管和守吏没有机会任意施展奸计。积年狡猾的曹吏窥伺有百姓前来申诉,暗中删去他们的冤情状词:对上蒙蔽县令的耳目,对下防堵百姓的言路。侯很早就察觉了,便让他们全部服罪抵偿,诸曹吏都战战兢兢。上天不怜悯淄川百姓,有一名尉官从长安来,倚仗中贵人来恐吓扰动百姓,贪墨尤其严重。他的爪牙像虎狼一样凶恶,却戴着官帽,窥伺民间儿童妇女因争夺黍米而发生的纠纷,便动手捉绑、咬打他们。乡里的奸猾之徒又窥伺乡中愚弱之人,不肯提供牛酒费用,便捏造诬陷,投递状词陷害,使中等人家的财产立即耗尽。他们的刺探侵害几乎遍及淄川土地。侯说:“我在这里,竟有人敢把我的百姓当鱼肉宰割!”便把那尉官叫到公堂上数落,又另行发布教令告知百姓。除了追捕盗贼以外,其他事情都不许尉官参与。尉官虽倚仗权势、自行其是,丝毫不肯悔改,最终还是受到巡方直指按法惩处。而侯的仁爱之心,百姓已经歌舞颂扬了。适逢大比,过去县令只从学宫取一两个考试名次靠前的人推荐给上级;侯不肯只凭耳闻代替亲见,便召集诸生亲自考试评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侯所识拔的人,一经府中认可,无不随着公文进入棘闱应试。全天下一百多个县城,没有一个县令能像侯这样。侯是闽中名宿,所以能够得到这些士子;学使者每有话说,他总是听而不厌。有人多次说:“军兴以来,朝廷命使者下令郡国把仓粟发给百姓,再换成米,运输到上级。百姓领到的粟米不足一斛,却往往要用加倍的米偿还。”原来掌管斛量的人,多是县中的豪强,党羽众多,仓促之间难以擒制服制。侯暂且韬光养晦,不轻易把自身作为孤注,说:“多行不义,必定自取灭亡。”上官喜欢自我邀名,发檄文命属县修复乡社,让百姓出粟自行储备,公私都不堪其扰。侯把这件事压下不办,并不逼迫百姓;百姓因为认为此事必行,便顺从上官以求谄媚,侯于是保护了百姓。侯处理县中事务,只把握大纲,不在琐细处苛求;从不轻易谈论政事,却对民情了如指掌。他出入时有省中骑卒跟随,曾经奉命主持武试,途中遇到大雨雪,马毛像刺猬一样缩起,车夫战抖不能前进,于是各自逃散,围着炉灶烘衣服,独把侯留在风雪之中。侯没有急躁之心,也没有焦躁的神色;他的宽仁大度、克制自己而爱护他人,就是这样。侯治理淄川才几个月,正赶上会计期限到来而将要赴任。如今皇上即位之初,振作精神谋求治理,不久就会嘉奖侯的政绩,把他提升到兰台,位居柱史之首。后来惠文弹劾并整肃百官,又怜惜侯的政绩尚未完成,便让他回来继续治理淄川;侯又将要对淄川大有作为,难道仅仅这一年半载就可以结束吗?于是我和县中的荐绅大夫一起在堂下举杯祝贺,并写下此文代替送行的骊歌。韩长卿邑侯力复条鞭序
我淄役法一准白东阿条鞭従来久矣,士绅优免有成例,余悉征之供军国费。一切递马俵马、守柜、漕米及诸不时之役,胥按亩输赀,官自为辧。上不失优礼贤士,而下亦取民有制。风会日流,事势相激,额所设者不足给军国之用。又长吏数易,建置不常,甚或懐醉饱之心,并额所设不复可问,而徒一诿诸民。缙绅之家既有所口实,不复与民共邪许,而诸徼缙绅之灵者又实繁有徒。兔爰雉罹,不均孰甚焉?以故民趋一役若赴市曺,幸获已于事而竣,而厥家已化为乌有矣。邑侯蒲坂韩父母莅任,洞见淄人之计无复之,而粃政之不可复沿也,乃毅然担当,议恢复条鞭法,斟酌润泽,计亩均输。除按级优免外,即缙绅亦且预急公之义,而士民不复受偏累之苦。既谋野而获上,爰颁布以更始。于是递马官自喂养,漕米定价一金,俵解革絶帮贴,差役摊以原坐柜,书止用房胥,钱粮官为解纳。即他不常之役,亦皆因事制费。向之费中人数十家之产者,纔裒众出之毫厘而已。官无逋事,民亦不知所由办。退私吾余,以老吾老,幼吾幼,弛然而卧,蹷然而起,懐沟壑之恐者,今胥获安堵之庆矣。非独此也,章程具而永规垂,凡我淄人将世世食侯浩荡之恩于无穷。倘所谓以修明兼创始,以恢复启率繇者耶?昔管敬仲柄齐,下令于流水之源,需诸高国世卿者皆取之如寄。彼经国子民之大畧,诚有以服之也。侯世跻台鼎,学有渊源,故刃初发硎,修复成宪,批郄导窽,章章若是。浸假而晋秉国成,宰割天下,当不苐如敬仲之治齐而已。虽然,兹法也有法法者,余窃忧夫修复在侯,而率由不尝在侯也。唐刘晏转运江淮,谓大计不惜小费,置场造船,船给千缗半,以资执事者私用无窘,官物坚完,行之五十余年,馈运不乏。后有呉尧卿者,始估给直,无复余羡,船益脆薄,漕运遂废。今立法给费,常若有余。侯之为虑,至深远矣。嗣是以后,惟冀画一守之,奉若蓍龟。脱或并今所加派者复不可问,而徒以责诸庶人在官之殷实者,曰:“吾不扰民也。”庶人在官者,夫岂有异民?亦犹是淄之父老子弟也。力不堪命,势必及民,变态丛生,祸又不可胜言矣。淄余黎民,侯方鸠之泽中。倘异日者复为哀鸣之飞鸿,能无恻乎?有治人,无治法,良有味乎其言之也。
贺牛润寰姊丈暨长姊夫妇双寿序。
夫寿者,得数有常之谓。人所希冀而不可必得。然握其常,然则亦有必然无爽者。天有常浮,地有常奠。冈陵得之不骞不震,故冈陵为寿。松栢得之厯风霜,贯寒暑,而柯叶无改,故松栢称寿。人而淳朴不散,浑浑闷闷,无所变易其常徳,亦能久视而后凋。此夫握其常然,则亦有必然者。如余长姊丈润寰牛公与余长姊是已。葢余兄弟八人,姊妹亦八人,称极盛焉。无奈造物忌盈,甫及中年,颇多凋谢。今兄弟止存其三,稽厥伉俪,非续弦则鳏居也。姊妹止存其四,除幼妹宜尔室家外,其为嫠者二焉。若夫妇偕老,年俱七袠以上者,自润寰长姊而外,不更见也。岂惟吾兄弟姊妹为然?即求之先世与余宗党间,其寿考而偕老者,固亦寡矣。《诗》称「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又称「宜言饮酒,与子偕老」。良以寿而偕老,斯为吉祥善事耳。甚矣,齐齿燕喜之难也。润寰与长姊,岂幸致而佹得之哉?润寰起家右族,不以气岸先人。嗜饮好客,不为酒困。里闬嚣争,得一语解纷,无不氷释。长姊脱簮珥,谢纨绮,手理丝枲,目察米盐,茹素断杀,扶颠持危,解衣推食者无虚日。今润寰七十二,长姊七十一,健饭安履,精神强固。敬徳相宾,祺寿作朋。凡宗党内外,吉庆大典,燕饮嘉会,则润寰与长姊必在。诸侄女孙女,侄妇孙妇,当于归见庙,初得长姊一语训迪,禀若蓍龟。此之以和召和,以顺致顺,其天不滑,故其神不伤。所谓握其常然,而因获其必然者,非耶?初润寰冢嗣游庠,蜚声而竟不禄,人多为致憾焉。今子孙成立,翱翔塾党,贵贱与偕,潇洒闾阎,庶几冈陵常静,松栢常贞。繇今而后,益自葆神集禧,乌测其所至也者?世人以全难之,而润寰长姊以全收之,斯不称覃厚哉?余因是叹造物于人,抑何巧为挹注也?或丰之而先以约,或翕之而后以张,有余不足之数,若为剂量裒益于其间昧者以为适然,自知道者循本测未,直若寓而取耳。非达观天人之际者,其孰能洞晰于斯乎?余与长姊为同母弟,昔年诰赠一品夫人,先母在堂,余毎游宦遐方,必赖长姊左右承欢,暨当大事,倚藉尤殷。余役江南、陇西、润寰,不惮险远,必重茧跋涉,视余宦邸休戚相闗,视他人若倍蓰焉。余诚不胜私感,当此双寿骈臻,舆情共快,余尤不胜私喜,故邀兄弟率子侄共为登堂称觞,而备述颠未如右。
贺従弟渌池举乡饮宾介序
译我们淄川的差役法一向完全依据白东阿的条鞭法,士绅优免也有成例,其余一律征收,用来供给军国费用。所有递马、俵马、守柜、漕米以及各种临时差役,都按田亩缴纳钱财,由官府自行办理。上面不失去优待贤士的礼意,下面也按制度向百姓取用。可是风气日渐流变,事势彼此激荡,原先规定的数额不足以供应军国费用;再加上长官屡次更换,制度设置不能恒定,甚至有人只顾满足酒足饭饱的私心,连原定数额也不再过问,只是一味把责任推给百姓。缙绅之家既然有了推脱的口实,便不再和百姓共同承担;而那些借缙绅声势谋利的人又实在很多。兔子奔逃、野鸡落网,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均衡呢?因此百姓面对一项差役,就像赶赴市场官署一样;即使侥幸办完了差事回家,家产也已经化为乌有。县侯蒲坂韩父母到任后,彻底看出淄川百姓已经无计可施,也看出这些坏政不能再沿用,于是毅然担当,谋议恢复条鞭法,斟酌增益,按田亩平均征收。除了按等级优免之外,即使缙绅也要参与急公奉公的义务,士民不再承受偏颇连累的痛苦。谋议既在民间取得意见,又得到上级许可,于是颁布实行,重新开始。这样一来,递马由官府自行喂养,漕米定价一金,俵解制度革除帮贴,差役均摊到原来承担守柜的田亩,文书只由房胥办理,钱粮由官府负责解送缴纳。即使是其他临时差役,也都根据事情实际制定费用。过去一项费用足以耗尽几十户人家的财产,如今只需把它分摊给众人,每家出些微小的钱就够了。官府没有拖欠的事务,百姓也不用追问费用从何而来。退还私有的余财,奉养老年人,抚养幼年人;人们放松地躺下,又精神地起身。过去怀有陷入沟壑、死无葬身之地的恐惧,如今都获得安居的庆幸。不仅如此,章程已经完备,长久的制度也已确立;我们淄川百姓将世世代代享受侯浩荡无穷的恩德。这难道不是所谓既修明旧制又开创新制,以恢复旧法来启发后人遵循吗?从前管敬仲执掌齐国,在流水的源头发布命令,使那些供养高国世卿的人都像寄托一样取用。那种治理国家、抚育百姓的大略,确实足以使人信服。侯将来世代登上台鼎之位,学问有深厚渊源,所以一开始任职,便能修复成法,剖开缝隙、疏导空窍,条理分明就是这样。假如将来晋升而掌握国家大政,治理天下,当然不会仅仅像管敬仲治理齐国那样。可是,这项法令还有制定法令的人,我私下担忧:修复它在于侯,但使它长久遵循却未必在于侯。唐代刘晏主持江淮转运时说,大计不能吝惜小费;他设置转运场、制造船只,每船给钱千缗的一半,作为办事人员的私用,使他们没有窘迫,官物坚固完好,实行了五十多年,运输供给从不缺乏。后来有个叫吴尧卿的人,开始估算船只给付的价值,不再留下多余余款,船只因而更加脆薄,漕运最终废弛。如今制定法律拨给费用,常常使费用似乎还有剩余。侯的考虑,实在深远。此后只希望有人能够始终如一地守住这项制度,把它奉为蓍草和龟甲一样的准则。假如有一天连现在增加征收的费用也再次无人过问,却只把责任归给在官府任职而富实的平民,说:“我们并没有扰民。”在官府任职的平民难道和百姓有什么不同吗?他们也同样是淄川的父老子弟。若他们力量不能承受命令,势必会把负担转嫁到百姓身上,种种变故丛生,灾祸更将说不尽。淄川剩下的百姓,侯如今正把他们聚集到恩泽之中。假如将来他们又成为哀鸣的飞鸿,难道能不令人悲悯吗?有善于治理的人,却没有能够长久维持的治理制度,这句话确实很值得玩味。贺牛润寰姊丈暨长姊夫妇双寿序 所谓长寿,是说寿命得到了恒常的数理,是人人所希望却未必能够得到的。然而掌握了这种恒常之理,也就有必然不差错的道理。天空有恒常的浮行,土地有恒常的安定;山冈丘陵得到它,便不倾斜、不震动,所以山冈丘陵象征长寿。松柏经受历年风霜、贯通寒暑,而枝叶不改变,所以松柏被称为长寿。人若淳朴不散,浑厚安静,不改变其恒常的德性,也能长久存活而后凋零。这就是掌握恒常之理,便也有必然的结果。我的姊丈润寰牛公和长姊就是如此。我们兄弟八人,姊妹也有八人,称得上极其兴盛。无奈造物主忌讳满盈,刚到中年便有不少凋谢。如今兄弟只剩三人,考察他们的夫妻关系,不是续弦就是鳏居;姊妹只剩四人,除幼妹适宜婚嫁外,成为寡妇的有两人。至于夫妻共同终老、年龄都超过七十岁的人,除了润寰长姊,再没有见到。难道只有我们兄弟姊妹如此?即使在先世和我宗族亲党之间寻找,长寿而夫妻偕老的人本来也很少。《诗经》说:“君子夫妻偕老,佩戴副笄六珈。”又说:“适宜欢言饮酒,和你共同到老。”确实是因为既长寿又偕老,才是吉祥美好的事情。夫妻同龄、共同享受燕饮之乐,是多么难得啊!润寰和长姊,难道只是幸运地侥幸得到这种福分吗?润寰出身于显贵家族,却不凭气势凌驾于人。他喜欢饮酒、喜爱待客,却不被酒所困。乡里发生喧闹争执,只要他说一句话来调解,无不立即冰释。长姊脱去簪珥,辞谢绮罗,亲手料理丝麻,亲自过问柴米;她吃素戒杀,扶助倾危、扶持困顿,解衣推食,没有一天中断。如今润寰七十二岁,长姊七十一岁,饮食强健、步履安稳,精神和体力都很强固。他们以敬德相互对待,以吉祥长寿相互为伴。凡是宗族内外的吉庆大典、宴饮盛会,润寰和长姊一定参加。侄女、孙女以及侄媳、孙媳出嫁见庙时,起初得到长姊一句教诲,便把它当作蓍草龟甲般的准则。以和气招来和气,以顺从得到顺利;他们的天性不受扰乱,所以精神不受伤害。这不就是所谓掌握恒常之理,因而获得必然的福报吗?当初润寰的长子入学,声名远播却最终没有取得禄位,人们多替他感到遗憾。如今子孙已经成人,在乡塾中自由发展,无论贵贱都能相处融洽,潇洒生活于乡里之间;也许山冈能够永远安静,松柏能够永远坚贞。从今以后,他们更加保养精神、聚集福气,谁能测知他们的前途将到哪里呢?世人认为人生难以圆满,而润寰长姊却把圆满的福分全部收取了,这难道不称得上深厚广大吗?我因此感叹,造物主安排人的命运,怎么竟这样巧妙地调节补益呢?有时先使人丰厚而后使其受到约束,有时先使人收敛而后使其舒展;其中多与少、盈与亏的定数,好像有一个剂量在暗中增减调配。无知的人以为这只是偶然合适,真正懂得的人顺着根本来推测结果,简直像从中寄托而取得一样。不是通达地观察天人关系的人,谁能把其中道理看得清楚呢?我和长姊是同母兄弟,过去曾获诰赠一品夫人。母亲在堂时,我每次到远方做官,都必定依赖长姊在左右承欢;遇到重大事情,更加依靠她。后来我任职江南、陇西,润寰不怕路途险远,必定脚上重生老茧而跋涉前来,把我的官署中的忧乐看得比自己的事情还重要。我实在不能不怀有深厚的私情感激。如今这夫妻双寿一同来到,舆论共同欢喜,我尤其不能不私心欣喜,所以邀请兄弟带领子侄一同登堂举杯祝寿,并把事情的始末如上详细叙述。贺从弟渌池举乡饮宾介序
古者养国老于上庠,养庶老于下庠。故曰「庠者养也」。明兴尤加意养老之政,勅有司岁时举行乡饮酒礼。既推择荐绅先生、台背黄耉、望重乡评者为大宾,复従缝掖韦布中举齿徳俱尊者为之介。合而飨于胶序之堂,执酱而馈,执爵而酳,祝噎祝哽,授几授杖。煌煌乎巨典也哉!余従弟渌池,丁丑之春若冬,实两与焉。余家羣従昆季暨诸子姓,其丽不下数十百人。所为翩翩俊逸、美秀而文者,固自不乏;间或倜傥不羁,即于慆淫失计、従轻黠为游侠者,亦有之。渌池不少濡染,一意好修。其修也不务为瑰异絶俗之行,惟务入孝出弟,行仁义以克譲之为,兢兢曰「吾侪庸众人,苐能为庸徳庸行已耳」。简束抑畏,敦尚勤俭。当少年时,慨然想见古白圭、倚顿之属,与僮仆同苦乐,而畜五■〈牜孛〉者再焉。桑以百数千亩,谷千亩,麦菽称之;泽中千足彘,千角羊骡马之属称之;园中百畦韭,它果茹之属称之。凿煤窟,醸酒醴,权子母,征贵贱,胥有成算,百不失一。居积饶裕,号素封矣。尝厯稽其生平,与古人较之:事父若嫡母、生母,承颜顺志,没而哀毁骨立,作孺子慕,是闵子骞无间之芳躅也。昆季八人,当析产时,宁譲肥居瘠,譲多居寡。同母兄蚤逝,家无立锥,养嫠嫁女,终其天年,无几微见辞色,是姜肱布被之懿行也。急公好义,自占修石城垂百尺,岁时财赋率先输纳,用补族中之寒俭者,曰「吾幸徼天之福,都温席厚,何可使有离上抵负名,且无以效葛藟之庇于本根也」,是卜式助邉之卓轨也。敦故睦族,禽槥急难,崇儒重贤,宾至如归。诸沐浴徳泽者,游声延誉,淄青千里,诵义不休,是晏平仲好施之高风也。世之人名为孝养,计费酒脯斗粟寸帛,同气反面,因陈臭败,阿堵遶床,恝视饿殍,铢勺弗捐,其较渌池天壌悬矣。夫鸲鹆盛而有鹪明,猰■〈犭俞〉盛而有驺虞,天下善者必缘不善者始彰。渌池生居阛阓,非有明师良友左提右挈,乃不言躬行。若陟杏坛而登华胥,当风靡波荡之时,而能孝弟仁义若是,斯亦今之鹪明驺虞也。兹且踰六望七,会当举乡饮宾介,博士弟子因共推毂邑申,督学使者以示风励,洵有光巨典也已。渌池虽少失学,不获致身通显,既抚有诸丈夫子,征名宿为督课行修,进币惟腆。诸子聨翩庠序,每试辄岳岳,诸生间几与计偕者数矣。顾渌池恂恂雅饬,而诸子希心豪举,若不规规占毕为者,使其简炼于学,淘汰于师。譬之厥父基,厥子乃堂而构之;厥父菑,厥子乃播而获之。无曰前之人无闻知也,于以保世亢宗,焜耀吾族也,犹掇之耳。是又渌池胸臆中事,而余羣従昆季及诸子姓咸所厚望祈向者也。故当同族之称觞举贺也,既谱渌池生平,而又勉诸子以所未足,以期于交砥云。
度支新饷司奏议序
译古代在上庠奉养老国老,在下庠奉养庶老,所以说“庠,就是奉养”。明朝兴起后,尤其重视养老的政令,命令有关官员按时举行乡饮酒礼。既推选乡里的荐绅先生、背部隆起的老人、年高德劭、为乡里舆论所敬重的人作为大宾,又从儒生和平民中选出年齿、德行都尊贵的人作为介。众人一起在学校的堂上享宴,有人执酱进献,有人执爵劝饮,并祝愿不要噎着、不要哽住,授予几案和手杖。这真是光耀盛大的典礼啊!我的从弟渌池,在丁丑年的春季或冬季,确实两次参与其中。我家各房从兄弟以及诸子孙,人数不下几十上百人。其中翩翩俊逸、美秀而有文采的人,本来就不少;偶尔也有豪放不羁、沉溺淫逸而失去谋划、跟从轻浮狡黠之徒游荡行侠的人。渌池却一点也不受他们影响,一心喜爱修养品德。他修身并不追求奇异绝俗的行为,只致力于在家孝顺、出外敬兄,实行仁义、克制谦让,战战兢兢地说:“我们都是平庸众人,只能做到平常的德行、平常的行为罢了。”他约束自己,心怀敬畏,崇尚勤俭。年轻时,他慨然向往古代白圭、倚顿一类的人物,和僮仆同甘共苦;畜养五■〈牜孛〉两次。桑树有数百上千亩,谷物有千亩,麦子和豆类也相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泽地中养着足够一千头的猪,羊以及骡马之类也相称;园中有上百畦韭菜,其他瓜果蔬菜也相称。开凿煤窟,酿造酒醴,调剂资金,掌握贵贱,样样都有成算,百次之中没有一次失误。居积富裕,号称素封之家。他曾经考察自己一生的行为,拿来同古人比较:侍奉嫡母、生母,都能顺承母亲的心意;母亲去世后哀伤过度而形销骨立,作孺子之慕,这是闵子骞无可比拟的美好行迹。兄弟八人,分割家产时,宁可自己让出肥沃的产业而居于贫瘠之地,让出多的而接受少的。同母兄长早逝,家中穷得无立锥之地,他供养寡嫂、嫁出侄女,直到她们终老,从没有显露出丝毫不满的神色,这是姜肱同盖布被的美德。急公好义,自己出资修筑石城,接近百尺高;每年按时缴纳财赋,总是率先交纳,用来补助族中贫寒节俭的人,说:“我有幸承受上天的福分,衣食温暖充足,怎么能让族人有违背上命、背负罪名的事情,又怎么能不效法葛藟庇护本根呢?”这是卜式资助边疆的卓越事迹。厚待故旧,和睦宗族,救济急难,尊崇儒者、敬重贤人,宾客到来如归自家。凡是沐浴其德泽的人,都替他传播声誉;淄青千里之地,歌诵他的义行不止,这就是晏平仲乐于施舍的高尚风范。世上有些人名义上说奉养父母,却计算几斗酒肉、几升粮食、几寸丝帛;骨肉亲人反目成仇,陈列腐臭之物,钱财绕床,却冷眼看待饿死者,一点一滴都不肯施舍;他们和渌池相比,真是天地悬隔。乌鸦鹊鸟盛行,才显出鹪明;猰貐盛行,才显出驺虞。天下的善行,总是因不善而更加显明。渌池生长在市井之中,并没有明师良友在旁边扶持引导,却能够不只是口头谈论而亲身实行。假如他登上杏坛、进入华胥之境,在风气像风吹草偃、波浪动荡的时候,还能这样行孝悌仁义,那么他也就是当今的鹪明、驺虞了。他如今将超过六十岁而接近七十岁,正应当被推举为乡饮酒礼的宾、介;博士弟子因此共同推举他,县里上报,督学使者借此显示风教、加以劝勉,确实为盛大典礼增添光彩。渌池虽然年轻时失学,不能因此跻身显达仕途,但既然已经抚养成人诸位男儿,便聘请名宿督促他们学习、考察他们的品行,所送礼物只是薄薄的一份。诸子连续进入学校,每次考试都表现突出,其中几人已经几乎可以与计偕入京的士子相提并论。只是渌池本人恭谨雅正,而诸子却有志于豪举;他们若不拘拘于死记硬背,就应当让他们在学业上得到锻炼、在老师的陶冶下受到筛选。这就像父亲打下地基,儿子才在上面筑堂构屋;父亲开垦土地,儿子才播种收获。不要说前人没有声名学问,凭借这些正可以保守家世、光大宗族,取得它们就像俯身拾取一样容易。这也是渌池心中的事情,是我各房兄弟及诸子孙共同殷切期望和祈求的事情。因此在同族举杯祝贺时,我既记录渌池一生的事迹,又勉励他的子孙弥补尚未足够之处,希望他们彼此砥砺。度支新饷司奏议序
刻度支奏议,新饷居其四五。刻新饷奏议,芟佚尚居其二三。文与岁繁,纸亦偶因时贵。敝笱可弃,告饩难冺。踌蹰四顾,仅得成帙。葢试次而视之,有呼若詈,应若龥者,日剧一日,而兵氛之衰恶,民力之纾紏,犁然具也。庄而绎之,有可曰俞,否曰咨者,事详一事,而宵旰之焦劳,谋断之委悉,犁然具也。侧而视之,其厚倍焉。有切责诘难,往复求宜,补牍执奏数四得请者,年棘一年,而主计之心血,案司之手腕,犁然具也。不佞乃感而言曰:自边衅日起,中外昕夕以辽为的,致遴専司,优超陟几,与职方氏等。葢兵饷交须之切也。熹庙之季,帑颁波属,枢计撑支,无事。葢今上元年秋冬,饷始岌岌告脱,巾焉。不佞拙与窘会,无他谬巧,但有理未焚之责,节乆餍之腹,涔瀹滴挹,以沃焦釡,而彍骑又啸上东门矣。有仓卒客,无仓卒主人,郇厨不戒,良庖且为束手,矧以族庖炊空铛乎?鼯鼠枝梧,天幸勿乏,追念犹有余悸。嗣是虎符云辏,闘众者用多,募死者利厚,骚然烦费,姑为权宜救急之剂,几幸一二年间,辽水澄波,燕然嵸碣,方将条便蠲烦,与民休息,而天未悔祸,不佞亦复病与辠值矣,可奈何?昔苏威有言:「今兹赋法,譬若张弓,后有君子,谁为弛之?」兴言及此,则今日辇而入岁贮若干镪,明日辇而出岁遗若干镪,皆非余志也夫?则皆余戾也夫!我皇上勤兵省饷之愿,矢兹六载,而不佞承乏其五,新饷独贤积劳之司,迨今十人,而不佞共事其四,岁月滋乆,薪胆相怜,如蜀之范子,矿亳之薛子邦瑞,楚之刘子镐,上谷之张子鹏翀,皆相与寒沾暑湿,仰承明作之威,蘖茹氷嚼,俯淬盘根之锐者,风雨鸡呜,其忍忘诸?因忆己巳之冬,刍饷旁午,亟索世庙庚戌时,部中条列兵食状,只字竟无可考,则斯刻之不容己也。将远以备太史之采,使本未无遗于平凖;近以订胥史之阙令司同得征夫文献云尔,若曰:臼杵在望,行矣,不忘桑土,依然飞而犹顾。是刻也,不乃告劳乎?则吾岂敢?则吾岂敢?
八镇经制序
忆庚午夏,畿辅始扩清,次第治兵圗,捍御圗,恢剿阅。壬申春,始定经制。经者何?经不经也。制者何?制不制也。不经不制者何?先是调援云扰,组甲被练,多创名之八镇六督抚,心心喙喙,正正竒竒,视太仓为中衢之鼎,而莫适告饱,忧其继故,示以常也。常者何?凡兵事尚阴,而数不可以不阳。商子曰:“明于机数而机数无敌。”葢选徒与峙粮并焉者也。国初太仓岁入四百万,以充京支及饷九边之用。维时有旧兵无新兵,有旧饷无新饷。自辽事起,而关宁皆新兵食新饷矣。浸假而及蓟宻永三镇,纔十之一二耳。逮己巳后,三镇所设新兵渐倍旧兵,且新兵之饷厚浮关宁旧兵之饷,例比新兵。逮于昌通津镇,亦皆日新月盛。度支一再加派,岁赋除太仓外,又増九百余万,视旧额凡两倍,以赢而犹不敷。长此安穷?民力奚堪?是经制之定,诚今日救时第一议。嗣后尤当慎守勿失,宁减勿増者也。或曰:“是常也,终无变乎?”曰:“唐制三变,兵多而悍,不为用;宋制十余变,兵多而懦,不足用。顾变之何如耳。”今且以兹制为八阵方圗,某阵限饷若干,限兵若干。嗣此而或得百金之士焉,得千金之士焉。如九军六花圆变无方,而总不失平沙簇石之定格。所谓因兵以置饷,勿因饷以置兵,为饷谋尤为兵谋,为国计兼为民计,意深逺矣。是役也,司马主庖,司计主爼,无相越也。皇上以臣严狗马日久,申谕专责,而严亦幸从本兵督抚后授成画于刘子镐。刘子受而目营掌垒,见成师焉。凡商确匝月,易稿再三而竣,俱得旨报可。今封事具在,简付劂人,用存掌记,区区筹兵节饷,爱国惜民之意,可对天日,即恩怨毁誉弗恤也。兹严叨恩弛担,而刘子尚薪积为郎,索米长安邸,回首今昔,宁无感慨?因缀数语以弁其端。
石隠园藏稿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石隠园蔵稿卷三
(明)毕自严 撰
○文二
先君黄发集
译刻印《度支奏议》,其中关于新饷的奏议占四成或五成。刻印《新饷奏议》,删去散佚的部分后还占二成或三成。文章随着年份增多,纸张也偶尔因时局而昂贵。破旧的笱网尚且可以丢弃,告请俸饩的文书却难以泯灭。我徘徊四顾,才勉强编成一帙。大概从试读的角度看,其中有呼喊如同斥骂、回应如同呼号的文字,形势一天比一天紧急,而兵祸的衰败恶化、民力的宽缓和纠结,都清楚地具备了。从庄重地推究来看,其中有可以说“批准”的,也有说“再议”的;每一件事都详尽说明,而宵衣旰食的焦劳、谋划决断的周密,也清楚地具备了。从侧面看,它的篇幅加厚了一倍,其中有严厉责问、反复诘难、来回寻求妥善办法的内容,有补充奏牍、坚持上奏,数次才获得许可的事情;一年比一年艰难,而主计官员的心血、案司官员的手腕,也清楚地具备了。我于是感慨说:自从边境衅端发生,朝廷内外早晚都以辽东为目标,因而选拔专门官员,优先超格升迁,几乎和职方氏同等,大概是因为兵饷相互急需的缘故。熹宗、光宗末年,国库颁发的钱粮接连不断,枢密和计臣勉强支撑,还没有出事。到了今上元年秋冬,军饷才开始岌岌可危,告急断绝。我才力拙劣而又恰逢困窘,没有别的奇谋巧计,只能承担尚未烧毁的责任,节制已经饱胀的开支,以细流点滴汲取来浇灌焦釜,而扩骑又在东门之上呼啸而来。有仓促到来的客人,却没有仓促准备的主人;即使郇厨没有戒备,优秀厨师也将束手无策,何况只是普通厨夫面对空锅呢?我像鼯鼠一样勉强支撑,幸而上天没有使供给缺乏;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此后虎符纷纷而来,争斗的人需要更多物资,招募死士的利益更加丰厚,骚动纷乱、费用繁多,只好暂且作为权宜办法来救急;几乎希望一两年间辽水恢复清波、燕然立起丰碑,正准备逐条便利、免除烦扰,使百姓休养生息,然而上天还没有悔改降下灾祸的过错,我又偏偏遭遇疾病和罪责,能怎么办呢?从前苏威说过:“如今这种赋税制度,好比张开的弓,后世若有君子,谁来替它放松呢?”说到这里,想到今天用车运进来、每年储存若干钱,明天又用车运出去、每年耗费若干钱,这些都不是我的本意啊!那么,难道都是我的罪过吗?我皇上勤于用兵、节省军饷的愿望,已经坚持了六年;我任职其中五年。专办新饷而功劳卓著的官员,到如今已有十人,我共同任事的有四人。岁月日久,彼此以艰苦相怜,如蜀地范子、矿亳薛子邦瑞、楚地刘子镐、上谷张子鹏翀,都是和我共同经历寒冷湿热,仰承皇上明断威严,忍受艰苦、咀嚼冰雪,俯身磨砺、处理盘根错节事务的人;风雨鸡鸣之时,怎能忘记他们呢?因此想起己巳年冬天,军粮军饷事务纷至沓来,急忙查找世庙庚戌年间部中的兵食条列情况,却连一个字也没有可以考察,这部刻本实在不能不编刻。远则准备让太史采录,使本末不至于在平准事务中遗漏;近则用来补订胥吏文书的缺漏,使主管官司也能据此征考文献,如此而已。若要说:“捣臼舂杵已经在眼前,走吧,也不要忘记桑梓之地,仍然飞去却回头顾望。”这部刻本,难道不是在向人报告辛劳吗?那么我哪里敢这样说?哪里敢这样说?八镇经制序 回想庚午年夏天,京畿辅地开始扩大清剿范围,依次制定治兵图、捍御图、恢复剿阅图。壬申年春天,才开始确定经制。所谓“经”是什么?就是使军务能够经常不变。所谓“制”是什么?就是使制度能够制约不乱。为什么说要使军务经常、制度有制约呢?在此以前,调兵援助纷乱不堪,编组铠甲、披练兵服,动辄创立名目,设置八镇、六督抚;众说纷纭,正兵奇兵交错,都把太仓看成四通八达的鼎食之地,却没有谁能够真正吃饱,担心后续因此断绝,所以要用常制加以规范。所谓常制是什么?凡是军务崇尚阴谋的一面,但数字和制度不能不公开明白。商鞅说:“明白机变和数术,便使机变和数术无敌。”大概这是因为选拔士卒和储备粮食必须并行。建国初年,太仓每年收入四百万,用来供应京城支出以及九边军饷。当时只有旧兵,没有新兵;只有旧饷,没有新饷。自从辽东战事发生,关宁便都是新兵、领取新饷了。渐渐又扩展到蓟、密、永三镇,不过才占十分之一二。到了己巳之后,三镇所设置的新兵逐渐超过旧兵一倍,而且新兵的饷银远厚于关宁旧兵,便按新兵的标准办理。到了昌平、通州、天津三镇,也都日益增多。度支司一再加派,每年赋税除太仓原额外,又增加九百多万,相对旧额总共增加了一倍,虽有盈余仍然不够。这样长久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百姓的力量怎么承受得了?所以确定经制,确实是今日挽救时局的第一要议。此后尤其应当谨慎守持,不可失去,宁可减少也不要增加。有人说:“这是常制,最终不会变化吗?”回答说:“唐代的制度变了三次,兵多而强悍,却不能使用;宋代的制度变了十多次,兵多而懦弱,也不够使用。只是看变法变得怎样罢了。”如今姑且把这项制度绘成八阵方图,某一阵限定饷银若干、兵员若干。此后即使得到价值百金的人才,或得到价值千金的人才,也应如此办理。就像九军六花阵随时变换而没有固定形状,却始终不失平沙聚石的定格。所谓根据兵员设置军饷,不要根据军饷增加兵员;既为军饷谋划,更是为军队谋划;既为国家筹算,也为百姓筹算,意义深远。这件事中,司马掌管军粮,计臣掌管军需,彼此不得越权。皇上因为我严某长期任职,像对待犬马一样辛劳,特意下旨命我专门负责;严某又有幸在主管军务的督抚之后,接受刘子镐制定的成方案。刘子接受任命,亲自巡视营垒,已经看见成型的军队。众人商议达一个月,改稿再三才完成,都得到圣旨批准。如今这些封事都在,将它们编订交给刻工,用来保存掌故记录;其中筹划军队、节省军饷、爱国惜民的微薄心意,可以面对天日,即使遭受恩怨、毁誉,也不在意。如今严某承蒙恩典得以卸下担子,而刘子仍以积累资历任郎官,在长安馆舍求取俸米;回首今昔,怎能没有感慨呢?因此缀写几句话,置于篇首。《石隐园藏稿》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石隐园藏稿》卷三 (明)毕自严撰 文二 先君《黄发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