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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石隐园藏稿四

石隠园蔵稿卷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0–45 段

葢闻翕张循环,天道也。従古韫徳弢竒之士,塞于其躬,而后后人得食其报,非独庭训端,亦遗泽远也。严尝持此差等天下,若合符劵,而先君则犹彰明较著者矣。先君少负隽才,计可芥拾一第,而竟弃去,学稼学圃,意愉愉然乐也。既蒙家难,左撑右持,埳壈万状,乃始中悔,悔而发愤课子,实殚厥心,间以余闲泄为诗歌,总之直抒胸臆,诠契神理,或可解颐,或可裂眦,罔拾时人饾饤,绰有先辈风骨。惟不喜蔵藁,故多佚。儿曺毎私录之。一夕虞庠不戒,尽付嬴火,今存者皆出记忆之余,及晚景所啸咏,纔什之三耳。然亦足窥一斑矣。严以中人以下之资,滥竽郎署,肃弟复点贤书,而诸兄弟并列诸生,津津向进,伊谁之赐?则先君之遗泽,庭训两有藉焉。严不孝牵系升斗,奔走南北,暌违日长,承欢日短,蓼莪蚤辍,风树永懐。严独何心,能不悲哉?能不悲哉?所幸生平卓荦,仰匄二三先达为志为表为状,庶几不朽。而诗尤当年心精性灵之所阐,纔一披读,音容在接,若之何不检授劂人以永思慕也?因念先君卧疴时,儿曺以遗草请,先君曰:“宇内名集充栋汗牛,尚未必传。予生平何尝抵意雕虫?若乃灾梨枣以取嗤耶?”噫嘻,此治命也。顾以昭弓冶俨着存兹刻,又乌容已?脱观者曰:“诗不李杜,辞不班马,是赘也。”则不肖严无所逃罪,而先君业蚤见之矣。昔人云:“人不爱倕之指,而爱己之指;不爱昆山之玉,江汉之珠,而爱己之苍璧小玑。”则情有独锺,而爱不忍割也。严意亦若斯乎?是举也,遐思追悼诸兄弟有同心焉,而搜括校雠则寅弟之功居多云。

易佥商为官买说

尝闻治国之要,先经费;经费之要,先恤民。是以管敬仲言:物有多寡,而情弗能等;事有成败,而意不能同;行有进退,而力不能两。其间盈缩裒益之权,人主不能自操,而毎睨其成于所司。故或有十倍人之功,而抑或有不赓本之事。此其芒芴针芥间,殆有研桑莫能殚,而功集于不使知者。维我国家经制大备,而细及香蜡刍秣之务,旧用京商市之以供郊祀庖廏之需,始立法未尝不善也。浸假而人且居为竒货,浸假而疲极奸生,商与国交病。每一佥商,辄而买名揑报,闾左绎骚,毛尽皮穿,呼天抢地,情状几不忍见闻。夫好义终事之谓何,而令至此极也?余谬司主计,尝蒿目扼腕,嗣奉旨一再查议,即矢口极言,竭力主持,竟易佥商为官买。夫官何可令买耶?无主伯亚旅之相扶,而足不履市廛,平准之所辏,乌在见其便也?虽然,商买也,而不经之费,强半付之亡何;官则丝丝皆公家用也。商按成数而征,所裒聚多楛窳,又或致上下互蒙,聊取结局,无殿最之虞;而官买则刻刻为身名地也。商隶土著,代倩者多,每有逾年而逋额,尚烦征比,徒令人咏硕鼠之歌,国起蜚鸿之慨,竟无补于经储;而官买则瓜期未及,亟圗省成,稍不及额,而跃冶无所容,则匝岁皆有成候也。若夫估值之审定,物候给价之惟恐逾时,议汰加斛之冗费,以省漏巵;议分运脚之内外,以资崇墉。甚且京粮不敷,至借新旧饷济之,度缓急,揆难易,较轻重,非祗以便官也,官便而法之行也滋久,商之息也亦将永赖而不复议更。此穷则变,变则通,通则可久之道也。严不肖仰体我皇上恵顾辇毂轸商之至仁,而又不欲遗当官者李代桃僵之实害,其究不至使官降与民市,而能使民乐为官输,葢心血为枯,而寸发几落。今幸始事诸君子奄观厥成矣,后之踵厥武者,或亦谅余苦心而不致为饲狙之嚆矢也。诗曰:「恵此中国,以绥四方。」老臣志也,无弃尔劳,以为王休。诸君子其朂诸!

改观海编为尚友编说

译我听说,收敛和舒张循环往复,是天道。自古以来,那些把德行藏于自身、把奇才收敛不露的人,先在自身积蓄,后来子孙才得到他们的报偿;这不仅是家庭教训端正,也是遗留下来的恩泽长远。我曾用这个道理衡量天下人,仿佛与符契相合,而先君更是明白显著的例子。先君年轻时负有俊才,估计取得科第应当像拾取草芥一样容易,却最终放弃,学习耕种、学习园圃,心情愉悦而自得其乐。后来遭逢家难,左右支撑、艰难维持,困顿不堪,于是才开始悔悟;悔悟后发愤督促儿子读书,实在耗尽了心力,偶尔利用闲暇写作诗歌。总的说来,都是直抒胸臆、探究神妙的道理,有的可以使人解颐而笑,有的可以使人怒目切齿;从不拾取时人的陈腐文辞,颇有前辈的风骨。只是他不喜欢收藏稿本,所以多有散佚。儿子们常常私下抄录。有一夜虞庠失火,全部稿件都付之一炬,如今保存下来的,都是凭记忆追回的,加上晚年所吟咏的作品,也只有全部的十分之三罢了。然而也足以由此窥见全貌的一斑。我凭中等以下的资质,侥幸充任郎署官员;肃弟又考入贤书,诸位兄弟也都列入生员,兴致勃勃地向前进取,这是谁的恩赐呢?就是先君的遗泽,以及家庭教训两方面共同凭借的结果。我这个不孝之子被俸禄牵累,奔走南北,和父亲相隔的日子长,侍奉父亲欢娱的日子短;《蓼莪》之歌早早中断,风树之悲永远留在心中。我独自怀着怎样的心情,能够不悲伤吗?能够不悲伤吗?所幸先君一生卓异不凡,能够仰赖二三位前辈为他作志、作表、作状,或许可以流传不朽。而诗歌尤其是他当年心灵性情的阐发,只要一打开阅读,仿佛声音容貌就在眼前,我怎么能不搜集整理,交给刻工,让它长久寄托追思呢?于是想起先君卧病时,儿子们拿遗稿请他过目,先君说:“天下名家文集堆满栋梁、汗牛充栋,尚且未必能够流传。我一生什么时候把雕虫小技放在心上?如果竟然因为刻印而使梨枣受灾,取得讥笑吗?”唉,这是他临终的遗言。只是为了使光大弓冶、先业承传的意义庄严明显地保存在这部刻本中,又怎么能够停止呢?如果读者说:“诗比不上李白、杜甫,文辞比不上班固、司马迁,这是多余之作。”那么不肖的我无处逃避罪责,而先君其实早已预见到了。古人说:“人们不爱惜倕的手指,却爱惜自己的手指;不爱昆山的美玉、江汉的明珠,却爱惜自己的苍璧小玑。”人总有特别钟爱的东西,所以爱惜而不忍割舍。我心里大概也是如此吧?这次编刻,远方追思哀悼的诸位兄弟都有同样的心意;搜集、整理和校勘,则寅弟的功劳居多。《易佥商为官买说》我曾听说,治理国家的要务,首先在于经费;筹措经费的要务,首先在于体恤百姓。因此管敬仲说:物资有多有少,而人的情势不能相同;事情有成功有失败,而人的意愿不能一致;行动有进有退,而人的力量不能同时兼顾。这其中增减、收支、损益的权柄,人主不能亲自掌握,只能每每看着它在主管官吏那里办成。所以有时会有超过十个人功劳的成效,有时却又有连本钱都不能收回的事情。这些细微之处,几乎是研桑也不能穷尽,而功效却集中在不让人知晓的地方。我们国家的经费制度十分完备,甚至细到香、蜡、刍、秣等事务。过去使用京城商人采购,以供应郊祀、厨房和马厩的需要,起初立法未尝不好。渐渐地,商人把这些物资囤积起来当作奇货;渐渐地,民力疲竭,奸弊滋生,商人和国家都受到损害。每次选定商人,他们总是买通名额、捏造申报,乡里的百姓纷纷骚动,民财耗尽,叫天喊地,惨状几乎令人不忍听见和看见。所谓‘好义终事’究竟是什么意思,竟使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我错误地掌管财政,曾经忧虑愤懑、扼腕叹息;后来奉旨一再查究议论,便直截了当地极力陈说,竭尽力量主持此事,终于把选商采购改为官府采购。可是,官府怎么能亲自买呢?如果没有主伯、亚旅等官员彼此扶持,官府又不亲自走进市场,那么平准机构所聚集的物资,哪里能看出它的便利呢?即便如此,商人采购时,不合规的费用大半被付给了无名无籍之人;官府采购则每一丝一毫都是公家的用途。商人按照成数征收,所聚集的物资多半粗劣不堪,有时还导致上下相互蒙混,只求草草结案,不必担心考核功过;而官府采购则时时刻刻都关系到自身的名声和前途。商人多属当地土著,常常雇人代办,每每有逾年拖欠款额的事,还要劳烦催征核查,徒然使人唱起《硕鼠》之歌,使国家产生鸿雁流离的感慨,最终对经费储备毫无补益;官府采购则任期尚未届满,便急于图谋节省并完成任务,稍有达不到数额,便无处容身,于是全年都有完成任务的希望。至于估定价格要审慎,物资上市、发放价钱只怕延误时日;议论裁减加斛等冗费,以减少粮食损耗;议论划分运输脚价的内外部分,以资助修筑高大城垒。甚至京城粮食不足时,还要借新旧饷银来接济;衡量缓急,斟酌难易,比较轻重,并不只是为了便利官府,而是官府便利了,法令的施行也会更加长久,商人的利息也将永远有所依赖,不再议论更改。这就是穷困时变通,变通后通达,通达后可以长久的道理。我谨慎地仰体我皇上惠顾京城、怜恤商人的至仁,又不愿让任官者遭受以李代桃僵的实际危害;这件事最终并不是让官府降格为民间商市,而是能使百姓乐意为官府输送物资。为此我心力交瘁,头发几乎都要脱落了。如今幸好当初办理这件事的诸位君子已经很快看到了成效,后来接续他们事业的人,也许会体谅我的苦心,不至于把我当作饲猴者的先声和笑柄。《诗经》说:‘惠此中国,以绥四方。’这就是老臣的志愿。不要废弃你们的劳绩,用它来成就君王的美德。诸位君子,请努力吧!把《观海编》改为《尚友编》说

语不云乎?以文会友,时虽邈矣,论世知人,葢肺腑之精神汇而为言,原非糟粕之末,制作之光彩久而愈着,直与日星不磨。故孔子有「无文不远」之词,而孟氏揭「知言养气」之指。彼空疎不为世用,祗忧才富学贫,乃灰烬忽有神行。所谓笔歌墨舞,某胸无他嗜,性僻躭佳,辐辏人伦,思首彰夫大义,薪传道脉,恐将絶于微言。非敢拟昌黎以六经之文起衰八代,或亦如郑谷有一字之益,不负半生所见。选刻多家,终嫌挂漏,便觉启蒙可藉,罔禆髙明。用是搜翰弥勤,究心独苦,辄乗休沐,徧及缃囊。若表笺,若奏议,事君经国之资;曰箴铭,曰记赋,警目写懐之作;论赞序启,得力于格物缔交;志传碑文,结想于伤今吊古。上遡秦汉,下迄宋元,无义弗探,有竒必录。古质拟商彛周鼎,丽藻侈万卉千葩。一代必有一代之体裁,清浊不嫌异制,一时即生一时之俊彦,精光倍觉陆离。手自较雠,躬为钞录。大者钦其经济,如河汉之倬彼清霄;小亦喜其才华,如荇藻之影于秋水。真铢积而寸累,殊殚精而敝神。初以观海为编,读之如望洋向若;嗣以尚友名帙,对之如缟带纻衣。従此夕濡朝涵,等于幼学,不觉手披口稔,狎我良朋,味腴搴芳,编蒲缉栁。自昔一言投分,定交于杵臼之间;惟兹万卷作缘,托契在编摩之内。喜而不寐,乐可忘餐。童而习之,恍金兰之在望,嘤其鸣矣,扣寂寞以求音。安得四海絶随,肩而眼空丘索?縦使闭门坚裹足而交徧贤豪。我思古人,幸获我心,恐画脂镂氷而未寻其妙。世间何物益人神智?虽汗牛充栋而不以为繁。有钱无贯,与有贯无钱,不善读书者交病。従酪得酥,先従乳得酪,能自取法者方知识荆于往行前言。虽休勿休,十五年不殊宁越,慕蔺而循名责实,或黙或语,千百世自可相如。日孜孜然,发种种矣。顷比岁滥竽版使,亦乗间兼典。书仓慕鄼侯之闗中转漕,必先圗籍。企伏波之殿前,聚米以象山川。年华叹石火之不停,独意在懐人而不遗远躅。时事慨水沤之易涣,即光如秉烛而犹胜昧行。如见故人,斯为胜事。识买椟还珠之诮,子有余师。当舍筏登岸之时,卬须我友。聊因副墨,敬告同心。

西征纪畧

译古语不是说过吗?以文章结交朋友。虽然时代已经相隔遥远,但考察时代、了解人物,大概正是把肺腑中的精神汇聚成言语;它原本不是糟粕的末屑,作品的光彩历久而更加显著,简直可以同日月星辰一样永不磨灭。因此孔子有‘文章不流传就不能久远’的话,孟子揭示了‘知言养气’的旨意。那些空疏无用、不能为世所用的文章,只担心才华丰富而学问贫乏,却忽然有神采流行其中。所谓笔歌墨舞,我胸中没有别的嗜好,只是性情偏爱佳作;汇聚人伦文章,思量着首先彰明大义,薪火相传道统,唯恐它将断绝在微言之中。我不敢比拟昌黎以六经文章挽救八代衰微,即使能够像郑谷那样有一字的增益,也不辜负半生以来的见闻。选刻许多作者,终究嫌有遗漏,便觉得只能借以启蒙,却不能有益于高明之士。因此我搜罗文章更加勤勉,独自苦心钻研,常常趁休沐之日,遍阅各类书袋。或为表、笺,或为奏、议,是侍奉君主、治理国家的资材;或为箴、铭,或为记、赋,是警醒眼目、抒写胸怀的作品;论、赞、序、启,得力于穷究事物、缔结交往;志、传、碑文,则寄托着伤今吊古的情思。上溯秦汉,下至宋元,凡有义理无不探求,有奇文必定收录。古文质朴的,仿佛商代彝器、周代鼎器;辞藻华丽的,盛如万卉千葩。一代必有一代的体裁,不嫌清浊而制度各异;一时便产生一时的俊彦,精气光彩格外斑斓。我亲自校勘,亲自抄录。大的方面,钦佩它们经世济民的才能,如银河在晴空中那样明亮;小的方面,也喜爱它们的才华,如荇菜水藻映照在秋水之中。真是积铢成寸,极其耗费精力、损伤精神。起初以《观海》为编名,读它时如同面对大海而仰望若水之神;后来以《尚友》命名书帙,面对它时又如同看见白色的带子和粗麻衣。自此以来,晚上浸润、早晨涵养,等同于幼年求学,不知不觉间手里翻读熟练,口中诵读纯熟,把古人为亲密朋友,品味其中的丰美,采摘其中的芳香,编蒲缉柳。自古一句话投合心意,便能在杵臼之间结交;如今却凭借万卷书结缘,把契合寄托在编校研读之中。高兴得睡不着,快乐得可以忘记吃饭。自幼学习它们,恍惚觉得金兰之交就在眼前;听见朋友嘤嘤相鸣,便叩击寂寞以求知音。哪里能够使四海断绝随肩之累,而眼界高过丘索之书?即使闭门坚守、裹足不出,也能遍交贤豪。我思慕古人,幸而获得了我的心意,只恐怕像在油脂上作画、在冰上雕刻一样,尚未寻得其中的妙处。世间有什么东西能增益人的神智?即使书多得汗牛充栋,也不觉得繁多。只有钱而没有贯,和有贯而没有钱,对于不善读书的人来说,都同样有害。从酪中得到酥,要先从乳中得到酪;能够自己取法的人,才知道向前人的行事和言论学习。即使休息也不要停止,十五年间不异于宁越;仰慕蔺相如而循名责实,有时沉默、有时言说,千百世之后自然可以成为相如那样的人。日日勤勉不止,头发已经斑白了。近来连续几年滥竽充数地担任版使,也趁机兼任典守。书仓仰慕鄼侯在关中转运漕粮,必先绘制地图;又仰慕伏波将军在殿前聚米来象征山川。感叹年华如石火般不停流逝,心中只在怀念故人而不忘前人的足迹。感慨时事如水上泡沫容易消散,即使光线如手持蜡烛,也胜过在昏暗中行走。能够如同见到故人,这就是最好的事情。知道买椟还珠的讥讽,您就是我多余的老师。到了应当舍筏登岸的时候,还须依靠我的朋友。姑且借这篇副墨,恭敬地告诉志同道合的人。《西征纪略》

余濒发时,六弟以《东莱纪行》见示,因诺以《西征纪行》相酬。顾此一役也,经涉四省,直驰驱四千里,形胜景物之竒,名贤古迹之概,不可胜书。所谓一部十七史,従何处说者也?况余行则昼夜星驰,止则簿书堆积,亦奚暇为之念?不忍负诺责,无已,则举其大者。马首所逮,章丘北女郎山,宻迩城郭,近在几案间,楚楚有致,居然一小藐姑射也。是共五弟登览者。至浚县,闻大伾山甚竒,而未登也。邑人王越,在天顺中以文臣而多武功,封威宁伯,大是异人。读其诗不尚推敲,极有豪气,令人倾仰。抵孟县,渡黄河,波涛汹涌,洞心骇目,自是伟观。孟津以南,觑北邙山,巨坟累累,如丘如陵,意必前代王侯卿相之墓。昔人诗云:縦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是与女郎山前列冢俱可发人深省。又行数十里,则洛阳矣。古称天地之中,都会之雄,伊洛瀍涧流衍其间,二程康节笃生其地,迄今王气犹存,市廛充斥,光景繁华。所经郡邑,惟有清源与此彷佛,真胜区也。前此率皆坦途,过此而西则多山矣。入渑池,访故令曺鹤老遗迹,尚有知者。邑乗新修,颇不鄙夷,乃知先达树立要自不苟。再西陜州驿,名甘棠,即古召南故址,而洛阳则古周南也。自陜以达灵寳,即秦崤函古地,所谓一夫当闗,万夫莫敌者,葢在此耳。若今之潼闗,虽有黄河天堑之险,别无形胜,不得称函谷也。入潼闗四十里,即为华阴,华山出其南。先谒岳庙,规制恢宏,多唐宋碑碣,松柏次登华山,畏壁立不可陟,意欲至青柯坪而止,迤远望之如一朶芙蓉,分为五瓣。由山径二三十里以入,峭壁孤峙,絶无依附,如锯解斧劈之状,便觉非他山可及。始悟昌黎诗中「太华峯头玉井莲花开,十丈藕如船」葢指山形言之,而崔颢「天外三峯削不成」真诗中画也。山中流水汤汤,清彻见底,寺观多幽雅可观,惟玉泉院最胜是陈希夷卧处,中有希夷卧像。人生大梦,利名为幻,未卜何时可唤醒也。进五里许为希夷峡,峭壁狭长,深陷,上有一穴,中蔵仙蜕。又进则莎萝坪,有莎萝树在焉,树亦不大,余无竒者。再进至玉皇庙,抵青柯坪尚数里许,而日暮,道险,舆夫惫矣,因驱车而归。复従邑令索《华岳志》读之,始悉华山之胜,曩所瞻眺,曽不得什一也。翼晨入华州城,南又有少华山焉,遥睇而已。一棹楔岿然,为王庭诗,王庭论,王庭譔三兄弟,一以十五,一以十六,一以十七,先后俱登乡试,英俊若此,岂山川之灵所独锺耶?已又俱登甲科,庭譔且掇探花,恨无年耳。由渭南抵临潼,则绣岭照耀城南,秀色可飡山上松栢苍翠,宛如画圗温泉出于山足,气蒸如汤。行里许,不解唐明皇初得杨贵妃,赐浴华清宫即此地也。中有一亭,扁曰「洗心」,内为官池,扃锁甚谨。官长荐绅沐浴其中,池制不方不圎南北如环,东西亦如环而差长焉。说者谓杨妃小字玉环,故作此制,岂好事者为之说欤?名人题咏,石刻充栋,集而为墙,名萃玉屏,亦佳话也。当时唐建都长安,距此尚六十余里,翠华屡至,荒淫可知。此外有民池、二女池、一女池,旧亦有室,后因妇女出浴,恐坏风俗,废之,不谓反有裸露以往浴者,民之愚而难化,亦可慨矣。此虽小于华岳,而近在眉睫,无跋渉奔走之劳,山光水色,绮丽非常,当为西征第一竒观。入西安会城,古迹竒踪不及细探,但觉规模阔大,犹是前代帝王都会气象耳。又五十里抵咸阳,则丰镐、泾渭四水交流,而文武、成康、周公、太公之墓俱在境内,葢周故都也。又数程为岐山,是文王时凤鸣处。自长安而西,地势平衍,至陇州则古闗山道矣。山长百余里,嶙峋髙险,不通车辙,舆人累息而上,跬步为艰,宜若登天然。山上多虎多猿,行者什伍结伴,方敢出涂。时闻流水潺湲之声,古语曰:「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肝肠断絶。」余西征至此,亦不免回翔却步。云过此,则入天水界,中山川风俗别载。

洮岷考畧

译我将要出发时,六弟把《东莱纪行》给我看,于是我答应写《西征纪行》来酬答他。只是这一次出行,经过四省,直接奔驰四千里,山川形胜、景物奇异、名贤古迹的大略,无法全部写尽。所谓一部十七史,究竟从哪里说起呢?何况我行走时昼夜如星驰,停下来时又有文书堆积,哪里有空暇去顾念这些?不忍辜负约定,既然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举出其中重要的。马头所到之处,章丘北面的女郎山,靠近城郭,近在几案之间,清秀而有情致,俨然是一座小藐姑射山。这是我和五弟共同登览的地方。到了浚县,听说大伾山很奇特,却没有登山。邑人王越,在天顺年间以文臣身份建立许多武功,封为威宁伯,是非常奇异的人物。读他的诗,不崇尚推敲雕琢,极有豪气,令人倾心仰慕。到达孟县,渡过黄河,波涛汹涌,震撼心灵,惊动眼目,自然是伟大的景观。孟津以南,望见北邙山,巨大坟墓层层相连,像丘陵一样,想来一定是前代王侯卿相的墓葬。古人诗说:‘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这和女郎山前排列的坟冢,都足以使人深深省悟。又走了几十里,就是洛阳了。古人称这里是天地中央、雄伟的都会,伊水、洛水、瀍水、涧水在其中流淌,二程和康节都在这里笃实降生;直到今天,王者之气仍然存在,街市拥挤,景象繁华。所经过的郡邑,只有清源可以和这里相仿,真是优胜之地。此前大多是平坦道路,过了这里向西便多是山了。进入渑池,访问前任县令曺鹤老的遗迹,还有人知道它。县志新近修成,颇不鄙陋,于是知道前代贤达的建树,本来就不能苟且。再往西是陜州驿,名为甘棠,就是古代《召南》的旧地;而洛阳则是古代《周南》的地方。从陜州到灵寳,就是秦代崤山、函谷关的古地,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敌’,大概就在这里。至于今天的潼关,虽然有黄河天险,却没有别的形势胜景,不能称为函谷关。进入潼关四十里,就是华阴,华山从它南面拔地而起。先拜谒岳庙,规模宏大,有许多唐宋碑碣;松柏之下才登华山,害怕山壁直立、无法攀登,本想走到青柯坪便停止,远远望去,华山像一朵芙蓉,分成五片花瓣。沿山路走二三十里进入山中,峭壁孤立高耸,完全没有依附,像锯开斧劈一般,便觉得不是其他山能够相比的。这才明白昌黎诗中‘太华峰头玉井莲花开,十丈藕如船’,大概是说山的形状;而崔颢所说‘天外三峰削不成’,真是诗中的图画。山中流水浩荡,清澈见底,寺观大多幽静雅致、值得观赏,其中玉泉院最为优胜;这里是陈希夷卧处,院中有希夷卧像。人生如一场大梦,利禄名位都是幻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唤醒。再走五里左右是希夷峡,峭壁狭长而深陷,上面有一个洞穴,里面藏着仙人的蜕骨。继续前行便是莎萝坪,那里有莎萝树;树也不大,此外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再走到玉皇庙,距离青柯坪还有几里路,但天已黄昏,道路险峻,轿夫也疲惫了,于是赶车返回。又向县令索取《华岳志》来读,这才知道华山的胜景;此前所望见的,连十分之一也没有。第二天早晨进入华州城,南面又有少华山,只能远远眺望。一座棹楔高耸矗立,是王庭诗、王庭论、王庭譔三兄弟所建;一人十五岁、一人十六岁、一人十七岁,先后都考中乡试,像这样英俊的人才,难道是山川灵气只集中在他们身上吗?后来三人又都考中甲科,王庭譔还取得探花,只可惜没有长寿之年。由渭南到临潼,绣岭照耀城南,秀色仿佛可以食用;山上松柏苍翠,宛如图画;温泉从山脚涌出,热气像沸汤。走了一里多,才明白唐明皇当初得到杨贵妃,赐她在华清宫沐浴,正是在这个地方。其中有一座亭子,匾额题作‘洗心’,里面是官池,门锁得十分严密。官长和士绅在这里沐浴。池子的形制不方不圆,南北方向像环形,东西方向也像环形,只是稍微长一些。解说的人说,杨贵妃的小名叫玉环,所以池子造作成这样的形制,难道是好事者编造的说法吗?名人的题咏,石刻多得堆满屋梁,收集起来砌成墙,名为玉屏,也是一段佳话。当时唐朝建都长安,距离这里还有六十多里,翠华车驾多次来到,可见其荒淫无度。此外还有民池、二女池、一女池,过去也有房屋,后来因为妇女出浴,恐怕败坏风俗,便废弃了;没想到反而有裸露身体前来沐浴的人,百姓愚昧而难以教化,也令人感慨。这地方虽然比华岳小,却近在眼前,不劳跋涉奔走,山光水色绮丽异常,应当是西征途中第一奇观。进入西安会城,古迹奇踪来不及细细探访,只觉得规模广大,仍有前代帝王都会的气象。又走五十里到咸阳,丰、镐、泾、渭四水交汇,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周公、太公的墓都在境内,大概就是周代旧都。再走几程是岐山,是文王时凤凰鸣叫的地方。从长安向西,地势平坦开阔,到陇州便是古代关山的道路了。山脉绵延一百多里,山石嶙峋而高险,车轮无法通行,轿夫喘息着向上攀登,每走半步都艰难,简直像在登天。山上虎、猿很多,行路的人要五人一组结伴,才敢上路。时常听见流水潺潺的声音,古语说:‘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肝肠断绝。’我西征走到这里,也不免徘徊退步。过了这里,就进入天水境内,其中的山川风俗另有记载。《洮岷考略》

兹不具洮岷考畧。岷州西距洮州一百二十里,洮州西距旧洮州六十里,过此则邉外矣。洮州设副总兵一员,领兵四千余;旧洮州设守备一员,领兵一千余。岷州兵三千余,旧有守备领之。前道张君条议裁革,顾守备如网之有纲,如裘之有领,似终不可罢,徐当议复也。此外阶州、文县、西固所各有守备一员,各领兵一千余。本道所辖洮、岷、阶、文、西固等处,俱系畨民杂处。畨即唐史所称吐蕃者也。投入中国者,收塞内为熟畨;其在塞外者为生畨。每年六月,俱以马来易茶。它邉无论,洮岷二处约得马二千疋。茶之外,仍以盐与梭紬赏之。缘塞外多畨与羌杂处,中国全靠各畨探聴入犯消息,而各畨畏其威,亦徃往泄露中国情形。中国明知,然不得不以茶马羁縻之。不者,畨羌相合,为患愈大矣。本道所辖信地,惟二洮最为要害。每年秋防,岷、阶、文、西固等处各拨兵诣洮防,范共一千五百名。五年之前曾入犯一次,每遇失事则必具题总督抚院兵道总兵而下,以次议罚堵截。有功则加升赏,余初至未及简练兵马,闻黄河氷结,羌每踏氷而来。目下亦时闻警报,未入境耳。顾亦有来降者,前道收畜近三十人,妻孥幼穉俱有粮饷,意在以敌攻敌。而狼子野心,殊难驾驭豢养。其射艺精絶,常中飞鸟。上官初到,妻女皆来谒见,辫发椎结,真秦越一家之气象哉。本道所属阶文成县等处咸有矿洞,邉地民贫,矿徒颇多,有司不能禁戢,甚或隠匿不报。近闻每伙辄至一二百人,有盔甲马疋,自称银兵,官军逐之,东驱则西走,南驱则北走,总不离前项州县之内。又各营惟洮州军按月支粮,余俱压支年余,今四十四年终纔支四十三年夏季。原编饷银多在西安、平凉二府,借口灾荒,屡催不解,万一匮絶,能免庚癸之呼乎?此其大患,又有不尽在邉境者矣。洮岷北界为临巩道,地方疆场相接,兵道为少参张准。我讳键者,原以兵科例转,昨本道阙官,系渠代摄。有好大喜功之心,议欲两道于旧邉二三百里之外,再筑新邉墙一道,保畨御羌。其说亦似凿凿可聴,然实深入彼地,工程浩大,万一乗机抢掳,恐版筑之功未成,而冲突之事旋有矣。余受事伊始,抚院亦曽问及,欲称便则恐贻祸于地方,欲称不便又嫌于忌人之功,且渠屡书来恳玉成其事,极为难处,姑俟相机进退可也。岷州东距巩昌二百四十里,巩昌西行六十里,即为漳县地方,本道属也。巩昌自清水县入境,类不乏髙山峻岭;若漳县以西达于岷州,则巨山聮接二百余里,峯峦崒嵂,中道线路,流泉潺湲出其间。时值隆冬,氷澌满地,攀援而进,道滑径险。山上松树丛生,青翠可挹,即乡所谓蚰蜒松也。髙低映带,景色竒絶有过此题咏者,称为“天开圗画”,不诬矣。地最髙寒,山松常与白云相接,不见树杪。行时累日大雪,更増一畨凛冽。山松有合抱者,有拱把者,修干亭亭,傍鲜附枝,土人恣意取之,价亦甚廉。商人市作木筏,顺流而下,鬻于西安、蒲州、河南京师等处,皆岷产也。土人率取木板作屋,其上仍以薄板覆之,压以碎石,尽废陶瓦。巩昌境内,大都尔尔,惟庙宇官舍始以砖瓦従事。诗人所谓“在其板屋”,西戎之俗,固未改也。抑木贱且多,使然欤?松檩一根,界为两破,售以为薪,值仅分许。乌薪亦贱,无煤炭也。山既广大,山中人烟鲜少,虽旦旦而伐,尚自蓊郁充斥,恐数十年之后,亦渐见濯濯矣。山麓生一种竹,围圎仅如手指,亦鲜枝柯,取以为薪,车载担负,绎络于涂。春月亦或取笋,滋味差可,而南方片笋、巨竹,絶迹不到。官府刑责,率用木板,蠢拙异常。说者谓岷地寒瘠,民贫特甚,非赖山中材木,安望生活?此亦彼苍嘉恵邉氓之意也。岷地高寒,冬月点水成氷,无论矣。山上每晨多雾,虽晴明日,雾辄作,雪花飞扬,闻洮州尤甚,几所称山岚瘴气者矣。岷城外即洮河,颇号巨津,初谓可种稻,询之土人,塞上蚤寒,粟谷且不能生,况稻乎?岷人止种大豌豆及青颗,即青大麦也。间或种春小麦,俱用作饼,虽缙绅武弁家,率止食此,即有外来稻米,聊市些须作汤已耳。四五月间始见鲜菜,春麦、青颗以六月熟,大豆以七月熟,过此则霜降矣。或谓春秋常着毛裘,夏月不废绵衣,窃计每岁可省扇数柄,非快事乎?面稍佳者谓之府面云,是秋种者,顾土人嗜利,间以春麦面杂之作饼,犹可;若作面食、馄饨之类,则糜烂不堪矣。境内水磨约千盘有竒,大豆、青颗藉此成屑,势不得不多也。其制引水顺流,用一长木箕承受,而狭其舌以束水,轮转磨动,其上作屋,与吾乡同,但不待洪流耳。以此类推,白泥河、冶头河皆可作者,安得仿此式而为之?

译这里不详细记述《洮岷考略》。岷州向西距离洮州一百二十里,洮州向西距离旧洮州六十里,过了这里就是塞外。洮州设置副总兵一员,统领士兵四千多人;旧洮州设置守备一员,统领士兵一千多人。岷州有士兵三千多人,过去由守备统领。前任道员张君分条议论裁减革除,但守备就像网的纲、皮裘的领,似乎终究不能罢免,日后应当议论恢复。此外,階州、文县、西固所各设置守备一员,各自统领士兵一千多人。本道所辖的洮、岷、階、文、西固等处,都是番民杂居之地。番人就是《唐史》所称的吐蕃。投归中国的人,收留在塞内的称为熟番;在塞外的称为生番。每年六月,他们都带马来交换茶叶。其他边地不论,洮、岷两处约能得到马二千匹。茶叶之外,还用盐和梭紬赏赐他们。由于塞外多有番人与羌人杂居,中国全靠各番人探听入侵的消息;各番人畏惧他们的威势,也往往泄露中国的情况。中国明知如此,却不得不用茶马交易来笼络羁縻他们。否则番、羌相互联合,祸患就会更大。本道所辖的信地,只有二洮最为险要。每年秋季防务时,岷、階、文、西固等处各自拨兵前往洮州防守,规定总共一千五百名。五年以前曾经入侵一次;每逢发生事故,就一定要上奏总督、巡抚、兵道以及总兵以下各级官员,依次议定惩罚并负责堵截。有功便加官升赏。我刚到这里,还来不及整顿训练兵马,便听说黄河已经结冰,羌人常常踏冰而来。眼下也不时听到警报,只是尚未进入境内罢了。不过也有前来投降的人,前任道员收养了将近三十人,妻子儿女和幼小孩子都有粮饷,意图是用敌人来攻击敌人。但他们有狼子野心,很难驾驭和豢养。他们的射箭技艺极其精湛,常能射中飞鸟。上官刚到任时,他们的妻子女儿都来拜见,头发编成辫子并束成椎髻,真是一派秦越如同一家的气象啊。本道所属的階州、文县、成县等处都有矿洞。边地百姓贫困,矿徒很多,有关官府不能禁止约束,甚至有人隐瞒不报。近来听说每一伙就有一二百人,拥有盔甲和马匹,自称‘银兵’。官军驱赶他们,向东赶便向西逃,向南赶便向北逃,总不离开上述州县范围。各营之中,只有洮州军按月发粮,其余都拖欠了一年多;现在四十四年年终,才发到四十三年夏季的粮饷。原来编定的饷银多在西安、平凉二府,官府借口灾荒,屡次催促仍不解送,万一匮乏断绝,能免得了发出‘庚癸之呼’吗?这是一大祸患,而且还有不完全发生在边境之内的忧患。洮岷北部的边界属于临巩道,双方地方边疆相接;兵道是少参张准。我名键,原来按照兵科的惯例转任,昨天本道缺官,便由他代为摄理。他有好大喜功之心,议论想让两道在旧边二三百里以外再修筑一道新边墙,以保护番人、抵御羌人。这个说法似乎确实有道理,但实际上是深入他们的地界,工程浩大,万一他们乘机抢掠,只怕版筑工程还未完成,冲突之事便接连发生。我任职伊始,巡抚也曾问到此事;想说便利,恐怕给地方招来祸患;想说不便,又嫌有忌妒他人功劳之意,而且他屡次写信来恳请促成此事,实在很难处置,暂且等待时机,再决定进退即可。岷州向东距离巩昌二百四十里,巩昌向西走六十里,就是漳县地界,也属本道。巩昌从清水县进入境内,大多不缺高山峻岭;如果从漳县向西到达岷州,那么巨山连绵二百多里,峰峦高耸险峻,中间道路蜿蜒,清泉潺潺从山间流出。时值隆冬,冰屑铺满地面,只能攀援前进,道路湿滑,山径险峻。山上松树丛生,青翠得仿佛可以掬取,就是乡里所称的蚰蜒松。高低相间,景色奇绝;有人经过这里题咏,称为‘天开图画’,并非虚言。这里地势极高而寒冷,山松常常与白云相接,看不见树梢。行走时连续几天下大雪,更增加了一番凛冽。山松有两手合抱那么粗的,也有一拱一把那么粗的,树干修长挺立,旁边很少有附生枝条;当地人任意砍取,价格也很便宜。商人买来制成木筏,顺流而下,卖到西安、蒲州、河南京师等地,都是岷州所产。当地人通常砍取木板来造屋,上面仍用薄板覆盖,再压上碎石,完全不用陶瓦。巩昌境内大多如此,只有庙宇、官舍才使用砖瓦。诗人所说的‘在其板屋’,西戎的风俗本来就没有改变。难道是因为木材便宜而且多,才造成这样的情况吗?一根松木檩条,从中间剖成两半,卖作柴薪,价值仅有一分左右。乌薪也很便宜,因为没有煤炭。山既广大,山里人烟又少,即使天天砍伐,仍然茂盛充满,恐怕几十年以后也会渐渐变得光秃。山脚生长一种竹子,周长仅如手指,也很少有枝柯,砍来当柴,车载肩挑,络绎不绝地行走在道路上。春季有时也取竹笋,滋味还可以;但南方的片笋、巨竹,完全没有踪迹,运不到这里。官府施行刑罚,大多使用木板,粗笨异常。有人说岷地寒冷贫瘠,百姓特别贫困,如果不依靠山中的木材,哪里能指望生活?这也正是上天嘉惠边地百姓的用意。岷地高寒,冬月滴水成冰,这是不用说的。山上每天早晨多有雾,即使天气晴朗,雾也总会升起,雪花飞扬;听说洮州尤其严重,几乎就是所谓的山岚瘴气了。岷城外就是洮河,颇称大渡口;起初我以为可以种稻,询问当地人,才知道塞上早寒,连粟谷都不能生长,何况水稻呢?岷人只种大豌豆和青颗,也就是青大麦。间或种春小麦,全部用来做饼;即使缙绅、武弁之家,大多也只吃这些。即使有外地运来的稻米,也只是买少许煮汤罢了。四五月间才看见鲜菜;春麦、青颗在六月成熟,大豆在七月成熟,过了这时霜就降下来了。有人说,春秋两季常穿毛皮衣,夏月也不脱绵衣;我私下计算,每年可以省下几把扇子,不是很痛快的事吗?面粉中稍好的称为府面,据说是秋季播种的;只是当地人贪图利益,有时掺入春麦面做饼,还可以;如果用来做面条、馄饨之类,就糜烂得不能食用了。境内水磨大约有一千盘有余,大豆、青颗都依靠它磨成粉,因此不得不多。它的构造是引水顺流而下,用一只长木箕承接,再收窄木箕的出口来束流水势,使水轮转动磨盘;上面建屋,和我们乡里的水磨相同,只是不需要洪水。由此类推,白泥河、冶头河都可以建造这样的水磨,哪里能仿照这种式样来做呢?

岷境不出菉豆、黄豆、黒豆、芝麻,然间有贩至者,亦不乏絶。惟真香油絶少,皆用菜子油耳。洮河间亦得鱼,而肉理麤疎,如嚼蜡然。酒则贩自千里之外,従陇州度闗山而来,谓之陇酒。每瓶止三四杯,值一分五厘,味亦不甚佳,乃糯米作也。本地止小米酒及烧酒二种,真有太羹玄酒之味,古意犹存,可发一噱。幸余非嗜酒者,使遇竹林辈,当复何堪?夙闻巩昌出褐,意谓在在皆被褐翁也。比入境,则人多着单衣,即皮衣亦不多得。询之,乃知民贫而耐寒,故若此。褐太麤者,既不堪用;细者价亦不赀。所谓出处不如聚处也。缙绅衣着率尙兰绒,距岷尚在六七百里之外矣。洮岷之俗,率以酥油、牛羊乳、湖茶、花椒、草果煎而食之,谓之油茶,日用必需。余初至,闻碗盏器具无不腥膻,饮食大减。越数日始定,岂入鲍鱼之肆,久而与之俱化乎?商人贩茶,规得重利,官辄抽取其半,与畨易马,故私茶之禁特严。茶自四川、湖广来,味重而色黒,用竹筒盛之,圎如茶瓯,长约三尺,谓之一箆。本地价值七八钱,每茶十箆可易一马。政以油茶畨人急需,顷刻难离,故也。询之乡绅、武弁,亦多嗜此,葢渐于其俗久矣。余意此必多所补益,少久亦欲习而用之,随乡入乡,又何妨乎?岷城无生药铺,每需药必诣省城及巩昌市之。巩昌亦不多得,医止一二,又不讲于岐黄之术。其它衣食所乏,尚其缓耳。署中书胥止六名,俱在按察司,三年一换,多痴拙不解文移,每自起稿,尚费数日誊写。缘邉地方设一按院,屡经澄汰,故至此,此其最称不便者也。本道属陜西抚院,为李瞻于讳起元,河南人;又属总督军门,为刘定宇讳敏寛,山西人。抚院在西安,抵任时已经晤对矣。军门驻札固原,距岷仍九百四十里。昔年靡不谒见,近例率行停止。先遣一传牌往,比至中途,遂有书手来辞,即返辔矣。余莅岷以十一月十三日,诣固原以十九日,中途而返,以二十五日,葢席尚未暇暖也。岷州为卫,先年曽改设知州,后又改为抚民同知。幅■〈巾员〉亦二三百里,但多山耳。生员八十余人,有廪膳二十余,文多肤浅。每年一贡,照府学例,故此中贡士甚多,且极少年。邉方小县,科举止四五人,廪亦十余,出贡甚易,此鼔舞邉方人文之意也。西征山川,因行役倥偬,都置之矣。因遣苍头东归,欲诸兄弟知余足迹车辙之所至。一夕书此,大都据耳目之所睹,记笔意之所向往,潦畧杂记,非足自附于作者之林也。

三叟同游记

译岷地不出产绿豆、黄豆、黑豆、芝麻,但偶尔有商人运来,也并非完全没有。只有真正的香油极少,大家都使用菜籽油。洮河中也能捕到鱼,但肉质粗疏,像嚼蜡一样。酒则从千里之外贩来,经过陇州、越过关山运到,称为陇酒。每瓶只有三四杯,价值一分五厘,味道也不太好,是用糯米酿造的。本地只有小米酒和烧酒两种,真有太羹、玄酒的味道,还保留着古意,足以引人发笑。幸好我不是嗜酒的人,若遇到竹林七贤那样的人,又怎么受得了呢?早就听说巩昌出产褐布,原以为到处都是穿褐衣的老人。等进入境内,却见人们大多穿单衣,即使皮衣也不多见。询问后才知道,是因为百姓贫困却耐寒,所以如此。粗劣的褐布既不能使用,细的价格也很贵。所谓出产之地的物品,反而不如聚集之处。缙绅穿的衣服大多崇尚兰绒,而那里距离岷州还在六七百里之外。洮岷的风俗,大多把酥油、牛羊乳、湖茶、花椒、草果煎煮后食用,称为油茶,是每天不可缺少的东西。我刚到这里时,听说碗盏器具没有一样不带腥膻味,饮食大为减少。过了几天才适应,难道是进入鲍鱼之肆,时间久了便和它一同化为腥臭了吗?商人贩茶,谋求获得厚利,官府往往抽取其中一半,用来和番人交换马匹,所以禁止私茶尤其严格。茶叶从四川、湖广运来,味道浓重而颜色黑,用竹筒盛装,圆得像茶瓯,长约三尺,称为一箆。当地价格为七八钱,每十箆茶可以换一匹马。正是因为油茶是番人急需之物,片刻也离不开,所以如此。询问当地乡绅、武弁,他们也大多嗜好这种饮食,大概是长期渐染当地风俗的缘故。我想这东西一定有许多补益,过些时候也想学习着饮用;入乡随俗,又有什么妨碍呢?岷城没有成药铺,每次需要药物,都必须到省城和巩昌购买。巩昌也不容易买到,医生只有一两个,而且不讲求岐黄之术。其他衣食方面的缺乏,还算是较缓的事情。署中的书吏只有六名,都隶属于按察司,三年更换一次,大多痴钝笨拙,不懂公文移送;每次自己起草文稿,还要花费几天抄写。由于边地设置了一个按察院,又多次经历裁汰整顿,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这是其中最称不便的一件事。本道隶属于陜西抚院,抚院长官是李瞻于,讳起元,河南人;又隶属于总督军门,军门长官是刘定宇,讳敏寛,山西人。抚院在西安,我到任时已经会见过了。军门驻扎在固原,距离岷州仍有九百四十里。过去无不前往拜见,近来的惯例大多停止了这种礼节。先派一张传牌前往,走到半路,便有书手前来辞谢,于是调转马头返回。我在十一月十三日到达岷州,十九日前往固原,中途返回,二十五日便回到;大概连坐席都还没有来得及坐暖。岷州原为卫,先前曾改设知州,后来又改为抚民同知。辖境幅员也有二三百里,只是山多。生员有八十多人,其中领取廪膳的有二十多人,文章大多肤浅。每年贡生一名,按照府学的例子办理,所以这里的贡士很多,而且年纪很轻。边地小县,参加科举的只取四五人,领取廪膳的也有十多人,出贡很容易,这是鼓舞边地人文的用意。西征途中的山川,因为行程匆忙,都暂且放下了。因此派遣仆人回东,想让各位兄弟知道我的足迹和车辙到过哪里。这是我一夜之间写成的,大体依据耳目所见,记下笔意所向往之处,内容只是潦草杂记,并不足以把自己列入作者之林。《三叟同游记》

従来宇内名山大川,可以开辟胸臆,陶铸性灵。故严君歉意于九州岛,向平婴情于婚嫁。士君子未有不以登选竒胜,搜讨灵异为愉快者也。顾游必有时,则闲莫如退休;游必有方,则近莫如梓里;游必有与,则契莫如同籍。若余三叟今日之游,是已。先是癸酉甲戌岁,余与张叟华东先后自长安归,数相过従,因念海内同籍指不多屈,然存东省者尚余四人。其两人则安徳杨毓竒,安丘马见素也。见素垂老投荒,我辈爱莫助之。乃杨叟纔三四百里而近,曩每过安徳,辄驩洽移日,今竟契阔已乎?因相约为三叟之游。惟是内外警报频闻,居守戒心。逮丁丑春暮,始拟会五峯,厯灵岩,登岱宗,谒孔林,订于望日。甲寅起行,是时桃李盛开。乙夘次龙山,余先至,小设以待张叟。薄暮至,直来就语。丙辰过梁家庄,同赴厯姻黄君邦柱之招,探春芬芳满室。然以道之云远,不遑即安,虽投辖弗従也。道出华木注下,青翠若削,芙蓉是春秋晋郄克所为逐齐师三周者乎?日下舂过济城东南郭,客有邀观趵突泉者,吾侪以未便徘徊省会,辞不往。驱车出望仙楼,睇南山一带如大佛、千佛、玉函、马鞍之属,峯峦起伏,秀色可飡。欲觅宿山,墅中居民不应,舆人告困,遂跨欵段従之,宿于黄山铺。张叟招余共饭,山村岑寂而肴核精腆,葢宿戒也。丁巳欲蚤发,闻张叟未行,姑待之。与店主闲话,询以村居乐乎?对曰:差役烦苦,有司不能抚循,且加朘削,兼地近藩封,府役飞而食人,不可向迩,安所得乐?余闻之凄然。及同行出铺,则有长清赵孝廉之故园,在园有石有花,颇就颓废,而古松三株,苍翠竒崛,若广厦覆帱,若虬龙蟠旋。士人言孝廉久捐馆,其子赤贫,他产尽鬻,而深念先人手泽,独留此园,躬为灌蔬,清风家法,有足重者。过大小炒米店,人传杨叟肩舆已过,余与张叟闻。之且疑且信,以安徳抵五峯。比邹淄较远五六十里,况携幼子,意必迟迟其行,或愆期。会既抵五峯,而杨叟果先在焉,余两人喜可知也。甫抵寓,杨来,张继至,因同诣杨寓。杨叟已登五峯礼三元讫,且就道院治蔬食相迓。有次子士秀同行,礼度烂熟,应对敏捷,真英物也。久别乍逢,握手论心,共话积阔,其乐陶陶。少休,张叟与余觅径右转,先拜伏魔大帝祠,遂登山之西偏,拜广生殿。沿路松栢郁葱,鹿兔狉獉,洵称佳境。絶顶为三元殿,规制壮丽,法象森肃。稍下有蔵经阁,蔵道蔵书,装潢精洁,且闻内有神农本草,与俗刻异。张叟亟索览之,因仓卒难觅而止。是地孤耸秀拔,初惮其险,徘徊他途,及觇峭壁鳞次,更起艳羡,遂従磴道直下,通计二百余磴,峻矣峻矣。山称五峯,中会仙,左聚仙,升仙右,庆仙迎仙东,青龙泉西,白虎石皆五峯之胜槩也。晩会饮张叟寓,夭桃髙楸互映山侧,大助登临之兴。三叟各赋一诗纪事咏懐,已更相属和以识胜游。戊午,东行数里过徳陵,地踞髙冈,脉従五峯顶来,周围崇牖扄钥甚设,道路﨑岖,舆人称艰,各舍车乘马。日晡抵灵岩寺,初进山门,北望山形如狮,有驰骋不可控御状。入殿拜大士文殊普贤像,端严妙好,皆唐宋丹青也。登灵岩阁,千佛阁雄杰诡丽。殿西一栢,大可十围,突起百丈,目所未覩。东行为鲁般洞,内设二门,门不可启,见者诧为神竒。再东有铁袈裟,上存褶文,下无根柢,不知谁为铸之,而又谁能着之也。谛观转轮蔵,令従人推挽数转,又观双鹤泉,遥望丹鹤栖集树巅。自此路渐险,天渐暝,遂偕过小寓,晩餐。己未,复欲穷山之胜,同诣张叟所居。方丈修竹数竿,风枝袅袅欲舞。香积内有泉,为佛圗澄飞锡处。稍北为辟支塔,髙十三层,逰人或盘旋而上。北行里许,势愈陡絶,乃弃舆徒行,従人前掖后拥,始免颠踣。有碑题「灵山第一泉」,即甘露泉也。泉居慈室,甃石为井,僧取小瓴挹水进之,清冽沁人,不知与恵山中泠谁当伯仲。泉流四出,曲沟回环,稍上树色茏葱,有亭曰「抱灵」。寓目则挿天翠黛,倾耳即瀹地银笙,幽襟大快。攀萝再跻,为大石棚,势如斧削,有僧栖焉。旁为圣水池,池水入夏已涸。前有石刻闗圣画竹,默寓归汉之意,虽真赝难辨,亦忠义佳话也。自此陟白云洞,直入证盟功徳佛洞,即狮峯絶巅,架木为桥,仅可置足。縦目四顾,渺然无极。僧献白水黄精,身世两忘,意豁如也。相与趺坐移晷,寻旧路下,则日之方中耳。复同束装言迈,道出湾徳,约二十里,经鸡鸣山、明孔山,皆西来旧路。

译自古以来,天下的名山大川可以开阔胸襟、陶冶性灵。所以严君有意在九州之间游览,向平把心思寄托在婚嫁之事上。士君子没有不把登临、选择奇胜、搜寻灵异当作快乐的。只是游览必有时机,那么闲暇时没有比退居更好的;游览必有地方,那么没有比故乡更近的;游览必有同伴,那么没有比同年同籍之交更契合的。像我们三位老人的今日游览,就是这样。此前癸酉、甲戌年间,我和张叟华东先后从长安回来,屡次互相往来,因而想到天下同年同籍的人屈指可数,而还留在东省的尚有四人。其中两人是安徳的杨毓竒、安丘的马见素。马见素年老而被投置荒远之地,我们这些人虽有怜惜之心却无力帮助他。杨叟却只在三四百里之外,过去每次经过安徳,总是欢洽相处,移时不去;如今竟然长久离别了吗?于是相约进行三叟之游。只是内外警报频频传来,居守之人都怀有戒心。到了丁丑年春末,才开始计划会于五峯,经过灵岩,登临岱宗,拜谒孔林,约定在望日出发。甲寅日启程,当时桃李盛开。乙卯日到达龙山,我先到,略设酒食等待张叟。傍晚他到来,径直前来交谈。丙辰日经过梁家庄,一同赴姻亲黄君邦柱的邀请,探访春色,芳香满室。然而因为道路遥远,来不及立即安顿,即使想用投辖的办法挽留他,他也不肯留下。道路经过华木注下,山色青翠如削;芙蓉,难道就是春秋时晋国郄克追逐齐军三周的地方吗?太阳西斜时经过济城东南郭,有客人邀请我们去观看趵突泉,我们因为不便在省会徘徊,便推辞没有前往。赶车出了望仙楼,眺望南山一带,大佛、千佛、玉函、马鞍等山峰起伏,秀色仿佛可以食用。想在山中寻找住宿,山墅中的居民没有回应,轿夫又说疲困,于是骑着劣马跟随他们,住宿在黄山铺。张叟邀请我一同吃饭,山村寂静,菜肴精美丰盛,大概是因为早已准备好了。丁巳日想早早出发,听说张叟还没走,姑且等他。和店主闲谈,问他住在村里快乐吗?他回答说:差役烦苦,有司不能安抚体恤,而且还加以剥削;这里又靠近藩王封地,府里的差役飞扬跋扈、欺压百姓,无法靠近,哪里谈得上快乐?我听后感到凄然。等到一同走出铺店,便看见长清赵孝廉的故园。园中有石有花,已经颇为破败;但三株古松苍翠奇崛,像广厦覆护,又像虬龙盘旋。士人说,孝廉早已去世,他的儿子极其贫困,其他产业都卖尽了;但深深眷念先人亲手留下的遗迹,唯独保留这座园子,亲自灌溉蔬菜。这种清白的家风,很值得尊重。经过大小炒米店时,有人传说杨叟乘轿已经走过去了,我和张叟听到后,既怀疑又相信。按安徳到五峯的路程来看,比邹、淄远五六十里,何况还带着幼子,想来他必定走得缓慢,或许会误期。恰好我们已经到达五峯,而杨叟果然先到了这里,我们两人的喜悦可想而知。刚到住处,杨叟便来了,张叟随后也到,于是一起前往杨叟的住处。杨叟已经登上五峯、礼拜三元完毕,而且在道院准备蔬食迎接我们。他有次子士秀同行,礼仪熟练,应对敏捷,真是杰出的人才。久别初逢,彼此握手谈心,共叙长久离别之情,快乐融洽。稍作休息后,张叟和我寻找小路向右转,先拜伏魔大帝祠,随后登上山的西侧,拜谒广生殿。沿路松柏郁郁葱葱,鹿兔纵横出没,实在是佳境。山顶是三元殿,规模壮丽,神像法相森严肃穆。稍下方有藏经阁,收藏道藏和书籍,装潢精致洁净;又听说里面有《神农本草》,与通行刻本不同。张叟急忙索求观看,因仓促之间难以找到,只好作罢。此地孤峰耸立、秀拔挺峻,起初害怕它险峻,曾在其他路上徘徊;等看到层层峭壁,更加艳羡,于是沿石阶直下,共计二百多级,真是险峻,险峻啊。山名五峯,中间是会仙峰,左边是聚仙峰,右边是升仙峰,东面是庆仙峰、迎仙峰,东有青龙泉,西有白虎石,这些都是五峯的胜景。晚上在张叟住处会饮,桃树和高大的楸树交相映照在山侧,大大助长了登临的兴致。三位老人各写一首诗记事咏怀,随后又相互唱和,以记下这次胜游。戊午日向东走了几里,经过德陵。那里坐落在高冈上,山脉从五峯山顶延伸而来,周围高墙环绕,门禁严密;道路崎岖,轿夫都说艰难,于是各自舍弃车辆,改骑马匹。下午到达灵岩寺,刚进山门,向北望见山形像狮子,有奔驰而不能控制驾驭的形状。进入殿中,拜见大士、文殊、普贤像,端庄严肃而精妙美好,都是唐宋时期的丹青作品。登上灵岩阁,千佛阁雄伟奇丽。殿西有一株柏树,大约十人合抱那么粗,高高突起一百丈,眼睛从未见过这样的树。向东走是鲁般洞,里面设有两道门,门不能打开,看见的人都惊叹为神奇。再向东有铁袈裟,上面还留有褶纹,下面却没有根基,不知道是谁铸造的,又有谁能够穿上它。仔细观看转轮藏,让随从推拉转动几周;又观看双鹤泉,远远望见丹顶鹤栖息聚集在树梢。从这里开始道路渐渐险峻,天色渐渐昏暗,于是一起经过小住处,吃晚饭。己未日,还想穷尽山中的胜景,于是又一同前往张叟所居之处。方丈室旁有几竿修长的竹子,风吹竹枝袅袅,仿佛要起舞。香积厨中有泉水,是佛图澄飞锡到达的地方。稍向北是辟支塔,高十三层,游人有时盘旋登上去。向北走一里多,地势更加陡峭险绝,于是舍弃轿子徒步前行,随从在前后搀扶拥护,才免于跌倒。有一块碑题作‘灵山第一泉’,就是甘露泉。泉水位于慈室,砌石为井,僧人用小瓢舀水送来,清凉凛冽、沁人心脾,不知道与惠山的中泠泉相比谁更胜一筹。泉水分成四道流出,曲折的沟渠回环;再往上树色葱茏,有一亭名为‘抱灵’。放眼所见是插入天空的翠色山黛,侧耳所闻是煮沸大地般的银笙之声,幽静的胸襟大为畅快。攀着藤萝再登,到了大石棚,形势像斧削一般,有僧人居住其中。旁边是圣水池,池水到了夏季已经干涸。前面有石刻关圣画竹,默默寄托着归汉之意;虽然真假难以辨别,也是一段忠义佳话。从这里登上白云洞,直接进入证盟功德佛洞,就是狮峰的绝顶;架木为桥,仅仅可以容脚站立。放眼四顾,辽阔得没有边际。僧人献上白水、黄精,使人忘却身世,心意豁然开朗。我们一起盘腿坐了很久,沿旧路下山时,太阳才正当中午。又一同收拾行装出发,道路经过湾德,约二十里,经过鸡鸣山、明孔山,都是向西来时走过的旧路。

至湾徳始转而东,则泰山路矣。晩宿长城丛林,此战国时齐所建,自卫长城也。庚申抵泰安,自香店外无寓客者。适阳丘姻家李济斋太守宅在西郭,因偕寓焉。时青州司理齐公以督税至,藩司照幕耿公以署篆至,孝廉广文郭公已报升江山令,皆来顾吾侪,坚辞不允,遂以野服见齐。送登山,大小肩舆。辛酉质明出,登封门,抵歇马崖,易舆以行。繇黄岘岭度回马岭,势弥峻削,至快活三,颇觉纾衍。南望徂徕诸峯罗列如儿孙之拱立。路侧一巨石青色,有黄红筋膜横束之,时人所目为蛟龙石也。进此为御帐坪,有飞来石,即昔年五大夫松故处,后为洪水漂堕压仆者。进此为朝阳洞,为半山亭,有米万锺「云根」字,又有赵世禄「名山洞府」字。停舆小憩,便觉神思飞越,逈隔尘寰。进此为大小龙峪,为小天门,前人题有「风清云壑」「振衣千仞」等字,即景会心,处处逼真。忽值云雾排空,风雨骤作,恍惚飘荡,不知所向。阴霾中但见为十八盘者三,则三天门也。傍刻「仰之弥髙」字,鸟道盘纡,壁立万仞,舆人従喘汗中勇猛精进,吾侪亦险夷祸福度外置之。始抵絶巅,望见碧霞元君祠,会风雨。亦渐息,遂肃衣冠而晋谒焉。昔有镀金铜殿在正殿前,今已筑台其下,若増而髙兼竖镀金铜碑,交相辉映。余念东岳为万方生物之府,而元君又神之至灵至秀者,比岁氛祲交作,海内雕残,登髙望远,戚然动心。顾谓张叟曰:「曩科臣葛泰垣疏言泰山铜顶金木相刑,年来祸乱之作,多有左验,语虽近幻,似亦生克至理。」张叟然之。右折而上,探李斯篆及玉女池,旧在公署后,今公署已圮,直埋没沙碛中耳。左折而上,探日观、呉秦越观诸峯及仙人桥、舍身崖、駴目洞、心应接不暇。若磨崖碑雄峙怪伟,尤称竒絶。再北登玉皇庙,观无字碑,髙二丈许,色理细腻,论者多谓劳民伤财,驱他山石至此。及与张叟观附近石色理多相彷佛,其为近取无疑。最东为孔子「小天下」处,有圣庙焉,方在修葺,则守道吴公也。至东岳为泰岱主庙,乃满目倾颓,铁瓦数百飘积毁垣败壁间耳。晩归公署,饫二守陈公所授餐,优人在焉,匆匆竣事,退就寝。三叟共居一室,风声凛冽,色相凄清,几于所谓连床夜雨者矣。尚拟风定观日出,不意彻夜不休,岂非山灵之妬人乎?山后黄华洞胜地也,余昔曾再游,二叟晨起偕往,余畏肤粟不果,直兀坐以待,同归。归途强半则东折入石经峪,署州设馔于此,巨石横亘数亩,俱隶刻金刚经,书法精峭,水流其上,半明半灭,映带可喜。张叟令従者搨「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九字,古色惊人。直北有亭,或刻其上曰「髙山流水」,又曰「泠然清韵」。下山谒泰庙,庙制宏敞,环以砖城,雉堞森然,城八门,南面者五。庙前汉柏、唐槐及银杏树,干云合抱者凡数十株。巨碑可数丈,龙头龟趺,多出宋祥符间,迨万厯中,碑阴续刻「万代瞻仰,五岳独宗」八大字,又太极圗、东岳圗二碑,皆作巨丽观。癸亥脂车入曲阜,晩宿大汶口,河阔水驶,有道人修桥焉。米价腾踊,不用升。斗而用权衡,舆人廿钱不饱。道左榆钱,杨叶多,斧斤以取,倾筐塈之,其凶年之景象乎?甲子入曲阜境,涉泗水,清流漫衍,土田膏腴。眺望林木,皆挺拔髙耸,特异寻常。葢周公建封奥区,自不同也。路旁有功参造化坊,即孔林。入林,先拜飨殿,次谒先师及伯鱼、子思三墓,皆马鬛封也。翁仲角端,古朴殊常制。近西一室,为子贡庐墓旧场。洙水自西而东,绿浄澄彻,为洙泗桥。门东有端木手植楷,枯矣,尚存根株二丈,垒石护之。林中自松栢外,髙楷林立,扶疎畅茂,不下千百,则皆端木手植云仍也。无奈人情嗜利,采掇颇多。楷芽可茹,亦可茗,犹无大害。楷木取为杖,可以扶老;制为棊局,其声清越。有兖守乔公碑厉禁薪樵,弗为止,且皆孔氏子孙擅其利。人情熙穣,一至此乎?三墓周围设垣可二十亩,其东西北三方皆设重垣,广可数顷。孔氏子孙世世祔塟其侧,此则黄虞以来神明之胄,所不再见者也。晩宿东闗,其居停者即孔姓,虽在韦布,亦方巾如宗室例。乙丑斋沐入城,谒大成殿,殿九楹,柱础皆白石刻蛟螭,前后左右以四十计。先师冕旒黼黻,俨王者之仪。牺樽象罍,皆前代法物,葢用所封文宣王礼也。殿内刻顾凯之所绘行教像,呉道子所绘小像。殿前一亭,碑题「杏坛」字,金党懐英书,光泽倍常,可鉴眉睫。诸古庙中此类颇多,人呼为「透灵碑」,世俗影响之见耳。

译到了湾德才转向东行,这就是泰山的道路。晚上住宿在长城丛林,这座长城是战国时齐国修建的,是防卫齐国的长城。庚申日到达泰安,从香店以外便没有可供旅客住宿的地方。恰好阳丘姻亲李济斋太守的宅第在西郭,于是便一同借住在那里。当时青州司理齐公因督税来到此地,藩司照磨耿公因署理官印来到此地,孝廉、广文郭公已经报告升任江山县令;他们都来探望我们,我们坚决推辞也不被允许,于是穿着便服会见齐公。为登山准备大小轿子。辛酉日天刚亮便出发,登上封门,到达歇马崖,换轿步行。由黄岘岭越过回马岭,山势更加陡峭如削;到了快活三,才觉得稍微宽缓平展。向南望去,徂徕等山峰排列着,像儿孙拱立在前。路旁有一块青色巨石,上面有黄红色筋脉横向束缚,时人称为蛟龙石。再往前是御帐坪,有飞来石,就是从前五大夫松所在的地方,后来被洪水冲倒漂走的那株松树。再往前是朝阳洞和半山亭,有米万锺题写的‘云根’二字,又有赵世禄题写的‘名山洞府’四字。停轿略作休息,便觉得精神思绪飞越,远远隔离尘世。再往前是大小龙峪和小天门,前人题有‘风清云壑’、‘振衣千仞’等字;面对景物心有所会,处处都十分真切。忽然云雾排空,风雨骤然降下,恍惚飘荡,不知道方向。阴霾之中只看见称作十八盘的路段有三处,那就是三天门。旁边刻着‘仰之弥高’四字,鸟道盘旋曲折,山壁直立万仞;轿夫在喘息流汗中勇猛精进,我们也把险阻、平夷、祸福全都置之度外。终于到达绝顶,望见碧霞元君祠,恰逢风雨也渐渐停息,于是整理衣冠进去拜谒。过去正殿前有镀金铜殿,如今已经在下面筑起高台,仿佛增加了高度,又竖立镀金铜碑,彼此辉映。我想到东岳是天下万物生灵的府第,而元君又是神灵中最为灵秀的;近几年阴霾灾祲交相发生,天下残破,登高望远,忧戚之情触动内心。于是对张叟说:‘从前科臣葛泰垣上疏说,泰山铜顶、金木相刑,近年来祸乱的发生,多有应验。这个说法虽然近于幻怪,似乎也包含生克制化的道理。’张叟认为他说得对。向右转上行,探看李斯篆书以及玉女池;玉女池过去在公署后面,如今公署已经坍塌,只埋没在沙土中罢了。向左转上行,探看日观、吴秦越观等山峰,以及仙人桥、舍身崖、駴目洞,景物纷至沓来,眼睛和心神都来不及应接。至于磨崖碑,雄伟高峻、奇特壮观,尤其称得上奇绝。再向北登上玉皇庙,观看无字碑,高约二丈,色泽纹理细腻;议论的人大多说,这是劳民伤财,把其他山上的石头运到这里。等到我和张叟观察附近石头的色泽纹理,大多互相类似,可见它无疑是就近取材。最东面是孔子‘小天下’的地方,那里有圣庙,正在修葺,主持此事的是守道吴公。到了东岳泰岱的主庙,却满眼都是倾颓景象,只有数百片铁瓦飘落堆积在毁坏的墙垣残壁之间。晚上回到公署,饱食二守陈公所供的饭食,优伶也在场,匆匆办完事情,退下就寝。三位老人共同住在一间屋里,风声凛冽,景色凄清,几乎就是所谓‘连床夜雨’的情形了。还打算等风停后观看日出,没想到整夜风雨不停,难道不是山灵嫉妒人吗?山后的黄华洞是胜地,我过去曾两次游览;两位老人早晨起来一同前往,我害怕寒冷起鸡皮疙瘩,没能成行,只是独自端坐等待,和他们一同回来。回程大半路程向东转入石经峪,署州在这里设宴;巨石横亘数亩,上面全都刻着《金刚经》,书法精峭,水流过石面,文字时隐时现,相互映衬,令人喜爱。张叟命随从拓下‘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九字,古朴的色泽令人惊异。正北面有一座亭子,有人在上面刻着‘高山流水’,又刻着‘泠然清韵’。下山拜谒泰庙,庙宇规模宏大宽敞,四周用砖城围绕,城垛森然;城有八门,南面有五门。庙前有汉柏、唐槐和银杏树,树干高入云端、粗到数人合抱的共有几十株。巨碑高达数丈,龙头龟趺,大多出于宋代祥符年间;到了万历年间,又在碑阴续刻‘万代瞻仰,五岳独宗’八个大字;另有太极图、东岳图两块碑,都造成巨大壮丽的景观。癸亥日套车进入曲阜,晚上住宿在大汶口。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有道人正在修桥。米价飞涨,已经不能按升购买,只能按斗并用秤来计量;轿夫花二十钱也吃不饱。道路左边榆钱、杨叶很多,人们用斧头砍取,装满筐后堆放,这大概是荒年的景象吧?甲子日进入曲阜境内,渡过泗水,清流漫延,土地肥沃。眺望树林,都挺拔高耸,格外不同寻常。大概因为这是周公建封的深奥之区,自然不同。路旁有‘功参造化’坊,就是孔林。进入孔林,先拜谒飨殿,接着拜见先师以及伯鱼、子思三座墓,都是马鬣形的封土。翁仲、角端,古朴得与通常的形制很不相同。靠近西面有一间屋子,是子贡守墓旧居的地方。洙水从西向东流,水色清绿澄澈,那里有洙泗桥。门东有端木亲手栽植的楷树,已经枯死了,但仍保存着二丈高的树根树干,用石块堆砌加以保护。林中除了松柏以外,高大的楷树成片挺立,枝叶疏展而茂盛,不下数百上千株,都是端木氏亲手栽植的后代。无奈人情贪利,采伐取用的很多。楷树嫩芽可以食用,也可以代茶,尚且没有太大危害;楷木取来做手杖,可以扶助老人;制成棋盘,落子声清脆悠扬。兖州太守乔公曾立碑严禁砍伐樵采,却不能制止,而且这些利益全被孔氏子孙擅自占有。人情竟然贪逐到这种地步吗?三座墓的周围修筑围墙,大约占地二十亩;东西北三面都修有重重围墙,宽广的地方可达数顷。孔氏子孙世世代代都陪葬在墓侧,这就是自黄帝、虞舜以来神明后裔中再也难以见到的情形。晚上住在东关,接待我的人正是孔姓人家;他们虽然是平民,也都戴着方巾,如同宗室的规制。乙丑日斋戒沐浴后进城,拜谒大成殿。殿有九间,柱础全是刻有蛟螭的白石,前后左右合计四十个。先师戴着冕旒,穿着绣有黼黻的礼服,俨然是王者的仪容。牺樽、象罍等礼器,都是前代的法定礼器,大概是采用封孔子为文宣王时的礼制。殿内刻有顾恺之所绘的行教像,以及吴道子所绘的小像。殿前有一座亭子,碑上题着“杏坛”二字,是金代党怀英所书,光泽比平常的碑刻明亮许多,甚至可以照见眉睫。各处古庙中这种碑颇多,人们称为“透灵碑”,不过是世俗附会的看法罢了。

亭前有魏陈思王、唐李邕、崔行功、宋吕蒙正、米元章所书碑,均称瑰竒。而近刻圣迹圗亦佳,诸搨碑鬻书者充牣其中,人争市易。而张叟独搨壁间「五凤二年,鲁三十四年六月四日成」十三字,则好竒甚矣。歩出奎文阁下,弗克登门。东为先师手植桧,虽未腐朽,而无枝叶,护以石栏。说者以为荣瘁闗国运,及考所载发荣之期,亦不尽然。余谓此树生死不必强为之解,试观庙内松栢参天,阅数千年林。内荆棘不生,鸟雀不巢,亦足以明圣道之独大,造化之独锺,不必区区于一桧论荣枯矣。李文正公诗云:「一方烟火无庵观,三氏弦歌有子孙。」信然,遐哉圣化,不可尚已。右为启圣殿金丝堂,即鲁共王壊壁处也。左为家庙诗礼堂,一聫云:「文岂空华,字字皆躬行之谱。」吚唔时,何不反躬体认?道非絶诣,人人具圣哲之胎。景仰会,便须着力担当,此提撕真切语也。嗣拜颜庙,其规制视孔庙差狭,而轮奂不减。入克己门,窥陋巷井,始知能发至圣之藴者,其食报亦与至圣俱无穷也。城北有周公庙,相传是灵光旧基。树制礼作乐,经天纬地二坊。庙设周公、鲁公神位。东西二髙埠为两观故址,即至圣诛乱政大夫少正夘地也。维时游兴渐阑,将回辕矣。欲邀杨叟取道长白,不従,因留恋半日,各治盘飡,并赠杨公子小诗。翌日丙寅别去,余与张叟并辔归。是晚仍宿大汶口,因未便再入泰安。丁夘问道北鄙,道颇修阻,舆马相代而行。渡渐汶河,有策马来追者,则年家王利川弟也。利川讳楫,泰安人,巡抚宁夏死乱兵,手生平清絶,司饷辽左,一尘不染。且因亡弟冲阳缺饷陨生,发愤抗疏。余在泰安亟侦其庐吊之,或告以在乡而止,不知停柩近此,真一交臂失也。询嗣人止一子,伶仃穷约,不觉恻然。顾日晷渐晩,张叟已远,而余欲返斾难矣,疾驰宿段家庄。因念大汶口俗呼待闷口,渐汶河俗称醤瓮河,戏为口号曰:「大汶口为待闷口,渐汶河作醤瓮河。」俗人不解通文义,袭舛承讹,奈尔何?张叟续前二语云:「虾蟆陵原是下马,古人已误奈今何?」葢用白香山《琵琶行》中事也。戊辰过龙磨角,杨家困诸山,两山南北夹立,中开一径,似二龙抵触状。但地原非冲邉,不知杨家何以困此,志乗无考,徘徊久之。是晩风起,遂宿杓山。己巳北发,遇险峻处则骑而行,幸登降无虞。比抵坦。途余马见朽栁,空腹突惊,逸而堕,痛晕移时。张叟业跨蹇前往,复回慰视余。追诵杜诗云:“不虞一蹶终损伤,人生快意多所辱。”惕然増感。亭午抵颜镇,拜颜文姜祠。一泓清彻,错落珠玑。二泉汤汤,横流城郭。眞山明水秀区也。入城吊总督张公明衡,继贺宪副赵公暨垣,及觅赵解元嶷叔,则他出矣。晩宿其书舍。次日孟夏庚午朔,余邀张叟便道过敝庐,意难之。至焦荘而别。后闻二叟皆以是日抵家,维余亦然。葢通计往返各十有七日,而游事竣矣。岱宗为南北孔道,余昔宦游邗江、彭城、金陵,道皆出此。凡登眺者四五。阙里亦尝一至其域。若五峯、灵岩,则今目中所创见者。五峯竒胜不逮灵岩远甚,而新丽过之。彼以天巧,此以人力,正缘逼近徳陵,有藩封金钱资其鼎建耳。灵岩相传本希有如来出世道场,开山祖师为后魏梵僧法定,有青蛇、白兔、双鹤、二虎之异。寺兴于汉,盛于晋唐,迨宋真宗始锡今额,御书炳焕,祷祀骈阗。迄我朝弘正间,香火犹盛,今且颓败冷落,景象萧条,遂俾金地香钵渐有阻饥之患。岂兴废固有时乎?宇内有四大刹,灵岩居一焉。唐李吉甫所圗,固不诬也。岱宗嵯峨雄浑,晴晦开阖,气象万千。尼父登之而小天下,自非他山可与较长挈大。然自余游览之初,越今仅三四十年,雕敝之状日増一日,香火之来年减一年。独齐鲁近地居民祝厘祈福,犹稍稍相与点缀荒凉耳。孔庙为道学渊源,荐绅藉途发轫。比岁圣明右文,増置科目,甲乙名流顶肩相望。近汤文宗题请醵金修理,虽未讫工,渐见更新。苐询衍圣公尚滞京华,曲阜尹待对牙角,泗水令署篆仅属遥制。春秋朔望,谁与奉烝尝而勤瞻礼?亦非崇儒重道之时所宜有也。抚今追昔,真见风会日流,江河日下,宁无歔欷于中乎?古称山水之理,不可以卤莽而得。三叟往返千里,通计十有七日,杖履匆匆,一切胜迹竒观,固未能一一探也。独念吾侪已老,无用于世,与其守拘挛于斗室环堵,疲精神于求田问舍,视今之寻盟谱牒,出没烟霞,虚而往,实而归,岂不有径庭矣乎?

译亭前有魏陈思王、唐李邕、崔行功、宋吕蒙正、米元章所书的碑,都称得上瑰丽奇特。近来刻的《圣迹图》也很好,许多拓碑卖字的人挤满其中,人们争相购买交换。只有张老先生独自拓取墙壁间“五凤二年,鲁三十四年六月四日成”十三个字,可见他爱好奇异到了极点。走出奎文阁下,没能登门拜访。东边是先师亲手栽植的桧树,虽然还没有腐朽,却已经没有枝叶,用石栏加以保护。有人认为它的荣枯关系到国运,等到考察记载中它重新发荣的日期,却也并不完全如此。我认为,这棵树的生死不必强作解释;试看庙中的松柏高耸入云,已经形成阅历数千年的树林。林中连荆棘也不生长,鸟雀也不筑巢,这也足以说明圣道独大、天地造化独自钟爱此处,不必拘泥于一棵桧树来谈论荣枯了。李文正公的诗说:“一方烟火无庵观,三氏弦歌有子孙。”确实如此。圣人的教化传布得多么深远,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超过它了。右边是启圣殿、金丝堂,就是鲁共王拆毁孔壁的地方。左边是家庙诗礼堂,有一副对联说:“文章哪里只是空洞的华饰,字字都是亲身实践的谱录。”诵读吟哦之时,为什么不反过来在自身上体察践行呢?大道并非遥不可及,人人都具备成为圣贤的根基。既然仰慕景仰,就必须努力担当,这是真切而有警策意义的话。随后拜谒颜庙,它的规制比孔庙略为狭小,但宏伟华美并不逊色。进入克己门,看到陋巷井,这才知道能够发扬至圣人蕴藏的道德学问的人,所得的报偿也会像至圣一样无穷无尽。城北有周公庙,相传是灵光殿的旧址。树立“制礼作乐”“经天纬地”两座牌坊。庙中设置周公、鲁公的神位。东西两处高埠是两观的旧址,也就是至圣诛杀乱政大夫少正卯的地方。这时游兴渐渐阑珊,将要回车了。我想邀请杨老先生取道长白山,他没有同意,于是留恋半日,各自备办饭食,并赠给杨公子一首小诗。第二天丙寅日分别离去,我和张老先生并马而归。这天晚上仍住在大汶口,因为不便再次进入泰安。丁卯日向北行进,北部道路很是崎岖难行,车与马交替前进。渡过渐汶河时,有人策马追来,原来是世交王利川的弟弟。利川名楫,是泰安人,任宁夏巡抚时死于乱兵之中。他一生清廉绝俗,主管辽东军饷时一尘不染;又因为亡弟冲阳因缺少军饷而丧生,愤然上疏抗议。我在泰安时多次打听他的居所,想去吊唁,有人告诉我他的灵柩在乡里,却不知道停柩正在这里,真是擦肩而过而错失了。我询问他的后人,只有一个儿子,孤苦伶仃而又贫困,不觉悲悯起来。可是日影渐晚,张老先生已经走远,而我想回头也困难了,只好快马奔驰,住在段家庄。于是想到大汶口俗称“待闷口”,渐汶河俗称“酱瓮河”,便戏作口号说:“大汶口就是待闷口,渐汶河就叫酱瓮河。”俗人不懂得贯通文字意义,沿袭错误、以讹传讹,对此又能怎么办呢?张老先生续接前面两句说:“虾蟆陵原本就是下马陵,古人已经弄错了,今天又能怎么办呢?”这是用了白居易《琵琶行》中的典故。戊辰日经过龙磨角,杨家被困在群山之间。两山南北夹峙,中间开着一条道路,像两条龙相互抵触的形状。但这里原本不是冲要边地,不知道杨家为什么会困守于此,地方志乘没有考证,我在那里徘徊了很久。这天晚上起了风,于是住在杓山。己巳日向北出发,遇到险峻之处便骑马前行,幸好上下山都没有发生意外。等到抵达坦途时,我的马看见一株腐朽的柳树,空腹突然受惊,狂奔跌倒,我疼痛昏厥了好一阵。张老先生已经骑着跛马走在前面,又返回来慰问察看我。他追述杜甫的诗说:“不料一次跌倒终于造成损伤,人生得意快意之时往往多受屈辱。”我听后警醒而感触更深。中午到达颜镇,拜谒颜文姜祠。一泓泉水清澈见底,水中错落着珠玉般的光彩。两眼泉水浩浩荡荡,横贯城郭。这真是山明水秀的地方。进城吊唁总督张公明衡,接着向宪副赵公暨垣道贺;又去寻找赵解元嶷叔,他已经出门了。晚上住在他的书舍。第二天孟夏庚午朔日,我邀请张老先生顺道到我的住处,他觉得为难。到了焦庄便分别了。后来听说两位老先生都在这一天到家,而我也同样如此。总计往返共十七天,游览之事就结束了。岱宗是南北交通的孔道,我过去出仕游历邗江、彭城、金陵时,道路都经过这里。凡是登临眺望,已有四五次。阙里也曾到过那里。至于五峰、灵岩,则是这次亲眼见到的新景。五峰的奇特优胜远远比不上灵岩,但新奇秀丽却超过灵岩。灵岩靠的是天然巧夺天工,五峰靠的是人工营造,正因为它靠近德陵,又有藩王封地的金钱资助,所以才能大规模营建。灵岩相传本是希有如来出世的道场,开山祖师是后魏的梵僧法定,曾有青蛇、白兔、双鹤、二虎等奇异征兆。寺院兴盛于汉代,盛大于晋唐,到了宋真宗时才赐予今天的匾额,御书光彩焕发,前来祈祷祭祀的人络绎不绝。直到我朝弘治、正德年间,香火仍然旺盛;如今却已经破败冷落,景象萧条,于是使佛寺的金地、香钵渐渐出现难以充饥的困境。难道兴盛和衰败本来就各有时运吗?天下有四大寺院,灵岩位居其中之一。唐代李吉甫所绘的图,确实没有欺骗人。岱宗高峻雄伟而浑厚,晴雨明晦之间景象开合变化,气象万千。孔子登上它便觉得天下变小了,当然不是其他山岳可以同它比较高下的。然而从我开始游览至今,不过三四十年,破败残损的状况却一天天增加,来此进香的香火一年比一年减少。只有齐鲁附近的居民祈福祝祷,仍稍稍共同点缀着荒凉景象罢了。孔庙是道学的渊源,也是士大夫借以起步显达的道路。近些年圣明崇尚文教,增加科举科目,甲乙榜上的名流接踵相望。近来汤文宗题请集资修理,虽然工程尚未完毕,却已渐渐显出更新的面貌。只是询问衍圣公,仍滞留在京城;曲阜县令等待入朝答对,泗水县令署理印信,也只属于遥远的控制。春秋朔望之日,谁来主持祭祀并勤谨瞻礼呢?这也不是崇尚儒学、尊重圣道的时代所应该有的情况。抚今追昔,真觉得风气日益流失,形势日益衰落,心中难道能不叹息吗?古人说山水的道理,不能粗率地获得。我们三位老先生往返千里,总计十七天,拄杖穿鞋匆匆而行,一切名胜奇观本来就不可能逐一探访。只是想到我们这些人已经老了,对世事没有用处,与其拘守在狭小的斗室之中,耗费精神去置办田产房屋,不如看看如今我们寻访盟友、查阅谱牒、出入烟霞之间,空着手去而满载收获归来,难道不是有天壤之别吗?

目今海宇多艰,触目戎马,吾侪虽老居林壑乎,脉脉闗情,正非优游啸傲之日。惟邀社稷之威灵,不腆二东,幸获安堵。兼以敦年谊而践宿约,则事不容己。粤自壬辰通藉,迄今四十余禩,同籍兄弟落落晨星。比岁南北宦游,一二同志曽有《四友二老圗咏》之刻,士林艳之。暨归田来,把臂益鲜,乃屈指济郡,尚有安徳少参杨毓竒、梁邹总宪张华东及余三人。邹淄接壤,犹可继见;安徳越境,益怅离羣。因相约为岱宗、孔林之游,兼及五峯、灵岩,既以骋游目,且以纾契阔。丁丑春始寻前盟,纪为《三叟同游》。是游也,山川之竒秀,祠宇之瑰玮,古迹之灵异,毓翁记中载之,华翁又评释之,不啻详矣。苐三叟当苍颜华发之余,畅浴沂风雩之致,或唱或和,亦步亦趋,幽懐渴思,藉以披豁。傥所称偷闲学少年者,宁非圣明如天之鸿赐欤?抑亦可与前《四友二老》诸刻共侈年谊之盛者也?顾余窃有媿焉:毓翁年七十有五,华翁年七十有二,而余犹歉古稀之,一则齿不逮也;二叟神骨崚嶒,登名山如履平地,余以龙钟潦倒,毎遇絶巘幽谷,瞠乎其后,则健不逮也;纠合胜游,华翁首倡,操觚作记,毓翁先登,余直碌碌因人者耳,则风流文采又不逮也。余兹厕足三叟之间,岂不厚幸矣哉?故漫书以附于后。

赠奉直大夫泰州知州广文竹轩徐公传。

译如今海内多有艰难,触目所见都是战事。我们虽然年老居住在山林之间,内心仍深切关怀世事,正不是悠闲游乐、放声啸傲的日子。只是祈求社稷的威灵,献上不丰厚的两种祭品,幸而得以安居;又加上敦厚多年的交谊、履行过去的约定,这件事就不能由自己推辞。自壬辰年列入同年进士的名籍以来,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同榜兄弟已经寥落如晨星。近些年南北宦游时,一两位志同道合者曾刻印《四友二老图咏》,士林都艳羡它。等到归田以后,能够携手相访的人更加少了,于是屈指数来,济郡还剩下安德少参杨毓奇、梁邹总宪张华东和我三人。邹、淄两地接壤,还可以继续相见;安德远隔境域,更加令人惆怅离群。于是相约游览岱宗、孔林,同时游览五峰、灵岩,既用来纵目观赏,又用来排遣久别之情。丁丑年春天才开始履行过去的约定,记为《三叟同游》。这次游览中山川的奇秀、祠宇的瑰丽、古迹的灵异,毓翁已经记载在文中,华翁又作了评释,已经详尽得不能再详尽了。只是三位老人在面容苍老、头发花白之余,尽情享受浴沂风雩的意趣,有时唱和,有时相随而行,深藏的情怀和渴望的思绪,借此得以舒展。倘若这就是所谓偷闲学做少年人,难道不是圣明如天所赐予的洪大恩典吗?或者也可以同此前《四友二老》的各篇刻本一起,夸耀多年交谊的盛厚吧?只是我私下感到惭愧:毓翁七十五岁,华翁七十二岁,而我还没有到古稀之年;这是因为年龄比不上他们。两位老先生精神气骨高峻,登名山如走平地,我却老态龙钟、衰惫不堪,每逢遇到绝险的山峰和幽深的山谷,便远远落在他们后面;这是因为体力比不上他们。组织这次胜游,是华翁首先倡议;提笔作记,是毓翁首先完成;我只是平庸地依附于他人而已,因此风流文采又比不上他们。我如今能够厕身三位老先生之间,难道不是非常幸运吗?所以随意写下这些话,附在篇末。《赠奉直大夫泰州知州广文竹轩徐公传》。

于陵海曙徐君发解壬子,与亡弟辽抚为莫逆姻友,余因得従之游。窃觇海曙,锦心绣口,规言榘行,循循然有道君子也。植徳有本,意必得之,过庭而未敢请。越壬申,海曙谒选,人授泰州刺史,当江淮之冲,值丸羽之驰,而能方圎并画,保障干城,无不如意,循声藉甚。一日遣冢嗣小侪踵余门曰:「日升不肖,藉先人遗训以博升斗,顾先人丰于徳而啬于遇,恐遂湮没无闻,愿得一言表章。」余取年友王公立宇所为志铭,三复之,言言实录也。且小侪实亡弟快壻,谊不容辞,因据志铭及里闬所习闻为之传。

公讳子肃,字徳寅,别号竹轩。其始祖伯亮,自枣强徙于陵,五传至岁贡君玠,娶于樊,是生公。先是,公家世服穑,至岁贡君始攻博士,家言文明肇起。公生而岐嶷不凡,甫舞象即齿秀于黉试,辄前茅。先后丁内外艰,婴婴孺慕,大着孝名。督学邹公特加旌异,遂受国士之知。万厯辛巳,起家选贡。癸未,司渠丘训。公念学者诵诗读书,将有所效于世也,今縦不获大成,何妨小试?宁忍弁髦师范,龌龊自甘?已者见义必往,视利若凂。推诚御物,敷教在寛。诸子衿侍函丈,咸如坐春风中。察贫窭者,罢其贽;丧不克塟,婚不能委禽者,损俸赒焉。有小眚而褫衣巾者,为白之,复其故物。一生耄而贫,需次当贡;一生富而黠,従旁构之,阿而佐构者颇众。公独排羣议,竟与耄而贫者,即贿嘱弗为动。繇是渠丘诸生啧啧诵义不休矣。比迁谕聊城,属岁不登,公条上荒政,用佐长吏所不及。故游泮帮补有陋例曰「公堂」,或实懐醉饱之心,抚充私槖,逮有公事出,复列姓名,效沿门持钵状。公则悉以副公费,义不私一钱也。王生文教,才锋犀利,而家徒四壁,公解衣推食,勉以潜心大业。王生感奋,后竟发解。癸夘,毎见同籍中与公宻迩者,辄询「徐夫子起居状」,及问辍,又未尝不泣数行下也。其它受公陶铸,矢无负公,相继处嚢脱颖者尚繁。有人辛夘升西安府教授,会闗中督学姜公思鼎谋创书院,公为相地鸠工,区画井井,建尊经楼,市羣籍充牣其中。督学嘉之,檄集名士百余人,属公督课而殿最焉。当途者凡两委摄州县事,计可脂膏自润,公固辞弗往。寻转威海卫教授,时海曙下惟攻苦已岳岳,诸生间,公喟然谓西人士曰:「人生石火电光耳,幸席先世之敝庐,可以庇风雨;薄田百亩,可以供饘粥。儌天之幸,有子且才可以读笥经。吾年逾知命,何恋恋鸡肋为?而往来东西不惮。」烦也,遂投簪归,解弢释缚,尚羊自喜。邑大夫重公行谊,征为大宾,执醤而馈,执爵而酳者十余年焉。公坦夷髙洁,于物无所狎侮,遇朋好,欢然道故,饮可二三斗而醉,终不及乱。客前奏奕一再局,子声丁丁然落枰中,然终未尝撄情胜负。性喜客,卢外屦常满,然亦率家有无,循分任真,终未尝下何曽之箸而饱虞悰之馔也。至其教子,身作仪的,式谷惟谨,方幼而津津若长,既长而岩岩若幼。迄今海曙,守身守官,蔚然誉起,即厥孙茂才,小侪文学,酝藉风气日上,洵翩翩玉树哉。其所得于义方之训者,匪浅鲜矣。公壮岁习熊经鸟伸之术,老而弥笃,啬精葆素,惟治心养气为兢兢。病亟,他无所言,独谓海曙曰:「吾贷刘氏金,而女不知,吾没,女必偿之,勿使吾歉歉地下也。」不欺之学,凛于四知,庶几其得正而毙者乎。后讣音抵聊城,士民悲悼,因摭公论以名宦请,当涂许之。又越十年,而海曙乃首举于乡,则其出于人情之懿好可知也。司徒氏曰:「余观今世宦途,其情态可鄙,为世揶揄者,莫甚广文。非广文之可鄙,而为广文者之可鄙也。日暮途穷,倒行逆施,以子于为食邑戸诸里选游泮及优考食饩者,按瓠抉子,勒索不已,口实公举头会箕敛无宁时。嚢槖稍充,辄夤缘署州县篆,大肆渔猎,怨女詈女,一不顾,且日薄崦嵫,恋不能割,必俟夺然后罢,逐然后去,或不获正首丘,呜呼惫矣!恶在其为诵法孔子,模范多士也?」赠公幼学壮行,务期无负而后即安。三莅泮林,所至辄克广徳,心匪怒伊教,成人有徳,小子有造,即委以代庖弗应。年纔踰五旬,飘然远引,具至行而负髙韵,持特操而涵真意,卒以广文庙食聊城。夫俎豆宫墙,世不乏人,非身都华膴易为顺风之呼,则子列要津藉为显亲之典。赠公竟以萧然寒毡得之,即有喆嗣未露头角,庚桑畏垒,千载同符,斯亦。三代直道,而后所不多见者也。论者多疑位不配望,寿不配徳。然仕则名宦祀之,退则令长宾之。兼启胤子为名,刺史纶綍,舄奕光贲泉壌。今且入赞大农,劻勷军国,树立骎骎未艾也。菑畬弓冶,食报无穷,安在其道之不大行哉?

始祖石塘翁传

译于陵人海曙徐君在壬子年考中乡试,与我亡弟辽抚是莫逆之交和姻亲友人,我因此得以同他交游。我私下观察海曙,只见他内心锦绣、口才华美,言语合乎规矩,行为遵循准则,是一位循循有道的君子。他培植德行有根基,我料想他一定会有所成就;只是经过父亲庭前,还不敢向他求教。到了壬申年,海曙赴吏部谒选,被授为泰州刺史。泰州处在江淮交通要冲,正值军书急驰之时,他却能使方圆各面都得到治理,成为保障地方的干城,诸事无不称意,声望极为显著。一天,他派嫡长子小侪来到我家,对我说:“我日升没有才能,只能凭借先人的遗训求取微薄俸禄;只是先人德行丰厚而际遇不足,恐怕终于湮没无闻。希望得到您一句话来表彰他。”我取出同年友人王公立宇所作的墓志铭,反复读了三遍,字字都是事实记录。而且小侪确实是我亡弟的女婿,情谊上也不容推辞,于是根据墓志铭和乡里熟知的事迹,为他写了这篇传。徐公名子肃,字德寅,别号竹轩。他的始祖伯亮从枣强迁到于陵,传到第五代为岁贡生君玠,娶樊氏,生下徐公。在此以前,徐家世代以务农为业,到岁贡生君时才开始攻读经学,家族的文教由此发端。徐公生来聪慧不凡,刚到舞象之年,便在学校考试中名列前茅。先后遭遇父母丧期,怀抱幼子般的孺慕之情,因孝道而享有盛名。督学邹公特意加以表彰,徐公于是获得国士般的知遇。万历辛巳年,由选贡出身。癸未年,任渠丘县训导。徐公想到读书人诵诗读书,正是要在世上有所作为;即使不能取得大成,为什么不先做一番小小的尝试呢?难道能忍心把教师的职责视为弁冕和蔑弃之物,局促卑琐而甘居其间吗?他见到合乎义理的事就一定前往,把利益看得像污秽一样。以诚心对待众人,施教宽厚。各位生员在他座前侍学,都仿佛坐在春风之中。他察知贫穷困乏的学生,免除他们的拜师礼;有人家中有丧事却不能下葬,婚事不能备办聘礼,他便从俸禄中拿出钱来周济。有学生因小过失被革去衣巾,他替其申辩,使他恢复原来的身份。有一名老年生员贫困,按次序应当贡入;另有一名富有而狡黠的生员从旁构陷他,迎合并帮助构陷的人很多。徐公独自排除众议,最终让那位年老贫困的生员入贡,即使有人行贿请托,也不能使他改变。于是渠丘的诸生不断称颂他的义举,久久不止。后来调任聊城教谕,正逢年成歉收,徐公分条上奏救荒办法,用来补助长官力所不能及之处。过去游泮补助有个陋例,名叫“公堂”,有些人实际上怀着吃饱喝醉的打算,把抚恤补助充入私囊;等到遇有公事出动,又把姓名重新列出,装出挨家挨户持钵乞讨的样子。徐公则把这些钱全部用于公费,义不私取一文。王生文教,才思锋利,但家中贫困得四壁空空,徐公解衣推食,勉励他专心于大的学业。王生受到感奋,后来终于考中乡试。癸卯年,每当见到同年中与徐公亲近的人,总要询问“徐夫子的起居情况”;问到他去世以后,又没有不流下几行眼泪的。其他受到徐公陶冶培育、发誓不辜负徐公的人,后来相继脱颖而出者还很多。有一人辛卯年升任西安府教授,正逢关中督学姜公思鼎谋划创建书院,徐公替他勘定地址、召集工匠,规划安排井然有序,建成尊经楼,买来各种书籍充满其中。督学赞许他,下令召集一百多名名士,交给徐公督促考课并评定优劣。地方当权者曾两次委派他代理州县事务,计算有机会从中取利润己,徐公坚决推辞不去。不久转任威海卫教授。当时海曙在任所,只知刻苦攻读,已在诸生中显露头角。徐公感叹着对西边人士说:“人生不过如石火电光,幸好承借祖先留下的破旧房屋,可以遮蔽风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有薄田百亩,可以供给稀粥粗饭。承蒙上天的幸运,有儿子而且有才,可以读书入仕。我的年纪已经超过知命之年,为什么还要留恋鸡肋般的职位呢?何必往来东西而不怕劳苦。”他于是辞去官职归乡,解下官簪,解除束缚,逍遥自得而满心欢喜。县里的长官敬重他的品行,聘请他担任乡饮大宾,亲自捧酱肉馈赠、捧酒爵敬献,这样做了十多年。徐公性情坦率平和而高洁,对各种事物从不轻慢侮辱;遇到朋友旧交,便欣然叙说往事;饮酒可达二三斗而醉,却始终不至于失态。客人面前下棋一两局,棋子丁丁地落在棋盘上,但他从不被胜负牵动感情。他天性喜欢宾客,门外鞋子常常摆满;但也总是量入为出,守分而真诚,从未放下何曾的筷子去饱尝虞悰的美食。至于教育儿子,他亲自作出仪范,谨慎地实行善道;儿子年幼时便兴致津津、神态像成年人,长大后又端庄稳重、仍有童心。直到如今海曙守身守官,声誉蔚然兴起;即使他的孙子茂才、小侪也文才出众,涵养优雅,家族风气日益上进,实在像翩翩的玉树啊。他们从父亲正确的教诲中得到的益处,实在不少。徐公壮年时学习熊经鸟伸的导引术,老年更加专心,节制精气、保养本真,只以修心养气为谨慎要务。病重时,他没有说别的,只对海曙说:“我借了刘家的钱,你不知道;我死后,你一定要替我偿还,不要让我在地下感到亏欠不安。” 这种不欺骗人的学问,使人面对“四知”而凛然自持,或许可以说他获得正道而死去了吧。后来讣告传到聊城,士民悲伤悼念,于是采集众人的议论,请求把他列入名宦祠,当权者答应了。又过了十年,海曙才在乡试中首先中举,可见徐公出于人情至善的爱护是多么深厚。司徒氏说:“我看当今世上的仕途情态,最可鄙、最受世人嘲弄的,没有比广文更厉害的了。并不是广文这个官职可鄙,而是担任广文的人可鄙。到了日暮途穷之时,倒行逆施,把那些通过子弟成为食邑户、各里选入泮宫以及优等考核取得廪食的人,像按住葫芦抠取瓜子一样,搜刮勒索不止;口头上说是公选,实际上却抬头摊派、聚敛钱财,没有安宁之时。囊袋稍稍充实,便攀附关系署理州县印信,大肆搜刮;怨女骂女全都不顾。又因为太阳将落崦嵫山,贪恋权位而不能割舍,一定要等到被夺职才罢休,被驱逐才离去,有的甚至不能死在正首丘之地,唉,真是疲惫不堪了!这样的人哪里配称作诵习孔子之法、作多士的模范呢?”徐公使幼年学习、壮年践行,务求做到无愧于心然后才安然自处。他三次任职于泮宫,所到之处总能广施德行;内心不是愤怒而是教诲,使成年学生有德,小学生有所成就,即使委任他代行长官职务,他也不接受。年纪刚过五十,便飘然远离官场,具备最高的品行而又负有高雅的风韵,持守独特的操行而涵养真实的情意,最终因广文之职而享受聊城人的祭祀。在宫墙之内享受俎豆祭祀,世上并不缺少这样的人;有的本人身居显贵富厚之位,容易得到顺风般的颂扬;有的子弟位列显要,借此成为显耀亲族的典范。赠公最终却凭着萧然清贫的寒毡获得了这一切;即使有贤哲的后代尚未显露才华,庚桑楚的畏垒之地与他也能千载相符,这也是三代以来正直之道中后来少见的情况。评论者多疑惑他的地位配不上声望,寿命配不上德行。然而他在任时,名宦祠祭祀他;退居后,地方长官以宾礼待他。又因启胤子而获得美名,刺史的诏令使他的墓地光彩显赫。如今启胤子又入朝辅佐大农,协助军国大事,事业正迅速发展,前途还远未止息。祖先耕耘留下的基业和家传技艺,后代享受的福报没有穷尽,怎么能说他的道不能得到广泛施行呢?《始祖石塘翁传》

粤惟赐姓受氏以来,遡源探本之思,自天子达于庶人,古今一揆。宋儒谓士大夫家宜立一所自出之祖,祀于祠左,顾必以创业垂统为可继者,以为大宗,葢其慎也。相传吾宗原籍枣强,不知肇自何年,徙益都之石塘坞,世代谱牒莫可考镜。其徙于淄之南铺庄者,则石塘翁昉也。饘于是,粥于是。八传而至,自严据老父所记,断当以翁为始祖,作《石塘翁传》。

翁讳敬贤,生长石塘。洪武初,中山王统大兵入北平,元主远遁沙漠。是时日月重揭,不苦兵革,乐土多旷,可以择便栖处。翁因过南铺庄,古名崔家庄者,乐其风气龎茂,南面豹山,北倚长白,东西则走济淄孔道,土厚溪清,可耕可稼。于是画地为业,筑场圃,营室庐,遂定居焉。又自念去丘墓远,思慕无已,因徙父母骸骨,负而驰马北来。维时尚有兄弟在石塘者,追将及,则急掩于庄西新耕陇亩中以灭迹。不卜而坟,迄今望其地脉,自豹山北来,冈阜砂水起伏环抱,蔚为佳原,非神之相之,宁讵偶得此乎?此严少年所稔闻,而先大夫备载之世谱中者,子孙相传,号为石塘翁。翁配朱氏,生三子:长士寛,次士敏,次士全。迄今十余世,裔胄三四百人,仕者、耕者、读者各守其业,皆吾始祖之遗泽也。

赞曰:以愚观古,所谓升虚望楚,降观于桑,度其隰原,观其流泉,未尝不叹古人所以燕贻者,其用意深而心良苦。夫安土重迁,人情之常,乃或借避而徙,或借徙以为式廓之谋,如筑九层之台,惟恐基址稍瑕,后或颠蹶,必于深山大泽之处,相土宜,择利便,凡可以为子孙计者,无勿用也。此固豪杰之士所见,无大小殊矣。即石塘坞山谷幽邃,兵革罕至,前人非无谓而处此,乃翁且捐弃勿顾,以草昧之际,造次经营,实开吾宗以有茅茨袯襫。地何其见之决,处之宻,而规模宏远若是哉!岁时拜祠下,遐想缔造艰难,真若羮墙在望。所谓敦孝友以光大之,是在纉绪之人矣,可不深念哉!

曽祖志俨翁传

曽祖讳恪,字志俨。曽祖母王氏。御史云石公祖姑。吾宗自石塘翁徙居崔家庄,五传为志俨翁。家世农桑,翁守故业,躬耕力田,以勤俭治家,语及华奢习则耻之,以孝弟为乡闾标准,语及浮薄态则耻之。生平未尝殚精占毕,而诗书所载古今兴衰治乱及圣贤名节忠义事,悉能举其大端。庄训子弟,罔踰尺寸,言有物,行有恒,人莫不信且悦焉。曰志俨翁长者,长者邑令廉耆硕推为忠信乡保正。凡里中婚丧大典,非翁莅止则争以为恧。伏腊燕集,非翁祭酒则众皆不欢。诸少年有过,惟恐翁闻之,翁煦煦不为谯譲,咸内媿避匿,痛自创艾而后敢见。崔家庄之南北各有巨壑,岁苦秋潦病涉,翁竭力捐赀,各建梁跨之,行旅称便。翁产不踰中人,而轻财好施,中外族党或婚嫁丧塟有不给者,辄倾槖佐之。虽没齿布衣,举迹不踰里闬,而百里颂义,令问施身,古所称居三年而畏垒大穣,众思尸祝者,信不诬也。有子五人,长迁,次正,三直,四忠臣,五忠敬。自此孙枝愈繁,论者以为吾宗至翁即有于门将大之兆。不肖曽孙自严,自癸亥及辛未回翔二品者八年,中间屡经请告,尝以国恩不及曽祖为歉。续获备位一品,辛未始得蒙恩赠我曽祖为光禄大夫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曽祖母王氏为一品夫人。葢发祥于先而食报于后,非偶然也。

赞曰:古云“修之身,徳乃余”,又云“治人事天,莫若啬”。夫事天者,治身之谓也。以齐之有淄,古所称豁达智,匿其俗,无不笙竽、六博、斗鸡、走马为雄快。乃我曽祖志俨翁,独以诚心朴学,恂恂礼譲,规矩先民,人亦争昵就之。又以古训格言,时时为子孙告诫,岂非作法于啬,矫然不为末俗之渐靡者乎?其所以启佑我后人者,抑何深以远哉!

祖善人翁传

译自从天子赐姓、百姓受氏以来,追溯源流、探寻根本的心情,从天子直到平民,古今都是一样的。宋代儒者说,士大夫之家应当建立一处所出祖先的祠堂,在祠堂左边祭祀;但一定要以创业、开创家统而值得继承的人作为大宗祖先,大概正是因为谨慎。相传我们这一宗原籍枣强,不知道始于哪一年,后来迁到益都的石塘坞,世代谱牒已经无从考察。迁到淄州南铺庄的,是石塘翁开始的。他在这里吃粗饭,在这里喝稀粥。传到第八代,据自严根据老父亲的记载判断,实在应当把石塘翁作为始祖,于是作《石塘翁传》。石塘翁名敬贤,在石塘出生并长大。洪武初年,中山王率领大军进入北平,元主远逃沙漠。当时日月重新高悬,百姓不再苦于战争;乐土多有空旷之地,可以选择便利的地方安居。石塘翁于是经过南铺庄,就是古称崔家庄的地方,喜欢它风俗气象深厚茂盛:南面有豹山,北面倚靠长白山,东西两方则通往济、淄的孔道,土地肥厚,溪水清澈,可以耕种播谷。于是划地作为产业,修筑场圃,营建房屋,便定居下来。他又想到离祖先坟墓太远,思念不止,于是迁来父母的骸骨,背负着策马向北而来。当时还有兄弟住在石塘,追赶将要赶上他,他便急忙把骸骨掩埋在庄西新耕的田垄中,以便消除踪迹。没有占卜便修成坟墓,直到今天察看那里的地脉,从豹山向北而来,冈阜、砂石、水流起伏环抱,形成一片茂盛的佳地;如果不是神灵相助,哪里会偶然得到这样的地方呢?这些是我年轻时熟知的传闻,也是先父大夫完整记载在世谱中的事情,子孙相传,称他为石塘翁。石塘翁娶朱氏,生三个儿子:长子士宽,次子士敏,三子士全。到现在已经十多代,后裔有三四百人,做官的、耕种的、读书的各自守持自己的事业,这都是我们始祖留下的恩泽。赞曰:以我的愚见考察古代,古人所谓登高远望楚地,下来观看桑田,丈量低湿的田原,观察流动的泉水,我没有一次不感叹古人替后代安定、遗留福泽时,用意深远而心思艰苦。安于故土、看重迁徙,是人之常情;但有时借避乱而迁徙,有时借迁徙来谋求扩大基业,就像筑造九层高台,唯恐地基稍有瑕疵,后来发生倾覆跌倒;因此一定要到深山大泽之中,观察土地是否适宜,选择有利便利之处,凡是能够为子孙谋划的,没有不加以采用的。这本来就是豪杰之士的见识,不因事情大小而有差别。即使石塘坞山谷幽深,兵祸很少到达,前人也并非没有道理才居住在那里;石塘翁却将其舍弃而不顾,在草创艰难之际仓促经营,实在是为我们这一宗族开创了有茅屋可以居住、有蓑衣可以穿着的基业。此地看得多么果断,处置得多么周密,而规划又如此宏远啊!每逢岁时到祠堂下拜祭,遥想当初创建的艰难,真好像在羹墙之间看见祖先。所谓敦厚孝友来使祖业光大,就在于继承先绪的人了,难道可以不深思吗?《曾祖志俨翁传》曾祖名恪,字志俨。曾祖母姓王,是御史云石公的祖姑。我们这一宗族从石塘翁迁居崔家庄,传到第五代就是志俨翁。家中世代从事农桑,志俨翁守着旧业,亲自耕作、努力务农,以勤俭治理家庭;谈到奢华的习气便以为可耻,谈到孝悌便以乡里的准则自期,谈到浮薄的态度便以为可耻。他一生未曾耗尽精力钻研八股文章,却对诗书所记载的古今兴衰治乱以及圣贤名节忠义之事,都能说出大概。教育庄中的子弟,从不越过分寸;言语有内容,行为有恒常,人们无不信服而喜悦。人们说志俨翁是长者,县令和乡里有名望的老人都推举他为忠信的乡保正。凡是乡里的婚丧大典,如果没有志俨翁到场,人们便争相认为惭愧;伏腊宴集,如果不是志俨翁担任祭酒,众人都不欢喜。各家少年有了过错,只怕志俨翁听见;志俨翁只是和蔼相待,不加呵斥责备,他们都内心惭愧,躲藏起来,痛切地自我改过之后才敢来见他。崔家庄南北各有大深沟,每年苦于秋季洪水,行走渡涉困难,志俨翁竭力捐资,分别架桥跨过深沟,行旅都称便。他的产业不超过中等人家,却轻财好施;内外族亲中有人婚嫁丧葬无力供给,他便常常倾尽钱囊相助。虽然终身只是平民,所作所为没有超出乡里,而方圆百里都歌颂他的义行,令名施及自身;古人所称居住三年便使畏垒丰收、众人思念而为他立祠祭祀的情形,确实没有夸张。他有五个儿子:长子迁,次子正,三子直,四子忠臣,五子忠敬。从此孙辈枝叶更加繁盛,评论者认为我们这一宗族到了志俨翁时,已经有家门将要兴大的征兆。不肖曾孙自严从癸亥年至辛未年,在二品官位上辗转八年;期间多次请求休假,曾经因为国恩没有惠及曾祖而感到遗憾。后来又得以任居一品官位,辛未年才蒙受恩典,追赠我的曾祖为光禄大夫、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曾祖母王氏为一品夫人。大概福祥在先人那里开始,福报在后代享受,并非偶然。赞曰:古人说“修养自身,德行才会有余”,又说“治理百姓、侍奉上天,没有比节制收敛更好的”。所谓侍奉上天,就是修治自身。齐地有淄水,古人称这里人性豁达而有智慧;但若隐藏其风俗,那里的人没有不以吹笙奏竽、六博、斗鸡、走马来争强取乐的。可是我的曾祖志俨翁,独自凭着真诚之心和朴实学问,恭谨谦让,以古代先民的规矩自持,人们也争相亲近他。又常常用古训格言告诫子孙,难道不是以节俭作为准则,卓然不受末俗渐渐流弊的影响吗?他用来启发保佑我们后人的恩德,难道不是深远得很吗?《祖善人翁传》

祖讳忠臣,字廷佐,生而魁梧卓荦,处村落中如珠玉在瓦砾,顾盼容止有威仪,体长上短,下姑布家咸占为福相,知子孙当兴。初为邑掾,以古人自期许,有平恕称,寻弃刀笔而力稼穑,攻苦茹淡,闲家训子,即臧获辈咸凛然,画一如事官府,有不率者,先以鼛鼓申命,继以夏楚收威,阃以内、外雍雍如也,肃肃如也。祖母王氏,为王公东和女,兢业慈祥,实相佐辅。有子七人:长栁溪公檠,次双泉公架,三前川公丛,四云洲公林,五云峯公树,悉蒙故业,治菑畬,且为门戸徭役,虑先后入粟为藩臬郡邑掾三考竣事,咸得省祭冠带。祖心终未慊也。先大夫舜石公行在六,独器重之,毎笑而摩其顶曰:“孺子可教也。”命入乡塾肄业。无何,先大夫厌薄塾师,复令従邑大儒张仪部松石先生游,偕铨部王公秋澄执经问难,学殖日新,即松石先生亦自矜为两髙足弟子。及秋澄公登第,先大夫竟以数竒偃蹇青衿,然而子孙经术渊源,自兹始迄今垂裕后昆,何莫非祖榖诒之赐也?七为昆山公本,晩出,祖天性友爱,笃于兄弟,推及羣従诸侄,抚摩不啻已出,兄子合居室屡空,祖为置产者二。仲季兄弟蚤殁,遗孤女三,悉收育,择偶资嫁,俾各得所以。至亲故诖误不能赎,旅困不能归者,必代为轮锾出之,犴狴千里治装使遄返,保有家室。扶老赒贫,恤孤抚寡,好义施仁,不蕲寸报。邑故事举耆年有徳为公正,以司市适,推祖,祖念已见推择,不忍负,常曰:“苐闻投钩分财,投策分马,非以钩策为均,使美恶两忘足矣。”幅巾青袍,质成踵至,务调停解纷,不分左右袒,而自令人意解,一时闾里化之,稍有纰行,惟恐吾祖知也。如是十载,引老家居,邑侯弁名旌善亭示劝,以是子孙相传为善人翁。祖辟地创建菩提庵于东万庄之南,施田以赡香火,捐赀専人印蔵经一部于南都迎贮。其中延名衲讽诵梵呗之声相续也,诸子次第析爨,即命各居一村【长伯东万庄,二伯栗家庄,三伯南铺庄,四伯黄埠庄,五伯王村镇,先大夫西万庄】田产楼房咸有定,宇七叔生晩另营一村居之【郑家庄】乃祖暮年所自拮据,又不以纎毫累诸子也。越数载,各能成立,污莱尽熟,通计肥瘠田可六十顷。里中人或意祖望腹也者,祖笑曰:“昔人称良田广宅,面水带山,九月肃霜,三春捧茧,烹羔而酾斗酒,击缶而歌南山,彼独非夫乎?”大都人各有志,斥鷃榆枋,安知垂天之翼九万扶摇?为祖虽自顾一山泽癯,而胸次阔大,议论瑰玮,莫测涯涘。里中人皆敬且惮之。祖母先没,祖自卜茔兆于西万村之离方,手植杨栢数百株,郁郁森森,佳气攸萃。迄今龙章宠贲,马鬛腾辉,皆吾祖考卜所致,此又天相发祥,恐青乌家未必有此竒中耳。异哉!晩年尽谢家秉,陶然自适,坐卧一小楼,诸子鴈行侍立,以次上食,诸孙绕膝觅棃栗,融融泄泄,笑语移日。人谓祖不独吉祥善事骈集厥躬,造物不为少靳,抑亦澄懐恢志而善享之也。祖生于弘治十年四月初七日,卒于万厯三年八月二十日,享年七十九岁。祖生当皇风沕穆,身际五朝太平,躬享全福,泽流苗裔。殁又四十余年,始以不肖孙严陜西参政秩满,获赠中大夫,最后累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戸部尚书。祖母初赠淑人,最后累赠一品夫人。吾宗昔年率守先民之朴,虽有祖妣塟时隧道之石崖畧特甚,今邀天宠焜耀国恩,家美岂容佚遏不宣?业勉树坊表仪卫于墓门,而墓道之碣文尚虚,谨摭述生平以干如椽之笔。当祖母没时,严尚未堕地;及祖没时,严仅七龄,祗据生平所闻于先大夫者,敬书以备采择。祖妣有灵,无所逃于挂漏之罪矣。

赞曰:不肖严生平朴遫,无他长,所藉先大夫遗训,奉为司南,惟日日救过出处,幸无大戾,为九原羞。弟寅若肃扬厯中外,咸兢兢克举其职,虽繇先大夫拮据堂构,而先大父之弓冶实多。向非先大父辟塾课子,易草昧为诗书,即再传而后,亦终晦迹陇亩而已。葢先大夫于不肖兄弟,以一经遗代,满籯金,譬诸琼膏玉露,为天人粮。若先大父之于先大夫,是有太羮玄酒,而后有殽核醴齐也。不肖辈承匮中外,滥竽簪缨,讵敢登枝而忘本哉?

先君黄发翁传

译祖父名忠臣,字廷佐。生来魁梧卓异,处在村落中就像瓦砾中的珠玉;顾盼、容貌、举止都有威仪。体长而头短,姑布家的人都断定他是有福之相,知道他的子孙将会兴盛。他起初任县吏,以古代贤人为期许自己,享有公平宽厚的声誉;不久便放弃刀笔文书,努力耕种,刻苦劳动而甘食淡饭,闲暇时整治家务、教育子弟。即使奴仆之类也都凛然敬畏,一律像对待官府事务那样办事;有不服从的,先击鼓申明命令,继而用夏楚责罚立威,内外上下都和睦肃敬。祖母王氏,是王公东和的女儿,勤勉慈祥,确实对祖父多有辅助。祖父有七个儿子:长子柳溪公檠,次子双泉公架,三子前川公丛,四子云洲公林,五子云峰公树;他们都承受祖业,治理田地,又承担门户徭役,设法先后纳粮,替藩司、巡抚以及郡县衙门服役,三次考核期满,都得到免除徭役、佩戴冠带的待遇。祖父心里始终不满足。先父舜石公排行第六,唯独器重祖父,常常笑着抚摸他的头说:“这个孩子可以教导。”于是命他进入乡塾读书。不久,先父认为塾师不足取,又让他跟随县中大儒、张仪部松石先生游学,与铨部王公秋澄一起执经问难,学业日益精进;就连松石先生也以他们为自己的两位高足弟子而自负。等到秋澄公考中进士,先父最终因为命运多舛而困顿于科场,未能取得功名;然而子孙经学的源流,从这时开始一直延续到今天,给后代留下了丰厚的福泽,这难道不都是祖父积善遗留的恩赐吗?第七个儿子是昆山公本,出生较晚。祖父天性友爱,厚待兄弟,并推及各位堂兄弟和侄子,抚养爱护他们不亚于自己的儿子。兄长的儿子们同居一室、家中屡屡空乏,祖父曾为他们置办产业两处。仲、季两位兄弟早逝,留下三个孤女,祖父全都收养抚育,为她们选择婚配并资助嫁妆,使她们各有归宿。至于亲友被牵连获罪而无法赎出、旅途中困顿而不能回家的人,祖父一定替他们拿出路费赎金;即使身陷狱中、远在千里,也替他们准备行装使其迅速返回,保全家室。扶助老人、周济贫困,怜恤孤儿、抚养寡妇,喜好行义施仁,从不求取丝毫回报。县里的旧例是推举年高有德的人担任公正,主管市场事务;大家推举祖父,祖父想到已经受到推选,不忍辜负,常说:“只要听说用投钩来分财、用投策来分马,并不是因为钩和策本身公平,而是要使美好和丑恶双方都能忘怀罢了。”他戴幅巾、穿青袍,乡人带着诉讼来到他面前,他总是尽力调停、化解纷争,不偏向任何一方,却自然使人心中的怨意消解。一时间乡里都受到感化,稍有不正当的行为,便唯恐祖父知道。这样过了十年,他以年老为由退居家中,县令命人题名并在旌善亭上表彰他以示劝勉,因此子孙相传称他为善人翁。祖父在东万庄以南开辟土地,创建菩提庵,捐出田地供养香火;又捐资专门派人把一部藏经刻印在南都迎请收藏。庵中请来有名的高僧诵经,梵呗之声连续不断。几个儿子依次分家另立炉灶,祖父便命他们各自居住在一个村庄:【长伯住东万庄,二伯住栗家庄,三伯住南铺庄,四伯住黄埠庄,五伯住王村镇,先父住西万庄】;田产楼房全都有定额。七叔宇生得晚,又另行营建一个村庄让他居住:【郑家庄】。这些都是祖父晚年亲自辛苦筹办的,也没有让儿子们受到一丝一毫的牵累。几年以后,各家都能够立业,荒芜的土地全都成熟,合计肥田瘠田共有六十顷。乡里有人以为祖父只是眼光短浅、胸无大志,祖父笑着说:“古人称赞良田广宅,面临流水、背靠山岭,九月秋霜肃杀,三春采桑养蚕,煮羊羔而筛酒,击瓦盆而歌唱南山;难道只有他们才是这样的人吗?”大体说来,每个人各有自己的志向;斥鷃只能飞到榆树、枋树之间,哪里知道垂天之翼能在九万里高空扶摇而上呢?祖父虽然自视不过是山泽中的瘦弱之人,但胸襟宽广,议论瑰奇,没有人能测知他的边际。乡里人全都敬重而又畏惧他。祖母先去世,祖父亲自选择墓地,定在西万村的南方,亲手栽植杨树柏树数百株,树木郁郁森森,吉祥之气聚集于此。直到今天,龙章恩宠仍然光耀,墓地马鬣封上的光彩也在腾跃,这都是祖父亲自卜选墓地所造成的;这又是上天扶助而显发祥瑞,只怕青乌家也未必能有这样奇妙的准确判断。奇异啊!祖父晚年把家中的事务全部交给别人,自己陶然自得;坐卧在一座小楼中,几个儿子像雁行一样侍立,依次奉上食物;孙子们围绕膝下寻找梨子栗子,和乐融融,笑语终日不止。人们说祖父不只是吉祥善事一齐聚集于自身,造物主也并非对他吝惜,大概还是因为他澄清心怀、舒展志趣,善于享受这些福分吧。祖父生于弘治十年四月初七日,卒于万历三年八月二十日,享年七十九岁。祖父出生在皇风深厚和穆的时代,亲身经历五朝太平,亲享完全的福分,恩泽流传到后代。去世四十多年后,才因不肖孙自严任陕西参政任满,获赠中大夫,最后又累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户部尚书。祖母起初获赠淑人,最后累赠一品夫人。我们宗族过去大体都遵守先民的朴素传统,虽然祖妣下葬时墓道的石崖略显特别,如今既蒙受上天恩宠、显耀国恩,家族的美好事迹哪里能容许隐没不宣扬呢?于是努力在墓门树立牌坊、仪卫,而墓道上的碑文还空缺着,谨慎地搜集叙述祖父一生,以求请托大手笔撰写。当祖母去世时,我自严还没有出生;到祖父去世时,我自严只有七岁,只能依据平日从先父那里听到的事迹,恭敬地写下来,以备选择采用。祖妣若有灵,也就没有什么可以逃脱于我遗漏记载的罪责了。赞曰:不肖自严一生质朴拘谨,没有别的长处,只能凭借先父留下的训诫,把它奉为指南;每天只求在出仕和退处之间改正过错,幸而没有大的过失,可以不使九泉之下的祖先蒙羞。弟弟寅若肃,在内外任职,始终战战兢兢地尽力完成职务;虽然这些成就由于先父辛勤经营家业、建立基业,但先祖父传下的家学和技艺,实在也起了很大作用。若不是先祖父开设学塾、督促子弟读书,把草创蒙昧的家庭改变成诗书之家,那么即使传到第二代以后,也终究只能埋没在田间地头罢了。先父对我们这些不肖兄弟,只把一部经书作为遗产,却留下满箱黄金般的财富;这好比琼膏玉露,是供给天人食用的粮食。先祖父对于先父,就像先有太羹玄酒,然后才有菜肴果品和甜酒。我们这些不肖后人承受内外祖先留下的匮乏与根本,却侥幸厕身官宦行列,哪里敢登上高枝便忘记根本呢?《先君黄发翁传》

先君以儒业肇基,含华韫采,俾不肖兄弟咸受一经,子弟辈得彬彬与于文学之列,皆遗泽也。忆辛丑见背,壬寅襄事,曽备列行实,丐进士中白髙公为行状,选部秋澄王公为志铭,宪副顷阳刘公为墓表,宫谕瀛海张公为传。亦既借雄文为华衮,第维时仅封文林郎,官不过七品,于子心未惬也。距今癸酉三十有三年矣,不肖严滥竽中外,屡膺天宠,累赠十有一次,至光禄大夫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国恩家美,焜耀前后,近修世谱,益觉明发兴懐,拟丐名硕绪言,以贲马鬛之封。谨据当日行实,再加整次,搜罗为传。深虞词涉藻绘,文或掩质,故与其文也,宁质。葢先君所以修诸身而训诸子若孙者,不过人伦名教、布帛菽粟之常,今亦直肖本来而已。先君讳木,字子近,别号舜石晩,又自号黄发翁。天性英敏,须容伟异,目光炯耀,貌癯神王。读书多妙解,不事章句。髫时偕王铨部秋澄,従张仪部松石先生游。先生海内大儒,慎许可,乃亟称二俊,无所轩轾。无何补郡庠,晋増广生。又与王侍御云石、韩参知约庵、孟别驾对轩结社青云寺,撷英潄润,试辄髙等。一时才彦咸避舍。先君亦慨慷自负,可顺风而翔。乃王韩诸君相继陟通显,先君独以数竒再困棘围,年甫三旬,遂幡然改曰:「孝弟力田,吾家法也。薄田足供饘粥,儿曺可继书香,以善养当禄养足矣。奚恋铅椠,为其桎梏我也。」遂弃青衿,不复顾。学使者惜焉,给冠带,命为儒官。事父母竭力承意,务得欢心。疾作更切孺慕,药必尝,祷必虔。逮捐馆舍,哀毁骨立,仪节悉仿家礼。墓草凄凄,祭必血泣。又立祠于白业堂西,肖遗像并肖已像侍侧,如事生仪。复推肇迁始祖以下,建主奉祠,逮同堂伯叔并列昭穆,朔望率诸子拜奠,垂老不衰。岁时萃期功荐时食,俾宗人之疎者、贫者咸得祀其先,既以报本,且以睦族也。兄弟友爱,村落相望,常聨镳过従,无虚日。中年遭家不造,左撑右持,振纷纠之急,惟先君是赖。大伯栁溪公、二伯双泉公皆以先君为才,倍加怜爱。先君亦庄事之,殁咸嘱曰:「以是藐孤嫠累矣。」先君饮泣受教,为诸侄析产襄事,悉虑殚心,覆翼备至。初,先君授产膏腴,三伯前川公欲之,先君逊焉,易西万村以居。及伯值怨家含沙,台使逮治,室毁产荡,先君被褐振裾,跋涉千里,百计拯援,虽雪夜凛冽,坚氷在须弗顾也。比县令惑于雠口,罗织株连,宗戚避匿,伯且有死之心矣。先君独毅然登堂,据理直陈,伯始及于寛政。先君羞伐其徳,事平絶弗置喙。伯晩复病痿痹,每肩舆邀之,膝语竟日,饭必罗数品,恣所嗜以为常。四伯云洲公庶也,先君谱族以直书获戾,参商几十载,一旦变起家庭,伯以老见辱,自分必死。先君矢天指日,洒泪拯之。时严初入仕途,仆马书币贲相望于道,卒保无虞焉。五伯云峯公最谨愿,亦为雠所螫,先君殚力周旋,乃获公道昭明,不罹文网。迨殁而乏嗣,诸属閧然谓:“奈何以数千金轻弃螟蛉手?”先君正色曰:“此死者所爱也,如饮恨地下,何质之官?”以犹子时荣入继,义男鹏出姓归宗,犹给别宅二区,腴田三百,纔令不乱宗祧,而止絶产,一无所利。七叔昆山公庶而早孤,先君既身为训诲,复多方捍蔽,无敢弱小侮者,故叔特敬惮先君,比于师保。先君素负达观,尘芥轩冕,逮三伯罹大难,始歔欷曰:“吾薄占毕不为也。”乃构闵受侮,重为门戸累,匪诸子孰与偿乎?于是督不肖兄弟于精舍,授以坟典,杜宾客,肃扄钥,丹铅句读,朝程夕课,每缀艺必手自点窜,间就正诸先达以决向往。试辄治装与偕,驴背上仍令背诵四书一过,传舍会食之余,亦俾手一编把玩,曰:“岂谓女曺必藉此顷刻者?如终食间无所用心,何不使有寸晷之逸?”类如此而更随材迪诲,因事奨掖,常令勃然跃然,自得于绳墨彀率之外。或夜分罢读,挑灯共饭,话家庭娓娓不休;或暇日命酌赋诗,旁及涉世应务之槩,天伦真乐,又未尝不融融泄泄也。始严与兄慎屡试屡蹶,先君曰:“业患不能精,不患有司之不明。”逮丙戌巳亥间,始受赏于霞城呉司理质亭薛参知,且进而与其子相切劘,用是先君以义方特闻。两公争引为布衣交,顾迫而后见,见未尝不抗宾主礼也。

译先君以儒学事业奠定家业根基,内含光华、蕴藏才华,使我们这些不肖兄弟都得到一部经书的传授,也使子弟们能够文质彬彬地跻身文学之列,这些都是先君遗留下来的恩泽。我回忆辛丑年先君去世,壬寅年办理丧事,曾经准备好全部事迹材料,请进士中白高公写行状,请选部秋澄王公写墓志铭,请宪副顷阳刘公写墓表,请宫谕瀛海张公写传记。既然已经借助雄健文章来为先君增添华美的服饰,只是当时先君仅被封为文林郎,官职不过七品,我心里仍不满足。距今癸酉年已经三十三年了,我自严侥幸厕身内外官场,多次承受天恩,累计追赠十一次,直到光禄大夫、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国恩和家族荣美光耀前后,近来修订世谱,更加感到明发而兴起感慨,打算请名家硕儒写下有分量的话,来装饰马鬣封的墓碑。谨依据当日的事迹材料,再加以整理编次,搜集汇总写成这篇传。深怕言辞涉及藻饰,文章反而掩盖事实,所以与其追求文采,不如保持质朴。因为先君用来修养自身、训诫子孙的,不过是人伦名教以及布帛菽粟这些日常常理,如今也只照实写出他的本来面目罢了。先君名木,字子近,晚年别号舜石,又自号黄发翁。他天性英敏,胡须容貌伟异,目光炯炯有神,形貌清瘦而精神旺盛。读书多有精妙的理解,不拘泥于章句。少年时与王铨部秋澄一起跟随张仪部松石先生游学。松石先生是海内大儒,谨慎地许可和称许别人,却极力称赞他们二人,不分高下。不久补为郡学廪生,继而升为增广生。又与王侍御云石、韩参知约庵、孟别驾对轩在青云寺结社,采撷英华、涵泳滋润,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一时之间,才俊们都避让他。先君也意气慷慨,自负才华,仿佛可以顺着风飞翔。可是王、韩诸位朋友相继升至显要通达的职位,先君独自因命运不佳,两次困顿于科场;年仅三十岁,便毅然改变想法说:“孝悌、努力耕田,是我家的家法。薄田足以供给稀粥粗饭,孩子们可以继承读书的家风,以善德修养来获得俸禄之养,也就足够了。何必留恋笔墨,使它成为束缚我的东西呢?”于是放弃生员身份,不再回头。学使惋惜他,给他冠带,任命他为儒学官。侍奉父母竭尽力量,务求使他们欢心。父母患病时更加感到孺慕,药物一定亲自尝试,祈祷一定虔诚。等到父母去世,他哀伤过度而形销骨立,礼仪节度全都仿照《家礼》。墓上草木凄清,每次祭祀都哭泣流血泪。又在白业堂西面建立祠堂,塑造先君的遗像,并塑造自己的像侍立在旁边,像侍奉活人一样。又推及始祖迁徙以来的历代祖先,建立神主、供奉祠堂;直到同堂的伯叔,也都按昭穆次序排列。每逢朔望,便率领诸子拜祭,直到年老也没有衰减。每年按时聚集服丧期功亲族,进献时令食物,使宗族中关系疏远的、贫穷的亲人都能祭祀自己的先祖,既用来报答根本,又用来和睦宗族。兄弟之间友爱相亲,村落彼此相望,常常联骑来往,没有一天空闲。中年遭逢家门不幸,左右支撑、竭力维持,挽救纷乱危急,全靠先君。大伯柳溪公、二伯双泉公都认为先君有才,格外怜爱他;先君也庄重地侍奉他们。他们临终都嘱咐说:“因此连累这个年幼孤儿和寡妇了。”先君含泪接受教诲,为几个侄子分配产业、办理事务,事事尽心竭力,保护周全。当初先君分得肥沃产业,三伯前川公想要,先君便让给他,改换西万村居住。后来三伯遭遇仇家含沙射影地陷害,台使逮捕审治,房屋被毁,产业荡然无存;先君穿着粗布衣服、提起衣襟,跋涉千里,想尽办法援救他,即使在寒冷的雪夜,坚冰冻在胡须上也不顾。等到县令被仇人的话迷惑,罗织罪名、株连亲族,宗族亲戚纷纷躲藏,三伯甚至已有求死之心。先君却独自毅然登堂,据理直陈,三伯才得以遇到宽缓的处理。先君以替三伯申冤为耻,不夸耀自己的德行;事情平定后,绝口不再提及。三伯晚年又患痿痹病,每当用肩舆邀请先君前来,便膝行交谈一整天;吃饭时一定摆出好几样菜,任他喜好取食,成为常例。四伯云洲公是庶出,先君因为修订族谱时据实书写而获罪,与他像参星商星一样相隔,几十年不相往来。一天家庭中突然发生变故,四伯年老而受辱,自以为必死;先君指天发誓、对日流泪,设法救助他。当时我自严刚刚踏入仕途,仆役马匹、书信财物在路上接连不断,最终保全四伯而没有发生危险。五伯云峰公最为谨慎老实,也被仇人中伤,先君竭尽力量周旋,终于使公道昭明,没有陷入法网。等到五伯去世而没有后嗣,各位亲属哄然说:“怎么能把数千金轻易舍弃给养子呢?”先君严肃地说:“这是死者所爱的人;如果让死者含恨于地下,将来拿什么向他交代?”于是让侄子时荣入继,让义子鹏改回本姓归入宗族;仍然给他另置两处住宅、三百亩肥田,只求不扰乱宗庙继承,停止分给其余产业,自己一点利益也没有。七叔昆山公是庶出而且早年丧父,先君亲自教诲他,又多方保护遮蔽他,没有人敢欺侮弱小的他,因此七叔特别敬畏先君,把他看作老师和保傅。先君平素自负达观,把功名富贵视如尘土;直到三伯遭遇大难,才叹息说:“我本来不愿意只做钻研章句的事。” 于是他建造房屋来安置受侮辱的三伯,事情又成为家庭的负担,除了几个儿子,还有谁能替他偿还呢?于是他督促我们这些不肖兄弟在精舍中读书,把三坟五典等经典授给我们,杜绝宾客往来,严肃关闭门户;亲自用朱笔墨笔讲解句读,早晨规定学习进度,晚上进行课业考察。每逢写成一篇文章,总要亲手批改,有时还到各位前辈那里请正,以决定文章的方向。考试时常常准备行装与我们同行;即使在驴背上,也仍命我们把《四书》背诵一遍;在驿舍会餐之后,也让我们手拿一部书把玩,说:“难道认为你们一定只能利用这短暂的片刻吗?如果一顿饭之间无事用心,为什么不让这点时间有所收获呢?”大多像这样,并且还根据各人的才能诱导教诲,借事情加以鼓励扶持,常常使我们精神振奋、跃跃欲试,在规矩和程式之外自得其乐。有时读书到深夜才停止,挑灯一起吃饭,谈论家庭琐事,亲切绵延而不止;有时闲暇之日命人饮酒赋诗,旁及处世应事的大概,天伦真乐也总是和乐融融。起初我自严和兄长慎屡次应试,屡次失败,先君说:“学业只怕不能精进,不怕主管考试的人不明察。”到了丙戌、己亥年间,才受到霞城吴司理质亭、薛参知的赏识,并进一步与他们的儿子互相切磋,因此先君以善于教育子弟而特别闻名。两位公都争相引荐他为布衣之交;只是因为时势迫促而后才得相见,见面后却从未不坚持宾主之间的礼节。

询以民瘼则尽言有托,居间则不应。暨不肖辈各授室,愈加简励,随置善恶二簿,朔望日分别登记,张先祠示劝惩。自制簿序其畧曰:“古称父为子隠,吾非老悖欲彰子过,正欲女曺兢惕勿即匪彛耳。女曺他日遭际与终身展布不可知,弟能择地而蹈无。”灾厥躬,虽潜伏草莽,吾快志多矣。不然,即懐金纡紫乎?操行不轨,众秽所聚,此为盗不持矛弧,攻而不用弦刀者也,奚贵焉?父子之间,不责善,子舆氏葢激于父之愎谏,子之非类者言之,非通论也。以责善,固至情之不容已者也。中材之养,几谏之事,亦何莫非善用其责善者?况家庭隠慝,疎者不肯言,贱者不敢言,至父若子,而犹以责善为解,则过何繇闻,而善何繇迁哉?识者服为确论。越戊子,严举于乡,先君曰:“未也。女小子宁无满志于贤书,猥効薄俗,欲従里少年饮博恣狎邪游邪?非吾子也。”所以操之一切如诸生时。壬辰,严释褐长安,即贻书曰:“祖宗积徳,累世发祥在女,女宜厚自树。不者,遗泽自此斩矣。”需次得松江司理,便道省觐,惓惓以访察为戒,曰:“任耳者废目,吾日坐环堵而逖聴。巧比中人于三寸之颖,宁无天谴?女伯可念也。”继贻书曰:“云间脂膏地,女当秋毫无点。吾力农自赡,义不取锱铢污女。严廪廪奉以周旋,无敢失坠。”迄量移抵里,检槖中止圗书,无长物,而后先君喜可知也。逮诸季尽入泮宫,而严以司理考绩,移封章至,乃澘然涕曰:“余曩者不尝为辕下驹乎?宁虞今日乞灵先人以邀天休,不啻拮据以鸠此室也。夫困穷犹生我,而后将无骄奢淫佚败乃家声,余子孙其覆亡之不暇,余悲且惧矣。”严在松,以水土不服,殊病困,因投牒乞休,惧伤先君意,亟驰使以白先君,怡然报书,允令归田,仍附一诗,末云:“吾庐红药青松好,何用樊笼困小官。”其超旷如此,后疾亦愈。厯俸六年,仅转比部郎,大惧以拙宦为先君嗔及,便道拜膝下,先君曰:“小子年甫而立,识见未定,若骤得台省,朝野属目,一言不当,将贻终身无穷之玷。诚不若粉署含香,随分尽职为愉快也。”宗属繁盛,间有一二任侠敛怨,或凶暴阋墙者,率摈不得谒,甚则诮譲批挞随之其有事抵公庭,非寃抑不为请,抑强扶弱,宗属龂龂,一聴约束,乃至恤厥徭役,周厥匮乏,不啻痌瘝切身。尝曰:「斯孰非同源而共派者,忍令偏肥偏瘠,若秦人之视越人乎?」大母家旧着姓,后裔中絶,遗冢不封,先君慨焉,每命儿曺以时致祭,无怠事。岁值荐饥,贫民窃剥榆皮屑为靡,他人多加穷治,不亦荆棘粪秽护之,先君独否,偶遇必迂道引避。若剥干遗颠,则亟伐而聴其恣取。里人贷粟,凶年不克偿,焚劵可数百缗,曰:「余媿无厚积以大庇天下饥寒也,奈何与鹑衣枵腹者较区区?」松石先生仙游,先君深念国士之遇,匍匐哭尽哀,仍制衰服会塟,徒步执绋。严等自里选、乡举以逮筮仕,必命削辞絮酒,拜先生墓左,谓为渊源自也。每为儿曺延师,务求高明,而犹不废综核,以故多逊谢引去,独与中白高先生臭味相投,去住久速,一任其便。间与论难,书指唱和篇什,时出独解,互有启发。髙先生倍为倾向。栢林黄先生,布衣也,素行谨饬,则委以监督程课之任,俾诸兄弟先后悉侍函丈,赖以不荒于嬉。光君解衣推食,厯三十年,先生每自叹:「何以得封翁若此久也?」殁犹遗命畀宅一区,田数亩。云内外戚党非时乞索龎杂于门,欣然应之,不以为烦。厯下马徳飘泊淄土,垂老丧妻,且无子,仅一女孙相依,先君为资给婚塟。已进董圃政,日鼔腹槐阴中以终天年。阳丘陈徳祯穷困转徙,乡人莫之收也,先君念属瓜葛,与之居室,器物赠其衣食。及先君殁,陈恸絶复苏,忽梦先君招与对奕,一夕弃世,岂其信然与?抑感徳深也?尊崇高年不遗疎贫,如里中王忠、刘思仁、宋昂等,频加问馈,间招与会食,满座苍颜白发噢咻备至。先君腹饶经济,议论滚滚,举中肯綮。邑侯虞庭王公首询均田之策,先君为借前箸,凿凿善也。公竟用以报最。海曙朱公以缮城,遍咨乡彦,久无应。者,先君为上便宜十余欵,曲尽利弊,公将次第举行,会有阻其事者,役卒罢然,抱负可卜矣。释典道蔵冥搜殆尽,复揭要语置屏幛间,故能刚而以柔用之,明而以晦出之,皆従释老精藴中来。独不喜轮回黄白之说,曰:“此缁流黄冠所为惑世诬民者也。”至星相堪舆巫祝方技之属,虽好事者陈左验于前,确乎其不信矣。居家整肃,昧旦夙兴,饬家政,白首不怠。子舍奴仆,食指累千,异爨同居,米盐琐细,必均必遍,无不帖然。

译询问民间疾苦时,他便把一切都说出来;平时居间调停,却不肯答应。等到我们这些不肖子弟各自娶妻后,他更加简约自持,随即设置善、恶两本簿册,每逢朔日、望日分别登记,并张贴在先祠中,以示劝善惩恶。他亲自撰写簿册序言,大意说:“古人说父亲应当替儿子隐讳过错,我并不是老糊涂了,想要张扬儿子的过失,正是想让你们这些女儿和儿子警惕戒惧,不要马上走上邪僻之路罢了。你们日后的遭遇以及终身的发展,都是无法预知的;弟弟能否选择正确的道路而行,也同样不可知。倘若灾祸降临到自身,即使隐伏在草野之间,我也会感到十分欣慰。否则,难道就能身佩金印紫绶吗?操行不合正道,成了众多污秽汇聚之处,这就像盗贼不拿矛弓,却想进攻而不用弦刀一样,有什么可贵的呢?父子之间,并不是不应责求对方行善。子舆氏大概是因为父亲固执、儿子又不合常理而说了那番话,并不是普遍适用的道理。用善道责勉子弟,本来就是至亲之情不能自已的表现。中等资质的人受到教养,采用委婉规谏的方式,又哪里不是善于运用责善之道呢?何况家庭中的隐秘过错,关系疏远的人不肯说,地位卑下的人不敢说;至于父亲像儿子一样,若还把责善当作推辞,那么过错从哪里能够听到,善行又从哪里能够改进呢?”有见识的人都认为这确是正确的议论。到了戊子年,他在乡试中考取举人,先君说:“还不行。你这个小子难道就没有因为考中贤书而志得意满,竟要效仿浅薄的风俗,想跟乡里的年轻人饮酒赌博,放纵自己,游荡邪僻之地吗?那就不是我的儿子。”因此,他对我的管束,一切仍同我做诸生时一样。壬辰年,我释褐出仕,在长安任职,他立即寄信说:“祖宗积累的德行,几代以来兴盛发祥,都寄托在你身上;你应当厚重自立。否则,祖先遗留下来的恩泽就会从此断绝。”我按候补次序得到松江司理一职,便顺道回家拜见父母,他反复告诫我要访察民情,说:“只听信耳朵便会废弃眼睛。我每天坐在狭小的屋子里,却要远听外面的事情。用花言巧语把中等人才比作三寸长的笔锋,难道不会受到上天的谴责吗?你父亲我值得你顾念啊。”后来又寄信说:“云间是肥沃富庶之地,你应当做到一丝一毫也不染指。我靠务农养活自己,按道义不能拿分毫来玷污你。你要严肃谨慎地奉公办事,周全处置,不敢有丝毫失误。”直到任期届满调任回乡,我检查袋中只有图书,没有多余财物,这以后先君的欣喜便可想而知了。等到几个弟弟都进了泮宫,我又因任司理考核成绩优异,调任的封章送到,先君才流泪说:“我从前难道不是曾经做过车辕下的小马驹吗?哪里想到今天还要借祖先的神灵来求得上天的恩惠,不只是艰难辛苦地聚集起这个家罢了。经历困穷尚且能生养我,今后若因骄奢淫逸败坏了家声,我的子孙恐怕连灭亡都来不及避免了,我又悲伤又害怕。”我在松江时因水土不服,病得很重,于是递交文书请求退休;又怕伤了先君的心,急忙派使者把情况告诉他。他愉快地回信,同意我归田,并附诗一首,末句说:“我的屋舍有红药、青松,景色很好,何必让小小的官职像樊笼一样困住你呢?” 他的胸襟就是这样超脱旷达,后来病也痊愈了。我任官六年,仅升为比部郎,却很害怕先君会因我做官拙劣而责怪我,便顺道回家拜见父亲。先君说:“小子年纪刚到三十,见识还没有定型;如果骤然进入台省,朝野上下都注目于你,一句话说得不当,就会留下终身无穷的污点。实在不如在粉署中任职,安守本分、尽力做事,以此为乐。”宗族人口众多,其中偶尔有一两个喜欢逞强任侠、招致怨恨的人,或有凶暴而兄弟失和的人,先君往往拒绝接见;严重的还要加以斥责、责打。他们若因事情闹到公堂,不是确有冤屈便不替他们请求;他抑制强者、扶助弱者,使宗族中那些彼此争执的人都恭敬地听从约束,甚至还体恤他们的徭役,周济他们的匮乏,仿佛自身患病一样。先君曾说:“这些人谁不是同出一源、分自一脉的?难道忍心让他们有的偏肥、有的偏瘠,像秦人看待越人那样吗?”大母家的祖先原是旧日的著姓,后来后裔断绝,遗留的坟墓也没有封土,先君对此很感慨,常常命令我们按时前去祭祀,从不懈怠。遇到连年严重饥荒,贫民偷偷剥取榆树皮,磨成碎屑充饥,别人多半严厉追究,先君却不这样;遇到这种情况,他往往绕道引开他们。若看见榆树被剥得只剩干枯枝颠,便立即砍下,让他们任意取用。乡里有人借粮,荒年不能偿还,他烧掉借据的事情有数百缗,说:“我惭愧没有丰厚的积蓄,不能大大庇护天下的饥寒之人,怎么能同穿鹑衣、饿着肚子的人计较这点小事呢?” 松石先生去世后,先君深深感念他以国士相待的恩情,匍匐哭泣,尽情哀悼;又制作丧服参加葬礼,徒步为他执绋送葬。我们兄弟从里选、乡举直到开始做官,先君总是命令我们削减辞章,带着薄酒,到先生墓左拜祭,说这是自己的学问渊源。每次给我们延请老师,都务求选择高明之士,却仍不停止考核,因此许多老师因为不能承受而辞谢离去;只有中白高先生与他志趣相投,来去久暂,完全任其自便。他们间或互相讨论疑难,书信往来,唱和诗篇,时常提出独到的见解,彼此启发。高先生更加倾心敬服。栢林黄先生是平民,平素品行谨慎端正,先君便把监督兄弟们学习课程的职责交给他,使我们兄弟先后都在他门下受教,赖此没有荒废在嬉游上。光君解衣推食,供养先生历经三十年,先生常常感叹:“为什么能得到封翁这样的供养,竟然这么久呢?”去世时还遗命把一所住宅、几亩田地留给他。云内外亲戚党羽不合时宜地来门前索取,杂乱不堪,先君却高兴地答应,并不觉得烦扰。历下马德漂泊在淄地,年老时妻子去世,又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孙女相依为命,先君便资助他的婚嫁和丧葬。后来他得以进入董圃政的门下,每天在槐树荫下挺着肚子,安度晚年。阳丘陈德祯贫困辗转迁徙,乡人没有收留他,先君想到彼此有亲属关系,便让他住进自己的房屋,还赠送器物,供给衣食。先君去世后,陈德祯悲痛得昏死过去又苏醒,忽然梦见先君招呼他下棋;过了一夜便去世了,这难道真是如此吗?还是因为感恩太深呢?对于年高德尊的人,他从不遗弃那些疏远贫困之人;像乡里的王忠、刘思仁、宋昂等人,他常常慰问馈赠,间或召来一起吃饭,满座都是苍颜白发的老人,他对他们极尽慰问安抚之情。先君胸中富有经世济民的才识,议论滔滔不绝,总能说中要害。县令虞庭王公首先询问均田的办法,先君便替他筹划,详实而妥善,王公最终采用它来上报考核成绩。海曙朱公因修缮城墙,遍访乡中贤达,久无人响应;先君替他提出十多条有利建议,详尽说明利弊,朱公正要逐项施行,恰好有人阻挠此事,役卒也因此怠慢懒散,但先君的抱负由此可见。释典、道藏几乎都被他幽深搜求过,又摘取其中的重要语句,置于屏风帷帐之间,所以能够刚强而以柔和施用,明察而以含蓄表现,这些都来自佛、道两家的精深内蕴。只是他不喜欢轮回、黄白术之说,说:“这是僧人、道士用来惑乱世人、欺骗百姓的东西。”至于星相、堪舆、巫祝、方技之类,即使好事之人把以前的验证摆在面前,他也确实不肯相信。在家中整齐严肃,天还没亮就早早起身,整顿家政,到白头也不懈怠。儿子、舍人和奴仆,家中吃饭的人多达千人,分灶而居却同住一处;米盐等琐碎事务,一定做到公平、周遍,无不安帖。

就处分置产,则曰:“人非甚不得已,孰不自爱田庐而乗厄为利?又亏折稽迟,俾不得救旦夕之死,则毒矣。”内顾弗给,必弗受劵,其所受必使无憾而后即安。自奉节约,用俭成廉,誓弗权子母,逞渔猎为垄断,行即炭窟利薮,虽进说百计不纳,或懐契愿献,竟日不敢吐一语而去。惟胼胝畎亩,咏伐檀以见意,每倒空囊而自处,恬如也。邑侯韫所沈公,雅负人伦鉴,莅县数年,独敬服先君,常叹曰:“澹泊清苦如封翁者,鲜矣。”厌薄苛礼,谢远贵介,惟躭嗜名胜,亲眤朋旧,风月妍美,则相与徜徉长白、夹谷、东陵、三台、青云、醴泉、花沟、滴水诸处,挈壶蹑屐,尽日忘疲。笔札工妙,尤善行草,好为诗歌,每有感发及眺览会意,操觚缀思,顷刻立就,有陶栁风味,特不欲以此见竒。稿成辄削去,诸子或私蔵之。一夕书室不戒,都付烈熖,今黄发集所载,乃未尽散佚者耳。邑侯岁时读法,数虚大宾席,亲为劝驾,先君勉一赴之,雍容曳履,里人环桥观望,侈为盛事。嗣即逡巡引谢曰:“邑中贤豪伙矣,余何敢久压人上也?”笃嗜营建,虽廪无余粟,囊无余赀,而一日不督工课肆,则神不怡。创造一禀匠心,度材量费,胥有成算,且教苍头各习一技,法令峻而程限寛,卒赖其用,故节省常数倍他家,虽窃视效慕,莫及也。晩治二与园垒,丘疏池,种树莳竹,建黄发楼、玉清堂、棋局诗。卷栖迟余年,及卧疴静摄,惟把玩琴剑花石圗绘,或纵谈漆园吏所称南面王乐,用自解。譬秋澄王公来视先君,瞪目问曰:“人死犹有鬼乎?”已复笑且叹曰:“天下安有不死之人,即寿夭彭殇,奚择焉?”王公服,为知生夙昔称贷,悉従卧内措办以偿。曰:“余砥砺一生,殁而汶汶,冒宣尼在得之戒,目不暝也。”后事俱预为区画,疾革仍命进头陀诵圎觉楞严诸经,其于生死梦觉闗,殆了然矣。属纩之辰,不作世情语,苐命击钲伐鼔,声震捆外,脱然而逝。是为万厯辛丑正月二十二日也,距生于嘉靖丁酉七月二十八日,得年六十有五。元配刘氏,侧室王氏、李氏、王氏。男八:长自耕蚤卒,先君哀之,为制墓文;次自耘,郡庠生;自慎,岁贡生;自严,壬辰进士,厯任太子太保户部尚书;自裕,邑廪生;自寅,乙夘举人,厯任南京戸部广东清吏司主事;自强,邑庠生;自肃,丙辰进士,厯任巡抚辽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女八:耕严及长,三女为嫡母刘出,自耘及次女为二母王出,慎裕强及五六女为三母李出,寅肃及四七八女为四母王出。孙男女三十余人,详在世谱。窃念先君生平教子,殚竭心力,严以颛愚,滥膺簮绂,秋毫总属庭训。当庚子乡试,兄弟四入棘围,先君日盼得隽,而卒不谐,未几见背。癸夘服阕,肃弟即举于乡,良以教泽固未湮也。嗣偃蹇一纪余,始登丙辰会试,寅弟亦登乙夘乡试。自析爨后,诸务纠纷,功课实不逮昔,而仍博一第,则当日下帷力也。向使天假先君以年,计寅肃奋迹必蚤,即若慎若裕,亦不至终老明经青衿间矣。故淄称善教子者,必首先君。矧规言矩行,无不为训迪计,如葺旧庐而题以白业堂,聮曰:“积善修白业,读书养道心。”构新居而题以玉清堂,聮曰:“君子禔躬重于山,直北岩岩仰止;丈夫比徳清如玉,此心翼翼思齐。”治小圃而题以投豆亭,聫曰:检点身心,投豆亭中无黒子;怡愉情性,护花篱畔赏黄英。此其身心性情,惟恐越轶绳尺,弗克闲家教子,而欲以清白传世者,意殷殷矣。今隧上之木已拱,儿曺一触简编,犹如膝下初问字时,寻绎耳提谆谆教诫,又不啻新免于懐。以故在朝在野,日征月迈,战战兢兢,惟恐有负堂构。为先君僇人,严尝妄拟先君,其决是非可否,若悬鉴;其料成败利钝,若炳烛。里闬宗戚疑者谘访,争者质成,隠然系一方之重,可谓智。平易近人,共坐春风;即横逆之来,无怒容,无雠念。汪洋千顷,人不能窥浅深,可谓仁。藐大人,轻千驷,遇事慷慨担当,不以造次颠沛而惊,不以晏安逸豫而惰,可谓勇。殆合三达徳而兼之矣。玄览之士,当不以严为阿。先母慧淑恭勤,拊严虽极钟爱,不废程督。在诸生则勉以进取,为刑官则朂以仁恕。抚摩诸子,不异属毛离里。乡党称不妬之徳,比于螽斯麟趾。晩更好佛,不饮酒,不茹荤,恶烹宰若雠,至罢蠺缫,以全生物之心。

译到了处分、置办田产的时候,他说:“人若不是到了极其不得已的地步,谁不爱惜自己的田地房屋,却趁人困厄而谋利呢?况且还要让人遭受亏折、拖延,使他不能及时救活朝夕之间将死的性命,那就太毒辣了。”自己家中若有不足,便一定不肯接受借券;凡是接受的,都一定要使对方心中无憾,然后自己才安心。他生活俭朴,以节俭养成廉洁,发誓不经营放贷取息之事,不用渔猎的手段谋求垄断,走到哪里都不肯把那里变成炭窟利薮。即使有人百般劝说,他也不接受;有人带着契约想献给他,竟然整天不敢吐露一句话,只得离开。只是亲自下田劳动,吟咏《伐檀》来表达心意;每当把空空的袋囊倒出来自处时,他也安然自得。县令韫所沈公素来很有识人之才,任县令数年,唯独敬重佩服先君,常感叹说:“像封翁这样淡泊清苦的人,太少了。”他厌弃繁琐苛刻的礼节,谢绝远来的权贵;只是喜爱名胜,亲近旧友,遇到风月秀美之处,便与他们一同游历长白、夹谷、东陵、三台、青云、醴泉、花沟、滴水等地,带着酒壶,穿着木屐,整日游赏而不觉疲倦。他工于书法,尤其擅长行书、草书,又喜欢作诗;每当有所感发,或游览景物而有所会意,便拿起笔来构思,片刻之间就写成,颇有陶渊明、柳宗元的风味,只是不愿以此显示奇才。稿子写成后总是删去,几个儿子有时私下把它收藏起来。有一天夜里,书房失火,所有稿子都被烈焰烧毁;今天《黄发集》中所载的,也只是尚未完全散失的部分罢了。县令每年按时举行读法之礼,几次都虚设大宾席,亲自劝请先君前往。先君勉强赴会一次,举止从容,拖着鞋走去,乡里人围在桥边观看,把这当作盛大的事情。随后他就徘徊推辞说:“县里贤达豪杰很多,我哪里敢长久压在别人之上呢?”他特别喜欢营建工程,虽然粮仓里没有余粮,袋中没有余钱,但一天不亲自督促工匠、考核工程进度,精神就不舒畅。他每次创造营建都出于独到的匠心,估量材料、计算费用,一切早有成算;还教仆役各自学习一门技艺。法令严格而期限宽松,最终都能发挥作用,因此费用常常比别家节省数倍,即使有人暗中观察、想要仿效,也无法赶上。晚年修治两座园子,堆丘、疏池,种树、栽竹,建造黄发楼、玉清堂、棋局诗卷,安闲地度过余年。等到卧病静养,只是把玩琴、剑、花、石和图画,有时放纵谈论《漆园吏》所说的“南面王”的快乐,用来排遣自己。秋澄王公来看望先君,瞪眼问道:“人死后真的还有鬼吗?”随即又笑着叹息说:“天下哪里有不死的人?即使是长寿、短命、夭折、早亡,又有什么可选择的呢?”王公深受感动,因为知道先君过去曾借贷,就全部从卧室中筹办钱财替他偿还。他说:“我一生磨炼操守,死后却默默无闻,冒犯了宣尼关于‘在世当有所成就’的戒言,眼睛也无法闭上。”后事全都预先安排好了,病危时仍命人请头陀诵读《圆觉》《楞严》等经,他对于生死、梦觉的关隘,大概已经完全明白了。临终之日,不说世俗的应酬话,只命人敲锣击鼓,声音震动门外,便超然离世。这是万历辛丑年正月二十二日,距他生于嘉靖丁酉年七月二十八日,享年六十五岁。原配刘氏,侧室王氏、李氏、王氏。儿子八人:长子自耕早逝,先君哀悼他,替他撰写墓文;次子自耘,是郡庠生;自慎,是岁贡生;自严,是壬辰进士,历任太子太保、户部尚书;自裕,是邑廪生;自寅,是乙卯举人,历任南京户部广东清吏司主事;自强,是邑庠生;自肃,是丙辰进士,历任巡抚辽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女儿八人:耕、严两人已长大;三女是嫡母刘氏所生;自耘和次女是第二位母亲王氏所生;自慎、自裕、自强及第五、第六女是第三位母亲李氏所生;自寅、自肃及第四、第七、第八女是第四位母亲王氏所生。孙子孙女三十多人,详细情况记载在家谱中。我私下想到,先君一生教导儿子,竭尽心力;我们这些愚钝之人能够滥居官位,哪怕秋毫之事也都属于庭训的结果。庚子年乡试时,兄弟四人进入考场,先君天天盼望我们中选,但最终没有成功,不久他便去世了。癸卯年服丧期满,自肃弟便在乡试中举,这实在说明他的教诲并没有消失。后来蹭蹬了一纪有余,才在丙辰年登上会试;自寅弟也在乙卯年乡试中举。自从分灶以后,各种事务纠纷繁多,学习功课确实不如从前,却仍然考中一科,这都是当年他闭门督学、辛勤教导的力量。假如上天能再借给先君一些寿命,推算自寅、自肃的成就一定会更早;即使自慎、自裕,也不至于终老在明经、青衿之间。因此,淄地称赞善于教子的人,必定首先推先君。何况他的规诫言语、端正行为,无不以训导子弟为目的;例如修葺旧居,题作“白业堂”,楹联说:“积善修白业,读书养道心。”建造新居,题作“玉清堂”,楹联说:“君子持身重如山,正直高峻令人仰止;丈夫比德清如玉,此心谨慎努力向贤。”修治小园,题作“投豆亭”,楹联说:“检点身心,投豆亭中没有黑点;怡悦性情,护花篱畔欣赏黄花。”这些都说明,他对于自身的身心性情,唯恐越过规矩,不能闲暇治家、教导子弟;他想把清白传给后世的心意,实在十分深切。如今墓道上的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儿子们每当触及书籍篇章,仍像小时候在父亲膝下初次问字一样,追寻着他耳提面命的谆谆教诲,又仿佛刚刚重新得到这些教诲。因此,无论在朝廷还是在野外,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进取,都战战兢兢,只怕辜负了先君创立的家业。我作为先君的门人,曾冒昧地揣想先君:他判断是非可否,好像高悬的明镜;他预料成败利钝,好像明亮的蜡烛。乡里宗族亲戚有疑难的来询问,有争执的来请他裁决,他暗中成为一方所倚重的人,可以说是智慧。他平易近人,和人同坐,仿佛置身春风之中;即使遭遇蛮横无理的事情,也没有怒容,没有仇恨的念头。他的胸怀像千顷大海,别人不能窥见深浅,可以说是仁。他轻视权贵,视千乘之车如无物,遇到事情慷慨担当;不因仓促困顿而惊惧,不因安逸享乐而懈怠,可以说是勇。他大概兼具三种通达之德。明察之士应当不会认为我是在阿谀先君。先母聪慧贤淑、恭敬勤劳,虽然抚养我时极其钟爱,却从不停止对我的督促。在我做诸生时,勉励我进取;我做刑官时,又勉励我仁慈宽恕。她抚养几个儿子,亲爱程度没有差别,就像同属一体、不可分离。乡里称赞她不嫉妒的德行,把她比作《螽斯》《麟趾》所歌颂的人。晚年更加信奉佛教,不饮酒,不吃荤,不忍见烹宰之事,把它看作仇敌,甚至停止养蚕缫丝,以保全生物。

预刻亡期,遗命祭奠无设牲醴。人谓母生于淄西之佛生庄,岂不有宿缘与?先君初封文林郎,直隶松江府推官,累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先母累封太安人,累赠一品夫人。四母王氏,以子自肃贵,累赠恭人,俱塟玉清山之阳。葢先君生平所杖履,爱其明秀而扁为堂者,及卜兆域,莫此为良,遂窆以成先志。当初得此地时,严梦寐中忽成一聫曰:「遗命曽教封北陇,殊恩犹待表新阡。」今塟后褒赠且十一次,坊表林立,仪卫森然而肃。弟亦四赠其生母,视前聫若合符节,岂偶然也。赞曰:粤惟上世,肃肃明农。猗欤我祖,遂振厥宗。既富方谷,言发其蒙。亦既训止,礼乐雍容。我祖播之,我父易之。勿俾尔莠,载锄载耔。匪神是笃,一穂两岐。二三小子,幸际昌时,乃刈乃获,罔敢斁思。宁云善述,聿懐先徳。一言一行,实为彀率。以步以趋,重趼弗及。百尔后人,是效是则。

石隠园蔵稿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石隠园蔵稿卷四

(明)毕自严 撰

○文三

戸部河南司主事铭绅张公墓志铭。

呜呼!余安忍铭吾年友张公也?往壬辰岁,郡中登第者十四人,独余与公葭莩莫逆。既而以吏事差池,南北已俱被召为郎。燕市邸舍,昕夕把臂。未几,公以疾请告,余亦以使事还里。遭家难,公一再过唁。余谓公二竖且退舍,而讵意竟不起耶?惟余知公稔,令嗣来请,乌敢以不文辞?公讳笃敬,字汝淳,别号铭绅。其先淮阴人,自洪武初徙家新城。髙祖宗譲,宗譲生福,福生利,多施予有善行。利生磁州吏目,赠文林郎芝,娶封太孺人忽氏,生丈夫子四,长即公。公幼聪慧嗜学,补博士弟子,试辄冠曺耦。岁己夘,以诗魁东省。壬辰成进士,需次推择为令,得元氏。元氏故并州瓯脱地,视列邑繁埒,而俗悍习诡,鼠牙雀角相轧格,禁难治。公自念令为天子牧元元,要以泂酌餴饎,罔违罔咈。唯是三尺斤如岩如焉,知其它?于是下车不踚旬,门内霜肃,门外雨恬。四境喁喁,咸歌来暮。已而值矿使驿骚,如王虎者尤鸷横不可制。公上书两台,以为剑山苍岩间迤逦无几,凿之无金,徒使奸人汹汹。书上,邑矿卒报罢。元氏父老尸祝神君,而珰亦莫可谁何。自此台使者啧啧咤异,荐章相望已三载,奏最赠公父如公官,母太孺人。再岁乃擢戸曺主政,始视仓场,继典银库,厘奸塞窦,一切劳怨无避。事竣,钦谕纪録。维时真保矿务,以故事当差司属大司农应城陈公,谓公素敏练,计可従中调剂,欲令往。公谢曰:“职在臣子,剧易诚非所辞。顾此何等役也?方愧不能折槛伏蒲以回上意,顾可当先为逢贻点青史也?引镜自照,何以施眉目而立宇宙?”因乞身终养,与部疏交章并进,事卒寝。其伉直不可枉以非义,多类此。居顷,榷闗命下,便道还里。公念母老,不以三旌易一日,奈何以絶裾忘回驭?顾太孺人朂以靡盬,遂辞行次淮上,谢疾遽归,得以赋闲居侍板舆,卒如公志。不二载。而疾没,享年仅四十八。呜呼!惜哉!公生平落落寡谐,遇物鲜脂韦,而孝友性成。当文林公以磁州尉疾作,公奔视,吁以身代,不起哀毁,骨立迨手一经,课诸弟无间寒燠,卒俾后先青衿不愧弓冶,则公友于良足多。为令务寛和,不事鹯击,顾民有不法状,则寘之理无骫。居恒冲素,于世味泊如,尤嗜吟咏,厌剥啄。通籍以来,箧有数卷,门无杂宾,非必移床远客,戛玉代清,而萧然自远。以余观公之概,所称朱霞、白鹤、丰玉、俭稷,庶几不愧。且遇事凛凛独持,有故名臣风。令天假之年,克究厥施,必有以树非常,垂不朽。而今已矣!嗟嗟!跖修颜短,天道茫茫,宁论哉!公生于嘉靖甲寅,卒于万厯辛丑。配胡氏,封孺人。则公与余同忝门楣云。男三:胤振,郡庠生;胤拓;胤扬。孙一:桂翘。卜于癸夘冬十一月初三日塟公于寳山之阳。铭曰:繄孰不仕?繄孰仕而循良?矧劲节浩志不可夺,屹然岱宗,岿然灵光,斯亦足不朽,何必耄耋大年为阳?阳在昔,达人旷观,所以齐彭殇。

顺天府尹霞城呉公墓志铭

译她预先刻定自己的忌日,遗命祭奠时不设置牲畜和酒醴。人们说母亲出生在淄西的佛生庄,难道不是前世有缘吗?先君最初受封为文林郎、直隶松江府推官,后来屡次加赠为光禄大夫、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先母屡次受封为太安人,后来屡次追赠为一品夫人。第四位母亲王氏因儿子自肃显贵,屡次追赠为恭人。诸人都葬在玉清山南面。大概是因为先君一生所经常游息、喜爱其明丽秀美之处,曾题名为堂;后来选择墓地时,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于是就安葬在这里,以完成先君的遗愿。当初刚得到这块地时,我在梦中忽然写成一联:“遗命曾教封北陇,殊恩犹待表新阡。”如今葬后褒奖追赠已经超过十一层,牌坊墓表林立,仪仗侍卫森严肃穆。弟弟也四次追赠他的生母,与前一联恰好像符契相合,难道是偶然的吗?赞曰:追溯上古时代,庄严肃穆,明于农事。啊,我的祖先,于是振兴了他的宗族。既已富裕,才教人读书,使人从蒙昧中觉醒。又已经施行教训,礼乐和谐而举止从容。我的祖父播下这种事业,我的父亲使它得到改变和发展。不要让杂草滋长,要不断锄草、培土。并不是专门依靠神灵,才有一穗两岐的丰收。我们两三个小子,有幸赶上昌盛的时代,于是有所收获,不敢厌弃、忘却这些事业。哪里敢说善于继承,只是一直怀念先人的德行。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实际上都把先人当作标准。即使迈步快走,磨破双脚,也赶不上先人的步伐。你们所有后代,都要以此为仿效,以此为准则。《石隐园藏稿》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石隐园藏稿》卷四 (明)毕自严撰 文章三篇 《户部河南司主事铭绅张公墓志铭》。唉!我怎么忍心为我的同年好友张公撰写墓志铭呢?从前壬辰年,郡中考中进士的有十四人,只有我和张公关系最亲密。后来因为任职办事不顺,我们在南北两地都被召入朝廷任郎官。在燕市的住所中,早晚都携手相处。不久,张公因病请求告假,我也因为出使的事情回到乡里。后来我家遭遇灾难,张公曾两次前来慰问。我以为张公的病势将要退去,哪里想到竟然一病不起呢?只有我最了解张公,既然他的嗣子来请,我怎敢以文才不足推辞?张公名笃敬,字汝淳,别号铭绅。他的祖先是淮阴人,自洪武初年迁家新城。高祖宗让,宗让生福,福生利;利多有施舍,具有善行。利生磁州吏目,追赠文林郎芝,娶封太孺人忽氏,生有四个男孩,长子就是张公。张公幼年聪慧,喜爱学习,补为博士弟子,每次考试总在同辈中居首。己卯年,他以诗经在东省乡试中夺魁。壬辰年考中进士,候选后推择为县令,得授元氏县。元氏原是并州的边远地区,与各县相比事务同样繁多,但民风强悍而习于诡诈,鸡毛蒜皮的争执彼此冲突,禁治十分困难。张公自念,县令是替天子牧养百姓的人,必须像用清酒薄食供养神灵那样恭敬谨慎,不能违背、拂逆百姓。至于三尺法令,应当像岩石一样坚定,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呢?于是他到任不到十天,衙门内便如霜气般严肃,衙门外也安宁平静。四境百姓纷纷称颂,都歌唱他来任职之后的恩德。不久遇到矿使驿站骚扰,像王虎这样的人尤其凶悍横暴,无法控制。张公上书两台,认为剑山、苍岩之间绵延的矿脉没有多少,开凿也找不到金子,只会使奸人喧扰不安。奏书上报后,元氏县的采矿役务便被停止。元氏父老为这位神明的县令立尸祝祀,而宦官也无可奈何。从此台使者纷纷惊叹称异,荐举的奏章相继不断,已有三年;又奏请追赠张公父亲的官职如张公,母亲封为太孺人。又过两年,张公升任户部主事,先掌管仓场,继而主管银库,整治奸弊、堵塞漏洞,一切劳苦和怨言都不回避。事情办完后,皇帝下诏予以记录。当时真保地区办理矿务,按旧例应当由差司属大司农应城陈公负责。陈公认为张公平素精敏干练,或许能够从中调节,想让他前往。张公谢绝说:“臣子职责所在,事情艰难或容易,确实不是我所推辞的。只是这是什么性质的差事呢?我正惭愧不能像朱云那样折断栏槛、像辛毗那样伏在蒲席上,以挽回皇上的意思,难道还可以先去做逢迎取容、玷污青史的事吗?对着镜子照照自己,凭什么样的面目立身于天地之间?”于是请求辞官终养父母,与部里的奏疏一同上呈,此事最终搁置。他这种刚直不阿、不肯以非义之事屈己的情形,大多如此。过了一段时间,榷关的命令下达,他便顺道回乡。张公想到母亲年老,不肯用三公之位换取侍奉母亲一天的机会,怎么会因为离开衣襟便忘记回车呢?但太孺人勉励他不要荒废职守,于是他在淮水一带辞行,借口有病,很快回到家中,得以闲居侍奉乘舆出行的母亲,最终实现了张公的心愿。不到两年,张公便因病去世,享年只有四十八岁。唉!可惜啊!张公一生孤高少合,遇到事情很少圆滑逢迎,而孝顺友爱却出于本性。文林公在磁州尉任上发病时,张公奔去探视,恨不得以自身代替父亲受病痛;父亲不起后,他因哀伤过度而形销骨立,直到能够亲手拿起一部经书,仍不间断地督促几个弟弟学习,最终使先后成为生员的弟弟们没有辱没家传,这说明张公友爱兄弟的品德实在值得称道。他做县令,致力于宽和治理,不采用鹰击般的严酷手段;但百姓若有违法行为,就依法处置,不加枉曲。他平素冲淡朴素,对世俗滋味淡然无心,尤其喜爱吟咏,厌恶宾客频繁叩门。自从取得仕籍以来,箱中只有几卷书,门前没有杂客;并不是一定要搬床远避客人,只是以敲击玉石般的清声自娱,萧然自守,自然远离尘俗。依我看张公的气概,用朱霞、白鹤、丰玉、俭稷来称许他,或许还不算惭愧。他遇事凛然自持,很有古代名臣的风范。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寿命,让他能够充分施展抱负,一定会建立非凡的功业,流传不朽。可是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唉,唉!跖长寿而颜回短命,天道茫茫,哪里说得清呢?张公生于嘉靖甲寅年,卒于万历辛丑年。配偶胡氏,封为孺人。这样说来,张公便是与我一同有幸成为姻亲的人了。儿子三人:胤振,郡庠生;胤拓;胤扬。孙子一人:桂翘。选定癸卯年冬十一月初三日,将张公安葬在宝山南面。铭文说:谁不做官?谁做官而能循良?何况他刚劲的节操和浩大的志向不可夺取,像泰山岱宗一样高峻,像灵光殿一样屹立;这样也足以不朽,何必一定要活到老年才算长寿呢?古人早已明白,通达之人能够旷达地看待生死,所以把长寿与夭折看作齐同。《顺天府尹霞城吴公墓志铭》。